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下一秒,被一再挑衅的薄光也笑了:“阿尔法。”


    骤然听到自己的名字,阿尔法下意识地撩起眉捕捉着薄光的身影。


    然后他就听后者道:“听说你一直笃信预言。”


    此刻阿尔法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而刚才还在开玩笑地刷着“看,小鸟和小鱼在打架的”的弹幕们,在这句式开始的刹那,已然鸦雀无声。


    于是在这风雨欲来的漩涡里,唯有薄光的声音静静回荡在潮水中。


    “那么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的预言是‘诸神的终末’,而非是‘诸神终末’。”


    一字之差,天差地别。


    这诸神的终末既可能指代诸神的死亡,也可能指代诸神里会出现一位拥有终末本源的神明。


    又或者,这里的诸神指代的根本并非所有神明,而是特指原初化身的三主神。


    ——他是他们的终末。


    在薄光意有所指的声音下,从来没往这方面想的阿尔法逐渐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一瞬间,本在暗潮涌动的海洋骤然动荡不安起来。


    而那个引发海流动荡的人类此时却还在开口:“假使你真的那么笃信预言笃信命运,那么你现在要么该欣然赴死,要么该准备第三场神婚。”


    阿尔法知道此刻薄光是在故意恶心他。


    就像他故意弄断那朵玫瑰一样。


    然而即便他知晓此事,薄光话音落下的那一秒,世界终是起风了。


    当炫白的雷霆与暗黑的阴影铺天盖地将他淹没的瞬间,海潮中的阿尔法却只是紧紧锁定着薄光那双带笑的眼。


    那是嘲弄也好,讽刺也罢。


    那一刹那,似乎真有日月星辰于后者眼中氤氲而生。


    一切的一切,一如他曾经所想象的,源于终末的盛大开场。


    第45章 神弃榜(二十)


    雷霆与阴影淹没了海潮。


    但阿尔法即便满身灼痕, 却还是没有半点死亡的迹象。


    不仅是海洋本身生命力旺盛,更因为随着埃与阿蒙沉眠而变强的并不止薄光一人——事实上当这具躯体里的另外两个人格沉睡后,成为此身唯一主宰的阿尔法才是被完全解放的那一个。


    所以他才能顶着那样的反噬, 肆无忌惮地战斗迄今。


    而在与这位海神的战斗过程中,薄光已然比谁都更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否则最后他就不是试探性地使用雷霆阴影,而是动用新掌控的空间神力了。


    怪不得阿蒙一再强调阿尔法难搞。


    如阿蒙所说,想要杀了这位海神,除了让这位远离海洋,还得先让他真正开口才行。


    然而想让一位三个纪元都沉浸深海的神明忽然出声,单以预言来挑衅显然是不够的。他还是得先找出这位最在意、也最容易被激怒的点才行。


    从刚才阿尔法的态度来看, 他所厌恶的一是脱轨的命运, 二便是那预料之外的爱。


    正是厌恶那个“诸神的终末”的头衔, 厌恶埃与阿蒙对人类莫名其妙的偏爱, 今日这位海神对他的杀意才会疯狂至此。


    以此来论, 或许比起另外两位神明, 阿尔法才是三主神里自我主义最盛的一个。


    他只要自己活着、只要自己够强就行。至于人世悲欢其余种种,他都一概漠不关心。而这种只追逐生命追逐强大的纯粹性格,的确让这位神明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 毫无任何弱点可言。


    若非预言和誓言的相继出现,于阿尔法来说,恐怕连今日这点愤怒都根本不会存在。


    要对付这样的麻烦人物, 绝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于是这一刻,在阿尔法骤然沉寂、却又变本加厉掀起的浪潮中,薄光只能一边躲避一边随意挑衅着,尽力在言语中捕捉后者的破绽:“去年在人族的歌剧院里, 我曾为阿蒙献上过一场新剧。作为回礼,他在深海写下了那首《a》。”


    听到这里, 阿尔法的攻势微微一顿。但只一瞬,那道浸染血色的三叉戟便更猛烈地引浪而来。


    可就是这一瞬的停顿,让薄光看出了这位复起的厌恶,所以他笑着继续激怒道:“正逢《a》的重奏,您又是如此……的姿态。我实在没办法不想起那场《海的女儿》。”


    此刻薄光故意模糊了话里对阿尔法的评价。


    他知道阿尔法这种自信到认为自己全身上下无一不完美的家伙在意什么。


    想让神明喜欢太难,可想让神明厌恶真的非常简单,简单到只需几句话的时间:“《海的女儿》里,美人鱼献祭歌喉换取双腿,只为上岸再见她所救的爱人一眼。”


    “恰逢当年您多咬碎了一片花瓣,让我得以降生。既然命运让您成为了我的拯救者,也许那场歌剧也是命运给我的预兆——比起阿蒙,或许它更适合被赠予您才对。”


    自从薄光开口,阿尔法的那双金眸就没从他身上移开过。等到他从小美人鱼的故事扯到所谓的命运,并且将赠予阿蒙的礼物硬按到他身上时,海神更是危险地眯起了金眸。


    在这样险恶到极点的气氛里,几乎被海潮吞没的薄光却依旧在笑。


    只听这一刻他继续笑道:“虽然不知道鱼要怎么才能长出双腿,但作为命运给我的启示——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已经失语的您会像故事里的小美人鱼那样,长出双腿走向我吗?放心吧,我可不会让您变成泡沫。”


    顶多只会让你沉睡而已。


    话音落下的那一秒,一再暴涨的海潮似是戛然而止。


    那曲《a》的乐声在这样的寂静里便愈发明显起来。


    而和这个声音一同响起的,是阿尔法恍若气音般地低笑——那绝不是愉悦。


    即便此刻海神没有开口,但他颈侧那随着低笑而微微震动的颈环,以及他那双已然转向暗沉的金眼,都已经无声帮他骂出了所有能说不能说的脏话。


    再然后,这位海神便于升至虚空的海潮上缓缓俯身。在目光不曾移转分毫的情况下,他就这么以与薄光平视的姿态一寸寸捏住了后者的后颈。


    这一次薄光没躲。


    不是因为阿尔法率先止住了攻击,而是因为海神杀不了他。且不提誓言的反噬,以他如今的反应速度,在阿尔法想动手捏碎他后颈的刹那,他必然已经先一步身化雷霆躲开了攻击。


    比起再次拉开距离,此时薄光更疑惑阿尔法究竟想做什么。


    从他挑衅地瞎掰预言开始,这家伙的反应就和他想的有点不一样。等到后来他更进一步地梦到哪句说哪句、胡乱将小美人鱼的故事往这位身上套时,阿尔法气倒是确实更气了,却并没有展露更多的攻击手段,反而直接停下了攻击。


    这反应真的对吗?


    看着此刻踏浪而来的阿尔法,有那么一瞬间,薄光甚至荒谬地觉得,这位海神似乎真的在以自己的方式走向他。


    “第三场神婚?美人鱼?走向你?”这一刻除他以外,不被任何人听懂的声波悄然回荡在空气中。配着阿尔法舌上若隐若现的金纹,竟仿佛真是故事里的失去声带的人鱼在寂静开口。


    只是此时他所说的话和美人鱼动人的歌声半点都不搭边就是了:“人类,你真敢说啊。行啊——那就让我们看看,在这场可笑的戏剧落幕前,是我先断了你的双腿,让你化身成鱼;还是你先征服了我,让我化作泡沫。”


    阿尔法无声开口时,刚才静寂的潮流已然顺着薄光的脚踝攀援而上,并随着阿尔法那句“断了你的双腿”而缓缓收紧。等到阿尔法最后的嗤笑落下,他覆于薄光后颈的右手骤然用力,直接以那滚烫体温与冰凉海潮一起,将薄光牢牢束于怀中。


    再下一秒,铺天盖地的浪潮便包裹着两人奔流至深海。


    一瞬的窒息后,一人一神已然出现在了海洋之神的神殿里。


    看清眼前的景象后,薄光难得有些无语。


    其实刚才他和阿尔法都清楚,继续这么打下去他们谁也奈何不了对方。所以早在他说出那些话前,他也好阿尔法也罢,都已经有了各自退去的念头。


    偏偏他那些话的效果有点太好,以至于本来想走的阿尔法直接被他挑衅上头,就此冷笑着将他掳回了海神神殿。甚至那家伙还特意找了个偏殿将他扔了进去,一副要和他打持久战的架势。


    从此刻他身上还在蔓延的海洋神纹来看,刚才阿尔法恐怕是真的气得不轻。


    念此,薄光只想说,那家伙怎么就不能直接被气死呢?


    这样他既不用为了能在海洋里对付阿尔法而想办法化鱼,阿尔法也不会为他所恶心的爱化作泡沫。这不是最最标准的双赢吗?


    就在薄光静静靠着侧殿内的砗磲座椅,思索着阿尔法被挑衅后的反应不太对劲时,恰巧此刻旁观的弹幕也是这么认为的。


    然而比起薄光所以为的气愤,弹幕们的想法就异常的五花八门了。


    [我之前就想说了……这两位打起来怎么有点怪怪的?]


    [那是有点吗?“那你可要好~好~看~看”、“特意戴上手套,是不敢触~碰~我”、“是你先征~服~了~我,让我化~作~泡~沫”。不是,阿尔法你要不要听听看自己都在说什么?明明薄光说得都挺正经,到他这里一回答感觉就全变了。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在打架还是在调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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