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性子肆意,在任堰面前偶尔也会出格一回。那是他知道,任堰没有真的动怒。
但方才那一下,任堰显然是动了真怒。
韩邑在心里啧了一声。
郡主虽与殿下退了婚,到底曾是殿下的未婚妻,又是青梅竹马长大的。
殿下的东西,哪怕不要了,旁人也碰不得。敢觊觎他的人,那不是找死是什么。
任堰将撕下的半幅布帛攥在指间,过了两息,才随手一扔。
淡道:“回宫。”
坐回马车里,微微阖上眼。仿佛方才那个几乎失控的人,只是韩邑的错觉。
“……是。”
韩邑看了眼地上的破布,又抬头看了眼那二楼窗口。
窗户已被关上了,再看不见那鹅黄身影。
他收回目光,跳上车辕。
扬起马鞭,马儿走动起来,马车也徐徐动起来,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那半幅撕裂的车帘随着颠簸轻轻晃荡,一下,又一下。
韩邑终究还是没有忍住,扭过头看着车内,小心地提议:
“殿下,要不要臣去查查那个戴面具的家伙?脸都不敢露,定是在哄骗郡主。”
“你看着办吧,她的事孤不关心。”任堰眼皮都没抬一下。
韩邑嘴角抽了抽。
不关心?不关心您撕帘子?不关心您让查?
但他不敢说,只应了一声:“……是。”
-
楼上雅间里,苏姝并不知道楼下的这一幕。
她紧张地看着沈渡。
沈渡的指尖在她腕上停了片刻,随即收回手。
他沉默了一息,才缓缓开口。
苏姝的心随着那沉默一寸一寸地提起来。
“凝紫说得没错。渡蛊之时,蛊虫会死死压制新宿主,以确保渡蛊顺利完成。但郡主只渡了一半,便中断了。”
苏姝心下一沉。
难道当初中断渡蛊,是自己做错了?
凝紫也变了脸色。
沈渡看了两人一眼,摇头温声道:“不,你们做得对。”
“当初若是渡完整了,蛊虫彻底扎根,虽不会伤及性命,也能慢慢祛除,但身体根基必会受损,往后的寿数也会折损。”
“如今中断得及时,蛊虫不完整,才陷入了沉睡,没有伤及郡主的根本。”
苏姝与凝紫闻言,均大松了一口气。
沈渡顿了顿,语气转为凝重。
“只是半蛊之症,比完整的蛊毒拔除起来更为棘手。这半条蛊与母蛊之间仍有气机牵引……”
苏姝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
“……不能离母蛊太远,远了便会躁动,攻击心脉;但也不能太近,太近便会被母蛊牵动,甚至激活。一旦激活,再想拔除,就更难了。”
两人的心随着这几句话又沉沉地落下去。
凝紫急急地问:“那怎么办?师兄,郡主身上的蛊能拔除吗?”
苏姝也抬眼期盼地看着他。
沈渡被她那双清澈的杏眸望着,到嘴边的话顿了一顿。
那目光里的期盼太沉,沉得他心头微微一窒。
沈渡垂下眼,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移开了视线,耳根泛起一层极淡的红。
但很快,他便将那一丝不自在压了下去,再抬眼时,目光已恢复了医者的沉静。
“郡主不必太过忧虑。半蛊虽棘手,但也并非毫无办法。在下先为郡主配几副药浴,让体内半蛊完全沉睡。”
“沉睡了,便不会再受母蛊牵引。之后再从长计议,寻彻底拔除之法。”
苏姝心头一松,起身郑重行礼:“多谢沈公子。此恩苏姝记下了。”
沈渡虚扶了一把,待她直起身才道。
“郡主不必如此。说来惭愧,在下对蛊毒虽有研究,但这半蛊之症,确是头一回见。要如何彻底拔除,眼下尚无头绪。”
“往后为郡主诊治,免不了要摸索试探,只望郡主不要怪罪。”
他神色坦然,目光清正,没有邀功之意,也没有半分心虚。
苏姝摇了摇头。
“沈公子愿尽心医治,苏姝只有感激。不管最后能不能拔除,这份心意,我都记着。”
沈渡沉默了一瞬,郑重道:“承蒙郡主信任。在下必竭尽全力,为郡主拔除此蛊。”
春雨领着小二送了菜肴进来。
用过午膳,沈渡便起身告辞了。
-
此后数日,沈渡每隔三天来一次国公府,为苏姝施针配药。
苏姝每日认真进行药浴。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原因,她感觉身上那如影随形的沉重感,似乎真的淡了些。
日子过得快,转眼就到了千秋宴。
这日一早,天还没亮,春雨便领着几个小丫鬟端着铜盆,捧着衣裳鱼贯而入。
苏姝坐在梳妆台前,由着她们折腾了半个多时辰,才算收拾停当。
镜中人穿了一身鹅黄暗银云纹的广袖襦裙,发间只簪了一对羊脂白玉兰花簪,耳垂上坠着两颗米粒大小的南海珍珠。
春雨左看右看,总觉得不够,又从妆奁里取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往她发间比了比。
苏姝抬手挡住了。
“就这样。”
“郡主,今日是千秋宴,各府女眷都去了,您这也太素了些……”
苏姝站起身,抚了抚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淡声道:
“无妨,今日的主角不是我。”
昨日三公主递了话来,说皇后很可能在千秋宴上,将苏晚与任堰的婚事定下来。
春雨一愣,眼眶倏地红了。
“郡主……”
她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吗?郡主不需要。替她委屈吗?那是自然。可委屈又有什么用。
苏姝看她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弯了弯唇角,伸手替她正了正歪掉的衣领。
“哭什么?这是大好事。”
春雨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那点酸涩硬生生憋了回去。
“奴婢没哭。奴婢就是……就是替郡主不值。”
“没什么不值的。”
苏姝转身往外走,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春雨跟在她身后,看着自家郡主那截笔直的背影,忽然觉得郡主好像比从前更瘦了些。
-
与往年一样,千秋宴设在上林苑。
九月的上林苑,枫叶正红,银杏正黄。
远远望去,层林尽染,像是谁把一整盒胭脂都泼在了山间。
曲江池畔搭了数十座锦帐,彩绸翻飞,觥筹交错。丝竹声隔着水面飘过来,混着桂花香,醉人得很。
苏姝扶着崔氏下了马车。
“姝儿,待会儿若有人说什么不好听的……你别往心里去。”
苏姝握了握母亲的手:“女儿知道的。”
崔氏还想再说什么,前方的苏正已经回过头来,目光越过她们母女,落在崔氏身上,眉头微皱。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些跟上。”
崔氏连忙松开苏姝的手,快步跟了上去。
苏姝站在原地,看着母亲小碎步追着父亲的背影,垂了垂眸。
远处宴席尚未开始,只有几个宫人穿梭其间。她收回目光,转身往另一处园子走去。
刚转过一道月洞门,便听见前方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苏晚正被几个贵女簇拥着站在芙蓉池畔,不知谁说了什么,她掩唇轻笑,耳垂上那对荷花耳环在秋阳下晃晃悠悠。
“晚姐姐今日这身打扮好生华贵。这料子是今年锦绣坊的新款吧?听说只出了三匹呢。”
“你这不是废话?单看这绣工就知道是宫里的东西。晚姐姐,这又是殿下送的?”
苏晚抿唇一笑,微微低下头,抬手抚了一下耳垂上戴着的荷花耳环。
“殿下说今日是母后的千秋宴,不能让我失了体面,便着人送了几身衣裳来。我本说不必这般破费,殿下却非要……”
她话没说完,几个贵女已经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笑得更热络了。
“殿下待晚姐姐可真上心。”
“那是自然。殿下与晚姐姐心意相通,送几身衣裳算什么?你看那苏姝,追着殿下跑了那么多年,殿下可曾看过她一眼?”
“你们别这么说,妹妹她……”
苏姝没有再听,转身往另一侧偏僻的池塘走去。
春雨看着自家郡主孤独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被贵女们簇拥着满脸春风的苏晚,心里那股火再也压不住了。
她咬了咬牙,转身朝苏晚那边走去。
“殿下对大小姐自然是上心,这不,连送给大小姐的那副耳环,也是郡主帮忙挑的呢。”
春雨这话一出,贵女们全都愣住了。
苏晚脸上的笑僵住了。
春雨也不看她们,说完转身就走,步子轻快得像出了一口积压了许久的气。
“这丫鬟说的话,该不会是真的吧?”其中一个贵女惊道。
“那日我瞧见了,殿下与郡主从马车上下来,进了城东最大的首饰店……”
苏晚一张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只觉得周遭那些贵女们的目光像一根根针扎在她身上,每一道都带着窥探与窃笑。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她却不觉得痛。
“春雨那丫头向来向着妹妹,大约是听岔了罢。殿下待我的心意,我心里明白的。她不过是替妹妹出气罢了。”
“晚姐姐说得是,一个丫鬟的话怎么能当真。”
“就是就是,那丫鬟定是替她主子不平,故意来膈应人的。”
贵女们纷纷附和,只是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虚浮的客气。
苏晚笑着点了点头,转过身去。
她望着苏姝远去的方向,面上那抹温婉的笑意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渐渐凝成了一层薄冰。
-
苏姝漫步走在池塘边,看着水里游来游去的鱼。
阳光透过柳枝在水面上筛下细碎的光斑,鱼儿穿行其间。
她正看得出神,忽然背脊一寒。她下意识往一旁闪去。
与此同时,一只手从她身后伸出来,指尖擦过她的袖口,扑了个空。那只手的主人收势不及,踉跄了一步,险些栽进池中。
苏姝站稳身形,回过头。
苏晚正站在她方才站的位置后方半步,一只手还维持着向前推的姿势。
“苏晚,你是想推我下水吗?”
“妹妹说什么呢,姐姐怎么会有那种心思。”
她弯起嘴角,往前走了半步,凑近苏姝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不过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妹妹。”
“殿下说,他每次去国公府,最怕的就是碰见妹妹。他说妹妹看他的眼神,让他觉得恶心呢。”
说完,她指甲狠狠掐住苏姝的手腕。
苏姝吃痛,又被那句话刺得心头一缩,下意识猛地一推——
“啊!”
苏晚惊呼一声,跌进了池塘里。
水花尚未落尽,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你这逆女!你怎么可以这么恶毒,要害死自己的姐姐!”
苏姝转过头,苏正怒气冲冲地大步走来。
他的身后还跟着一大群人。有皇后,有任堰,有几位宗室命妇,还有方才在芙蓉池畔围着苏晚的那几个贵女。
所有人都看着她。
皇后微微蹙着眉,目光里带着审视与失望。
那几个贵女掩着唇,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任堰站在人群中,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双黑沉沉的眸子落在她身上,看不清是什么神色。
他们的目光汇集在一起,像一张无声的网,将她钉在原地。
苏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被苏晚设计了,这么拙劣的陷害,却很奏效。
几个婆子跳下去将苏晚救上来,身子单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即便如此,她开口的第一句话是。
“不怪妹妹,是我自己没站稳。”
皇后拍了拍她的手:“你这孩子,就是太心软了。”方才苏姝推苏晚的那一幕,她们都看见了。
任堰走过去,解下身上的披风,罩在苏晚湿漉漉的衣服上。
“别怕。”
“殿下,真的不关妹妹的事。”
“嗯,孤知道了。”
苏晚嘴角的笑微不可察地凝滞了一下,她走到苏姝面前,带着丝恳求道:“妹妹,可以帮我煎药吗?”
-
最后,皇后命苏姝留在偏殿,为落水的苏晚煎药。
苏姝无法反抗,只得安安静静地煎药,药煎好后,端到苏晚面前。整个过程,她都认真盯着没有假手她人。
苏晚接过药碗,低头闻了闻,忽然脸色一变。
“妹妹……你便是再恨我,也不该在药里做手脚。我只是让你来煎个药,你为何要这般害我?”
苏姝还没反应过来,门就被大力推开。
任堰大步走了进来。
他扫了一眼苏晚泛红的眼眶和矮几上那碗药,一把攥住苏姝的手腕,指骨收紧,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的腕骨捏碎。
“我没想到你竟是这种人。”
苏姝想挣脱,却怎么也挣不脱:“我没有。”
“没有?韩邑。”
韩邑应声快步进来,接过苏晚手里的药碗,闻了闻,脸色微变,看向苏姝的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
“这里面下了□□。”
苏姝也惊得呆住了。
苏晚脸色煞白,流着泪不敢置信地看着苏姝:“妹妹,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我没有下药。”
“你还不承认?好。”
任堰从韩邑手里夺过那碗药,捏着苏姝的下颌,灌了进去。
苏姝被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任堰冷冷看了她一眼,将碗丢到地上,走到苏晚面前,温声道:
“走,孤送你回家。”
苏晚怯怯地点头。
三人走到殿外,韩邑忍不住道:“殿下,郡主她中了药,那药极是厉害,若无人解恐会……”
任堰手指蓦地收紧。
“你若不放心,你便去帮解药她吧。”
韩邑知道自己不该答应,可他还是没管住自己的腿,不受控制地往殿内跑。
任堰眼眸微微眯起,里面有凌厉的杀气一闪而过。
苏晚不安地唤他:“殿下?”
任堰黑眸动了一下,他没有理会苏晚,转身大步流星往殿内走去。
殿内,韩邑小心地走到苏姝面前,哑着声音唤她:“姝姝……”
苏姝药效已发作,只觉得五脏六腑灼得厉害,她的神智已被那团火烧得模糊。感觉面前有一团清凉的东西。
她下意识地伸手抓住。
韩邑浑身一震,就在他忍不住想要反握住那只手时。
突然,后背一阵剧痛,整个人被一股大力踢得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墙上,眼前一黑,再没了意识。
苏姝不知道她抓着的人已经换了。
她像是沙漠里快要渴死的旅人,拼命抱住眼前唯一的一点清凉。
她改而抱住那人精瘦有力的腰身。
仰起头,睁着那双水润的杏眸,努力想看清面前的人,却怎么也看不清。
只觉得他身上的味道很熟悉,很好闻,让她忍不住想要更多。
“哥哥,我热……”
任堰瞳孔骤缩,身体里有什么不受控制的东西炸裂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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