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古代言情 > 辟寒城_苍梧宾白 > 第65页
    他伸手想去摸摸人家,对方的手却先盖了下来。那只手遮天蔽日的,搭在脖子上又湿又凉,他不舒服地扭动着试图挣脱,嘴角一撇马上要哭,对方的手指却越收越紧,凝神端详着他,忽而一笑。


    “那个孽种,就是你啊。”


    咣当!


    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磕在墙面上来回对撞,风雨雷鸣裹着那女人匆匆闯入,一见有人立在床边,立即惊声呵斥:“放开!别动他!”


    他扼住那三岁幼儿的咽喉,能感觉到脉搏生机勃勃地撞着他的指腹。见女人惊慌失措地拔剑对准了他,他手指突然用力,掐得小崽吃不住疼,终于哇哇大哭起来。


    “好久不见,母亲,真是叫我好找啊……”


    “你放开他。”那女人平举短剑,犹如面对雨夜丛林里的猛兽,谨慎缓慢地向他逼近,话里带着恐惧的颤音,“孩子是无辜的,要杀要剐冲着我来……不要伤害鹳郎。”


    “‘鹳郎’?”


    他低头看了一眼枕头堆里哭得喘不上气的幼儿,虽然年纪尚小还没完全长开,那双眼睛的形状轮廓却跟自己和这女人一模一样,不禁冷笑道:“真是好名字。”


    “从进门到现在,你都没有叫过我一声……母亲啊,你说我怎么能留着他?”


    “幽兰!”


    这话比直接捅一刀还要叫人难堪,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是我对不起你……你心里有怨,恨我怪我,尽管朝我发火,不要牵连无辜……我求求你,先放开鹳郎,好不好?”


    说来说去还是为了这小崽子。他虎口下移,揪着衣领将抽抽噎噎的幼儿从枕头堆里提出来,拎在空中晃了晃,被他哭得心烦意乱,余光见她不顾安危前冲数步,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心想你何曾为我这样着急过?


    他环顾四壁空空的周遭,挑剔轻视之意一览无余,末了傲慢地说:“母亲,你在外东躲西藏,被父亲派出的人四处追杀,这几年苦头也吃够了,既然知道错了,就尽早了断那些没用的孽缘,随我回北烛宫吧。”


    试探上前的脚步顿止,她摇了摇头,拒绝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不……”


    头顶滚雷轰鸣,雪亮电光照得房间一片煞白,这一霎他看清了她眼里刻骨的恐惧和痛恨。


    对他,对他的父亲,对北烛宫,对她所抛下的一切……她从来就没有后悔过逃离那个地方。


    因为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天性,一个人倘若宁愿冒着死亡的风险也要离开什么,一定是在躲避比死更可怕的事情。


    从小到大她没有一次在他面前自称过“娘”,也许从一开始她就不想要。只是以前他不懂,又傻又没有眼色,看不出她的避之不及。


    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外面的雨,越想靠近谁就越是会淋湿谁,徒惹人厌烦,别人根本不领情,只想远远地躲开:“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没错?”


    她用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悲哀地注视着他——和过去那些共度的时光一样,里面有沉甸甸的愁绪,但没有多少温情,那不是母亲看孩子的眼神:“你不知道我在北烛宫过的是什么日子……”


    我不知道吗?


    他想怒吼着质问她,我应该知道什么?难道我记忆里和你一起度过的那几年都是假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不给我挽回的机会,只是头也不回地抛下我就走了?


    然而虚假的镜花水月已经破碎了,他再怎么追问质疑、抽刀断水,也只会把水搅得更浑,再也不可能拼凑起从前的模样了。


    他们对峙着,谁也没有再向前一步,谁也没有流一滴泪,只有滂沱的雨和嚎啕的小崽子在替他们放声大哭。


    “你不会回去了。”


    他用询问的语气下了最终论断,对面的女人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是咽了回去,默默地点了点头。


    “好。”他也点了点头,随手将幼儿掼在床上,扼住咽喉,另一只手从腰侧擎出匕首,平静地道:“我奉父亲的命令,来亲手了结这孽种。”


    他翻脸翻得太快,动作也太快了。在女人反应过来发出“不要”的凄厉痛呼之前,寒凉如雪的尖刃已经毫不留情地朝鹳郎的心口剁了下去。


    “哥哥!”


    比刀锋更快的是一声响亮的泣音,像是闪电破窗而入,在他脊梁骨上猛抽了一鞭子,抽得他手不由自主地抽搐,掐出了这小孽种更多的哭声:“疼……哥哥疼……”


    胡扯,哥哥才不疼。


    也许是被掐得太痛了,小崽子无师自通锁定了罪魁祸首,双手抱着他凸起的腕骨呜呜地哀求:“哥哥……不抓,哥哥……”


    他的亲娘不肯认他,这便宜弟弟喊哥倒是喊得很利索,当然那小崽子屁都不懂,估计见到所有比他大的男子都这么叫,阴差阳错砸中了正确答案。


    “闭嘴。”他恶狠狠地说。


    刃尖带起飞扬的血线,刹那间天地失声,陷入一瞬诡异的死寂。


    抵在胸口的短剑颤抖不休,这把剑是用稀世陨铁打造成的,坚硬锋利,能断世间一切刀刃,把人捅个对穿或者断手断臂都不在话下。


    血涌了出来,把原本贴着身上的衣服浸染得更湿,可也只有这样而已,因为剑尖只刺破了一层皮肤。


    在一剑定生死的关头,她终于对他动了仁慈怜悯之心,那是他曾经孜孜以求却姗姗来迟的东西,现在已经没用了。


    昏厥的孩子颈下漫开一大片暗沉沉的猩红,他收回满是鲜血的手。


    “还给你。”


    “谢宫主?”


    “谢幽兰!”


    眼皮好重,耳边好吵,嘴里好苦……有微弱的血腥味、尝不出是什么的药味,以及一些难以言喻的咸涩。


    湿漉漉的衣服紧贴着皮肉,又凉又冷,让他怀疑自己还在梦境里,只有掌心是温热的。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发现正被人握着,于是好奇地撑开眼皮,看见了压着眉头盯着他的程愈。


    和他们家祖传的桃花眼不一样,是温柔浅色的、琥珀一样的下垂眼。


    谢幽兰笑了起来。


    程愈担忧地摸摸他的脑门:“完了,是不是撞到头了,好像变傻了。”


    谢幽兰:“……”


    他忍着全身湿哒哒的不舒服坐起来,环顾四周,发现他们已经不在船上,甚至不在湖上,而是莫名其妙转移到了一片山林野地里。


    头顶是一片看得见边际的阴天,四周被弧形陡峭的山壁环绕,坡面长满了野草野树,不远处有个黑黝黝一人高的山洞,里面似乎有离得很远的水声,偶尔会有带着潮气的风扑上脸颊。


    他看了看程愈,又摸了摸后脑勺和天灵盖,确定自己神志清楚、记忆连贯、具备正常人应有的视力和智力,所以他们这是在一个……坑里?


    “这是什么地方?”


    在旁边捡树枝生火的玉宫照夜冷冷答道:“阴曹地府。”


    这么快吗?


    谢幽兰“哦”了一声,将右手放回程愈掌中,空出的左手搭在腹部,安详地闭眼躺回了程愈膝头。


    所有人:“……”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奉上幼年大叫驴(划掉)鹳!


    第56章


    (副CP多)大郎,喝药了


    玉宫照夜“喀嚓”掰断了一根手腕那么粗的树枝,很想把捡来的干柴丢在谢幽兰身上,给他就地烤了算了。盈月赶紧安抚说算了算了:“我妹妹还在他手里,殿下您大人有大量,忍一时再忍一时,退一步再退一步吧。”


    玉宫照夜:“……”


    程愈感慨万千地再次重申:“你们龙沙完了。”


    众人衣衫均已湿透,虽说此时正值阳春,他们又在避风的深坑里,但深山清寒,就算冻不死也很难受。连船夫都在帮忙清理空地准备生火,程愈这四肢健全能跑能跳的大活人却被谢幽兰独自霸占,动也动不了,只能坐在地上给他当枕头。


    然而这还不算完,谢幽兰闭着眼也不消停,似乎是不满意程愈的注意力被别人夺走,在他掌心里挠了挠,无理取闹地问:“程向导,你带的路,怎么给我们引进坑里了?瞧这一身湿,你是不是想把我们都变成糖雪球。”


    程愈屈指弹掉他作怪的手指,耐心地说:“此事功劳不在我,而是谢宫主吉人自有天相,天公不忍见你在湖上打转,顺风顺水送了你一程,将你带到了这里。”


    谢幽兰悻悻收回被弹飞的右手,又不死心地把左手搭上去:“我知道你在说反话,程掌门真正想说的其实是恶人自有天收,对吧?”


    程愈面无表情,低头睨了他一眼,指尖捏着他手臂内侧微微用力。


    即便他没用多大的力气,那地方也不吃劲,谢幽兰被掐得差点原地蹿上天,低嘶一声,却并不着恼,反而望着他笑了:“行啦,我不说了还不行么……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光龙沙完了,北烛宫也要完了。


    “您老人家捧心吐血昏过去之后,湖上风浪越来越大,下了阵大雨。我们的船碰在湖底暗礁上,撞漏了舱底,所有人只得弃船入水。”程愈平静地说,“本想等浪头小点,先找个就近的小岛避避风雨,殿下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传闻中那位女子投湖时也是同样的天气。”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