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酌清却不能眼看皇上淋雨,于是两步上前,站得离凤元羲更近了些。


    两人都被笼在伞下,这次,凤元羲没推开他。


    远处仍旧喧闹一片。东君张着翅膀,耀武扬威地在王远身上走来走去,不时有人上前驱赶,可谁也没能弄走它。


    萧酌清不由得问:“陛下,东君真会吃掉那人的眼珠吗?”


    凤元羲抬眼看去,笑了一声。


    “它没吃过人。”说着,目光又落在地上的王远身上。


    “也不吃臭肉。”


    唉,行吧。


    萧酌清点头,却忽地回过神来。


    东君既不吃人,去找王远干什么?


    他扭头看向凤元羲。


    “是陛下让东君去的?”他问。


    凤元羲:“嗯。你不觉得他很吵吗?”


    “……是有一些。”


    不过远处廉王的仪仗眼看着朝这边行来,萧酌清欣赏了一会儿王远的丑态,还是提醒凤元羲:“陛下,诗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凤元羲嗯了一声,抬起手臂:“东君。”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巨大的金雕猛地飞起,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众人纷纷朝这边看来,这才后知后觉看到了这位不知何时出现的君王。


    皇上什么时候来的!


    巨大的金雕扑簌簌落在君王的手臂上,群臣百官后知后觉,纷纷跪下行礼。


    “参见陛下!”


    稀稀落落的声音逐渐变成山呼海啸般的唱喝,萧酌清顿了顿,在众人的叩拜声中跟着俯下身去。


    可他刚刚弯下膝头,却被凤元羲一把扣住了手臂。


    他没能跪下。


    萧酌清不解地抬眼,却见凤元羲的目光淡淡掠过湿淋淋的地面,继而握着他的手臂说:“把伞打好。”


    “……是。”


    替君王打着伞,萧酌清的确无法再跪拜了。


    而凤元羲的目光则穿过纷纷下拜的人群,看向了那个衣衫褴褛、满身血痕,从地上狼狈爬起来的王远。


    他偏偏头。


    “那边是谁。”他问。“见朕为何不跪?”


    在雨水中好不容易爬起来的王远:“……”


    他狼狈地抬起头,却见君王单手担着金雕,遥遥站在那里。萧酌清紫袍犀带,卓然立在旁侧。


    雨幕中,所有人都在皇权面前下跪,唯他二人立于紫阁金阙间,岿然不动。


    君王在看他,萧酌清也在看他。


    王远咬牙切齿,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丢份儿。


    可是,片刻静默之后,他却见旁边那个叫祁煦的老头抬起头。


    “面见君王,为何不跪?”跪地的老头抬头看他,又问了一遍。


    王远:“……”


    那萧酌清不是也没跪!


    结果他还没来得及反驳,萧酌清先开口了。


    “来人。”


    蒙蒙的雨中,他的嗓音穿过人群,清越而冰冷。


    “此人不敬君王,押他跪下。”


    ——


    萧酌清直到在御园中坐下,都觉得浑身舒爽。


    凤元羲在这儿,卫襄也带人在不远处护卫。他一开口,卫襄立马赶到,硬是按着王远,让他连滚带爬地跪了下去。


    王远满脸不服,似乎又有些“人人平等”的话要说。


    可凤元羲全然没给他这个机会,淡淡看他一眼,就在他开口之前转身走了。


    御园重新热闹了起来。


    园中亭台楼榭,布置得十分精巧。美酒佳肴置于伞下,群臣世家往来攀谈,远处雨打芙蕖,颇有意境。


    而芙蕖池边的水榭之中,则设着御座与廉王的尊位。


    凤元羲已经在那儿坐下了,廉王也刚到,凤元羲坐在水榭里弄鹰,廉王则起身举杯,替陛下与太祖太宗祝词祝酒。


    萧酌清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宁嫣郡主那边。


    王远的衣裳破得没法穿,当场就被宁嫣郡主的侍女带下去了。但王远没做过权贵,不知勋爵人家出门至少要备三身衣服,只好让侍女出外替他借衣衫,到现在都没回来。


    廉王的祝词说完了,众人举杯,廉王的目光扫过正专心给鹰割肉的凤元羲,满意地扬声道:“来人,上彩头!”


    立时有内侍托着盛槃鱼贯而入。


    只见金槃上托着两只造型奇异的水晶杯,形状奇异,十分通透,其上花纹盘结,精致异常。


    萧酌清:“……”


    这不就是王远空间里的玻璃杯吗?


    按王远的话说,拼XX1.99元两只。萧酌清虽不知那个世界的计量单位,但照王远的意思,此物十分便宜。


    可内侍将它端至众人面前,却引得满场宾客小声哗然——


    这样通透的水晶,在大商可是闻所未闻呐!


    廉王看着群臣的反应,十分满意,抚髯笑道:“今日的彩头,就是这对水晶杯!今日,就请诸公以此荷塘盛景为题,夺得魁首者,可得此水晶酒器!”


    御园中的气氛顿时热闹起来。


    众人跃跃欲试,都像得到这对世间罕见的宝物。而萧酌清则拿起茶杯,悄悄挡住了上扬的嘴角。


    这魁首若让别人夺了便罢,可若为王远所得,岂不是笑话?


    绞尽脑汁只弄到两个1.99元的玻璃水杯,王远这大动干戈的,还真是收获颇丰啊。


    一个世家公子率先站起,一首咏荷诗平平无奇,作完之后就坐下了。


    又有个廉党官员站起身来,一首诗前两句吟咏芙蕖、后两句赞颂廉王功德,夸得廉王合不拢嘴,让他坐下了。


    作诗者一个接一个地起身吟诗,廉王身侧几个司礼监的内侍伏案记录,檐下的雨淅淅沥沥地流淌下来,落在摇晃的荷叶之上。


    廉王逐渐听乏了,目光逡巡,忽然,落在了人群当中的萧酌清身上。


    无他,单纯因为萧酌清相貌太过出挑,人群之中仍旧耀眼。


    他自顾自地饮酒,单手支颐,偶尔与旁侧的好友闲话两句,很是惬意。


    廉王立马想起了去年萧酌清拂自己颜面的模样。


    当年还桀骜不驯的大才子,如今成了他麾下的能臣。廉王一阵心满意足,有种驯服烈马雄鹰之后、迫不及待地想要展示的冲动。


    于是,在一人坐下、另一人起身之际,他抬抬手,打断了他们。


    御园当中立时鸦雀无声,人人翘首,等着王爷开口。


    而廉王端着酒,笑眯眯地望向人群之中。


    “酌清,你可有好诗?”


    立时人人回望,萧酌清的酒杯停在嘴唇前,顿住了。


    ……又来?


    满园百官王公注视之下,他默默放下酒杯,站起身来。


    他仍旧无心作诗。


    可众目睽睽,百官瞩目,就连水榭中的凤元羲也抬起了头,朝他看来。


    若为大局,随便作一首敷衍了事,也未尝不可……


    “毕竟御园六月中——!”


    却在这时,旁边传来一道抑扬顿挫的声音。


    园中本就鸦雀无声,顿时,所有人的视线都被那人吸引去了。


    萧酌清转过头去,差点笑出了声。


    ……王远这是借的谁的衣服。


    他身上的长袍生生比他的尺寸大出一截,袖子过腕,袍摆垂地,衣领堪堪端正穿起,活像是刚到南赡部洲捡了件长袍穿上的孙悟空。


    而他则大摇大摆,负着手,一派风流才子的模样。


    “风光不与四时同。”


    他边念边行,昂首挺胸。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确是好诗!


    他的诗一句句地念出来,满园众人原本有面带讥诮的,也渐渐被他信手拈来的诗文折服了。


    “莫非这就是近日名噪京城的王公子?”


    “好诗啊!”


    “接天莲叶无穷碧……好一个无穷碧!”


    在窃窃私语中,王远的头越昂越高。


    就连亭中的廉王都难得对王远刮目相看。没想到这个吊儿郎当、甚至有点人品堪忧的小子,居然有如此文采……


    王远心满意足地看向萧酌清。


    “不好意思了,我插个队。”他说。“现在轮到你来写诗了,萧大人。”


    萧酌清却轻轻笑了一声。


    “不急。”他说。“班门弄斧之前,在下有一个疑问,想请公子解惑。”


    还不死心?


    王远哼了一声:“你说。”


    萧酌清问:“王爷让诸公以眼前荷塘为题作诗,是吗?”


    废话。


    王远哼了一声:“我作的不是荷花吗?”


    “是。”萧酌清点头,继而淡笑一声,抬眼看向远处的雨打芙蕖。


    “可今日阴雨绵绵,公子所说的‘映日荷花’,从何而来?”


    第56章


    “这……这……”


    王远自然答不上来。


    他说“映日荷花”,是因为杨万里写西湖就写的是映日荷花,又不是今天真有太阳照在荷花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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