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卖火柴的小女孩》、《丑小鸭》、《莴苣姑娘》、《青蛙王子》、《睡美人》。③
一个时辰连续九场,每一场都浪漫如童话,每一场又仿佛意有所指。
作为今夜歌剧院的唯二观众,仅横隔着一个位置的两位却一直保持着沉默。
直到第十场歌剧的开演。
“……《渔夫和魔鬼》?”
这是今夜阿蒙的第一次开口。
他低哑的嗓音里依旧带着笑意,只是这一次的笑意着实不达眼底。
阿蒙当然瞥见了那份18场连演的剧单。
他曾旁观了薄光前十八年里送埃的18份礼物,他又怎么可能意识不到这个数字的特殊?
是了,天空之神和深渊之神从来都是一体两面。
埃出现时他沉睡,他出现时埃沉眠——他们一直意识共存又互不干扰。
唯独那夜那个怀孕的女人擅闯神庙。
原本那个夜晚阿蒙正在某间酒馆里旁观世人的喜怒——那本就是属于他的午夜。偏偏孕者疯到直接高呼埃的名讳,肚子里偏偏又是那个顶着“诸神终末”名头的麻烦孩子,于是他只得任由埃出面解决此事。
本来事情已经到此为止。
纵然孕者那异常丰沛的绝望与癫狂看着十分美味,可阿蒙又吃不到旁人信徒的情绪,所以他根本无所谓前者的诉求。反正他也不在意那个预言,那个孩子是生是死又与他何干?
可就在他即将沉睡的刹那,他忽然感觉到了笑。
不是庙里那个怀孕的女人在笑,而是她肚子里的那个婴儿。
深渊之神阿蒙因负面情绪而生,因负面情绪而强。他惯来混迹各类声色场所,笑着看人类乃至精灵等生物上一秒狂喜、下一秒暴怒,尔后殊途同归地在死亡面前沦为绝望。
可薄光在笑。
他不知道即将出生的婴儿是否存有意识,是否能感知到这份近在咫尺的死亡。
可薄光就是在笑。
那个瞬间于阿蒙而言,滑稽的就像是贫瘠的深渊里忽然开出了玫瑰一般。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一无所知的蠢货,胆敢在死期将至的刹那只想微笑?
甚至那个蠢货都还没有降生于世。
于是那一瞬,阿蒙也笑了。
他没办法和一个婴儿讨论生死,更不可能气性狭隘到去和一个婴儿置气。
所以那一刻,他只是单纯地想让那个孩子降临人世。然后在若干年后的某一天,在对方真正懂得死这个字眼的濒死之际,满怀笑意地出现在对方面前。
他想知道真到了那个时候,后者给予他的究竟是绝望的美味,还是又一个预料之外的笑。
于是黄玫瑰花瓣被抛掷的那一秒,他顶替埃控制了躯体,掷出了上下相反的那一骰。
而下一秒,300片花瓣犹如蛇骰所示般一半朝上一半朝下。
那本不可能实现的圣杯就此达成。
甚至为了让薄光能多活一会儿而非夭折,在那个不知好歹的小崽子喊出“ai”的刹那,他再次借着埃动容下让薄帝国玫瑰盛开的手,悄然将所有玫瑰都染成了金色。
毕竟深渊从来厌光又趋光。
他期待着在若干年后,能于人世看到一个身披金色的灿烂灵魂。
饶是现在让阿蒙自己评价当日之事,他都不得不荒谬地承认,那恐怕是他此生唯一一次恻隐。
可那朵小玫瑰做了什么?
出生时唤的是“ai”的音节,1岁时念着埃的名讳将金玫瑰献予天空。再然后是一颗颗精雕细琢的宝石,一只只机关算尽的飞鸟。
以上这些勉强也就罢了。
十八岁的那只青花瓷苍鹰却让阿蒙再也无法忍受。
掷骰的是他,浸染玫瑰的是他。
到头来前者所有的用心所有的筹谋全都落到了埃的头上。
哪怕那真的是在示爱,被爱的也应该是他而不是埃。
于是在埃动荡的那一秒,冷眼旁观的阿蒙同样觊觎之心疯长——毕竟蛇类本就是善妒的生物,何况是从来不见太阳的深渊之蛇。
从那一夜他掷出蛇骰拒绝沉眠,从这些年来薄光的每一次生日他都选择清醒着旁观后,他就知道嫉妒的毒液早已日复一日夜复一夜地溢满了他的唇齿、浸透了他的骨髓。
等到在埃于神诞日上暴怒的那天,蛰伏已久的他直接压下了天空之神的意识,然后早早在那间酒馆里静候那朵小玫瑰的到来。
他是深渊之神,不是做好事不留名的圣人。
所以他显露真容展露神纹,甚至操纵阴影勾勒蛇形,然后安然地等待着薄光的发现。
可那朵小玫瑰偏偏装聋作哑地当作看不见。
而就在他意兴寥寥的瞬间,他却又自顾自地出现在他的眼前。
如果这是一场狩猎,那么阿蒙承认,他的玫瑰确实天赋异禀。
今夜之前,他已经在竭力忍耐,忍耐每一分每一秒自毒牙上分泌的毒液。
因为他知道,他养的并非随意狩猎的血食,而是一朵独一无二的金色玫瑰。
他自认已经足够忍耐。
就连今夜看到剧单,他都没有多看一眼,只等待着这朵玫瑰的最佳献演。
然而他忍耐至此,此刻上演的是什么?
《渔夫和魔鬼》?④
一个被关入瓶中的魔鬼被解封后,转而要杀死救他的渔夫的故事?
念此,阿蒙顿时低笑了起来——气笑的。
“怎么?你十岁献予埃的便是象征幸福与希望的青鸟,到了我这儿的第十场戏剧,就是这样的《渔夫和魔鬼》是吗?”
将埃视作神明,将他看作魔鬼。
这朵小玫瑰真是好样的。
==========作者有话说:==========
①本章提到的《灰姑娘》出自丹麦作家安徒生的《安徒生童话》。
②本章提到的《夜莺》、《皇帝的新装》、《豌豆公主》出自丹麦作家安徒生的《安徒生童话》。
③本章提到的《卖火柴的小女孩》、《丑小鸭》出自丹麦作家安徒生的《安徒生童话》,《莴苣姑娘》、《青蛙王子》、《睡美人》则出自由德国语言学家雅各布·格林和威廉·格林兄弟收集、整理、加工完成的德国民间童话故事集《格林童话》。以上介绍摘自百度百科。
④本章提到的《渔夫和魔鬼》出自《天方夜谭》。
第21章 神眷榜(二十一)
神明情绪稀薄。
可若一旦动情,那便是爱得汹涌,恨得热烈。
哪怕是蛇也一样。
不如说正因为是蛇,此刻阿蒙眼底缠绕的郁气才愈发烫人起来。而与郁气一同席卷的,是阴影里那若隐若现、却又昭然若揭的沸腾杀意。
他已然被他点燃。
剧院的座位并不狭窄。恰恰相反,作为皇家剧院,这里有着全帝都最宽敞舒适的单人座椅。
然而大抵是这位深渊之神有着一副和绅士着装截然相反的狩猎之躯,以至于此刻哪怕隔着一个座位,薄光都能感受到左侧阿蒙那如影随形的压迫感。
无论是其黑衬衫无法遮掩的肌体,还是袖扣下暗浮青筋的小臂,都已然在无声诉说着——他若想绞杀某个猎物,甚至都不需要用阴影用剧毒,单靠这副肉体就已经足够所向披靡。
而现在作为猎物本身,他知道,他是真的想杀了他。
薄光并不意外于这一点。
他早就做好了阿蒙动手的准备。在这个神权至上的世界里,直呼神明名讳都能算得上是大不敬,何况像他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冒犯主神?
所以他从不意外阿蒙本能般的杀意骤起,这一刻他真正意外的是,后者竟在杀心四溢的刹那,违背天性忤逆本能地按捺了脾性——哪怕他指间的骨杖已经吱嘎作响,可在那深渊神力袭来之前,阿蒙的躯体却先一步背离了理智,无声无息地压住了所有躁动的阴影。
被讽刺至此,这位神明真正的第一本能竟非攻击,而是忍耐。
明明已经恼恨到失了笑意,他却还在寂静地等待他的回复。
见状,薄光垂眼敛下了眸中的复杂神色。
今夜他所选的一众剧目确有讥讽之意,但他还不至于如此直白地说阿蒙是魔鬼。
毕竟他是来献礼的,不是来找死的。
刚才之所以没有立即解释,只是因为他想知道如愤怒这般神眷以外的情绪,是否真的能让他使用阿蒙的力量而已。为此他甚至已经提前运转神力护住要害,静等那重伤濒死的后果。
只是阿蒙……
这一刻薄光忽然有点意兴阑珊起来。
随后他没再继续惹怒阿蒙,只是敛下所有情绪笑道:“谁说那个瓶中的魔鬼是您?有没有一种可能——那指代的是我啊。”
阿蒙闻言,一切的恼恨骤然一顿。
魔鬼是薄光?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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