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蝉没有动。
她心思简单,人却不傻。
目光一转,望向问兰。
“家里的事,晚些时候问郎君如何?”问兰直接将危机甩给恶人,握住夏蝉的手,将素帛抽走,“旁人一时半会儿也讲不清的。”
都这么说了,夏蝉不再追问。
她去了佛斋附近,隔着树荫望见紧闭小门。的确没有欢迎任何人进去的意思。再回西院,已经飞霞漫天,思念的人还未归来。
夏蝉有些倦了,伏在茶阁榻上,又闲不住,要问兰将旧日没看完的话本子拿过来。
“就前几日看过的那本,讲狐狸坑骗书生钱财的,我藏在箱底了,你找找。”
问兰异常茫然,出了茶阁,猛一拍脑袋。
夏蝉以前爱看各种志怪故事,成亲前尤其痴迷。以至于嫁过来的时候,精挑细选了许多挚爱的话本子,连同儿时旧物一并带上,与嫁妆放在一处。
这些话本子自然摆在了看书休憩的茶阁里。戚知夜后来又搜集许多,夜间难眠之时,夫妻便灯下共读。绝大多数时候,是戚知夜读,夏蝉靠在他肩头听,迷迷糊糊听睡着了,他再抱她去睡。
戚知夜不爱读字,在家塾里坐半个时辰都烫屁股的人,硬是陪着夏蝉熬出了一等一的耐性。
不仅如此,他还习得些文人雅趣,与夏蝉在纸页间作批,遥相呼应。
这等旧物当然不能被如今的夏蝉发现。它们和其他物件一起,被长房的戚知叶处理了。
现如今夏蝉要看,哪里能变出新的一本来。
左右徘徊之际,戚知叶俯身经过垂花门。视线扫过问兰忧愁的脸:“发生何事?”
问兰不想搭理这人,又实在得罪不起,一五一十将前因后果讲明。
又道:“夫人意外捡到素帛,询问何人去世。”
这事儿戚知叶回来的路上已经知道了。
他略点一点头,掀帘进茶阁。望见夏蝉卧在竹榻间,枕着胳膊,困倦地打盹儿。许是在外头走多了路,额角鬓边黏着几缕汗湿的发丝,脸颊晕红如海棠。
压着手腕的半边脸,却挤得变形,嘴巴也嘟了起来,有种格外新鲜的稚气。
人的记忆真的很奇妙。经历七年的夏蝉,本已沉静许多,如今却能让戚知叶触摸那些错过的年少岁月。
他走近她,扯开尚未来得及更换的官服,随手搭在木架上。眼尾余光瞥见手背沾着一点猩红,微不可查地蹙眉,拿了绢帕用力擦拭。
听见动静的夏蝉抬身唤道:“阿夜,你回来了么?有没有用饭?”
戚知叶将绢帕揉成一团丢掉,转身,坐到她身侧。
“阿蝉想吃什么?”
提到吃食,夏蝉顿时变得很有精神,拽住他袖子,吧啦吧啦念了一堆:“蒸糖角,枣泥糕,白玉莲蓬小梨汤……”
全是甜的。
她喜爱的东西多得很,爱吃,爱玩,爱一切新鲜有趣的小玩意儿。她也容易丢了这个爱那个,方才还惦记着没看完的话本子,被戚知叶问了晚饭,就忘记话本子的事了。
仔细清点食物的时候,眼睛还亮晶晶的,充满了期盼。
戚知叶脸上的冷意都被驱散了些。他抬手撩她鬓边湿发,道:“只许吃两道甜的,肉和菜也要吃。”
夏蝉瞪大眼睛。
“婚前你可不是这样儿的,我想吃什么你就带什么,还说成亲了也不拘着我!”
戚知叶的脸色又变难看了。
“可见世间的男子都是薄幸人,说话不算数的。”夏蝉学着话本子里的故事呜呜咽咽,假哭道,“婚前说得天花乱坠,什么美味珍馐应有尽有,绫罗绸缎绝不短缺,整个家都听我的,结果现在什么都是假的……我讨厌你!”
她只是故意逗他。
却不知哪里触了戚知叶的逆鳞,使他满脸阴沉,语气森森:“这才几日,你便讨厌我么?”
夏蝉以为他说的是婚后时长。
“就讨厌。”她嘀咕,“讨厌你说话不算话,讨厌你将心事藏起来,讨厌你事事不与我说明白。”
话题跳跃得太快,戚知叶沉默须臾,手掌抬起,落在了夏蝉头顶。气氛明明有些紧张,她却下意识坐直,仿佛主动用脑袋拱他掌心。
戚知叶手指微颤。
“我听说,你今日捡到了祭奠用的素幡。”他深深吸了口气,道,“家中的确有人过世,这便是我说的变故。”
夏蝉拧眉。
“何人去世?”
“是我兄长。”戚知叶面不改色道,“阿蝉,你还记得他么?”
夏蝉仔细回想,想了又想,直至戚知叶面沉如水,方才开口:“我依稀记得的,是个很凶的人。有时候偶尔在外头遇见……他总黑着脸,似乎很讨厌我。”
可能也因为,每次撞见这位兄长时,夏蝉都处于尴尬或心虚的境地,所以她总觉得对方在谴责她,审视她,厌恶她。
“我想不起来他的模样了,你提起他来,我才想起,你不是说过,他做了刑官么?动手特别狠,没有人性……”夏蝉眼见戚知叶神色不对,挠挠脸颊,“在其位谋其政,是我说得不对,我并不了解他,不能妄断他的为人。他怎会去世?年纪轻轻的……家里怎么不办丧仪?”
戚知叶道:“他的确人性沦丧,恶贯满盈。就算如今不死,以后也会被人杀死的。”
夏蝉不知该附和还是该安慰。
“但他总归是你大兄。”她说,“不办丧仪,是不是不好啊?”
“所以母亲关起门来为他祷告超度。”戚知叶的语气挑不出半点儿纰漏,“叔伯姊妹也觉悲伤,故而暗中祭奠。大张旗鼓地办丧仪却不可行,他死的不是时候,恰巧是你我成亲之际,又牵扯了朝廷官司,即便死也不能让人知道他死。”
夏蝉听着,心头迷雾消退了些。
“你之所以会失忆,也是因为撞见了他的死相。”戚知叶真真假假掺着讲,”你不是一向不喜欢他么?总躲着他,自然也怕他。”
好像很有道理。
活着的戚家长兄让人害怕,死了的肯定更吓人。
夏蝉唏嘘片刻,又生疑惑:“可我从青庐出来直接进了婚房,怎会撞见他呢?”
戚知叶:“……”
他揪住她头顶弯弯发髻,“我们可以不提这些伤心事了么?”
夏蝉没在戚知叶脸上寻见半点伤心神色。她瞅瞅他,再瞅一瞅,恍然大悟。
阿夜失去了血浓于水的兄长,纵使平日里多有不满,如今至亲去世,怎会无动于衷?性情变化如此之大,必然是难过得厉害,以至于举手投足都带了兄长的影子!
以前阿娘过世的时候,夏蝉也总想着她。吃最喜欢的糖糕都会吐,吐得嗓子眼儿疼。还学着娘亲讲话,自己跟自己聊,像个疯子。
但逝去的人不会再回来,活着的人还要继续走下去。好好吃饭,该笑就笑,像爬出地底的蝉一样拼命地享受日光。
“我不问了,我不问了。”她张开双臂,用力抱住他,“你不要太伤心,有我陪着你呢。”
戚知叶喉结滚动,缓慢地嗯了一声。
他想低头亲她,手掌下移,托住她的脸颊。夏蝉却误会了这动作,埋脸在他掌心蹭了蹭,抱住这只手,歪着脑袋冲他笑。
她笑时脸蛋显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戚知叶不由触碰夏蝉脸颊。她偏过脑袋,张嘴咬住他乱动的拇指。
舌尖尝到微微的腥甜。
味道奇怪,夏蝉皱着眉毛松了口,嫌弃道:“你手上沾了什么?”
戚知叶迅速放开夏蝉。
“没什么,不小心沾了污秽。”
他要来热水洗手擦脸。洗了两遍,神色才松快些,唤人传菜用饭。
到了晚间,趁夏蝉沐浴之际,戚知叶回东院仓房。
打开个陈旧的木箱子,各种零碎儿哗啦啦倒了一地。有褪色的竹编彩球,稚子玩耍的小鼓,一碰就碎的草编手环,歪七扭八的木雕娃娃。
娃娃还两个,都丑得惨绝人寰。
戚知叶仔细辨认半天,才认出其中一个是夏蝉。另一个看都不看直接扔掉。
这些不值钱的破玩意儿,都是夏蝉多年攒下的旧物。她是真喜欢存东西,也是真喜欢戚知夜,承载二人记忆的小零碎都能珍藏至今。
可惜这些零碎对戚知叶而言毫无价值。
他面无表情地将穿裙子的木偶女娃揣进怀里,顺势踩烂手环彩球等物,从地上捡起几本破破烂烂的书卷。
略微翻阅几页,全都是离奇古怪的胡诌短文,旁边还有浑圆小字批注。
——此狐在书生家中偷酒喝至酩酊大醉,露了尾巴,被抓到岂不是会被炖汤?偷盗大计休矣。
又有人写了龙飞凤舞的字,缀在批注之后。
——你想喝这汤?下次我猎狐炖了,你且一尝。
戚知叶不知道他们最后有没有尝到狐狸汤。
反正他那兄弟骚气哄哄的,总爱赤膊吸引夏蝉,正该炖掉。炖了也无法下嘴。
戚知叶唤来仆从,吩咐搜罗话本子,照着旧的找。自己重新赶回西院。
夏蝉还在沐室。戚知叶旁若无人地走进去,伺候的婢女们慌忙退出。
他在缥缈水雾中捕捉到隐约背影。
夏蝉正跪坐在垫子上,垂着脑袋擦头发。用于擦身的白绢松松垮垮地堆在腰间。戚知叶离得近了,便瞥见她腰窝尚未褪去的指痕。
他俯身,比照着同样的位置,握住她的腰。
夏蝉浑身打了个激灵。
他力气很大,手掌又有茧子,顺着侧腰弧线滑上去,所经之处全都窜起不听使唤的麻意。
而后这只手又按住了小腹。
夏蝉呼吸都放轻了。
“阿蝉如今可还酸痛?”
戚知叶问。
夏蝉捂住脸。肚子热热的,说出口的话语也极为潮湿。
“不疼了,也不胀了。”她如实作答,“我听人说,这种事一开始总要疼的,没想到也没什么,害我白紧张。”
下一刻,整个身体被抱了起来。
她扭头看他,水雾缭绕间,他的脸庞难以分辨。
总归不是什么好脸色。
被按到窗前时,夏蝉犹豫发问:“你大兄过世了,我们可以这样么?你……”
戚知叶覆住她的手,十指相扣,钉死在窗栏。
他的呼吸落在她耳畔。
语气无情且冷酷。
“夫妻之实而已,兄长不会怪罪。”
阿夜的大兄会不会怪罪,夏蝉无从知晓。反正她在沐室多留了半个时辰,窗栏地下甚至墙角立着的铜镜全都被打湿。
次日起来,共枕的郎君又消失不见。
榻前小案倒是多了个崭新的话本子,夏蝉翻开,的确是自己昨日想看的故事。
问兰道:“夫人从家里带来的话本子一时找不见,可能是成婚当日太忙乱,与嫁妆一同锁起来了。郎君便让人备了新的送过来。”
夏蝉哦哦几声,并未深想。
她照常洗漱梳妆,拿脂膏涂抹发红的膝盖与腿侧。央问兰揉按腰身。
肚腹也还涨涨的,只是不好意思让人揉。
上午无事,看完了狐狸骗人的故事。下午坐在庭前看上下扑飞的蝴蝶,想起昨日交谈,抚掌决定下厨做点心。
“就做最简单的糖糕!”她信心满满兴致勃勃,“阿夜一直想吃我做的点心,以前没做成功,这次肯定能行!”
人的技艺不可能突变。
但出乎意料的是,忙活了半天的夏蝉,真蒸出满笼屉的糖糕来。又软,又白,戳一指头还挺弹。
夏蝉大惊。
她的手艺竟然突飞猛进,与以前不可同日而语。
“快尝尝,多尝几个。”夏蝉很高兴地给问兰嘴里塞糖糕,顺势招呼其余几个帮忙的婢女,“你们都来尝尝。”
婢女们不敢接也不敢尝。不是与夏蝉生分,而是顾忌戚知叶。
问兰倒不推拒,慢吞吞地咀嚼着糖糕,看夏蝉哼着歌儿挑最好看的几个,摆在漂亮瓷碟里。
“等阿夜回来,就送给他。”夏蝉说,“人不开心的时候,吃点儿甜的心情就好很多。啊,对了。”
她又摆了一碟糖糕,规规矩矩堆成小山,庄重地端出去,放在院中。拜了两拜,念念有词。
“也请大郎君品尝。大郎君安息,吃了糖糕就不要讨厌我了,若是泉下有知,以后多多庇佑阿夜……”
此时此刻,丹阳郡狱内。
刑架挂着血淋淋的囚犯,低垂的乱发也在滴血。两条蜷缩的腿,已然没了外皮,筋肉簌簌弹跳。
戚知叶抓住囚犯头发,迫使其仰起头来。看了一眼,道:“没死,泼盐水,弄醒继续审。”
副官心惊胆战嗫嚅道:“此人虽为寒门,却是闻氏门生……”
“偷窥治所文书,焉知有无抄录外传,泄露机密?”戚知叶并不容情,“他不承认,是他说的供词还不够多。泄密当受腰斩之刑,闻氏门生又如何?”
此话一出,无人敢应。
狱吏抬了盐水来,泼向刑架。下一刻,悬挂的人形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
“戚知叶,戚知叶!你这乱用刑罚的小人,茹毛饮血的恶鬼,迟早会下地狱不得超生——”
戚知叶嫌吵,偏了偏脑袋。
他问副官:“几时了?”
副官答道:“申时刚过。”
戚知叶拧眉。他得赶着回秣陵别业。
将审讯交给旁人,他要水洗手。洗了一遍,想起什么,又要了一盆,拿皂荚细细搓洗。手背,指缝,指甲缝隙,全都洗干净。
他身后是哀嚎的囚徒,拿着刑具的狱吏。
整个刑房漂浮着难闻的血味儿。
“这样不行。”戚知叶自言自语,睫毛落了些血雾,“洗不干净,她不喜欢。”
洗去肮脏的气味才能回家。
回到有妻的家。
日头渐渐落下去了。
夏蝉用了晚饭,坐在廊下台阶处,托腮等待。夜幕缀着无数星辰,像她的小郎君戏谑地眨眼睛。
“什么时候才回来呢?”她喃喃说着,“也不知在忙些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
快些回来罢。
她做了热腾腾软乎乎的糖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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