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古代言情 > 刺秦王 > 17、第 17 章
    蒙骜领前军东出函谷,从上党,直攻庆都,长安君驻军屯留,赵国庞煖领兵十万,拒秦兵锋。然屡攻不下,长安君心中焦急,又被樊於期蛊惑,心生造反之意,遂令樊於期草拟檄文,反过来讨伐秦王政。


    蒙骜因长安君援兵迟迟不到,力战数重,危机之时,引弓搭箭,射在庞煖肋下,庞煖骤然栽下马去,赵兵源源不断围了上来。一代名将,就此折损。


    当檄文送到了咸阳,咸阳方面令王翦统兵十万,讨伐长安君。


    ……


    秦王政站在舆图之前,手指从函谷关向东划出一条线,落在了长安君所驻扎的屯留,身后,重臣环立,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那张巨大的羊皮舆图上,遮住了赵国的半壁山河。


    “报——”


    秦王政转身。殿门大开,阳光一瞬涌入,照亮了舆图上所有的山川城邑,也照亮秦王政锋锐的侧脸。


    一名军吏跪在殿前,双手将军报高举过头。军报上还沾着战场的血腥之气。


    “桓龁将军已克长子城,斩首万余!王贲将军已克壶关城!二军与大将军会师屯留。三军合围已成。”


    秦王政抬手,军报呈于手中,他仔细地看着,半晌,抬眼,目视吕不韦,“合围既成,大局已定,二人已是囊中之……在劫难逃,寡人今日明白说话,胜败乃兵家常事,可蒙骜将军身死,非死于赵军之锋刃,而死于我秦国内乱,这是国耻。是嬴政的耻辱,也是满朝文武的耻辱。上下将士协力死战,以雪此耻。嬴政不可不深思熟虑,若不生擒樊於期,何叫死战的将士安心,嬴政要让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看一看,叛秦者,是什么下场。”


    他的目光从吕不韦身上移开,扫过满殿重臣。


    “下去拟诏。”


    ……


    城门轰然大开,黑色洪流一般的秦兵涌入城内,黑色的大秦旌旗飒飒舒卷在屯留城上,成蛟被杨端和囚禁于公馆,公馆幽微的光线里,成蛟在哭泣,这位年轻不经事的少年公子剩下的,只是无言地哭泣。


    使者一路风尘仆仆前往咸阳报捷的时候,也一同带来的樊於期逃跑的消息,当秦王政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的目光看向了吕不韦:“相国以为如何。”


    吕不韦正要回话,只听寺人通报,说是太后来了,脱笄请罪,还请君上发落。


    秦王政举步前去,只见秦华阳太后素衣,脱笄跪地,形容憔悴,秦王政神色复杂看着华阳太后,说:“太后身体不好,何故自取其苦呢。”


    华阳太后泪流满面,只说起自太子政时,君上与长安君兄弟友好,今遭樊於期离间,才犯此大错,求秦王政留成蛟性命,若是可以,她愿代成蛟去死。


    秦王政沉默良久,关切地说:“王弟年少犯错,寡人可以原谅,只是骨肉相残,却是残害人伦,寡人若是留他性命,只教天下人为了争夺名利而残害骨肉,以之为天下正道,如此,父子兄弟相残不休,可如太后意否?”


    华阳太后默然。


    秦王政又道:“还请太后为天下计,回宫罢。”


    华阳太后转身,不复言长安君事。


    ……


    当咸阳的判决还没有送到屯留的时候,成蛟已自知不可被饶恕。他将白绫抛过横梁,把自己的头颅挂了上去。


    公馆的门被推开时,尘埃在微弱的阳光里缓缓浮游。王翦站在门口,眯起眼睛。成蛟悬在半空之中,头垂了下来。王翦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具年轻的、吊在梁上的身体,不知再想些什么。


    他收回目光,转身。


    “取下来。砍下首级,挂上城门。”


    ……


    灵旗猎猎,白幡飘飘。黑色的旌旗在风中翻卷,遮天蔽日。蒙骜的灵柩停在大帐中央,棺椁上覆着秦军的战旗。


    秦王政站在灵柩之前。他今日未着朝服,一身玄色深衣,只在腰间系了一条素白的麻带,外面披着一个黑色斗篷。爵中的酒洒落在地,渗入黄土,无声无息。


    他垂眼,看着那摊酒渍慢慢洇开。


    “成蛟伏诛,头颅已悬于屯留城门,业已三日。樊於期却还潜逃在外。”


    吕不韦站在秦王政身侧,看着这位年轻的君王祭奠战死的蒙骜将军。


    秦王政抬眼。灵旗在他头顶翻卷,投下的阴影一道一道从他面上掠过,“樊於期不知道是胆子大,还是是忘了,他的九族还在咸阳。”


    秦王政与吕不韦平静地交谈着。


    “让他的九族先下去,为他操持身后事。”秦王政将空爵放回案上,转而望向帐外那片被灵旗遮蔽的天空,“寡人倒要看看,他能藏到几时。”


    “如今樊於期已然逃亡,知所踪,君上虽诛其九族,却伤不到他的分毫。”吕不韦的声音依旧平静。


    秦王政偏过头来,看了吕不韦一眼,漆黑的眼瞳里,愤怒早已荡然无存,只有一种从容到近乎冷冽的自信。


    “逃出秦国,却也还是跑不出六合,只要他还活着,寡人把他扫回秦国是迟早的事,他若有本事,大可逃出六合,从此遁形。”


    秦王政顿了顿,又说道,“当然,他没那个本事。他不是逃亡六国,便是逃去匈奴。若是逃亡六国,则是重金悬赏,求索樊於期项上人头,若是逃亡匈奴,则令蒙恬进入草原搜捕,仲父以为如何?”


    吕不韦垂眼,道:“君上思虑周全,只是如今,急迫之事,不在一樊於期,而在咸阳。”


    “仲父意思,嬴政明白。嬴政绝不会被愤怒冲昏头脑,忘了自己该做什么。”


    秦王政无比明白吕不韦话中意思。


    他最后看一眼蒙骜的灵柩,转身,他朝大帐外走去,黑色斗篷从他肩上垂下来,下摆拖过冰冷砖地,随着他的步伐骤然翻起,夹织的金线在翻涌中明明灭灭,府门轰然大开,猛烈的阳光如同翻涌的浪潮一般冲刷而来,他的背影决然走进刺目的光里,斗篷翻起的一角金线在光中一闪而没,随即整个人都消失在耀眼的白里。


    光潮缓缓退回,过度曝光的世界又开始恢复原状,少女的曲裾深衣在风中荡开,拂过宫道两侧的草叶,她袖口上的莲花纹样被阳光打得发亮,像风压过荷塘时那明媚的光。灵央抱着怀里的竹简,在阳光之中奔跑,与两侧来往的宫娥太监一路热情地打招呼。


    “跑慢点,不要摔了。”


    “摔不了,我要迟到了。”


    灵央冲着刚才的宫娥一笑,转头继续往前跑。


    其实她还是有点羡慕她们的,至少她们就在自己的故乡。


    而她却孤独地漂泊在陌生的时代里,


    遥望着历史的长河,她在这头,而故乡,在那头。


    这终将是一条不可跨越的河流。


    她心中满怀着对故乡的记忆,以及对曾经可能辉煌的未来的渴望。


    只这一切,全都过去了。


    过去便过去,历史还在前进,太阳还在升起,没有什么不会过去。


    好了,新的生活又要开始了。


    过去的奢华靡费都消失了,十五连枝的鎏金灯化作一豆蜜蜡,礼乐消散化作满架文章。沉香与龙涎的香气消失无踪,空气里只剩下书简的味道,白日的猛烈阳光纠缠着旧年的尘埃,呼吸间,便满是历史的味道。从前纱帷重重,如今四壁书墙。而她不再站在君王身后执扇,她蹲在地上擦架子。


    “这儿也记得擦。"


    老董指挥道。


    灵央想说ok,话到了嘴边,只能化作一声乖巧的诺。


    原本对于灵央来说,宫娥的所有工作与她心底的志向显然相冲突,日复一日的重复劳作本该让她厌烦,可是偏偏举头便是那永远权威着的顶级统治者,梦境与现实颠倒,让她有了可以暴露本性的地方。然后,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在秦王政巨大威压之下,她瞬间惊慌失措,碰到了华贵的连枝鎏金灯,灯焰飘落,焚烧织金毯升起的灰烟一举将她从殿堂拉到了清冷的金匮石室。


    说是仁慈,毕竟全的性命,说是冷漠,三日紧闭,刚睡着又被叫醒,幸得阿宓使得全部身家,这才叫她只吃了三日苦头,没去做日日辛苦劳累的底层杂役,而只是调去了金匮石室,日日与书为伴。


    “这虽然不是御前,却也不是你可以偷懒松懈的地方。”


    老董板着一张脸,灵央唯唯诺诺说谨遵教诲。


    她终日混迹于一众宫娥太监之中,尽量藏起自己的面容,让自己看起来是那么的无害,或许,她的一辈子终将庸碌无为,这样也挺好的。


    是否会有一丝不甘心呢。


    灵央看着外面繁密的星空,宫墙之外,轰轰烈烈的战争在进行,变革在发生,大一统的历史进程在推进,无数人的命运在被改写,而她也在其中,或向下走,汇入众生,或者逆流而上,走上巅峰。


    她对未来充满幻想,或许,只要拥有勇气,胜利就会降临。


    可现实便是,这与她没有什么关系,她是法律身份和社会地位最为低下的等级,与庶民相比,还要卑下。


    庞大的历史,渺小的个人,森严的等级,残酷的战争。


    她还是渴望世界和平的,这个世界的民众,渴望胜利早已渴望疯了,胜利能够带来和平,和平能够带来安稳。


    虽然前途未卜,生死悬悬,大势如同黄河水东流,不可阻挡,她孤独着着无处可去,但是还要努力学习,不能因为前途一片迷蒙就放弃学习。


    灵央左右环顾,顺手从书架上拿出一卷工程书简,仔细研读,这些东西她在现代只见过线图和残片照片。但史料残缺得太厉害,出土文物能告诉她的,远不如她此刻手中这卷竹简来得详细。


    如此投入之时,她忽然察觉头顶传来一个热切的目光。


    灵央正好抬头,正好和小太监打了个照面。


    他的一双眼睛大而有神。眨眼睛的时候,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扑闪,好像要掉下磷粉似的。黑亮的眼珠泛着幽深的光,像黑海海底里海蚌偷藏的大珍珠。


    灵央心道:真特萌一男(划掉)孩子,一看就没心机。


    小太监从梯子上爬了下来,向灵央问好,灵央也向他问好。


    小太监叫阿低,据他自己说,自己是被家人牵连才成太监的,他又问灵央怎好好的在御前当值,怎么调职来这儿了?


    灵央说我那也是倒霉,后又将自己的倒霉事迹讲了一遍给他。


    阿低忍不住乐了,后又觉得不太好,遂道歉说我不是故意笑你的。


    灵央说能逗你一笑,我这趟就算没白倒霉。


    阿低宽慰说:“姐姐在此一定要努力做事,争取重新做人。”


    灵央说谢谢你了。


    阿低说:“姐姐看起来对这些书很感兴趣。”


    灵央笑说:“我只不过随便看看,看不懂,只能瞎看。”


    阿低眨了眨蝴蝶翅膀似的大眼睛,疑惑地看着灵央。


    阿低人很聪明精干,而且识文断字,许是在金匮石室当值久了,灵央与他攀谈之时,察觉他的文化素养不低,对一些文学创造也有自己见解,这让灵央生出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虽然这里的宫娥与太监日日与书为伴,但是识字的却很少,虽然战国秦时代没有如清朝一般,禁止宫女识字,但是他们的实际文化教育水平受限于社会整体环境,因此,能识文断字的少之又少。于是二人相见恨晚一般,有了空闲便开始聊天,聊社会历史,聊本土哲学,聊国际形势,在确认四下安全,方才头对头聊宫闱秘事。


    不过,灵央有一个底线,那就是不聊秦王政。


    这个不只是职业底线,更是生命底线。万一真的被人听取了一些机密的事,追根溯源,查到她的头上,那可就玩到了。


    阿低虽然偶尔会借着一个话头问她,她只说不知道,阿低也是个识趣的,见她不说,便将话头转到别的她感兴趣的地方。


    如此说来,到还可以。


    灵央十分乐观地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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