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谁也不会觉得天幕上的埃是在无的放矢。


    既然那个世界的埃明显没有杀薄光的意思,又极为清晰地知晓了薄光对他的必然杀意,究竟在什么情况下,他会说出“自此以后,他就是薄光所栖息之树”之类的话?


    排除对方盛怒到发疯的可能,先前庭院里的一幕已然昭示了答案。


    那就是烧毁其他所有的树木。


    当所有栖息之地被烧以后,无论是太阳鸟还是释槐鸟,都只会落入天空的怀抱。


    而现在纯粹的树木已经被焚尽,剩下的唯有某位能被视作树木的神明了。


    比如说,他们世界的埃神。


    显然,天幕上的天空之神想杀了另一个世界的埃,甚至另一个世界的阿蒙。


    既然最初与这只鸟雀相遇的不是他,那么他就杀了后者吞噬记忆,成为唯一的那一个。


    如此简单而已。


    随着众人将目光投向神座,只见今夜原本落座于神座的阿蒙,竟不知何时换成了埃。


    就连先前的深渊神座,也无声化作了天空的模样。


    而最最关键的是,此刻埃的眼神……


    见状,诸神不禁又重新瞥了天幕一眼。


    只见天幕上树木的余烬还在散落的鸟羽中纷飞着。而自火光自飞羽中,天幕上埃的眼神,似是在与神座上的逐渐重合。到了最后,两者已然如出一辙。


    假设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不同,那边的过去等于这里的现在。


    那么问题来了。


    此刻神座上的这位埃神,究竟是他们原本世界的天空,还是另一个世界的埃呢?


    第87章 神权榜(十五)


    他眼前的人到底是谁呢?


    此刻天幕内的薄光也在思索着这个问题, 甚至他察觉到这一点的时间远比天幕外更早。


    ——最先变化的是气息。


    依旧是木烬焦苦、浮羽灼热,依旧是暴雨所裹挟的铺天盖地的水汽。然而从埃锢住他手腕的那一刻起,庭院里的空气已经开始悄然变化。


    那种独属于埃的冷涩硝烟气, 从最初的若有若无,变成了之后的成倍疯长。


    到了最后,薄光每呼吸一瞬,那份存在感分明的冷冽,就仿佛真的雷霆一般,自空气一寸寸侵入着他的所有。


    那无疑是埃在失控。


    而此时比气息更失控的,却是埃的眼神。


    正值落日余晖, 可他眼前这双映着余晖的金眸, 却没有浸上半点日暮的柔和, 唯有全然遵循本性的、困兽犹斗的凶悸。


    旁人或许还要通过埃的话去犹疑揣测。


    但身处其中的薄光只一眼便清楚他在做什么——他在厮杀, 在争夺。


    记忆、力量、过去、未来……以自身的躯体为战场, 他在与另一个世界的自己争夺所有。


    感受着此刻腕间那越来越重的禁锢, 今天因这份失控而每一个细胞都叫嚣了半天的薄光,竟破天荒地没有趁着这个机会去做些什么。


    因为就像他一眼就明白埃在做什么一样。早在对上这双金眸的第一眼起,他就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场自我厮杀的结果:“你这么做, 毫无胜率可言。”


    这一刻,薄光说得平静而笃定。


    他承认,因为那份人族契约的不同, 这个世界神明的力量强度比他所在的世界要略高一筹。然而作为主动以意识横跨世界的那一方,此世的埃天然就得先耗费一部分力量,所以那点力量差距几乎可以就此抹平。


    而在两个世界的埃力量一致的情况下……埃不会输。


    ——他说的是他原本世界的那一个。


    薄光话音落下的那一秒,他分明感觉到扼在他腕间的指节陡然收紧了一瞬。再然后, 一声在轰鸣雷声中听不清晰的嗤笑,就这样回荡在了他的耳侧。


    这种没有反驳的回应, 却让刚才还神色平静的薄光颇为错愕地撩起了眼。


    他原以为埃是出于他性格里固有的极度傲慢,兼之对其自身力量的极端信任,才在怒火冲昏头脑的刹那,做出了这种吞噬其他时间线自己的疯狂之举。


    可从现在埃的反应来看,根本不是如此。


    ——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清楚。


    ——他是在明知胜率的情况下,故意做出的这种近乎自陨的蠢事。


    “……为什么?”


    对此,埃给出的回答是第二声嗤笑,以及那句无有喜怒、只有陈述的:“你会问太阳为什么东升西落吗?”


    就像太阳亘古以来都东升西落的真理一般,他爱薄光,哪需要什么理由?


    那是注定的只一眼就着迷。


    至于为什么去往另一个世界……但凡他有的选,他何必忍耐着恶心去试图吞噬另一个自己的记忆?


    可他没得选。


    先前的雷霆、风暴、云雨的确是他在试探这只鸟雀的来意,可这份他们心知肚明的试探下,却同样是埃对留下这只太阳鸟的一次次尝试。


    但显然,再细密的雷霆,再热烈的风暴,再汹涌的云雨,都既禁锢不住鸟雀,更禁锢不了太阳的曦光。纵然那是只披着太阳外皮的小鸟也一样。


    尤其是那只小鸟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他而降落枝头。


    所以埃只能退让。


    谁让这是他捕获鸟雀的唯一可能?他没办法不去。


    只存于意识上的争夺虽未表露出电闪雷鸣的模样,反而连暴雨似乎都随着余烬将熄而逐渐沉寂,可从埃垂眼时那暗潮涌动的金眸来看,某种凶险已然氤氲在他的眼里眉间。


    这是又一场暴风雨前的宁静。


    此时埃的脑海里确实一片混乱。


    一般而言,其他时间线上的自己死去,并不会使他们同步记忆。毕竟对神明而言,死亡只是漫长的沉睡而已。除非是另一个时间线上自己的彻底消散。


    然而即便是彻底消散,他们接收这份另外的记忆时,也不过是一种类似看了场无聊戏码的冷眼旁观而已,心底根本不会对这些经历泛起任何波澜。


    但这一次不同。这一次是埃觊觎鸟雀,刻意吞噬另一个自己。


    而在他吞噬的同时,另一个世界的埃同样也在试图吞噬着他的所有。


    就像薄光所感觉到的那样,这是一场真真正正的厮杀。


    他们没有所谓的共存,只有最最原始的生死相搏。到最后谁还活着,谁就是那所有记忆的唯一主导者。


    所以这一瞬,两者的记忆开始疯狂混杂在一起。


    也因此,此时天幕内垂目于余烬中的埃,脑子里骤然浮现了许多他未曾经历的画面。


    神庙里的那句“ai”,烟雨中的那只鹰隼,悬崖下的那个拥抱,神诞日上的那个吻。


    还有薄光二十岁那年的那一场神婚。


    一切的记忆就这样涌动在埃的脑海里。


    那一瞬间,被吞噬的刺痛都压不过埃那翻涌的动荡:“……原来是这样。”


    “原来最正确的开场,从来就不在我这一边。”


    当年薄光曾在结缘日上,试图和埃许下未来;可从一开始,他的鸟雀就只为与他断缘而来。


    他和前者的相遇是秩序,他和自己的相遇是失序。


    早在自己开启这场厮杀之前,他就已经满盘皆输。


    要说为什么?因为——


    “——我从来不是你偏爱的那一个。”


    这一刻,埃的金眸唯有晦涩。


    蓝桉已遇释槐鸟的前提,是独此一份的偏爱。


    而早在这只鸟雀落在他的庭院前,他就已经是另一个自己的鹰隼,甚至已然和对方互许了誓言。


    ——他偏爱的从来不是他。


    这种情况下,作为被鸟雀偏爱的后者,那个世界的他就算再废物,又怎么可能允许自己输掉这场战役?


    哪怕此刻厮杀还未到最后,一切就已经注定了结果。


    念此,于日落月升中,埃发出了第三声轻嗤。


    下一秒,一直浸在雨水中的骨面似被雷电召唤一般,忽然浮跃而起,直直落入了他所垂着的左手间。并且在落于他掌间的刹那,化作了一柄烙印着太阳纹路、镌刻着鸟雀飞羽的骨匕。


    再然后,埃就这么指尖收紧。在薄光手腕下意识抬起的刹那,将那柄匕首牢牢扣在了他的掌中。


    这一瞬,骨匕在手的薄光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果然。下一秒,埃便就着这个姿势,反手将那柄匕首自薄光掌心刺入了自己的心脏。


    “薄光,这才是破戒后那个面具的真正用法。”


    以破戒的物品制成杀器,才是彻底杀死该神明的方法之一。曾经的薄光或许后来也知晓了这样的秘闻,只是他根本没想真正杀死那个埃,所以才一直没有这么做罢了。


    可惜他不是他。


    不过无所谓。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也可以是那一个自己。


    随着神明的血液溅烫于薄光手背,只听埃似是感觉不到疼痛般嗤笑道:“我从来不是死在雷霆里,我只是死在了没有照耀我的太阳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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