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这位神明来说,他好像什么都喜欢,又什么都不喜欢。


    他似乎可以为万事万物投下目光,但是为之寂静聆听?


    不可能。


    每一次瞥见阿蒙注视世界时,那双晦暗而薄凉的金眸,薄光都不免想起当初歌剧院中,那枚蛇扣悄然坠入他掌间的凉意。


    每当这时,连他自己都忍不住去想,当时阿蒙到底为什么会为他破戒?


    就因为想听一句“阿蒙”么?


    要真是这样,这个世界他也不是没喊过阿蒙的姓名。可自始至终,那枚耳扣都游曳在阿蒙的耳下乃至指间,没有任何坠落的迹象。


    甚至不仅没有任何坠落的迹象,连其移动的轨迹都如此平稳。自赌约开始直至今日,它连半点动摇的可能都未显露。


    薄光没那么多的时间耗费在这里。


    因为他能感觉到,他在这里越久,他身边的深渊之神就与原本世界的愈发重合起来。


    说真的,有时候连他都分不清,这两位到底共享了多少记忆。


    如若只是共享记忆也就算了,考虑到先前两位主神互相吞噬的凶险性,重合到了这个地步,真的只是共享记忆那么简单么?


    薄光太清楚,他认识的那个阿蒙绝对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


    所以在这场奇异的记忆游戏里,放任记忆被窥探的阿蒙要么是暗中做了什么,要么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早已发生。


    退一万步说,就算以上这些全都是他多想,记忆重合至此,以某条毒蛇时时刻刻绞缠玫瑰的脾性,这个世界的阿蒙当真会完全不受影响?


    那可是阿蒙。


    几乎是贪婪与嫉妒化身的阿蒙。


    那个连他自己都无所谓自己的时候,以命向他许下誓言的阿蒙。


    蛇扣不曾坠落实属正常,可是连动摇都不曾有过?这真的可能吗?


    念此,再念及先前歌剧院里,自己说出那句“他不敢赌”时,阿蒙似是没听清的那一瞬皱眉。


    恍然间,薄光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随后他看向了身侧那位与他一步之遥的神明。


    感知到薄光的视线后,一旁的深渊之神下意识地止步于某道篝火前。


    此时他们正在兽族的某场篝火庆典中。


    灼热的火光无法穿透深渊的暗色,反而让火光下的阴影愈发浓重。而在这片浓烈的剪影里,阿蒙冷色调的金眸在注视他时,从来都比火光更盛:“怎么?嫌这里太吵,想去别的地方吗?”


    薄光闻言并没有立即回应什么,只是看着阿蒙金眸里自己的倒影,尔后稍纵即逝地扫过了后者指间骨戒投落在地的阴影。


    等到骨戒再次化蛇游弋而上时,他才撩起那双氤氲星月的银眸,一如往常地笑道:“听说极昼极夜里偶尔会出现极光。刚才看到夜里的火光,忽然就想到了这件事而已。”


    “说起来还有点遗憾。是我降落得不巧,没能赶上那幸运的一幕。按现在的月份来算,那里应该已经是极昼了吧?”


    毒蛇从不拒绝玫瑰,深渊也从不拒绝月亮。


    无论哪个世界皆是如此。


    于是从薄光开口的刹那,他们脚下的阴影便已经开始翻腾涌动。


    等到阴影退去以后,两人已然出现在了极昼之中。


    第101章 神权榜(二十九)


    薄光说起极光, 真的只是随口一扯。


    但该说是命运是巧合吗?


    当他于极昼中撩起眼时,弧状的极光就这么呈散射状映于永恒的白昼之中。


    极光本就罕见,白昼的极光更是很难看得清晰。


    然而此时此刻, 红橙黄绿青蓝紫,每一道光晕都完美得映染其上。乍一看去,与其说是极光,更像是一场晕染了整个天空的盛大彩虹。


    即便是向来不怎么在意环境的薄光,见状都难免有种雨过天晴的开阔感。


    “等到极夜的时候,这里的极光看着会更明显一些。”


    在薄光撩眼凝望天际时,自阴影中走出的阿蒙虽然也在说着极光, 可那双金眸却始终只注视着薄光而已:“有人以为极光是星辰坠落时留下的痕迹。小月亮, 你怎么看?”


    要我来解释, 那就是太阳裹挟的高能带电粒子在大气里撞击所致。①


    想归这么想, 此刻薄光说出口的却是:“大概是太阳光线的某种折射吧。”


    对此, 阿蒙只是在笑。


    虽说所谓的星辰坠落仅是愚人的传言, 然而谁也不知道的是,于无数年前第一次瞥见这些光线的时候,自极夜中半醉半醒的深渊之神也起过同样朦昧的念头。


    毕竟贯穿极夜的光线实在太过刺目。


    刺目到仿佛是天外来物一般, 由不得他不瞩目。


    所以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阿蒙就这样独自静默在极夜之中,直至下一场极光的来临。


    也就是那时候, 他才发现,极光的出现并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过程。


    说到底,它无非类似于雨后彩虹一般罢了。


    然而那时的阿蒙怎么也没有想到。若干年后的某一夜,他会在没有极光出现的那一天, 真正见到何为天外之物,何为日月星辰的尾迹。


    念此, 阿蒙不禁低笑着开口道:“极光的来历的确是世人的愚昧幻想——”


    说到这里,深渊之神略微顿了一瞬。他的视线也随之从薄光耳侧的明月挂饰,一点点落到了后者的眼眸上。


    于是银眸和金眸就此相视。


    那一瞬间,本在凝神思索着旁物的薄光,似乎已经猜到了阿蒙的下一句话。


    而下一秒,阿蒙低哑的笑音也的确如他所料般响起:“——可是天外的月亮,那一夜的确带着最璀璨的光辉,割裂了整片极夜。”


    显然,比起所谓的极光,这样的胧月,才是某位深渊真正拒绝不了的极致光芒。


    [原来当初的那句“月亮坠入了深渊”是这个意思……]


    [深渊之神到底是不是不懂极光我不清楚,但我算是看出来,他的确是很迷恋某位月亮了。]


    [与其说是迷恋月亮,不如说从一开始他就是迷恋薄光吧。说个最简单的——不信你看这家伙的衣着变化。之前典籍上一直写阿蒙游走人世,常着人族的服饰,导致我一直觉得他很亲近人类。结果薄光刚降临的时候,那家伙穿的很明显是标准的神袍,也就是最近才开始换的人类衣着——这能不是遇到薄光以后才变的脾性?]


    [不得不说,神袍的阿蒙看着是真危险啊……那种战栗感,我都怀疑这位是不是清楚自己骨子里的不好接近,才会披着近似人类的伪装,掩藏他那份毒蛇本性。]


    事实上阿蒙哪里在掩藏?


    天幕外的弹幕感觉不到深渊的注视,可天幕内的薄光几乎时时能感觉到那份如蛇缠绕的目光。


    即便此刻后者是背对着他也一样。


    不如说,阿蒙每次背对他的时候,才是阴影感知最盛之时。只有阿蒙能够亲眼看到他的存在,他才会暂且摒弃阴影,以自己的金眸向他投去注视。


    念此,薄光不禁垂眸瞥了眼阿蒙的背影。


    因着此时他们正处当初阿蒙漂游的浮冰上,于是后者很自然地走向浮冰上似是垒起多年的冰桌,于桌上的杯盏里倒下了金色的酒液。


    所以哪需要看什么服饰变化呢?


    从今天自己能在如此最佳角度看到极光便足以明白——那并非命运并非巧合,那或许只是某位深渊刻意为之的杰作而已。


    虽然不清楚作为深渊的阿蒙,是如何只一瞬做到类似天空权柄的事。不过这世上一向是天空有多辽阔,深渊便有多深沉。也许那根本不是自然所致的极光,而是深渊于光影折射中造就的结果。


    这也是为什么刚才薄光回答极光成因时,会给出那样的答案。


    而很明显,阿蒙也并非否认这一点。


    于是在阿蒙转身递来杯盏时,薄光在嗅到杯盏中酒液气味的刹那,神色难辨注视着对方的金眸道:“所以毒蛇不仅喜欢极光,还喜好在极光里饮下毒酒?”


    ——那又是红豆酒的气味。


    或者说,那是相思子的气味。


    比起普通的红豆,相思子正是诗句中所说的真正剧毒品种,于神力的加成下更是入口而封喉。


    这样的酒也就只有最毒的毒蛇能饮。


    可现在,能饮的人无疑又多了一位。


    不仅是某人百毒不侵,更因为某人拥有着最毒之蛇亲口承认的唯一眷爱。


    而那样源自深渊的极致偏爱,显然比剧毒更毒:“喜好?”


    玩味地重复着这个词后,阿蒙无意识地晃动着宝石所制的剔透杯盏。在极地的薄凉中,不消片刻,杯盏已然有了凝冰的趋势。而就在这种冰晶碰撞杯盏的轻微声响里,深渊再一次低笑了起来:“——我没有喜好。”


    “蛇类不喜欢酒液,因为它再毒也不够灼烈;深渊也不喜欢极光,它对我来说依旧有点过于刺眼了一些……不过不喜欢倒也称不上讨厌,毕竟有些事做得久了也就成了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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