但这一刻他想求一个平安,谁都可以,佛也好,菩萨也好,灶王爷也行。只要让阿青平安,让他以后再也不吃祭灶糖都行。


    一声啼哭从屋里传出来。


    沈迟猛地抬起头,小孙也愣住了。那哭声细得像猫叫,却结结实实震在三个人耳朵里。


    “生了生了。”小孙嘴巴在动,听不到自己说什么。


    过了几息,门开了。李爷爷探出半个身子,衣服上沾了血,脸上全是笑。“生了,是个小汉子,父子平安。”


    小孙站在院子中间,愣了片刻,然后一屁股坐地上了。


    沈迟蹲在灶台前,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脸上全是泪,擦了一把,把眼泪抹在袖子上。


    李爷爷让沈迟再打盆热水进去,还要煮红糖鸡蛋,阿青得吃点东西。沈迟手忙脚乱地去灶房煮鸡蛋,红糖是阿青早就备下的,一碗水,两勺红糖,两个鸡蛋。


    他蹲在那看着锅,水开了,红糖化了,鸡蛋打进去,白水变成了红水,鸡蛋浮上来圆滚滚的。


    他端着碗走到屋门口,门开着。屋里空气混浊,血腥味重。


    他进去,看到阿青靠着床头,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怀里抱着个小东西,皱巴巴的,裹在旧棉布里。


    “青哥。”沈迟走过去,坐在床沿上。他舀了一勺红糖水,吹了吹递到阿青嘴边。


    阿青抿了一口,看他一眼,声音很轻很虚:“谢谢你,小迟。”嘴角动了动,想笑,没笑出来,太累了。


    “过来看看弟弟。”阿青说。


    沈迟低头看那个孩子。小小的,跟沈迟的手差不多长。脸是红的,皮肤皱在一起的,眼睛没有睁开。


    沈迟愣住了。阿青看着他的脸色,轻轻笑了。“刚出生的孩子都这样。过几天就长开了。”


    沈迟又看了两眼,还是觉得不好看。但阿青说会长开,那就会长开。


    沈迟把孩子抱起来。太轻了,像抱了一团棉花。他不会抱,僵着胳膊,孩子在他怀里扭了一下,吓得他赶紧搂紧。


    小孙进来了。站在沈迟旁边低头看,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伸手想去摸脸又缩回来。“跟你长得像。”小孙说。


    “跟你。”阿青说。小孙抹了抹眼睛,把泪擦掉了。


    沈迟把孩子还给阿青,把鸡蛋喂了。阿青累得手都抬不起来,张嘴吃一口,嚼两下咽了,再张嘴。吃完两个鸡蛋,眼睛就闭上了。


    沈迟把碗端出来。李爷爷在院子里收拾东西,王伯公已经走了,回家做饭去了。


    谢云疏还在劈柴,劈了一地。沈迟走到他旁边蹲下来,看他劈柴。劈完一根,又拿一根,码好,劈。


    “生了。”沈迟说。


    “嗯。”


    “是个小汉子。”


    谢云疏没说话,斧头落下去,木柴从中间裂开。


    沈迟蹲了一会,补了一句。“孩子不好看。”谢云疏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


    “刚出生的都这样。”谢云疏说完,继续劈柴。


    沈迟忽然笑了一下,想起刚才阿青也说了同样的话,一字不差。他蹲在那里,看谢云疏把最后几根柴劈完,码好。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但也没动。


    桃花瓣从村口的桃树上飘过来,落在劈好的柴垛上,粉白色,陷在木茬子里。


    沈迟把那片花瓣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又不知道放哪里,就搁柴垛上了。


    等它自己干,自己碎,被风吹走。


    晚上,谢云疏留下做饭。小孙不会煮,不是不好吃,是不会,灶房里的东西他找都找不到。


    沈迟说你们歇着,我们来弄。谢云疏已经在灶房里切菜了,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跟在自己家一样。


    月子房不能见风,窗户关死了,门也只开一条缝。


    沈迟把饭菜端到门口,敲一下门就进去了。第一回是小孙送的午饭,第二回沈迟说我来吧。


    进去的时候,阿青半靠在床头,被子盖到腰,上衣解开了一半。怀里那个小东西正拱着,嘴巴一瘪一瘪地吸。


    沈迟愣住了,他知道孩子要吃奶,但亲眼看到,是头一回。


    他看到了不该看的,赶紧别过脸去,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手不知道往哪搁。


    阿青看他那样笑了一声。笑得轻,没什么力气,但还是笑了。“以后你生孩子也会这样的。”


    沈迟没反驳。他知道自己是什么身子,雌雄同体,还有特殊的红痣。


    在这个地方,这样的身子能生。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端着碗站在床边,脸从耳朵红到脖子根。


    阿青也没再说什么,把孩子换了个边,让他吃另一边。


    “饭搁这了,趁热吃。”沈迟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声音小了,还是不敢看。


    阿青应了一声好。沈迟低着头出去了,门关好,站在院子里呼了口气。


    谢云疏在灶房里炒菜,锅铲碰锅沿。沈迟走过去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颠锅,火苗窜上来,油烟呛鼻子。沈迟没进去,就站在门口看。


    谢云疏没回头,听脚步声知道是他。“怎么了?”


    “没怎么。”沈迟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灶台上,蹲门口看天。天快黑了,巷子里那棵桃树的花瓣落了满地,粉白色的。沈迟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桃花。


    他想起阿青说“以后你生孩子也会这样的”,心想生了孩子肚子会撑大,会很疼,阿青叫了一下午,那声音他现在还记得。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平的,不知道以后会不会也鼓起来,像阿青那样。


    谢云疏把菜盛出来,端到灶台上。两个人蹲灶台边吃,筷子碰碗沿。


    沈迟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又抬头看谢云疏,谢云疏在夹菜,看都没看他,沈迟低头继续扒饭。


    灶膛里火快灭了,灰还红着,一闪一闪的。沈迟忽然开口。


    “谢云疏。”


    “嗯。”


    “你喜欢小孩吗?”


    谢云疏顿了一下。“不知道。”


    沈迟“哦”了一声,没再问了。低头把碗里最后几粒米扒干净,站起来去盛饭。


    灶上的菜还冒着热气,他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坐下来继续吃。阿青说以后你生孩子也会这样的,沈迟把这句话按在心底,连带着那个想了很久的念头。


    他和谢云疏。


    孩子。


    第39章 春生


    冬去春来,自从阿青生了孩子,天气慢慢回暖。


    院子里的桃树花谢了又冒了新叶,绿油油的,风一吹哗啦啦响。


    沈迟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想着刚来的时候这棵树还光秃秃的,现在都长出叶子了。


    衣裳终于做好了。褐色的,阿青帮他挑的布,说这个颜色耐脏,谢云疏上山穿合适。


    沈迟缝了拆、拆了缝,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遍,最后总算看得过去了。针脚密密实实的,领口收得平整,袖口卷了两道边,腰身那里收了一点,不松不紧。


    他把衣裳叠好,放在谢云疏枕头旁边,然后出了屋子,蹲在灶房门口假装择菜。


    谢云疏从地里回来,洗手洗脸,进屋换衣裳。沈迟蹲在灶房门口,耳朵竖着,手里的菜叶子揪得只剩梗了也没注意。


    过了一会儿谢云疏出来了,穿着那件褐色的衣裳。沈迟抬起头,很合身。肩膀刚好,腰身那里收进去了,显得人更瘦更挺,袖子不长不短,领口服帖。


    沈迟看着,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欢喜。


    “合身吗?”他问。


    “合身。”谢云疏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沈迟。


    沈迟笑了,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转着圈看了看前前后后。“我再给你做几身。”


    “好。不过先给你自己做。”谢云疏说。


    沈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是旧衣裳,袖口磨毛了,领子也松了。他从来没想过给自己做。


    “我不急。”他说。谢云疏没再说什么,进屋把衣裳换下来了,叠好,放回枕头旁边。


    油菜开花了。地是李爷爷给的,不大,一小块。油菜苗也是李爷爷给的,沈迟一棵一棵栽下去,浇了水,没怎么管就活了。


    春天一到,噌噌往上蹿,长到沈迟腰间了。顶端开出一丛丛黄色的小花,密密匝匝的,风一吹,花粉扑簌簌地落。


    沈迟从油菜地旁边过路,花枝蹭到身上,头上沾了花瓣,黄黄的,小小的,他自己不知道。


    谢云疏从对面走过来,伸手从他头发上摘下一片花瓣。动作很轻,手指从发丝间捏了一下,花瓣就下来了。


    “头上有东西。”谢云疏说完就走了。


    沈迟站在原地。心跳忽然快了,快得他有点慌。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谢云疏碰过的地方还烫着。


    不是烫,是麻。


    是从头顶一路往下窜,窜到心口就散不开了。风吹过来,油菜花田像一片黄色的海,波浪一层一层地翻。沈迟站在田埂上,耳朵红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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