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萧酌清总算稍稍对王远另眼相看了些。


    这人蠢钝的、愚昧的脑子,竟真想得出这样的计谋。


    泰山地动,于萧酌清来说,是天命步步紧逼的警告,可对王远而言,却是忽然发生的一件意料之外的好事。


    泰山地震,四境惊动。皇上执政不久,上天就发出了这样的警示,这不是在告诉全天下的人,凤元羲德不配位吗?


    只是仅凭这个,很难动摇凤元羲的统治。王远想必就是要添一把火,让天下万民、让群臣百官都意识到,上天不允许凤元羲执掌朝政。


    只是王远想错了。


    在那本小说里,他总嘲笑“古人愚昧”,说他们“封建迷信”,可是他不知道,狭隘的其实只是他自己。


    他们这些“古人”,的确相信天命,的确尊重上天发出的提示与警告。


    但是,什么才是“天命”呢?


    历朝历代的开国君主都是在战争与杀戮中建立的王朝。他们要正统名位、要驯服四境,就要借助上天之口,让天下万民心悦诚服。


    于是他们舌灿莲花,宣示自己是上天之子,证明自己是天命所归。


    可是实际上,没人比统治者更明白,什么天与地,说穿了,不过是他们扯起的旌旗而已。


    风无论往哪里吹,旗帜都在他们的手中。


    天象有无数种解释的方式,而在所谓的天象、宿命之下,是他们牢牢握在手中的权柄、财富与兵马。


    那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


    王远怎么能明白呢?


    那架“无人机”被从天空射落,哗然之间,凤元羲面不改色,又往他的弓弦上搭上了第二根贡香。


    他转过身,燃烧的“箭簇”指向面前的群臣。


    方才还骚动的大臣们此时跪了一地。而他拉满雕弓,箭矢一路扫过,最后瞄准一个方向,“嗖”地射了出去。


    “啊!!”


    弓弦震动、破空声响。阵列的边缘发出一声惨叫,是匆匆逃跑的王远被一箭射中了后背,猛地扑倒在地。


    一阵铛啷啷的脆响传来。众人看去,只见他手里摔出了一件黑色的物什,散发着和那从空中坠落的异物如出一辙的金属光泽。


    而王远的后背被那支香点燃了,他惨叫着满地翻滚,这才堪堪熄灭了身上的火焰。


    火焰熄灭了,萧酌清的眼睛却亮了。


    中了!!


    凤元羲的箭射中了王远……虽然那不是真正能杀人的铁箭,可是他射中了,射中了那个原本无法杀死的“主角”!


    萧酌清回头,遥遥对上了凤元羲朝他看来的目光。


    彼时凤元羲还是“盛隐”,那夜寻衅,他们暗巷追逐,他和凤元羲都知道那天晚上是怎样的惊险与狼狈。


    他们想要杀死王远,却险些为天命所害。


    萧酌清看见凤元羲扬起了嘴角。


    那是一道志得意满的浅笑……笑容之中,还掺杂了一些大仇得报的快意。


    仿佛感应到了萧酌清的视线,凤元羲扭过头来,径直对上萧酌清的目光。


    所有的意气风发,一瞬间都变成了雄鸟求偶之际、骄傲展开的粼粼尾羽。


    杀不死的人,是吗?


    祭拜岱庙的贡香共有三柱。


    凤元羲将最后一支香重重插入长明灯,长长的高香上顿时烈火燃烧。


    他将火焰熊熊的那支香火搭上雕弓,瞄准了滚落在地的王远——


    “饶命,饶命啊!!!”


    地上的王远失声惨叫出声。


    总嚷着“人人平等”,实则“自我之上人人平等,自我之下阶级分明”的王远,此时也顾不得什么“天赋人权”了。


    他猛地跪倒在地:“饶我一命,求你了,它说它要见你!!”


    “它”?


    萧酌清微微一顿,扭头看向王远。


    王远似乎也很痛苦。火明明灭了,可他却仿佛魂魄在被拉扯一般,一边冲着凤元羲求饶,一边念念有词地仿佛在与空气对话。


    “你救救我啊,我不能死,你送我回去也行,我不在这儿呆了……”


    凤元羲却恍若未闻,看他如同看一样死物,雕弓缓缓拉满,弦上的高香直指王远,“箭簇”熊熊燃烧。


    下一刻,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按在了他的手腕上。


    凤元羲扭过头去。


    只见是萧酌清。他伸手按在他的手腕上,神色坚定清明,一双眼沉静地看向他。


    “别急。”


    他对凤元羲说。


    “我们先见一见‘它’。”


    ——


    泰山脚下,行宫。


    一座废弃的殿宇,被改造成了临时关押钦犯的囚牢。王远被铁链捆缚着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内侍搬来一把阴沉木的太师椅,平稳地搁在王远的正对面。


    立在那儿的凤元羲没动,倒是伸手拉过萧酌清,先将他按坐在椅子上。


    “……”


    萧酌清回头正要开口,却见凤元羲立在他身后,高大挺拔像个护卫,安抚地冲他低声说。


    “先坐。”他说。“上午的仪典站了那么久。”


    “那你……”


    凤元羲却很自然地往椅背上一靠,嗓音很低,却轻软得险些滴出水来。


    “没事。”


    王远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两个。


    这么自然的互动,又是容貌这样惊艳的两个男人。废弃的殿宇破败又昏暗,却仿佛被这两人的面目与姿容照亮了一般。


    他们二人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只是简单的对视而已,却仿佛春风化雨……王远的目光在这两人之间来回逡巡,最后化作一声低叹。


    “我草……”


    萧酌清听见他很小声地对空气说。


    “你没搞错吧大哥,我到底穿到啥小说里来了?”


    萧酌清抬眼看向凤元羲。


    凤元羲明白了他的意思,微不可闻地点了点头。


    他一手搭在萧酌清的椅背上,侧目看向守在不远处的锦衣卫与侍从。众人纷纷退去,殿门关闭的声音响起,寂静无声的大殿中,凤元羲抬眼,淡声问道:“你刚才说,谁要见我?”


    王远又开始跟空气对话。


    “呃……你是天道还是系统啊?”


    然后,他面目僵硬,时不时尴尬地朝着萧酌清与凤元羲的方向瞥一眼,看起来仿佛在被空气斥骂。


    “噢……他说他是时空管理局的,这里是它负责的时空之一。”


    萧酌清虽听不大明白异世界的用词,但他字斟句酌,也大概分析出了那些词句的含义。


    “你是说,这里不是一本小说的世界?”他凝神问道。“这里不是一本叫《踏王侯》的书吗?”


    王远半天没有说话,表情却越来越难看。


    “呃……它说,这里原本应该是的。”


    王远撇着嘴嘀嘀咕咕地说道。


    “它说,这里本来是被穿越文系统选中的时空之一,本来就是《踏王侯》发生的时空。但是现在,呃……穿越文系统出了一些问题,所以……哎呦!”


    王远凌空一个趔趄,冲着空气大声嚷嚷:“你能不能不要总打我啊!”


    “空气”似乎对他说了什么,王远不服地大喊:“什么叫‘老实复述你说的每一个字’?老子偏不……呃啊啊啊啊!”


    王远似乎受到了那“管理局”的惩罚,忽地原地剧烈抽搐起来。


    萧酌清与凤元羲飞快地交换了一个视线——


    这个王远,似乎并不被“天道”所青睐。


    很快,王远停止了抽搐。他垮着一张脸,明显是服了,丧眉搭眼地靠在牢房的墙壁上,毫无感情地捧读道。


    “它说:‘傻逼作者写的傻逼文,挑了个没脑子的弱智当主角,世界根本就运行不下去。现在好了,所有的剧情已经过完了,穿越文系统判定失败,终于能把这个废物遣送回原来的世界了……’”


    念到这儿,王远察觉到了不对。


    “啥,要把我遣送回去?!”


    他对着空气又开始抓狂。


    “你没搞错吧,我靠,回去继续送快递?!啥,啥??丢的件快递公司已经赔偿给买家了,现在公司要找我索赔,已经把我起诉了??”


    王远暴跳如雷。


    “我靠,你们这些系统能不能行啊,不是你们给我的空间吗?赔也应该你们……呃啊啊啊!”


    王远抓狂到一半,又开始在原地抽搐起来。


    与此同时,虚空里传来了一道仿佛挣脱了王远肉体的电子音。


    那道声音里泛着金属冷硬的光泽,却丝毫遮掩不住它的暴躁与烦闷。


    “能不能别废话?天天看你就够烦的了,让我把话说完,不然电死你!”


    第140章


    “你是……天道?”


    萧酌清望向那片虚空,试探着问道。


    空气里的电子音诡异地沉默了一瞬:“你听得见我说话?”


    萧酌清朝着它略微点头:“刚刚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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