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他穿上了,而且鸡犬升天,黄天华、盛磊和孟康三人,也一一跟着被安排了官职,虽然职级很低,但都被凤绛调到了他的身边听用。


    现在他们兄弟几个,说好听了那是世子殿下的近臣、谋士。至于凤绛究竟是把他们当做近臣还是家奴,这就不要深究了。


    用王远的话来说,这是事在人为。


    跟在凤绛身边听用的几日,王远给他牵过马、平过账、还打发过两个闹上门来的外室女人,越来越了解这位世子殿下。


    胆子大、有野心、权势熏天,并且十分有钱。


    这样的人还有什么烦恼呢?


    王远想起了凤绛狼狈离宫的那一日。


    那天他人在车外,只听见凤绛在车里咬牙切齿地诅咒痛骂。骂至动情,甚至让王远一不小心听见了陛下和萧酌清的名讳。


    凤绛恨极,恨不得他们两个去死。


    这不是巧了吗?他跟世子殿下连仇人都是一模一样。


    观望几日,在一次凤绛于凯旋门六六六号包厢彻夜欢歌之时,王远凑到了凤绛面前。


    “世子殿下,下官敬你。”


    王远和凤绛碰了碰杯,笑容谄媚。


    包厢之中,凯旋门最顶尖的“女团”踩着白银铺就的地板,在凤绛面前热舞。三五成群坐在里面的,大多是朝中举足轻重的官员,甚至今天,就连那位传说中的阁臣李和庸都来了,此时就坐在凤绛身边。


    只是李和庸脸色不大好看。


    “世子殿下,切莫贪杯。”李和庸低声劝谏道。“之前臣说的那件事……”


    凤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知道了知道了。”他说。“我不是说了么?用过之后就还你。”


    李和庸却忧心忡忡,又说道:“此事干系重大,殿下,如若王爷知道,臣也无法替你隐瞒。”


    “你就放心得了。”凤绛随意答了一句,不想再理他,扭头问王远。


    “来,你说说,敬我什么?”


    杯中酒液摇晃,王远笑得谄媚,意有所指地伸出一根指头,朝着天空遥遥一指。


    “自然是敬殿下更上一层楼……再上一层楼。”


    李和庸变了脸色,凤绛却大笑起来。


    “好啊,上一层楼,再上一层。”说着,他碰了碰王远的酒杯,笑容渐止,逐渐只剩冷意。


    他垂眼看着杯中的酒液,凉冰冰地笑了一声。


    “要上层楼,可不能只靠祝福啊。”


    王远不解:“啊?”


    却只是刹那,就见凤绛恢复了笑容。


    “没什么。”他说。“本世子觉得你说得对。”


    ——


    有盛公子这样好的师父,萧淞的剑术大有长进。


    萧酌清初时还觉抱歉,以盛公子这样的身手,耗费这么多时间来给萧淞这么个孩子开蒙,实在太过浪费。


    可他拒绝几回,盛公子只是说:“无妨,我也是做哥哥的。”


    萧酌清很想反驳他,当时一时情切认下这个“大哥”,不是为了让盛公子履行这样的责任。


    可一瞬间,萧酌清想起那夜在马车上,盛公子的伤口流着血,淡淡地对他说,自己无亲无故、要命的事情可以替他去做。


    萧酌清张了张口,没能发出拒绝的声音。


    许是这种神秘组织的杀手,总有颠沛流离的身世吧。萧酌清想。萧淞至少热情、嘴甜,萧府虽算不上人丁兴旺,但总归是个父母俱在的家。


    之后仍旧隔三差五,盛公子有空便来,他也就没再阻拦,每回让下人替盛公子备好茶水点心,他若有空,也会来陪。


    盛公子的剑法的确有种杀人于无形的高超。


    无论再漂亮的剑法,到了他的手中都是杀招。在此之前,萧酌清还从未见过这样凌厉的剑,看久了难免好奇。


    “盛公子的剑法师承何人?”


    彼时天色将晚,一场雨下了一日,渐渐有停歇的苗头。


    “盛隐”在廊下拭剑,闻言答道:“跟我手下的那些杀手。”


    向手下习剑?这对萧酌清而言倒是新奇。


    “府上没有给盛公子延请名师吗?”萧酌清又问。


    “盛隐”擦剑的手微微一顿。


    请了。


    父皇驾崩之前,教他诗书、礼乐、政史、律法、骑射、刀剑的师傅,算起来总共有数十人。


    父皇驾崩之后,廉王为显仁德,将这些官职尽数保留,教他读书习武的仍旧是那些师傅。


    可他却不能让人看出他还有学的能力。


    习文还好,他佯作顽劣,耳朵能听,无人处也能偷读。但武学不能纸上谈兵,听过不练仍旧不会,练错了招式也需有人纠正。


    故而他是跟着隐卫学的。


    这些阴私秘密他不能讲,况且他现在是“盛隐”,即便想讲,也无从开口。


    静默片刻,他继续擦剑,回答道:“我父母去世很早。有人监视,我不便请师傅,好在手下还有几个死士。”


    萧酌清微微一怔。


    廊下的盛公子垂着眼,神色平淡,仿佛在说一件让他习以为常的事。


    可是,父母早逝,又被强占家产,自幼受人监视……简单的一句话,却是盛公子至今还未了结的前半生。


    他更了解盛公子为什么总爱来教萧淞练剑了。


    游廊外的雨声淅淅沥沥,身后的屋舍里掌了灯,暖黄色的光晕斑驳地落在盛公子的侧脸上。


    一时间,萧酌清感觉他像雨中停在廊下的燕,暂且栖息在这里,聊借半分光与热。


    可一场雨顶多能下一夜,盛公子生命里绵长的雨,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


    盛公子却似乎不大在意这场雨。


    “怎么了?”似乎察觉到萧酌清的沉默,他从剑上抬起眼,问萧酌清。“在想什么?”


    萧酌清不好直说自己在怜悯对方,于是摇了摇头。


    盛公子的眉目却冷下来。


    “什么事?跟我说就行,不用不敢讲。”


    萧酌清默了默。


    这位盛公子……


    这样苦的身世,是谁教他一腔赤诚至此的,莫非他萧酌清就是值得交托性命的人吗?


    四目相对片刻,萧酌清在盛公子严肃询问的目光下,率先笑出了声。


    “没有。”他说。“只是忽然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盛公子追问。


    在他的注视下,萧酌清于是也正了神色。


    “萧淞跟着公子学剑日久,既没有拜师,也未送束脩,实在说不过去。”


    盛公子的神色有一瞬的空白。


    向来漠然冷淡的盛公子的神情头遭有了裂缝,有些笨拙地摆手:“不是,我没有找你要钱的意思……”


    没解释完,就见萧酌清笑了。


    “所以我在想,该做什么,才能回报一二公子的真心呢?”


    第63章


    在萧酌清的设想里,他能为盛公子争夺家产之事上尽一份力。


    虽说酆都神龙见首不见尾,其规模势力或许远超萧酌清想象,但他背后毕竟有燕国公府。术业有专攻,想必总有他能办到而盛公子恰巧需要的事情,他助盛公子一臂之力,也可使他早日夺回自己的产业……


    萧酌清想得很好。


    但是盛公子还没来得及回答他,萧淞便不知从哪儿冲了出来。


    十来岁的少年没轻没重,像被投石机发射出来的小炮弹,一头撞在“盛隐”身上。


    “盛大哥,今天下雨,你竟然还来了!”


    萧淞眉飞色舞,比见到自己亲哥还兴奋。


    萧酌清来不及阻拦,“盛隐”也没有躲避。萧淞没头没脑地撞过来,他面不改色,只是很自然地抬起剑,没让萧淞在兴奋中不慎触剑而死。


    “我看时间,上次教你的剑招你想必已经学会了。”他对萧淞说。


    萧淞兴奋得直点头:“盛大哥太了解我了!哼,区区几招剑式,我早就练熟了,你看……”


    他抽出腰间的剑就往庭院里冲,刚跑出两步,就被“盛隐”提着后领,原样捉了回来。


    “雨还没有停。”他说。“别急。”


    “是!”


    萧淞仿佛领了圣旨,立马在他身边立正。


    ——不过也只老实了一息而已。


    “盛大哥,那你后天有没有空呀?”萧淞凑上来又问。


    “后天?”


    “嗯嗯嗯!”萧淞拼命点头。“盛大哥忘啦?后天是初七,邺京城街上有灯会,我好想去看。”


    初七?


    萧酌清一顿。


    这些时日他刚领大理寺卿,衙门中公务繁冗,又有许多梁阔留下的旧案积弊,他一时忙碌,竟然险些忘了日子。


    七月初七,邺京灯会,在《踏王侯》里是王远与祁婉重逢的日子。


    在那本书里,祁婉在诗会那日羞愤逃离,王远没有去追,之后就将祁婉抛之脑后了。


    结果数日之后,七夕灯会,王远在随楼的诗赛上拔得了头筹,众人喝彩间,他一回头,就见祁婉立在灯火阑珊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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