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青春校园 > 池中物_周长右 > 【正文完】
    李镜早已迷失方向,却浑然不管不顾,也不知走了多久,忽听见前方,传来一阵脚步声响,好似有人过路。


    李镜心一提,急赶前两步,直迎着那声音奔了上去,怎料前方一个拐弯,迎面撞出来两个瘦小身影,竟是两个青衣童子。


    李镜跟那两人大眼瞪小眼,互相对瞧着,都是一愣。


    一个童子跺脚惊叫起来:“何方仙怪?这里是玄方海渚,竟敢乱闯!退出去,退出去!”另一童子也指着李镜呼喝:“退出去,退出去!”


    可两人自顾自地叫嚷了半晌,忽又异口同声地“咦”了一声,猛似中了定神诀般,僵呆了一下,尔后,三步并作两步,一起跳奔到李镜跟前。


    其中一个童子瞪起眼,向另一个问:“这是小太子吗?”另一个答道:“是吗?这是小太子吗?”


    两人整齐地倒抽了一口凉气,便又开始自说自话,像两只小绒鸡似的唧唧啾啾,围着李镜转圈儿一通打量。


    李镜到这时,总算认出了它们了,正是东唐君从水德星君庙带了回去的两位莲灯童子,唤作青蓬和青芝。


    李镜到东唐湖府监守后,没再见过这两位童子,当时就问了莲子、菱角等人,一应说未知去处,他便以为这两座莲灯已经失落了,也未有找寻。如今才知道,他们是跟着那些祭阵的锦鲤,沉进了湖底来了。


    青蓬笃定地指着李镜说:“这就是小太子。”青芝也果断点了点头道:“谁说不是小太子呢?”


    两人就此一左一右拉住李镜,直往一条道走去。一面走,还一面异口同声地脆生生叫唤着:“湖君,湖君,是小太子来啦!”


    李镜听到这一声声“湖君”,心里一阵热意翻涌,尽堆上喉头。


    他们嚷了好几声,那青蓬却忽然道:“不对,湖君说小太子不会来。”青芝反驳道:“不对,湖君说小太子会来。”青蓬道:“不会来,不会来!”青芝又道:“会来,会来!”


    李镜听着两人口中互驳的话,不由失笑,心中竟又涌起一阵酸楚哀戚之意,他也不知这童子口中的话,是真的从东唐君那听来的,还是他们自己胡说八道的。若是真是从东唐那听来,那这人到底念想了多少遍自己会来还是不会来呢?


    李镜一思及此,不由得慢下了脚步。


    他忽然想起,与东唐在亭华琳宫中第一次见面的情形。


    哥哥让他坐在里间等着,他就端端地坐在那儿,耳听着哥哥与那东唐君在外头说话,他凝神盯着那门帘,只等着它稍稍动一下,等那人迈进屋来与他当堂正面一见……


    当时的心绪,竟也与如今不差。


    李镜方才的急切、激动一下褪了个干净,竟有些恇怯不敢前。


    不知道走了多远,过了两座石桥,拐过一处笋石峰,忽地撞入一片雾霭中,四周景物飞退,李镜凝神一看,竟已置身在一片碧水桃花地。


    那黑海石林里竟有一片碧绿水潭,岸边数种桃花,潭岸边有一座水岸精舍,一座古朴的黑石桥跨过水潭,直搭入其中。只见有一人在精舍水台前,瞑目而坐,那一袭朱衣在此间尤其夺目。


    李镜见了那人,这些年按捺在心底的思念之情,一霎铺天盖地涌了上来。他再顾不得,只将两个莲灯童子撇下,直奔过去,清声叫道:“阿潭……阿潭!”


    东唐君从远闻声,身形微微一震,猛然睁开眼,一望那石桥头,见那小太子急奔而来,竟怔怔然如在梦中,不由徐徐立起身来。


    李镜奔至水台跟前,一把紧紧抱住了他。


    东唐君急得一手扶着他,低头不住端量着那小太子,好似未醒转过来,看了好久,才微微摇首道:“你原不该来这里。”


    李镜却问:“那你在等我吗?”


    东唐君却不答。李镜眼中水光莹动,却又勉强冲他一笑说:“你看,你明知我会来的,怎么却说我不该来?”


    东唐君沉默片刻,低声沉吟道:“我极想你来,又极愿你来……却又觉得你不该来。”


    若是往日,李镜是弄不懂他的心思的,可如今竟却很明白他这种不可理喻的矛盾心意,不禁哑然失笑,说道:“我要问你一件事,所以才来。”


    东唐君仍自一瞬不瞬地凝看着他,好似生怕少看一刻,便少一刻了,口上无可无不可地问:“甚么事?”


    李镜两手与他相携着,垂着头,柔声含笑道:“我想,我们还像以前在湖府一样过,你说好不好?”


    这话好似在东唐君意料之中,他的眼底有什么烁动了一下,脸上却波澜不显,也不接话,只徐徐垂低眼,目光落在李镜手腕的那一段银天丝上。


    他知道那是甚么。他也知道只要断了这丝线,这小太子就回不去了,他也知道这小太子是心甘情愿来的……


    东唐君紧紧握着李镜的手腕,一霎间,那目色浊了又清,清了又浊,好似无数澎湃心潮,从他胸臆间汹涌而过,那些不甘的、难舍的、狠戾的、怜爱的……一重深过一重,一重覆过一重。仿佛有一个千钧重的念想,猛然跌入他心头,在那摇摇欲坠之际,却被他生生支住了。


    他惝恍间想起,很久以前李镜成角归海后的事了。


    海龙一千五百岁而成角,东海的人接了这小太子回海府。那时恰逢东海的明灯大仪宴,李镜又将接任总水副司之职,前后诸事忙得他分身不暇,自那一别后,二人便分隔两地,有整整两年,一面不曾见过。


    那是两人在东海琳宫见过一面后,头一次分开这么久,可如今想来,那也不过是两年。仙骨万寿里的区区两年,他却胜似盼了一个长世,才总算盼到人回来了。


    那小太子回来时,他远远看着人穿过水廊,从湖府前庭白玉桥的那一头,直奔到这一头来,一展怀,猛地抱住了他。


    那一霎间,如得明月投怀,似有天光入梦。


    李镜就紧紧携着他的手,穿过水廊,一面欢喜雀跃地说着很多话,一面带着他,往湖府深处走去。那些闲人杂事,值得什么听?没一件上得东唐君心头。


    唯独李镜说到那一句:“我跟母亲和大哥商量好了,即便我归海了,以后也常常回湖府陪你。我们还似以前一样过,你说好不好?”


    东唐君心头微微颤动了一下,直勾勾看着他的后影儿。


    李镜半天听不到应答,握着他的手腕摇晃了一下,转过脸来问:“你到底在没在听,怎么不应我的话呢?”顿了一顿,那小太子又负气似地笑道:“你不答应吗?你不答应,我就不走啦。”


    东唐君想,他想要的,不过是这个人,他的安身立命处,也该有这个人。南山落水潭也好,东唐湖府也好,无何有境也好……只要他的小太子不走了,哪里都一样。


    东唐君静静看着李镜,到底也没应这一句话。


    ◇


    伏廷在掬水台前怔怔坐等着,眼望着飘荡在湖面的一缕银丝索,良久出神,心中莫名泛起无限怅然。


    忽然间,背后传来一阵淅淅的银铃响动之声,甚是熟悉,还不待伏廷回身,就听一个温婉的声音道:“你不该送他去的。”


    伏廷回头一看,就见莲子一身鹅黄淡花素服,悄然立在身后,看着他微微一叹,柔声道:“你不该送那小太子去,他不会回来了。”


    伏廷好似早也了然,只垂头苦笑道:“琼珠子说那不该,你也说这不该……可这世间,又有什么该不该的?但凡我有个寻处,我也早早寻将过去了。这小太子能有个寻处,我又怎么忍心不帮他呢?”


    莲子听了这话,明白这话是说在他自己身上了,轻轻两步上前,与伏廷并立在掬水台前,静静看着那一片碧湖。


    正就此时,伏廷胸臆间忽发微微一响,“铮”地一声,似琴弦拨动。他猛地一惊,急把手上的袭月天丝往回急拽,却只见银丝在湖面悠悠荡了一下,已然断开,在一圈涟漪中,融散不见了。


    第106章 尾声


    每月初一的醉仙楼, 都比往日更热闹一些。


    那客独自上了楼,要了一处雅座坐下,看着外面湖光滉漾,万顷碧翠, 心中欣快至极, 不由夸赞一句:“这儿风光好。”转头就冲堂倌问:“你们这叫甚么湖啊?”


    堂倌听言奔了过来, 一行拿代手抹擦桌面, 一行笑着答道:“原先叫东唐湖,后来改了名儿, 唤作镜湖。这位爷台, 要吃茶还是饮酒?”


    客道:“赏景饮甚么酒?上一壶茶。”堂倌又问:“要甚么茶?”客道:“不拘甚么茶。”


    堂倌扭头就朝楼下嚷了一嗓子:“来一壶头春!”


    客接着问:“这湖为什么改的名字?”堂倌笑吟吟道:“传闻异辞, 说法可多了去啦!我说几个,爷挑着听一听如何?”


    大凡酒肆、茶楼里, 堂倌的口舌最是伶俐,即便无事聊, 也能端出一箩筐咸淡话。


    那客便道:“那你说罢。”


    堂倌便起头道:“传闻说两百年前, 东海有一位七太子, 叫作李镜,因爱好这东岸十里桃花, 守在这儿便不走了……”


    那客摆手打断道:“这也忒没意思了,换一个罢。”


    堂倌嘿嘿笑着,转口就说:“另有一个传闻, 说是那位七太子,被九天奸党所害, 遭了大劫, 金龙化鲤,落在这湖里了。至于遭的什么劫呢?又有好几重说法, 一道说是……”


    客更摆手摇头,截住他话道:“百家百门,仙神妖怪,怎么不遭这劫,便要遭那劫?定时胡说八道。”


    堂倌又讪讪一笑,接道:“那就听第三个罢。传说这湖底有一个地海入口,困着百万里邪水,正因受那邪煞之息,这十里桃林数百年来,从不挂花。东海龙王怕这地海倒溢,邪水返涌,便让自己幺儿,前去镇杀那邪海之主。正因有这位七太子定守湖底,才有如今安定,从此人们便把这‘东唐湖’改了名字,唤作‘太子湖’……”


    那客一奇,又截住问:“既然说是‘太子湖’,怎么你又说叫‘镜湖’呢?”


    堂倌笑道:“我话还没说完呢。后来许多年后,有一个白发算士过路此地,向着太子湖点了一句,说:‘此城有金龙盘守,抟聚王气,百年之后,定是皇州。’人们把这一句话传开去啦。其时天下扰攘,封地属主惶恐不已。一则,此湖有‘金龙落困’之意;二则,还叫‘太子湖’,唯恐犯了官家忌讳,有割据之嫌,便让《地方通志》一应照那位七太子的名号,改作‘镜湖’了。”


    他话刚说完,一壶头春也送上楼来了。


    堂倌忙地接了,斟了一杯递过去请尝。那客吃了一口,又向楼外碧湖一眺,捧杯在手,似深有回味。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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