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迟看着他铺褥子的动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乖乖地“哦”了一声。
他走过去,把床上剩下的被子叠了叠,放回床头。
“那我去做饭了。”他说。
灶房在屋子外面,是用土坯搭的一个小棚子,四面透风。灶台是泥土砌的,上面架着一口铁锅,旁边堆着干柴和一把豁了口的大菜刀。
沈迟蹲下来生火,火石打了好几下才点着,烟呛得他咳了几声。
他从灶台旁边的罐子里舀了一碗米,淘了淘,下到锅里。又从竹篮里翻出一把青菜,在水盆里洗了洗,切成段。
炒菜的时候油放多了,滋啦一声,火苗蹿上来,沈迟吓了一跳,赶紧用锅盖盖住。
等火下去,他掀开锅盖看了看——青菜炒得有点蔫,但还能吃。
他又从碗柜里端出一小碟腌菜,是李爷爷昨天送来的,萝卜条,咸咸的,脆脆的。
粥煮好了,菜也炒好了,沈迟把饭菜端进屋,放在方桌上。
“吃饭了。”
谢云疏从地上站起来,走到桌前坐下。
粥是白米粥,稠稠的,冒着热气。青菜炒得有些过火,颜色发黄,但闻着挺香。腌萝卜条切得粗细不匀,有的厚有的薄。
沈迟坐在对面,端起碗,小声说:“我不太会做饭,你将就吃。”
谢云疏没说话,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咸了。
但他没有说什么,低着头吃完了碗里的粥。
沈迟看他吃完了,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粥,偶尔夹一根萝卜条,嚼得嘎嘣脆。
谢云疏没有催他,坐在对面,目光落在窗外。
天快黑了,院子里的枣树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远处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
吃完饭,谢云疏站起来,收了碗筷,端到灶房去洗。
沈迟跟在后面:“我来洗就行——”
“你做了饭。”谢云疏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蹲在灶台边,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用丝瓜络擦洗着碗沿。动作不快不慢,不像是在做家务,倒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
沈迟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
暮色里,那个人的轮廓有些模糊,肩膀很宽,腰背很直,即便蹲在那里洗碗,也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端正。
沈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个。
他转身进屋,把桌子擦了一遍。
等谢云疏洗完碗回来,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沈迟从灶房提了一壶热水进来,倒进木盆里,兑了些凉水,试了试水温。
“你先洗。”他说。
谢云疏看着那盆水,沉默了一瞬,然后走过去,弯腰洗了脸,又洗了手。
沈迟等他洗完,换了水,自己也洗了。
两个人洗漱完,屋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一盏油灯,火苗摇摇晃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忽大忽小。
沈迟吹灭了灯。
“睡吧。”他说,声音在黑夜里软软的。
他爬到床上,盖好被子。
谢云疏躺在地上,身下只有一层薄薄的褥子,稻草硌着后背,不太舒服。
他没有动。
黑暗里,他能听到床上传来的呼吸声,轻轻的,慢慢的。
没过多久,那呼吸声就变得均匀了。
沈迟睡着了。
谢云疏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他听着窗外的虫鸣,听着风吹过茅草屋顶的声音,听着床上那个人平稳的呼吸。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但他知道,这一晚,他想了很久。
第7章 命定
谢云疏是被师兄的一句话引来的。
那日他在落云宗后山闭关,师兄木常之找上门来,手里捏着一枚龟甲,脸色难得地郑重。
“师弟,我给你算了一卦。”
谢云疏睁开眼,看着这个平日里嬉皮笑脸的师兄,微微皱眉。
“什么卦?”
“姻缘卦。”木常之把龟甲递过来,“你猜怎么着?你的命定之人,在一处秘境里。”
谢云疏没接那枚龟甲。
“我不信这个。”
“我知道你不信,”木常之笑了笑,“但卦象不会骗人。那个秘境就在落魂崖,不久后现世。你去不去,随你。”
木常之说完就走了,留下那枚龟甲和一句话。
谢云疏没有立刻做决定。
他从来不信命。修炼至今,每一步都是自己走出来的,不是什么“命中注定”。
但师兄的卦,从未失算过。
他想了三天。
三天后,他做了一个决定——去落魂崖。
不是为了什么命定之人,是为了“机缘”。
卦象上说,那处秘境里有他的机缘。机缘不一定非要是人,可以是功法,可以是法宝,可以是任何东西。
他不需要道侣,但机缘,他需要。
去落魂崖之前,他去看了萧慕之。
萧慕之是他最小的徒弟,入门不过五年,天资极好,修炼也勤奋。前些日子在一处秘境里受了伤,伤得不轻,一直卧床休养。
谢云疏走进萧慕之的房间时,萧慕之正靠在床头看书,见他进来,连忙放下书要起身。
“不用起来。”谢云疏说。
他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萧慕之的脉。经脉还有些淤滞,但比前几日好了很多。
“师尊,我没事了。”萧慕之说。
谢云疏没说话,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递给他。
“吃了。”
萧慕之接过丹药,咽了下去。药力入体,一股温热从丹田升起,疏通着滞涩的经脉。
“多谢师尊。”
谢云疏站起来:“养好了再说谢。”
他走到门口,萧慕之忽然叫住他。
“师尊,您要去哪里?”
谢云疏顿了顿:“落魂崖,有个秘境要开了。”
萧慕之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师尊路上小心。”
谢云疏“嗯”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落魂崖的秘境如期而开。
谢云疏站在秘境入口处,看着那团白色的光雾,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白光吞没了他。
再睁眼的时候,他躺在一片荒草地上。
天很蓝,云很白,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但身体里空空的。
没有灵力,没有感知,甚至连体内那盏一直亮着的“灯”都灭了。
他坐起来,试了试调动灵力——什么都没有。
谢云疏皱了皱眉。
他知道秘境会压制修为,但没想到压制得这么彻底。现在的他,和普通人没有区别。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
远处有一个村庄,炊烟袅袅。
他朝那个村庄走去。
走了没多久,他遇到了一个老人。
老人头发花白,手里拄着拐杖,正蹲在路边拔草。看到他走过来,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是……外面来的?”
谢云疏点头。
老人“啧”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这地方好久没人来了。你怎么来的?”
“从山上。”谢云疏说。
老人看了看他身后的山,摇了摇头:“那山我们本地人都不敢上,你倒好,从上面下来了。命大。”
他转身朝村里走,走了两步回头:“跟上。”
谢云疏跟上了。
老人一边走一边说:“村里没多余的屋子了,就村东头还有一间,住了一个小娃娃。你先跟他挤挤,过几天看看有没有空屋子,或者你自己去山上砍点木头,搭一间。”
谢云疏没说话。
老人以为他嫌挤,又说:“那娃娃人好着呢,不吵不闹的,你去了就知道了。”
谢云疏还是没说话。
他不知道那个“小娃娃”是谁,也不在乎。
他只是暂时住几天。等找到办法出去,或者等空出屋子,他就搬走。
老人把他带到村东头一间小屋前。
屋子不大,土墙茅顶,院门口种了一棵枣树,树下蹲着一个人。
那个人正蹲在地上,拿着水瓢给一畦菜苗浇水。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是一张很白的脸,眼睛圆圆的,嘴唇软软的,看着就很乖。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他看了谢云疏一眼,又看了看王伯。
王伯擦了擦汗,对他说:“沈迟啊,这位是新来的,叫谢云疏。村里没屋子了,就你一个人住,让他跟你挤挤。”
那个人——沈迟,看了看谢云疏,又看了看王伯。
然后他想了想,软软地说:“哦,好哦。”
谢云疏看着他那副呆呆的样子,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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