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青春校园 > 池中物_周长右 > 第89页
    水廊傍湖滩而走,多经水榭、水厅和鉴雨亭;陆道则多经桃林和竹径,与寻常府园无异,偶有流水园景、池泽,也皆是接引东唐湖中的活水。不论哪道,皆可通达三园。


    二人怕水廊处有锦鲤游驻,不敢走,便一路只沿陆道而行,留心探查。


    一路走来,四周祲氛满布,不知从何处透出,奇诡异常。及至路过一庭园,那园内有一处湖石造景,两石间有一座小桥,桥下是半丈宽的步溪,李镜见水中有幽光浮动,不由一奇,忙叫住卢绾来看。


    水底金光密布,或弱或盛,徐徐闪动,乍一看犹如萤火,顺着水流不知所去何方。


    卢绾定看半晌,沉色问:“这是甚么东西?”李镜道:“这东西顺水而走,我们一路只走陆道,故没察觉,看来得去水道看看,方有分晓。”


    卢绾深觉有理,二人便穿过庭园,改走另一边水道,只要见水处,都隐约见那幽光逐水而流。


    李镜道:“府上活水全引自湖中,此流必有汇聚处。”


    二人跟随走了好长一段路,到了后半段,隐约觉得四周风息转而阴冷,远闻有落水之声,李镜认得是通往弱水天笼,再往前不远就是那环瀑入口。


    李、卢二人恐靠近那地被人察觉,便住步在水廊中。


    卢绾蹲在廊边,一面观察那水中光流去向,一面低声说:“这颇像阵法,偏我不通这些,若是伏廷在,倒可问一问。”说话间,猛然耳目一动,霍地立起身来。


    他耳力极聪灵,对周遭声动最是警醒,当即一把拽住李镜,避进一间水轩的花墙之后,他向李镜作个噤声的手势,自己侧贴着花窗格缝,屏息往外窥望。


    不出片刻,就见四五人从水廊另一头疾步奔来。当头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袭黑衣,高束发,粉面朱唇,两耳别着银珠坠子,腰上晃悠悠的悬着一支黑陶埙。身后跟着四名随侍,一色的青灰短打,竟是先前锦临城中碰过面的冯溢、罗溪等人。


    李镜藏在墙后,暗问来人是谁。卢绾低声道:“除别云潭的那几头螭蛟外,还有一人,我不认得。”


    李镜最熟府上人的脸孔,听言便也贴近窗格前一张,他望见来人,心头便一震,惊道:“怎么蒲萁回府了?”


    卢绾“啊”了一声:“她就是蒲萁?”


    李镜点了点头。卢绾又问:“她回府便怎么样?”李镜道:“蒲萁向来主湖府内外信报通事,总八方游驻,乃是东唐的外眼,极少归府的。我这些年,多说也只见过她三回。”


    且说东唐君座下的四名应奉童子里,莲子、菱角是李镜入府不久指派在他身边的,莲子略善武斗,菱角颇通水事,李镜斗练修习,都由二人相陪,李镜也与他们最熟;另有一位芡实,专替东唐君料理外事,照养银鳞,其为人聪慧世故,每与李镜照面,言谈亲洽,面面俱到,李镜与他不熟,却也知其性情温善;唯独这蒲萁长年在府外,最不明底细。


    府上有异情,蒲萁又贸然回府,李镜没来由心神难宁。眼见那众人走到湖瀑口,沿栈道跃下,进了弱水天笼去,李镜忽然心意一横,出身便要跟上。


    卢绾一手扯住他,急急问:“七太子,哪去?”李镜说:“我跟下弱水天笼去看看。”卢绾说:“那可使不得,东唐君必定在弱水天笼中,你这一去,岂不直直落在他手里?”


    李镜眼望着那瀑口,毅然道:“你放心,我既然敢回来,就不怕落他手里;纵使落他手里,他也不会拿我怎样的。”


    卢绾心知东唐君确实待他有情,可也怕他再遭些不必要的委屈,默然半晌,到底叹了一声,说道:“七太子,我一心只想救人,外事实在力有不逮,帮不了你甚么,你此去要为自己谋事,我也不好苦挡。这样罢,我们分作两路,这府中暗流之象,待我回去示问伏廷,你在弱水天笼若能安然脱身,也不妨潜到琼珍馆舍,找我们问一个明白,可好?”


    言下之意,竟是拿此事勾住李镜,让他谨慎行事,若安然无恙,也好来报个平安信。


    李镜领了他这份心意,重重将头一点,执手辞道:“那日后再会罢。”便转身投入瀑口。


    卢绾送走了李镜,略站了一站,便沿来路急奔而回。不消两刻,已回至琼珍林馆前。他生怕走正门大道,撞见巡事水童,不好交代,便在馆舍周边走了两转,寻着个僻静处,留心隐声,小蹑风息,忽地翻墙而进。


    哪料脚一着地,身还未稳住,一个声音便隔着院墙喝出:“谁在那头,滚出来!”


    卢绾认出是银锦声音,吓得心都离了一下,暗里直叫:“糟,糟!怎么好巧不巧,偏他在这里?”情知绕不过去,只得故作镇定,从半月门后探出身来一瞧,假意冲银锦笑道:“呀,小公子,好巧啊!怎么你也出来散步呢?”


    银锦目光在他脸上走了两转,冷声质问:“你哪里去来?”


    卢绾施施然转将出来,把两臂一展,佯作牵背抻腰之态,好散漫道:“哪有地方去来?不过屋里闷得慌,出来活动活动罢了。”话口未完,银锦已抢上一步,一把钳住他下巴,把脸掰转过去。


    卢绾被捉得颏骨阵阵生痛,也不敢明里反抗,只强笑着调侃他:“咱的事不是揭过了吗?你又要算甚么账?”


    银锦不接话,瞧着他脸庞半晌,忽道:“我让芡实给你的雪月融心膏,你没用上?”


    卢绾一愣,才明白他这是看自己脸上鞭伤呢,便不敢说融心膏给了伏廷,只好道:“我生来皮糙,用不着金贵仙药,这点儿伤放放就好。再说了,这鞭是小公子赏的,我多留些时日才显恳挚啊。”


    这话若换了别人来说,一听便知是作假卖乖,偏这卢绾生得端然严毅,讲这话时又不带笑,竟似极了诚心实意话;加之银锦是个不懂观世情的,当下就信以为真,略想了一想,心里满意,便收回了手。


    卢绾正想着怎么脱身回屋,就听银锦说:“你来得刚好,我心里想着一件事,正要问你。”


    卢绾恨不得把话岔到九万里外,忙地接茬:“甚么事?你问罢。”


    银锦便问:“是不是因白晓对你有恩,你才尽心救他、护他,又待他好?”


    卢绾听他提及白晓,心中就猛打一突,暗下揣度:“他这人神思奇怪,问出这话也不知有什么计较,我还是别乱答话为妙。”也不敢多言,只回了一句:“不是。”


    哪知这一句“不是”,反而让银锦犯了糊涂。


    且说这银锦生来寡情,他一心尊爱东唐君就是为那豢养之恩的,一听卢绾不是为恩义而对人施好,只觉又惊又疑,心觉绝无这种可能!一叠声愤然追问:“不是?怎么会不是?你不是为了恩情才待他好,那图甚么?”


    这魔怔似的话,也就他说得出来,把卢绾问得手足无措了。若放平时,卢绾也懒得与他对理,扭头走了便是,偏因此时偷出探事,被捉了个现行,不免有些心虚,便耐着心解释道:“我待白晓好,是因我对他有情意,只是恰好也领了他恩义罢了。即便他对我半点恩德全无,我一样待他好的。”


    银锦理不明白这情好由来,听得莫名烦躁,一摆手打断道:“你也不消说了。既然你就要待他好,那也由得你,只要你好好跟着我便是。”


    卢绾听他没来由的一句,直以为自己听错了,复问:“你甚么意思?我不明白。”


    银锦道:“我说让你以后跟了我,我跟湖君要了你去,这话难懂么?”


    卢绾惊得面目更色,半晌缓和下来,干笑两声道:“你想我跟着你?”


    银锦纠正道:“错了,我是要你跟着我。”


    卢绾从这话里品咂出一丝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来,他眯眼端量着银锦,故意慢着声道:“我觉得这不行。”


    银锦好似早料他会这么回答,哈哈一笑,说:“轮不到你说不行。你放心,待我替你救出白晓后,我也准你带着他,反正我也是要带着芡实的。往后咱四人一起过,总不妨的。”


    他摆出一副郑重之态,说出这等荒唐之语,犹如赐了人天大的恩德一般,卢绾心情难以言喻,似吃了什么脏物被噎住了,好半晌才道:“你知道自己说的是甚么话吗?”


    银锦反问:“你听不懂话?”卢绾啼笑皆非:“你这算甚么话?我和你两人都处不下去,又谈何三人、四人一起过呢?”


    银锦闻言即怒,一把揪着他襟口嚷道:“我斗杀本事不下于你!你陷事,我能护着,你落难,我也能救住。你今时怎么待那白晓好的,我待你能一样好,绝不差他一星半点儿,难道能委屈你?你别不知好歹!”


    卢绾瞧他神色严正,不似戏言顽笑,心里更为震惊。这银锦是那崖底悬冰,看着雪亮摛光,颇可赏玩,实则一碰便扎手透骨,哪里招惹得起?他又不敢硬拒,只搜肠刮肚要寻个由头,打发人去,忽而间灵机一动:“是了,我只拿话侮弄他,弄他一个恼羞成怒,两头斗闹一番,就好脱身。”一思及此,故作狎色道:“既然你这么说了,我跟你也行,只是你得先跟我试一试,你愿不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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