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说出“老婆和孩子”的时候,她心底冷嘲。三只怪物,都死了就好了。


    听见这个称呼,宋知音眼神一动,他看了幽什一眼。后者看不出情绪,抬脚往前走,每走一步,屋子的裂缝就会更大,冒着森然黑气。


    “停下——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就杀了他!”


    或许是威胁起到了作用,幽什真的停下了脚步,只是房屋边缘仍在坍塌。


    见有效,余墨秋心里默默松了一口气,按在宋知音脖子上的刀也松了些。


    她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周围,说话也多了几分的底气:“今晚你们之中只能离开一个,你们可以自己商量。”


    和刚刚不同,她现在一副置之事外的模样。看起来,连宋知音的毒都不怕了。


    虽然她话是这么说,但在场所有人都很清楚,留在这里的只能是幽什。至于宋知音,死只是早晚的事。


    “阿音,你是怎么想的呢?”幽什漫不经心地撩起眼皮,宋知音这才察觉到,原来他并不是没有影响。


    “让我留在这里。”明知幽什不会同意,他还是这么说了。


    余墨秋重新举起了刀:“确认好了吗?”


    宋知音闭上了眼。


    冰冷的刀刃割在脖子上,宋知音的第一感觉不是疼,而是冷,好冷。


    流出的血也是凉的,顺着纤细漂亮的脖颈流下,将浅色的衣服染成了深色,像开出了花。


    幽什动了。他嘴角仍扬着笑,眼神却不再有活人感。


    “停下。”余墨秋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几步,“我让你停下!”


    刀又刺进去几分,余墨秋见不管用,顾不得许多,左手在身前比了个手势,四面八方突然出现许多人。


    宋知音看到他们手里武器,眼睛睁大了些。


    在这个世界看到这些,他该感到亲切吗?——岑江的上辈子的手笔。


    余墨秋的一个眼神,就像拉了引线。所有的武器在一瞬间朝着幽什发出,宋知音被掀起的灰尘迷住了眼,扭头咳了几声。再睁开眼时,他望着眼前被灰尘笼罩的空地,一言未发。


    自这之后很多年,幽什问他,这个时候,他有没有想过,真的让他死在这里。


    整整十分钟,灰尘都没有散尽,灰尘里的那只怪物也没有动静。


    在此期间,所有人都屏气凝神。他们无一不希望着,怪物就此死去。


    “哈。”余墨秋嘴角缓慢扬起,肩头耸了下来。


    “好了,现在怪物死了,我们该商量一下你的事了,宋知音。”


    死了?宋知音的呼吸持续被掠夺着,他大口喘着气。肚子里的小怪物就像感知到什么一样,疯狂地撑大肚子。


    他两世都没做成的事,真的有人可以做到吗?他抬起头,脸上一半在笑,另一半却像在哭。


    “有人让我留你一命,叫我不要为难你。可是你身怀孽障,实在是太危险了。”余墨秋的心情看起来很好,如果不是因为这里还有人,她一定会仰天大笑。


    她自顾自地说着,完全没有注意到宋知音的眼神。但那样的眼神,不过也就出现了一瞬,很快就消失了。


    “杀了我,你也会死。”宋知音终于回过神,面色苍白地看着她。


    “死?你觉得事到如今,我还会怕死吗?”


    她不是在虚张声势又或者自欺欺人,那么她就是真的不怕“死”了。


    不过无所谓,因为宋知音也只是说说而已。


    他闭上了眼。


    死在这种时候,似乎是一件传统。


    可是下一秒,余墨秋的刀掉在了地上,“你、你没死?”


    何止是没死。宋知音睁开眼,只见地上多了几个巨大的窟窿,可是幽什不仅毫发无伤,就连灰尘都没沾上。


    小骗子。肚子也沉寂了下来。


    “很想我死?”这句话是问宋知音的。


    看见他脖子深可见骨的伤口,他的神色终究是动容了。


    余墨秋眼中的兴奋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疯怔。她从身上拿出了一根针管,对着宋知音的肚子扎了进去——


    “不许再靠近了,不然这次,他一定会死。”


    墨绿色的液体储藏在针管内,摇晃着,幽什的眉头很快颦了一下。


    钻心的疼痛宋知音开始难以忍受,他身体摇晃着,又站稳。


    余墨秋见幽什不为所动,咬牙开始推进一分。


    肚子好痛.......宋知音咬住下唇,脸上如水洗过的苍白。这个疼痛就像是有人在拿一把刀,从里到外地割去身体多余的部分。


    “幽什、离开这里。”他还在试图劝他。


    而怪物之所以是怪物,就在于他没有人类的情感。


    “肚子里是我的种子,你可以——但它不可以出事。”


    余墨秋额头的冷汗滴了下来,很好,抓住他的弱点了。


    “站在那里,我会放了宋知音。”


    “只是站着吗?”幽什笑出了声。


    他从没恨过人类,就像人不会去恨一只蚂蚁。哪怕是现在,他心里都没有对余墨秋产生丁点的恨意。


    他只是从一而终地想要人类去死,除了宋知音。


    话落,身后覆着黑色鳞片的什物开始浮现,只轻轻在地上一碰,地面瞬间就被腐蚀殆尽。


    看到这一幕的众人,逃生的本能压过了命令的驱使。


    看着宋知音脖上流淌不住的血,幽什眸中闪过一丝戾气。


    他当然知道这些蝼蚁想做什么。


    下一秒,滴着浓液的尾尖毫不犹豫地刺进了——幽什自己的身体。


    搅动、深入。


    幽什体内的流淌着的不是鲜血,而是黑如稠墨的某些物质。


    宋知音愣怔原地,神色比刚刚预见他死亡还要不解。


    为什么?


    尾刺还在深入,虽然毒液可能伤不到幽什,但被他自己尾巴捅开的伤口也没再愈合。


    余墨秋拔出了针管。


    “你知道吗?这是我二十年以来最开心的一天。”她偏过头对着宋知音说道。


    宋知音唇瓣倏动,到底没能说出话来。


    余墨秋再次扬起了手,所有的武器再一次对准了幽什。其中还有最后的武器——由宋知音亲手制作的,足以杀死怪物的毒。


    他的毒不会杀死怪物,但是会崩解他们的细胞,


    不管是什么,归根究底,都是由这些组成。


    所以与其叫杀死,不如说是崩坏分解来的贴切。


    这一次,所有的伤害毫无悬念地落到了幽什身上。


    宋知音还是第一次看他这么狼狈,手臂都残缺了一只。


    余墨秋松开了他,事已至此,他已经尽到了“诱饵”的作用。


    莫名,宋知音的心中出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愤怒。


    就在众人要开始下一轮的时候,绝望笼罩了所有人。


    一瞬间,所有手中持有武器的人都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余墨秋体内被压制下去的毒开始发作,她半跪在地上,视线开始模糊。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宋知音拾级而下,走到了幽什身边,挽住了他尚好的那条手臂。


    “我们回家。”他说。


    “为什么?为什么?!”余墨秋疯狂在地面上拍打着,明明就只差最后一步了,她只要消灭掉这个怪物,这整个世界就是她的了。可为什么会失败?


    “喵呜。”这时,一只小猫从她面前经过,试图嗅一嗅她的味道。


    “滚开!”余墨秋脸色一沉,看着这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畜生,拎住它的脖子就扔了下去。


    她完全失了理智,以至于没有想到,为什么这里会有一只猫。


    ......


    宋知音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一家三口还在,他、丘念、宋观南。


    他们是很幸福的一家三口,过着普通人的生活。


    他后来也当了医生,和他们一起去各地救援,救了很多母亲、父亲、孩子。


    画面一转,丘念和宋观南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幽什,和一个从未见过的孩子。


    “爸爸,抱。”小家伙扬起天真的笑脸朝着他伸手,那么柔软、干净。


    他呆愣在原地,擦着手,却不知该怎么做。


    “父亲,爸爸不抱我。”小家伙委屈地睁着葡萄般大而明亮的双眼,仰头看向身旁的幽什。


    而幽什,宋知音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那样温柔的神色。


    “不抱你就再喊,喊到他抱你为止。”


    “爸爸抱。”


    “爸爸抱。”


    一声又一声,等宋知音反应过来的时候,小家伙已经主动凑到了他面前,伸出了圆滚滚的小手。


    真的好软。


    宋知音小心翼翼地把人抱在怀里,生怕这样美好的事物,下一秒就会消失。


    “爸爸我要走了。”


    宋知音脸上的幸福还没有消散,“走到哪里?”


    “离开这里,也离开你们。”说完,可爱的小男孩姿态不复存在,一团黑色的雾气出现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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