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箓致仕离京,廉王一党自然要清算他手下那批文官。上个月,廉王公开说过,朝中“某些”官吏结党营私之举蔚然成风,他有意肃清,绝不徇私枉法。


    弹劾各部官吏的奏折顿时像雪花一样飞来,这些天,大理寺的案卷堆积成山,忙得晕头转向。


    萧酌清知道,这是件大事。


    清理江箓余党之事浩浩荡荡,廉王借此排除异己,肃清官吏,眼下朝中人人自危。此后数月,朝堂上将会清理出很多官职,各个都是手握实权的职务。


    这看似是朝局的洗牌,实则是天命送给王远的礼物。


    他尚且还不认识的好兄弟梁阔为他扫清了障碍,这些空缺的官位,实际上是在给他的小弟天团腾位置。


    于是,萧酌清三言两语诓住了梁阔。


    即便不去审案,只要参与到这场大案之中,他就会有改变剧情的机会。


    至于糊弄梁阔的那些话?


    萧酌清垂眼看向案卷。


    如果梁阔敢到廉王那里去问,他也就坐不到现在的这个位置上。


    ——


    次日,天朗气清,曲台花木摇曳。


    萧酌清沉默地站在曲台殿中。


    他昨日在大理寺坐堂,整理了一日案卷。他自幼随性,从没在公文卷宗上用过心,难免手生,只得这般摸石过河,整整忙碌了一日。


    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像现在这般头疼。


    “陛下呢?”他问。


    老太监罗合裕恭恭敬敬:“陛下一早就出去了,奴婢派人去找,还没发现踪迹。”


    大殿之中空空荡荡,东君在御座旁的金架上打瞌睡,将尖喙埋在羽毛里。


    凤元羲养的那只烈犬也在这儿,油光水滑的一条巨大黑犬,一看到萧酌清就兴奋,拽着沉重的锁链转着圈地蹦跳吠叫。


    “那陛下的课业……?”


    萧酌清偏头看向罗合裕。


    罗合裕明白他的意思,恭敬地点了点头:“陛下昨日一字未动,想必是没有做功课的。”


    好理所当然的一句话。


    萧酌清之前也听说过,说某先生因弟子不读书而气出了头痛的毛病,儒雅温和的一位老先生,常于院中无故吼叫。


    如今看来,倒是有些道理。


    罗合裕笑眯眯地劝道:“萧大人先坐下歇歇吧,陛下想必一会儿就会回来。”


    说着,他熟练地替萧酌清拉开座椅,想必早就习惯了这样的事。


    萧酌清摆手,朝着自己的书案走去。


    殿阁高大宏伟,清晨的日头穿过窗棂,盘亘殿中的神兽祥瑞仿佛活了一般。


    最显眼的,就是殿前那根金柱。


    张牙舞爪的巨龙口中一道箭孔,黑洞洞地钉进巨龙嘴里,木石开裂,足见箭矢钉入之深,裂口处还挂着几缕头发,飘飘荡荡。


    而萧酌清的桌案上,躺着一把孤零零的琴。


    想必这些,都是时修杰入宫面圣那日留下的。


    “呀,奴婢疏忽,这就替大人清理。”


    罗合裕连忙上前,要替萧酌清把琴搬走。


    “不必。”


    萧酌清走上前去,垂眼看向那张琴。


    通体黑漆,流水断纹,琴身圆厚。萧酌清看它眼熟,凝神俯身看向琴轸上的篆字,继而惊讶道:“春雷?”


    “萧大人好眼光。”罗合裕笑着看向那张琴。“此为前朝古琴春雷,一直藏于廉王殿下府中。”


    春雷以音韵清冽醇厚闻名,这样好的琴,还能被弹得那么难听?


    想起那天殿中呕哑嘲哳的声响,萧酌清手指落下,清凌凌流出几个音节。


    ……难怪弹得难听,弦都不准。


    萧酌清着实有些看不过眼,左右无事,干脆一扫衣摆,在案前坐了下来。


    第12章


    面前的罗合裕立马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简略的几道琴音流出,萧酌清的手还没有收回去,罗合裕就拊掌叹道:“好曲!”


    萧酌清顿了顿:“……罗公公,只是琴弦松了,下官在调。”


    罗合裕:“……”


    萧酌清垂眼,礼貌地没有观摩罗合裕尴尬的神色,抬手调整琴弦,简单几下,就将松动的琴弦调回正轨。


    透过花窗的日头落在琴上,古拙的名琴泛起醇厚的光泽,显得落在上面的那双手愈发修长莹透,仿佛玉骨的菩萨像。


    再扫过琴弦,松透的琴音让萧酌清的眉目都舒展开了。


    怡然悠远的曲调自然地从他指下流出。


    琴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几息之间,连门口路过的宫人都停下脚步,好奇地朝殿内看来。


    身着宽袖公服的年轻司官端坐在案前,袍袖自清癯的腕骨前垂落,露出一双修长如竹的手。


    只几番简单的信手扫按,便有悦耳的琴声回荡。他弹得入神,霜雪般冷而淡漠的眉眼垂下,睫毛在面颊上落下阴影,日光斜照,显得他的身姿更像一座神像了。


    一段曲毕,他抬起眉眼,嘴角扬起的瞬间,天光乍破。


    “罗公公。”他说。“此为《秋宵步月》之二,《初离碧海》。”


    罗合裕一愣,也明白过来,萧酌清这是在照顾他的颜面,替他挽回方才露怯的尴尬局面。


    “酌清公子的琴艺果真名不虚传!”短暂的一顿,他立马眉开眼笑,连连赞叹。“连奴婢这般粗钝之人都能听出来,真是好琴,好曲!”


    萧酌清淡笑着收回手,抬头正要说话,却见高台上竟多出了一个人。


    不知所踪的凤元羲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遥遥立在御座前,逆着光,萧酌清看不清他的表情。


    ……此人不爱听琴,不会也举箭射他吧?


    萧酌清微微一顿。


    却在目光相触的瞬间,凤元羲转过身去,朝向东君,忙忙碌碌地似乎在给金雕喂食。


    看他这幅意兴寥寥的模样,萧酌清稍稍松了口气。


    没兴趣就好。否则自己带的人手不足,若真被钉上金柱,还没人能将他拔出来。


    门外的宫人们四散而逃,萧酌清起身向凤元羲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凤元羲的背影挡着,萧酌清没看见,立在架上的东君嫌恶地撇开头,避开了凤元羲塞在他嘴边的肉。


    早上才吃过一顿,刚睡着,这会儿又忽然又将它弄醒了硬塞,雕都要吐了。


    它紧闭着尖喙躲了好几下,将金架踩得哗哗作响。可凤元羲却不给它拒绝的机会,单手扼住它的脖颈,一块肉朝着它嘴里一按,回过身去。


    “平身。”


    东君被撑得眼珠鼓了鼓,想叫都没发出声音。


    ——


    仅仅教了一日,陛下就学会了让人平身,圣人之言真这么管用?


    萧酌清稍有不解。


    一日的授课顺利结束,他没提昨日布置的课业,只管接下去讲这一天的内容。


    只是课毕之后,他收拾书箱起身,还是习惯性地顺口说道:“今日所讲的三则文章,还请陛下抄写五遍,并将之背诵,臣会于明日课上抽查。”


    说完这话,萧酌清停下手上的动作。


    忘了,这位陛下是不会做作业的。


    不过也无妨。他布置他的,先不管陛下是否照做。


    但是待他收拾好书箱,正要离开,高台上的君王忽然发话了。


    “东西都带走。”


    萧酌清回头。拂雪已经将书箱拿上了,空荡荡的一张书案上,只有那把时修杰留在这里的春雷。


    萧酌清不解地抬头,御案前的君王翻着书,并没有在看他。


    “陛下,那把琴不是微臣的。”萧酌清向他解释。


    “拿走。”凤元羲重复了一遍。


    这……


    萧酌清的确喜欢此琴。


    但君子不夺人所爱,更何况这不是无主之物,摆在这里,只因为主家不在而已。


    站在旁边的罗合裕小声提醒:“萧大人,快谢恩啊!”


    萧酌清正踟蹰间,高台上的凤元羲翻了一页书,又开口了。


    “你不要,朕就砸了它。”


    前朝古物,天下名琴,岂能说砸就砸!


    萧酌清顾不得琢磨凤元羲什么时候这么爱看书了,听见这话,连忙上前两步,俯身抱起那张春雷。


    “臣……谢陛下赏赐。”


    挡在书册后的嘴角动了动,凤元羲又不说话了。


    萧酌清莫名得了件宝物,只觉头脑有些混沌。待他抱着琴走出曲台殿,踏进暖融融的日头时,还有些不真切感。


    怀里的春雷温厚古拙,衣袖擦过琴弦,抱着沉甸甸的。


    不远处,时修杰又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来了。


    比起上回那副意气风发的模样,时修杰这次如临大敌,带着一队金吾卫,明显是用来防身的。


    他今天的打扮有些怪,虽也穿着官服,可乌纱帽却戴得尤其紧,在日头的照耀下,帽中偶尔有玉光闪烁,仿佛将发簪佩在了帽下。


    两人迎面遇见,时修杰的眼睛死死盯向他的怀中,满脸愤懑。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