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青春校园 > 池中物_周长右 > 第159页
    李镜惊得浑身一僵,抬手要把人推离,却被东唐君紧紧抵住后颈,吻得更深了。口中一股冷息把那物推入李镜喉间,李镜不及抵挡,那物已直直他沉进肺腑里,一刹间,痛得李镜浑身战栗,好似将胸膛都撑破裂了。他心中一个念想炸开:拂玉玲珑。


    他拼命推着那胸膛,挣出声来呼道:“东唐……”


    东唐君两指抵在李镜的唇上,不教他往下说,柔声道:“小太子,我给你‘拂玉玲珑’时也是把身命俱交予你了……”他顿了顿,又挨在他耳边,笑道:“阿镜,你那极洲之许,我很欢喜的。”


    他最后那一句话缥缈欲散,身旁一阵狂风暴起,一股猛烈海潮把两人压入海底。李镜只觉那怀抱倏然一松,东唐君已撒手松了他去,就好似纵飞鸟归林,放游鱼入海。


    李镜急叫一声:“阿潭!”


    反手尽力向前一捉,却倏然捉空了。


    李镜好似心头被人破膛剜出,痛得他浑身剧烈震颤起来,他只望着那一袭红衣,往海眼深深处直沉而下,而下方黑潮忽然翻起,仿佛巨鼍之口,扑噬而上。


    李镜睁眼看着,却未及看清,已被黑浪卷没其中。他只觉身体随着浪头被抛荡,无数从天门来的赤鸟,入水俱化鱼身,密密麻麻地向他围拥上来。


    李镜浑身被黑冷的海水包覆着,那水渐渐粘稠,犹如浓浆一般,附身不掉,又迅速层层凝结成冰,好似有千钧之力突从四面八方压来,要将他四肢百骸、五脏六腑压碎一样。


    李镜无力挣腾,只任得身体往海下沉去,他仰见那大群大群赤红的鱼群中,闪过一抹碧莹莹的幽光,就好似血红天际的一角碧霄。忽然耳边就响起了一个熟悉又稚嫩的声音,轻轻唤他:“啊,是小太子……”


    李镜一愣,紧又接着另一个声音接道:“啊,是小太子呀?”


    李镜微微侧目,循声看去,却只隐约望得鱼群中两抹青影,绀色有光,他还来不及看清是谁,后心已被甚么东西重重托了一下,一下将他直推了出去,猛然撞入一片凉水中。


    李镜眼前黑潮瞬间退尽,满目湛碧迎面铺开,才发现自己已已置身于一片澄澈的深水中。


    李镜悠悠仰浮于此间,看着无数赤鳞在他身边绕游,好似有一团团云霞飞散,一片片光影消荡,耳边万籁俱寂。


    那一霎间,如入虚无境中,见十方空幻。


    李镜渺渺然看着水顶,那里有一抹摇晃的天光。


    龙是天地雨主,最熟知雨气水氛。这水氛温然柔和,好似三月的风息拂面抚身。


    李镜想着,这水氛太过熟悉,好似在哪里见过……


    到底是哪里见过?


    李镜忽觉天地寂寂,万物虚空,心间好似一无所有了。


    他身体不自主地往上浮去,如蜉蝣游弋于沧海间。


    忽然耳边传来一阵阵闷闷的声响,像海潮声蒙在鼓里,晃晃荡荡,又像是谁在说话,李镜凝神听着,越发似大哥的声音,仿佛自极远的地方传来,声声唤着他:“七弟,七弟!”


    哗然一声,水面撞开,李镜猛从一梦中破碎惊醒,睁眼就看见李奕从远处点水跃来,一俯身,将他水中抱起,驭风腾挪,几个起落,回到掬水台上。


    李镜浑身微颤,急喘不住,只依偎在李奕怀中,睁眼惘然四顾,惶惶然不知所在。


    伏廷从水楼的廊庑上亟亟走过来,一忽跪在他跟前,将两指抵向李镜眉间,一面要请他灵脉,一面低声慰问:“小太子,可还好?”


    李镜不知对答,只怔怔地不知要寻什么,仍四处转望。


    他看了看眼前一幢绮户朱红的水楼,又望见水楼远处一片未凋尽的桃花碧林,俨然是在那东唐湖府中。他目光一移,又见身边张苍、陈煐等人俱立于掬水台上,及至望见不远处,临水立着秦恕时,李镜好似一下清醒了过来,浑身簌簌剧震起来。


    他猛地一手推开伏廷,嘶声大叫道:“爷爷,爷爷!”已自踉跄扶身而起,直冲着秦恕去,哀声道:“爷爷!阿潭……救阿潭!”


    秦恕伸手搀架住他,哑声道:“小太子,若要救他,便就连那夷山君与‘天吴’一并放出。他做事总求个万全,他横了心重开‘千方埋骨阵’时,他就没打算让自己出来。我救不来了……”


    李镜听这话意已无可救挽,脸色一片煞白,只僵定在那儿。


    李奕忙过来,一手拥住了他肩膀道:“七弟,别这样。”


    李镜双目却昏沉无色,好半晌才徐徐转明,他扭头直直盯着李奕半晌,忽然垂目泫然,眼泪止不住地扑簌簌直掉,惨声低呼:“大哥,他没出来,他没出来啊!他……”话到末处,忽而心腑剧痛,李镜连连嗽了好几下,忽然“哗”地一声,呛出一大口浊血,俯身吐将在地上。


    李奕大吃一惊,急急搀架住他,一低头,就见地上那“拂玉玲珑”俱已碎落,混在血色中,片片玉星犹有幽光,只微微烁动几下,便倏然暗下,再无颜色。


    李镜目光颤了一颤,急扑上前,将那碎片抢在了手中。李奕登时色变,奔上前用力与他掰夺起来,厉声喝叱:“七弟,松手!”


    李镜咬住两腮,垂头悬泪不止,竟是一副绝恸之色,任李奕如何抢夺,他只急急摇首挣躲,两手死死攥拳,抵在额间直哭。李奕越抢,他越攥得紧,十指缝间鲜血直流,直到力气不继,才渐渐松了劲。


    李奕拉着他手腕,拨开手掌一看,那“拂玉玲珑”碎块片片嵌在他掌心中,早已血肉淋漓。


    李奕心痛不已,忙两手将他抱住,竟一句话也劝不出,心中忽就响起东唐君的话,那声音幽幽地问:“大太子,倘或我今日能保天吴、邪海两不出世,保你四海平安周全,但我再不放阿镜回去,你答应吗?”


    李奕说,我不答应。可他这是放他弟弟回来了吗?他这小七弟执性至此,这东唐君一去,无异于将这一丝痴念,植于他心间,再不能拔除了。


    李奕一思及此,心头更如被刀铰去一块,急得捧住李镜的脸庞,连声哄唤着:“七弟,你听听我说话!七弟!”


    可不管他说什么,李镜都恍若不闻,好似五脏六腑俱碎,痛不可当,惨呼一声,在他身前一忽跪倒了下去。


    李奕见这情状,已知这弟弟身虽在,心已远了,到底有随了那人去的一日。他一思及此,痛贯心膂,手中拈定法决,猛地在李镜眉间一点。


    李镜被这一道法诀闭去神识,瞳光骤暗,身体微摇,向后一跌,已软倒在李奕怀里,不知人事了。


    第104章 东塘之托


    李奕从易水都司的鉴雨台出来时, 正见张苍等在不远处的一段凌空廊前,倚柱拄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像是故意截道来的。


    李奕心知躲不开, 又见是在易水都司里, 索性直迎上前去问:“你有什么事吗?”


    张苍瞧着他这肃然情状, 也只好摆出正容道:“你是真忙得头尾不顾了, 是不是把一件事忘了?”


    原来“天吴”开阵之时,坤灵水阙有三里的邪水溢出, 由张苍用辟水阵拘挡住了, 至今未作处理, 仍暂蓄于灵修山一处山坳林地中。


    张苍想着,这得跟东海那头商量, 再看如何措置是好。不料差人请了李奕两三回的,竟请不着, 他一横心, 索性在易水都司等了好几日堵人。


    两人就穿过那一段凌空廊, 一行往易水都司外走,一行说着这事。张苍说:“那地方到底靠近都江源头, 是你东海辖治的水系地界,我也不好自行区处,总得问你一问。你倒好, 回了海府,连个信都没有。”


    李奕好似心里悬着别的事, 听了半晌, 便直捷道:“改日待我跟你走一遭,看看那水情再做处置, 你看如何?”


    张苍见他答应得果决,也不好再争持什么,盯着他问:“改哪日?”李奕沉默了一下,垂着眼说:“待过了端阳罢。”


    张苍答应了一声好,待要跟他说两句别的话,两人已下了凌空廊到庭园前,正见澜屏带着两白袍卫,穿过庭园小径,直望这边来。澜屏见了两位太子,躬身见礼。


    李奕直问:“海府出甚么事了?要你亲自过来。”


    澜屏轻轻一笑,回道:“不是大事,是七太子信报回海府了。他说,这两日邪海入口有些异动,不知是何缘故?已奏请天海中阁和易水都司复勘。他教我们先私下知会大太子一声,好教大太子知道这事。我怕下面的人传不清话,便亲自来一趟。”


    自东唐神君走后,四江东唐湖一带水系的地水司职便空缺这,一直没人补任,已有数年余了。


    一来,因那东唐湖是五湖之首,不敢随意择人上任,易水都司意思是宁缺毋滥;二来,也因邪海口置于东唐湖底,有镇宝守湖之职,任责甚大,一般司水不敢掌治。


    也就前些年,才由天海中阁挈领,议从四海龙族中遴选子弟,暂时履任东唐司水神君一职。这职事,说是戍守邪海口,也需暂代处理四江东唐湖的一些地水事务。李镜得知此事,便自请缨执任,前往东塘守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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