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夜本就寂静空旷。


    在无人开口时,所有的响动更是听得尤为清晰。


    就在薄光以为这就是结束时,于呼吸声外,一道别的声响却自他身侧缓缓浮起。


    那是酒盏被托举而来的声音。


    随着红豆酒气息的隐晦浮来,薄光下意识撩眼看向了身前的神明。


    毫无疑问,此时阿蒙手中的,正是先前被他搁置在冰川上、自始至终分毫未动的那杯毒酒。


    看着此刻阿蒙执起酒盏,并垂着那双暗沉金眸、于隐晦的潮热中似笑非笑看向他的动作……


    一瞬间,薄光有种莫名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他就听阿蒙哑声笑道:“放心吧,小玫瑰。这是最后一次了。”


    准确的说,是今晚的最后一次。


    在深渊之神饮尽酒液再次俯身吻来时,今夜滴酒未沾的薄光终究还是尝到了红豆酒的滋味。


    从深渊选择献祭起,他眼前的这具躯体就已经濒临消亡。


    卡着那么点时间非要过来,他以为阿蒙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想对他说,结果从对方出现到消失,就为了改个匕首花纹,外加五个吻而已?!


    考虑到最后这家伙刻意饮下烈酒。


    他甚至能想象,但凡他之后追问一句,恐怕某人只会笑着给出一个“喝醉了”的回答。


    想到这里,薄光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混蛋”果然是骂轻了啊!


    第104章 神权榜(三十二)


    此时此刻, 天幕外的众神殿内。


    从神座上的神明骤然由深渊换成海洋时,下首的诸神已经见怪不怪地猜出了阿蒙的去处。


    何况阿蒙消失的刹那,整个天幕外都笼上了一层无法窥视的阴影。


    哪怕刚才猜不到, 现在后者的踪迹也已然分明了。


    至于阴影之下隐藏着什么画面嘛……


    对此,同样习以为常的神明们连头都懒得抬。


    因为不用想也知道,那必然是毒蛇在亲吻玫瑰。


    所以这一刻,殿内的诸神全都自觉埋首于聊天室中,等待着这场滔天阴影的散去。


    黑暗:现在我算是明白阿蒙为什么喜好金色了ヾ(?? ■_■)。


    色欲:嗯?这么委婉干嘛?你直说他喜欢搞黄不就行了?


    爱情:哎呀,这小表情还挺有意思。还有前面的,能不能说好听点?什么搞黄?那明明是纯爱嘛。我可是之前就说了, 我听到了爱情的到来。


    嫉妒:啧, 本来我想说这不是爱情, 只是嫉妒作祟而已, 但仔细想想, 好像还真反驳不了你——特意跨世界喝下薄光未碰的那杯红豆酒, 然后吻上薄光,不就是为了证明,他才是薄光唯一特殊的那个么。疯成这样早就已经超出了嫉妒的范畴, 反正我是没话讲了,剩下的让贪婪来说。


    贪婪:我说?我说什么?说我果然没猜错吗?果然啊,前面的吻虽然放纵, 但说到底不过是障眼法。一切只是为了最后那一个罢了。这个明摆着是某位深渊想知道,他和另一个阿蒙到底是不是不同的。哈哈哈!阿蒙你也有今天!


    贪婪:说真的,今晚之前我都没想到,那个贪婪到对所有负面情绪来者不拒、从来只有赢没有输的深渊, 竟然会有这么举棋不定的时候。我都怀疑他先前之所以放任记忆被窥探,不仅是因为想要另一个自己的力量, 更是因为他觊觎这个世界的初遇——他贪婪地想和埃一样,成为第一个遇见薄光的人。


    预言:别怀疑了,估计事实就是这样。真难为他忍到现在,我是不是该谢谢他,起码当初杀我的时候给了个痛快,没像算计他自己一样算计我?


    信使:咦?都没人注意神座上又是阿尔法吗?虽然看不清天幕画面,但感觉阿蒙前面落下的好像是四个吻吧?正巧前阵子薄光在自己领地上叫了四声阿尔法……这是示威?


    爱情:所以你听这么仔细想干嘛,想死啦?那要不要我给你@深渊之神,或者@海洋之神?都不喜欢的话,估计@天空之神结局也一样。


    信使:饶命啊,姐!我就是靠听吃饭的啊,难道听力太好也是我的错吗QAQ?


    战争:得了吧,都有什么好聊的。我也是服了,这些主神真是一个个看着只会用武力说话,实则八百个心眼子。我还以为这个世界能是什么铁血厮杀呢,结果攻击是攻了,但全都攻心去了(〝▼皿▼)。


    纷乱:还战争之神呢。那三位都攻心成这样了,你真以为打起来会远?与其担心这个,不如先提前想想到时候该怎么站队吧。


    纷乱之神的话一出,聊天室内外都是一阵沉默。


    先不说阿蒙和阿尔法几乎摆在明面上的剑拔弩张,就连那个一直不主动出现的埃,从他第一个跨世界而去便可知,这位绝不是退出战场,而是在居高临下地等待着战争的打响。


    所以事实的确如纷乱所言,这三位之间满是一触即发的氛围。


    恰逢这时候天幕的阴影散去。


    于是众神默契地对这个话题避而不谈,将目光重新投到了天幕上。


    只见此时天幕内,三主神皆已死亡。


    而几乎在阿蒙阖上金眸的刹那,一场淅淅沥沥的雨自此悄然落在了整个世界。


    只是这一刻,无人知晓这是世界对原初的挽歌。


    反而因着隔日便是神诞日、也是众神宴的缘故,这场雨落下时,世界各地非但没有因此变得冷清,反倒异常地人潮涌动。


    显然,此时天上天下,无论神明、人类还是他族,都在为明日的庆典做着准备。


    就在这样过于热烈的氛围里,于神诞日当天,薄光一袭神袍、一身日月星辰金饰,就这么静静出现在了九重天上的众神殿外。


    神殿的殿门隔绝外界一切喧嚣,却隔绝不了天空、深渊以及海洋的权柄。


    于是殿内的声音就这样透过空气、阴影与水汽,格外清晰地传进了薄光的感官里。


    “埃呢?阿蒙呢?阿尔法呢?虽然清楚他们三个从来没来齐过,但是一个都不出席未免有点过分了吧?”


    “埃不知道,但是阿蒙和阿尔法都在忙着坠入爱河吧。最近我可是听说了不少事,比如说某个人族的小岛上似有海神出没,再比如说,有人在闹市里看到了阿蒙,而且不是孤身一人的那种……”


    这熟悉的对话、熟悉的氛围,让天幕外旁观的诸神都不禁有种微妙的、仿佛身处其中的错觉。


    因为众神宴他们这个世界其实也有。


    只是和天幕内的每年一次不同,他们这边十年一度。


    真要算起来,恰好就是明年。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天幕里的那些个自己能不能少说几句啊?!如今比死神更死神的终末就站在门外,那种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的寂静压迫感,他们真就半点都感知不到的?


    此刻诸神倒是不担心另一个世界自己的死活。他们只是怕那些家伙调侃太多,以至于他们被秋后算账!


    尤其是天幕外的信使之神。


    此时他看着天幕内喋喋不休说着八卦的自己,这一刻恨不得自己的禁戒也是不看不听不说。如今哪里还需要爱情之神帮他@三主神?就现在这情况,和他当面蛐蛐他们又有什么区别?


    如果是寻常宴会,信使之神倒也不至于如此担心。


    可这偏偏是众神宴。


    那个主神一刻未曾赴宴,便一刻无法开席的众神宴。


    对诞生在第一纪元的诸神而言,弱肉强食四个字,早已刻在了各自的骨子里。哪怕平日对各自上首的神明再怎么不满,可这样特殊的日子,实在由不得他们不敬畏。


    而这也意味着,即便今日从天明等到天黑,他们也必然会这么等下去。


    一想到自己会在天幕里蛐蛐主神这么久,甚至天幕外坐着的还是脾气最烂的那个阿尔法……


    这一瞬信使之神只觉得眼前一黑。


    也就是这时候,脑子已然昏沉的他恍然听到了一滴雨声——不是已然徘徊了一夜的细雨声响,而是自某个瞬间,悄无声息加重的落雨之声。


    那种声音,就像是乐曲奏完前奏,悄然变调步入正章一般。


    这份不同寻常的声响,同样传到了天幕内另一位信使的耳中,使得他滔滔不绝的声音骤然一顿。


    而下一秒,似是应和这道雨声一般,只听古老厚重的众神殿之门吱呀了一声,就这样无人触碰地自行敞开。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阿蒙来了。


    因为以阴影开门这一招,实在是深渊之神的标志性做派。


    然而当逆着光的来人朝殿内走来时,他们便意识到并非如此。


    因为随着变奏的落雨声一同而来的,是一道极为陌生的脚步。


    众神殿内无有日夜,固来只有宝石与珍珠长明于此。


    诸神以为他们早已熟悉了这份古朴的华美与璀璨,直到来人一步步走到神殿中央。


    黑发、银眸、金饰、白肤。


    随着来者的每一步走动,只见澎湃的神力无声跃动在其周身,而那自其脚踝、指尖一寸寸向上、一点点向内蔓延的鎏金神纹,更是在蔓延的同时,势不可挡地照彻了所有神明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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