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呼吸能够屏息,心脏却不能。


    随后于深渊若隐若现的心脏跃动声中,阿蒙再一次开口了。而这一次,他的声音远比先前还要暗涩:“三主神的禁戒分别是不看,不听,不说。”


    “这些天里,埃和阿尔法可是没少出来。所以某人看见他们的禁戒了吗?”


    当然没有。这种第一秒就被打破的东西,要如何看见?


    不过此时阿蒙也不需要薄光的回答,只是继续道:“既然没有,那么你一定想过,为什么‘不看’的埃第一眼就注视着你,为什么‘不说’的阿尔法,忽然在岸上用出了他自己的声音。”


    “因为从第一个午夜梦回起,他们就想要用这些破碎的禁戒,告诉那朵玫瑰一件事。”


    “既然在他们不存在禁戒以后,‘不看’的不再是埃,‘不说’的不再是阿尔法。那么从此就出现了一个有趣的问题——真正不看不说的是谁呢?”


    不看,不听,不说。


    亘古以来都是三位主神不曾打破的禁戒。


    然而在这个世界中,不看的埃每一眼凝视的都是他,不说的阿尔法每一句话都只对他所言。


    倘若禁锢神明的禁戒不复存在,那么在这场相遇里,真正不看不说的,究竟是主神还是他?


    所以不是因为其他世界的记忆,不是因为影影绰绰的情感,也不是因为对自身实力的自信。


    他们破戒,自始至终都只是在以他们独有的方式,反过来证明一件事而已。


    他们想要知道,天生拥有禁戒主神,究竟能否让生来无有禁戒的人类破戒。


    而显然,那个人类就是他。


    至于证明之后的胜负?从阿尔法燃烧神力一次次回退时间线起,从三主神选择在第一秒就破戒后,他们早已先行将自身的性命作为这场证明题的耗材。


    哪怕最后的结果证明了他们的成功,这些不可逆的神力耗损,以及这个经由多次倒退、早已濒临崩溃的世界,也已然注定了他们的死亡。


    怪不得先前他索要埃或是阿尔法性命时,两人要么不曾正面回应,要么回以他一声嗤笑。


    这种从一开始就已经给予他的东西,要怎么再次允诺?


    此时此刻,窗外飘飞的雪已然厚到足以掩埋一切。就如同那些假使阿蒙不说,便会与宫殿砖石一起、被静静埋葬在雪里的秘密一般。


    而在这种如刀锋一样刺骨割喉的冷冽中,薄光忽然再次开口询问道:“那么你呢,阿蒙?”


    埃是如此,阿尔法是如此,那么即便同样破戒,却一直只拿这两位举例的深渊之神本身呢?


    话音落下的那一秒,窗外又是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默。


    再然后,薄光听到了一声低笑。


    只是这一次,声音却并非来自殿外,而是他所在的殿宇之内。


    第137章 神禁榜(三十)


    不是金眸。


    当月光穿过玫瑰穿越窗台, 落到窗沿下投着些许阴影的地面,一双隐在夜色中的黑眸就这样逆着月光,静寂地注视着卧榻上的薄光。


    又是这样黑色的眼。


    曾经薄光以为, 黑发黑眸仅是三主神贴近人类的伪装。可经由刚才阿蒙的叙述,他又怎么可能继续觉得这只是神明心血来潮的伪装?


    阿尔法是因为倒退了十三次时间线,以至于此;埃是暗中添上了倒退时间线的能量,又一再被梦魇所扰,从而褪去了眸中的金色;那么阿蒙呢?


    在叙述里全然隐身,在一场场神禁中也同样隐匿身形、仿佛从头至尾什么都没做的他,究竟为什么也是这样的眼眸?


    此刻阿蒙的蛇扣还在后者的耳侧游曳。


    先不论瞳孔颜色的问题, 那自耳侧游曳至脖颈乃至指间的骨制衔尾蛇, 就已经是他破戒的最直观证明。而比这蛇扣更能证明的, 是对方此刻自低笑中, 近乎叹息的那句:“看得足够清楚了吗?小玫瑰。”


    这一刻, 窗外悄然飘进的雪花衬得深渊的黑眸更深, 也让那双蛇眸更涩更沉。


    这是今夜阿蒙第一次说出“小玫瑰”这样的称呼。


    事实上他本不想开口,就像他这些天根本没想露面一样。


    但是。


    想到那声“阿蒙”,阿蒙轻轻抵了下尖齿, 然后提起指间的酒盏将酒液饮尽。


    与此同时,似是注意到了薄光的视线,一道蛇影就此托着同样的酒盏朝薄光递去。


    并非红豆酒。


    早在阿蒙握着杯盏现身时, 薄光就已经嗅到了酒盏中的石榴气息。


    说起石榴,地球上似乎有一则关于它的神话。


    甚至这个世界的亡灵族里,也存在着一个与前者差不多的传说。


    假使他没记错的话……


    就在薄光对着冰盏中的殷红酒液微微走神时,独饮满盏的阿蒙注视着他不曾接过酒盏、更不曾想要将其饮下的动作, 来自深渊的神明按住喉间烈酒的灼意,然后再一次低笑了起来。


    再然后, 只见他一边朝着玫瑰走去,一边平静地说起了后一则传说:“传说亡灵族领地上生长的作物都带着挽留的诅咒。但凡吃下那里的作物,就得永远留在他们的领地,成为这个族群的一员。而酿造这盏酒液的石榴,正是来自那里。”


    说到这里时,阿蒙的脚步完美地止于薄光的床榻前,就连他那张一向英俊又危险的脸,在月色中也带上了那深渊独有的致命引力:“所以要尝尝吗,小玫瑰?”


    尝什么?尝这盏不是剧毒,却比上个世界的毒酒还要危险的酒液吗?


    还是尝尝眼前这条毒蛇究竟能疯到什么地步,又毒到什么地步?


    于是这一秒,薄光能说的只有:“你将它换成红豆酒,说不定成功率更高。”


    至少红豆酒不会让他联想到地球上的那个希腊神话。


    还记得希腊神话里,冥王让春神吃下冥石榴的石榴籽,从而将人留在冥府,成了他的冥后。①


    比起这个,有关亡灵族的传闻薄光听说的就十分有限。若非阿蒙是深渊之神,若非今夜他递上的恰恰是石榴酒,恐怕薄光还不会一瞬间就联想到这一点。


    “红豆酒?”听到这个词时,阿蒙再次发出了和先前他重复“我们”一词时,如出一辙的笑。


    “小玫瑰,当初极夜下的那杯红豆酒,你喝了吗?”


    答案是否定的。


    上个世界深渊之神留在浮冰上的那盏酒液,最后还是阿蒙自己将其饮下。然而薄光也不能说是完全没喝,因为那个时候跨世界而来的毒蛇,在饮尽酒液的刹那就已然吻上了他的玫瑰。


    显然,此时阿蒙也想起了那个既属于他,又不属于他的吻。


    不过他不用红豆酒的原因根本不是这个,而是单纯因为他不想罢了。


    念此,止步于床榻的深渊之神垂着那双蛇眸,然后平静地俯身接过薄光身前的酒液,并且再一次独自将之饮尽。


    冰盏的冷冽并没有降低这盏酒的烈性,反而让它愈发得灼喉烧骨起来。


    无论是它的甜度,还是甜度下挥之不去的涩意,其实都不是阿蒙偏好的口感。相较而言,带着几分苦意的红豆酒恐怕才更合他的喜好。可他就是不想。


    因为那不是为他落骰的红豆,而眼前的人也从来都不是属于他的玫瑰。


    所以今夜,阿蒙本不想露面,也不想开口的。


    可是怎么办呢?


    后者不是他的玫瑰,可他却永远都是那条觊觎玫瑰的毒蛇。


    于是为什么是石榴酒呢?


    念此,阿蒙嗤笑着看着指间以冰制成的玫瑰杯盏。


    非要说原因的话,大概是因为成千上万种作物里,唯独那种果实听起来音同“留”字吧。


    可惜。就像亡灵族的作物留不住他一样,那些作物所酿的酒液,也根本留不住他想要的玫瑰。


    别说薄光还算了解各个世界的神话,哪怕当真不清楚石榴酒的含义,听着阿蒙半嘲半讽地说起亡灵族的传说,他也不可能不明白这位神明递酒的含义。


    他想留下他。


    一切就这么简单而已。


    先前薄光还在思索,深渊之神究竟是做了什么,才会顶着这副神力告罄的人类模样。


    但现在,他好像已经知道了。


    三主神自诞生起,就恪守着不看、不听、不说的禁戒。


    可在这个世界里……


    随着窗外又一片雪花覆于玫瑰上,让所有的白玫瑰都笼上了一层雪色的洁白。阿蒙那混着笑意与哑意的低笑就这样在殿内响起:“看来你已经很清楚了——真正不听不看不说的,从来都是你啊,小玫瑰。”


    无论他们怎么靠近,这朵玫瑰就仿佛是真正的玫瑰一样,不曾给注视者任何回应。


    当那盏玫瑰酒杯空置着落在床沿的刹那,试图绞缠玫瑰的毒蛇自叹息中再次湮没于阴影。


    恰逢一阵夜风拂过。


    等到玫瑰上的覆雪被稍稍拂落在殿内时,一个由玫瑰枝条绞缠而成的盒子就这么搁在了落雪的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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