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镜骇得一缩手,直退开三四步。卢绾放声大笑,叫唤道:“七太子可真好骗啊。”
李镜被他作势唬吓着,恼羞成怒,大骂道:“你这尽是小人所为!”
卢绾一行将石梭放手里把玩,一行说着:“那我就先小人,后君子,把丑话放前头说明白了。七太子可听好啊——我不图四渎梭,但图它的河精水怪多得是,你要不肯将玄水珠借我,我就带这宝器走人,爱给谁给谁去。这镇海神器落它们手里,出点儿乱子恐怕是难免了,到时韶海龙宫得怎样给天帝交代,我就不晓得了。七太子,你说呢?”
话中之意,就是非逼人交出玄水珠不可了。
李镜怒火冲心,气得别开头去,不肯则声。他本就长得神俊,就这么偏头一立,修眉入鬓,含愠带怒,也自有种不容摧折的凌云盛气。
卢绾盯他半晌,等不出一句话来,便嘿地一笑,一按膝盖站起来,还装模作样地掸掸袖口,说道:“罢啦,罢啦!我也不想强人所难,既然七太子主意已决,就请多保重罢,我可走了。”果然转身便走。
李镜再忍不住,一声怒喝:“站着!你敢走试试?”
卢绾回身道:“你倒有意思,我做甚么不敢?”李镜一手指着他,威胁道:“你要敢走,叫我日后逮住你,定将你抽筋扒皮,生吞活剥!”
卢绾哈哈笑道:“这得哪时哪日啊?失了镇海神器,你东韶海自身都难保了,你有机会逮住我再说。七太子,后会有期罢。”说罢,翻手运法,掌中白光立现,眼看就要驾雾而去。
李镜知他所言不假,登时慌了神,急又唤:“且慢!”卢绾佯装不耐地问:“又待怎的?”
李镜垂头思忖半晌,不情不愿地说:“好,我借你玄水珠……”
卢绾这才走回两步了,问道:“你这话当真不当真?”李镜点头说:“当真。我答应把玄水珠借你,但在借给你之前,你得先替我想办法,将四渎梭送回东海。”
卢绾心知是权宜之计,朝他勾了勾指头说:“那你先将玄水珠给我。否则,等四渎梭归了海,你要过河拆桥,我可拿你没辙。只要你交出玄水珠,我卢绾赴汤蹈火,定必护你和四渎梭安然回去,决不食言。”
李镜毅然摇头道:“不行。如今我法力尽锁,如果将玄水珠交给你,我还有何仗恃?到时你将两样器物都取走,我又奈你何……”正说着,卢绾已两步直造他跟前,一把将人拽入怀中。
李镜不防被拽得心神一离,大吃一惊,就听见卢绾抵在他耳边说:“七太子说得在理,你是无可奈何,可也没法拣择。你不交来,我也大可自己搜。”一手搭上李镜腰间,将人环锢在臂中。
李镜霎间明白他意图,怒挣着喝道:“放肆!你敢动我?”
卢绾抱人在怀,凑近脸来调笑道:“我心里委实是不敢,可捺不住呀……”手已顺着李镜背脊,摸索而上,从颈侧抹入襟口,李镜猛一瑟缩,咬牙瞪着他。
卢绾这明着似见色起意,实则是见李镜刚才受那朝生欺晦,想借此举逼他就范。李镜不傻,明知卢绾有意逼迫,只不想就此顺了歹人之意,将玄水珠交出,干脆阖目缄言,别转头去,脸上装着波澜不惊,咬牙强忍。
卢绾也晓得此举委实欺人太甚,颇不知廉耻了,但见李镜一副忍辱模样,心底却又辩道:“谁叫你不知水浅,搁这来了?”正想着,便从李镜颈襟里摸着一物,他手指往外一带,勾出个白玉坠子来。
那玉坠是颗不足指头大的玉珠,白如冰霜,内敛一点桃花色泽,拿红线系着,触手温润柔和。卢绾将坠子钩在指间,明知故问:“这难道就是玄水珠?”
李镜神色骤变,狠瞪他一眼,看着那玉坠子半晌,才为难道:“是了……如今我也无法,你要就取了去罢。”
卢绾笑了一声,说:“七太子这下可老实了。”将玉坠一扯,纳到袖中去,方才松手放人。李镜退开两步站定,冲他喝道:“玄水珠已经借你,还不快快将四渎梭还我!”
卢绾笑道:“这里东去韶海,有万里余,就算你拿回四渎梭在手,长路漫漫,定然也护不住;若是回东塘求助,这时节恐怕东唐君也不在了,其间若遇到别的精怪要夺这宝器,可就没我这样好说话的了。我答应借来玄水珠就护你归海,那还不如先放我身上来得妥当。”
李镜情知这是耍赖,心中怒不可遏,但卢绾此话,又确实是他心头顾虑:如今他法力尽失,无法带四渎梭归海,若要独自往西南去找大哥李奕,此间变数又委实太多,唯一可以求靠的,只有东唐君。只是如今春分已过,这春分后卅日是龙行调风试雨之时,都江一带掌水的大小仙家最是清闲,这些日子是他们去天庭述职之期,东唐君这一去,少则也要到三月才见回。
卢绾见李镜沉吟不语,知道他确实无处投奔了,便想趁机讨回些好,忙上抱拳上前道:“在下救人心切,才出此下策,望七太子原情。今日借得玄水珠一用,在下定尽心竭力助七太子送四渎梭归海。”
李镜一听这话,心中更怒了,只忖道:“你这明明是劫的,哪里是借的姿态?我今日受此一辱,往后定然悉数还你!”脸上却喜怒不现,只淡然跟卢绾说:“我信你是守信之人,只是韶海至东,并非何方仙怪都能近的。”
卢绾听他底下有话,便顺着问:“七太子此话,是要我做甚么呢?”
李镜说:“我与大哥本一同出海,去寻四渎梭下落,到朝水城时分道而行了,他正独自往西南去。若要将四渎梭归海,你须得先帮我找着我大哥。”
卢绾玩笑道:“七太子不会是想把我引过去,好让你大哥来对付我,再把两样宝器都夺回去罢?”
李镜叫他看破,也不仓皇,反倒眉头一皱,冷声道:“我且相信你,你却忌疑我。”卢绾忙道:“岂敢?七太子光明磊落,就依你说的办。但在此之前,烦请七太子先随我去一趟地方。”
李镜问:“去哪儿?”卢绾笑道:“朝水城七里庙。你要找你大哥去,我就先托人送玄水珠回灵修山,如此就能两不耽搁,也各无顾虑了。”
李镜一听,这是防了自己一道,心骂他好不狡诈。
卢绾也不等人应好否,走近来,一手抄李镜胁下,已将人抱起。李镜心中骤惊,两手紧勾着卢绾肩膀,忽觉四周景物一蹿,已驾雾入云。
这七里庙位于朝水城北面的童岭之上。庙不大,只有两进,建得也朴陋,里堂只有灰塑彩像一樽,清油莲灯两盏,神案上列摆着零星的素果香烛,供的是赤足白狐仙。
二人到七里庙时,已是入夜。
伏廷听得庙门拍得山响,挑着一个李红灯笼迎了出来。他生得身材高大,脸相端正和厚,一身布衣布履,足似个年轻庙祝。
伏廷与二人一打照面,认出了李镜,楞了一楞,惊诧地望向卢绾。见卢绾没言明的意思,他也不多嘴乱问,寒暄两句后,带着二人穿廊过堂,直往后房去。
卢绾正走着,忽然问:“白眠呢?我有事找他来。”
伏廷挑火走在前头说:“你又不是不晓得,他夜里就要寻乐去了,白日里才在。”
卢绾闻言顿生不悦,沉声道:“我去将人带回来。”回身就往门外走。
李镜怕他使计脱身,急声喝住:“卢绾,你去哪儿!”他此话甫出,才想起自己半分法力也无,对方若真要带着宝器遁逃,又哪需耍甚么诡谋?
却是卢绾听到这声叫唤,知道李镜心中顾虑,忙地回身抱拳,正色禀道:“七太子,在下有事出外走一趟,你且在庙上稍憩。一个时辰后,在下自会归来,绝不误你机宜,此去万望准允。”竟就拱立不动,静等应许。
李镜见他言语诚切,心头一定,静了半晌,低声准道:“那你速去速回。”
卢绾答了声“是”,这才往外走去。一身玄衣如滴墨入水,渐行渐淡,终于不见。
第5章 赤足白狐
卢绾算是深谙白眠德行了,他出了七里庙,亦没到去多远,绕了半个山头,便找到了一处山坞,远在数里就觉芬芳攒鼻,近了方见是莹莹白白的大片梨花。
卢绾寻索着入到深处,果见两人糖渍豆似地腻粘着,散冠乱发,衣衫半褪,幕天席地缠作了一团。
这白眠与白晓长相俱同,姿容难分,卢绾来时已料到会有此番景象,但亲眼见着了,仍不免怒火冲头,恶感横生。就像白眠取了白晓那一身清冷身骨,去跟这人行这等邪/淫/秽事。卢绾再捺不住,折了一段梨花枝,猛朝伏在白眠身上的人射去。
花枝凝着一团劲气,“啪”地一声,正中肩头,将那人打得跌滚了两圈,一头栽在地上。那人猛地挺坐起身,张嘴斥骂:“你爷爷的,甚么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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