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境内, 朔风凛冽,大雪纷飞。
到了年关,九州四处都在下雪。慕蓁路过了很多地方, 走到哪里都有雪的痕迹,今年大约是个很冷的冬天。
她以为自己会很迷茫, 但出乎意料的,她的目标明确得惊人。一离开魔域, 她就朝着澜州的方向去。
她不知道仙盟要如何建造一座新的天堑, 但她知道有一个地方,能洞悉世上万物的轨迹, 包揽所有人的命运。
——星命罗盘。
慕蓁其实有很多事没有想, 譬如说星命罗盘该怎么进去,进去以后要干什么,她都没想过。但事到如今,除了按照直觉行事, 似乎也没有别的路可走。
但当她真正站在群星岛、站在那座瑰丽的星盘下,她才明白, 指引她的压根不是什么直觉。
她从心口取出了那片滚烫的羽毛。
时隔多年,它依旧洁白如昨, 每当她用双手将它捧在掌心,慕蓁就能听见殷如英的声音。
它在冥冥中指引着她前来。
“师妹, ”她自言自语似的道, “你要我做什么?”
羽毛飞上了半空,朝着星命罗盘的方向飘去。
空气微微扭曲,星盘发出细微的颤动。羽毛仿佛一把钥匙,打开了某种尘封已久的东西,一扇门缓缓出现在空中。
它犹如星辰组成的涡流, 瑰丽得几近幻梦,当它向着慕蓁敞开的时候,她甚至有会迷失在那景象中的错觉。
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慕蓁已经迈进了那扇门。
顷刻间,浩瀚星海如洪流一般将她裹挟。纷繁复杂的命线,跨越了几千上万年的时空,白云苍狗、沧海桑田,都在这一刹那涌入脑中。
她在这浩浩汤汤的信息流中成了一叶扁舟,巨浪兜头打来,她这小舟便翻了船,无涯的海水从四面八方将她挤成了碎渣滓。
慕蓁咬紧牙关,奇迹般地在这巨浪中保持住了一丝清明。她的目光迅速从纷乱的信息流中穿过,掠过细枝末节,尽可能去追寻她最关心的内容。
漫天星河的俯瞰下,九州从万年的岁月中流走,诸天神魔末路。她仿佛经历了无数个亘古,又仿佛只是转瞬之间,她明悟了那些前世今生的、跨越了数万年的东西。
奇怪的是,不论是现在还是未来的九州,都并没有所谓的“新天堑”。
她在星盘中看见了无数未来,但不论哪一个未来,都指向着同一个结局:新的天堑并没有建成,天道自此陨落,九州走向毁灭。
重明鸟的羽毛飘落在她的手中,像一个无声的劝慰。
慕蓁捧着它,叹了口气:“看起来,我没有别的选择了?”
进入星命罗盘的这短短刹那,让她洞悉了无数未来、过去与真理。不论因为什么,九州已然末路,想要改变这一切,唯一的办法就是扭转时间,回到过去。
重明鸟的羽毛能够沟通前世今生,扭转生死。借助星盘残余的上古神力,她或许能把九州的时间倒转。
但她不是神,她修为再高,毕竟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法调动星盘的力量。
——不,还有一个办法。
慕蓁睁开眼,她在流逝的长河中伸手,握住了一把剑。
星海之下,无数条命运线高悬在空中,犹如相交联结的银丝。
九州如今已经没有神了,就连山鬼恐怕也已经因为天堑消失而魂飞魄散。但慕蓁手中,还有他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
山鬼骨。
慕蓁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如若她能和山鬼换命呢?
她有山鬼骨,甚至有他的一缕分魂。如果能找到她和山鬼的命运线,就能交换他们的命格。
只要她将他成神后的命运线续接在她的身上,与她的过往交换,山鬼就不再是神。
这样做还不够,她得想办法为山鬼重塑一具身躯,封印他的记忆和能力。这并不难,只要她能和山鬼换命,再想方设法找一件神器,就能实现此事。
至于以命换命,如今她这条命也没别的用处,正好可以换给山鬼。
如此,等到世界倒带、回到过去的时候,他可以作为一个普通人,延续她本不该多舛的人生,平凡地在清静峰度过一辈子。
虽然因为少一片分魂,他的情感会有些残缺,或许会因此失去七情六欲,但是没关系。等她与世长辞的那一日,她会把山鬼骨连带着这片魂魄一起还给他的。
不过这样做,她势必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她换得了命格,却换不了身躯,用人的身体给山鬼骨当剑鞘,还要用它吸收黑蚀,长此以往,寿命恐怕要大幅缩水。
慕蓁看向星命罗盘:“那我最多能活几年?”
星轨银丝牵引,在空中交织出一个若隐若现的巴掌印。
“哦,五年啊。这时间可有点紧张。”慕蓁拍了拍山鬼骨,“你觉得怎么样?”
山鬼当然不可能回答她,山鬼骨里的那片分魂压根没有语言功能。
“算了,反正你回答不了,我就替你决定了。”慕蓁自言自语嘟哝,“你不会怪我吧……不过你怪了也没用。”
她松开了手,重明鸟羽立即飘向了星盘深处,化作漫天星河的一部分。
刹那间,星盘深处光芒大盛。
慕蓁向前走去,任凭星光将她吞噬。
接下来,她要下一盘很大的棋。
九州重启之后,她要在最短的时间里毁掉所有镇守,在九州建立起一个新的天堑结界之前,彻底摧毁天道。为此,她必须尽快找回自己的力量,越早越好。
慕蓁想到了轮回井。
那里是轮回与时间的交汇点,亘古不变。把七尺剑藏在那里,不论多少年后或是多少年前,只要她再次进入轮回井,就能把七尺剑拿回。
而重塑山鬼身躯所需要的,如今世上除了七尺剑外仅存的神器,大概就只剩下一样。
——横云剑。
……
慕蓁踏上灵隐山三千长阶的时候,山中恰好下了雪。
雪下得很大,风裹挟着冰粒雪籽,刀割一般刮得人脸生疼。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落下来,很快将剑冢的残剑掩埋。
九州的大部分战力都被派去了魔域,留守的全都是老弱病残,根本挡不住她。
慕蓁提着山鬼骨,从山脚杀上了山顶,饱蘸鲜血的裙摆沉得像铁。那血有别人的,也有她自己的,一路滴滴答答地落下来,在石阶上拖出一条绵延的血迹。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终于攀上了横云岭的峰顶。
天地间安静得只有落雪声,她抬起头,入目是空茫的雪天,阳光被云翳遮得严严实实,没有漏出一丝缝隙。
慕蓁忽然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
大概是这个雪天实在太冷了,她觉得自己并不是一个活的人,而是一座坟墓。
她的身体里埋着山鬼骨,埋着千纸鹤,埋着破损过又被缝补好的香囊,埋着重明鸟的羽毛,埋着一件送不出去的、雪蚕丝做的衣裳。
她背着一重又一重的遗物,从清静峰走到魔域,最后又从魔域回到了灵隐山。
她要给这些遗物一个归处,给所有无所皈依的、不论是魔域或是九州的灵魂一个属于自己的清静峰。
这是她的道。
在这条道上,她注定众叛亲离,孤独一生。
走上峰顶,慕蓁终于看见那把山峰上的剑。
一万年的岁月让它早已与横云岭融为一体,山石紧紧包裹着剑身,唯有剑柄屹立在山尖,经历风吹雨淋,却依旧焕然如新。
慕蓁以为将它拔出会很困难,但没想到她只是刚刚握住剑柄,便听见了山石崩裂的脆响。
刹那间,脚下的山岭寸寸开裂,她轻而易举地抽出了这把号称是上古时期流落凡间的神剑。
它内敛得近乎朴素,泛着色泽温润的流光,叫人想起一双落雪夜似的眼睛。
没来由的,慕蓁忽然想起她在进入轮回井时见到的那个少年。
她那时走得匆忙,没细看他的样貌,只记得那是个话很少的人,也不知是从哪里误入时空隧道的。放好了七尺剑之后,她就把人送了出去。
他也有一双这样的眼。
不知道那少年如今怎么样了。
还有无名——或者说是迟简,还有不知为何杳无音讯的夙秋……他们如今又怎么样了?
她大概没机会知道了。
雪越下越大,好像要把整座山头掩埋。
她已经没有了琵琶,山头上却恍惚响起了怆然的铮鸣,和着北风幽幽的悲歌,化作满天鹅毛大雪,像一支哄她安眠的摇篮曲。
在逐渐模糊的意识里,慕蓁似乎听见有人叫她,因为那声音太过渺远,又更像是一种走马灯般的错觉。
“……”但她还是回了头,对着后方空无一物的空气露出一个笑容。
“下辈子见吧。”
修真界历法第一万零二十八年,新魔皇身死。
她死后十年,天道崩毁,九州大陆生灵涂炭,天地自此走向末路。
九州崩塌的那一刻,时空倒转,将时间回溯到了一切开始之前。
……
许多年后,中州一个名为栖霞的村落中,多了一名平平无奇的男婴。
他的命运仿佛早已在冥冥中被书写好,自出生起就成了孤儿,无父无母,只有祖母将他带大。
他十五岁的那年,栖霞村陷落于黑蚀疫。滂沱暴雨中,死而复生的少女踏进这个村庄,见到了阔别了一个世纪的故人。
她好奇地盯着那少年看了很久,心想,原来年少时的山鬼长这样。
但她应该如何称呼他呢?
如今他肯定不叫山鬼了,毕竟那本就只是个称号,不是他真正的名字。
“喂,小鬼,”最终她只好向他伸出手,说,“反正你也没地方去了,跟我们回灵隐山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聂云嵬「01」 她始终有一
过往的记忆纷至沓来, 现实里却只不过眨眼一瞬。宋垣清身上伤口彻底愈合的瞬间,天地变色。
慕蓁飘远的思绪刹那回笼。
整个中州的云团都在这一刻蜂拥而至,暴雨劈头盖脸地砸向了他们。在慕蓁的注视里, 宋垣清的皮囊和白衣像一件风化的纸壳,寸寸开裂。
一种更加诡谲恐怖的气息, 从他的身上向外蔓延。
紧接着,无数团浓重如墨汁的黑色从他破裂的皮囊下钻了出来。它们像无数条肉嘟嘟的触手, 彼此黏连着、拥挤着, 争先恐后地从宋垣清的躯壳中向外蠕动。
最终,它们生长成一团无法名状的畸形肉瘤, 组成了宋垣清的另外半具身躯。祂睁开了眼睛, 一只血红色的眼球缓缓转过来,盯住了慕蓁。
没有人看到这一幕不会毛骨悚然。空中那人形生物,半边还是清冷的仙尊模样,半边却是漆黑畸形的不可名状物, 周身的肉瘤和触手张牙舞爪地鼓动着。
这就是“天道”的真实面貌。
它统治了九州大陆太久,旧神的魂魄和意志都在上万年的时光里腐朽, 被无数人的恶念和欲望裹挟着,成了流脓的怪物。
“无知小儿, ”那东西发出的声音人山人海,似无数个人同时开口说话, 尖锐且嘈杂, “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慕蓁握紧手中剑,盯着那只狰狞血红的眼球,笑了:“穷途末路,还敢大放厥词。”
她将剑横在胸前, 冷静地用掌心抹过剑刃,利刃划破皮肤,血液立刻流了出来,渗透进剑身。
山鬼骨饱食了血,变得异常兴奋,剑身上的红光如同血眼球一样闪烁着,剑中的嚎叫声越来越大。天道残躯伸出无数根触手,似密密麻麻的荆棘一般扎向了她。
但它们还没碰到慕蓁,山鬼骨的剑身中陡然飞出一大团黑影,呼啸着扑向了前方!
那是死在山鬼骨剑下的成百上千个亡灵,每一个都饱含着不得好死的怨气,它们无法反抗将它们杀死的山鬼骨,却都本能地对天道有着敌意。
是天道毁灭了轮回。
如果轮回还在,此时它们应该早就往生,而不是被困在一把剑里不得解脱。
触手在空中疯狂舞动,把近身的亡灵抽得魂飞魄散,但亡魂们依旧悍不畏死地朝前扑去,围住了这个害它们永世不得超生的罪魁祸首,恨不得一口一口将祂身上的肉啃噬下来!
它们虽不强大,但胜在数量够多,遮天蔽日的冤魂让天道残躯根本没有出手的机会。山鬼骨在祂分身乏术的间隙破空而来,一剑削断了两根触手。
天道残躯发出愤怒的咆哮,然而当它蠕动着想要再生时,却发现身上的伤竟然无法自愈,汩汩的黑气从创口上冒出。
——是黑蚀。
天道规则之下,黑蚀造成的伤口无法愈合。
天道残躯万万没想到自己竟有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一天,没有嘴的身体里发出刺耳咆哮。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再度响起,黑色的肉瘤又膨胀了几分,更多的脓包从躯壳里挤了出来。
宋垣清的身体仿佛不堪重负,原本清明的右眼渐渐变得浑浊,隐约有可怖的血色出现在眼底。
天道似乎在一点点占据他的壳子,原本泾渭分明、各自为战的两半边身躯逐渐同步,宋垣清的嘴唇不受控制地一张一合,发出声音:“慕蓁,停手吧。你做这一切根本没有意义。”
他说话时而是宋垣清的声线,时而是天道那男女老少的嗓音,像虫子爬过地板,听得慕蓁汗毛倒竖:“你与天下为敌,被世人唾骂,图的是什么呢?”
折梅剑意再度爆发,在空中刮起一团夹杂着雪片的凛风。慕蓁举剑穿透风雪,耳畔却骤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杂音。
刹那间,仿佛世界都沉寂了,只剩下了天道残躯的声音。
祂的声音不再是人山人海的噪音,而是她最熟悉的、记忆里所有故人的声线。
“师妹,”这是夙秋的声音,“你最渴求的难道不是一段无忧无虑的闲散时光,就像过去在清静峰一般?”
迟简的声音说:“师姐,你不是一直想看着我当上正道首徒吗?”
殷如英的声音说:“师姐,你不想和我一直在一起吗?”
还有山鬼。他的叹息像盖在她心头的一片阴翳:“你不必背负这么多,那不是你的命。”
慕蓁捂住了头,本能向后退了几步。
天道的声音有着某种诡谲的力量,仿佛把她困进了一个陶罐里,四面八方都传来回音,五感变得越来越模糊,只剩下那蛊惑般的话语。
头痛欲裂。
她不回答,那声音便又靠近了些,继续道,“吾可以实现汝之愿望。”
“……”慕蓁低笑了一声,“我的愿望?”
“是啊。”天道又变成了宋垣清的声音,在她耳边萦绕,“你的愿望是什么?”
慕蓁静静地站在原地。
她的愿望是什么呢?
很小的时候,她希望能在那场饥荒里吃上一顿饱饭。
年少的时候,她希望能像师兄一样成为一名剑修。
后来在灵池里,她希望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希望一睁开眼就能逃避她不愿面对的现实。
再后来,她阴差阳错地进了魔域,又阴差阳错地接过了山鬼骨,希望能继承他的道,希望能救芸芸众生。
但不论何时,她始终有一个愿望从未变过。
她希望身边的所有人,都能幸福、平安、快乐地度过一生。
“我的愿望,”她轻叹一声,“是要你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话音刚落,大风骤起,黑蚀劈头盖脸而来,纠缠住了近在咫尺的天道残躯!
天道终于意识到,慕蓁分明是一直在引诱祂靠近,但为时已晚。慕蓁猛地抬眼,山鬼骨径直贯穿祂的心口,在那漆黑的身体上硬生生撕开一个大洞。
天道残躯怒不可遏,肉瘤似的身体里陡然又伸出几根触手,朝着慕蓁刺来。
距离太近,慕蓁躲闪不及,瞬间被尖锐的触手刺穿了肋骨。
触手钉着她的身体,将她举到了半空,天道冷冰冰的血色眼球和宋垣清灰蒙的瞳孔一起注视着她,更多的触手从残躯中生长出来,直直扎向慕蓁的心脏。
慕蓁却冷眼看着祂,竟然对四面八方的触手视若无睹,一甩手,将手中剑掷了出去。
山鬼骨脱手而出,似长虹霹雳,直击天道残躯,分明是不要命的打法!
但就在触手尖距离她只有半寸时,祂的动作骤然停了。
宋垣清那只浑浊的眼睛,不知何时竟恢复了一丝清明。他的灵魂似在天道的压制下挣扎,眼看就要醒过来。
天道残躯咆哮着想要抢过身体的控制权,宋垣清的五官都扭曲起来,肌肉抽搐着从嘴里挤出字句:“汝……也要背叛……”
宋垣清执剑的右手抬起,却不是将剑刺向她,而是转向了自己。
慕蓁瞳孔骤缩。
噗嗤一声,折梅剑毫不犹豫地刺进他的腹部,鲜血与黑色的脓液同时飞溅出来。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立刻又把剑拔出来,在伤口愈合之前捅了自己第二剑。
这一幕堪称荒诞,慕蓁蓦地感受到了一种巨大的荒谬和茫然——比前世她看见宋垣清轻易死在自己剑下时的迷茫更甚。
她从未看懂过宋垣清,前世如此,今生亦然。
但这动作终究为慕蓁争取到了极短暂的时间,黑蚀趁机斩断了她面前的触手。她一跃而上,在半空中接住山鬼骨,一剑斩出!
剑光若一线,刹那间在暴雨中劈出银光万条,天道残躯四分五裂,流着脓的肉瘤似冰雪消融,露出底下白衣仙尊的原貌。
宋垣清的身体从半空訇然坠落。
慕蓁堪堪落地,踉跄了两步,用山鬼骨支撑着身体,吐出一口鲜血。
灵力从四面八方涌来,缓慢地修补着她腹部的创口。她强忍着剧痛站起身,看了地上的宋垣清一眼。
他的生机尚未断绝,面容苍白,即便如此,看上去仍像一尊清贵的白玉神像。折梅剑跌在地上,残余的剑意在地表催出一地白雪,鲜血洇在雪地里,像红梅一般。
一时之间,慕蓁体验到了何为五味杂陈。
她用手捂住流血的伤口,直起身子,缓慢地向着横云岭走去,没有再回头。
……
灵隐山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几乎所有人都停下了手头的工作,目瞪口呆地看向横云岭的方向。广场上更是聚拢了一大群人,顶着大雨也要一个个都抻着脖子往天上看,恨不能把眼睛长到头顶上去。
刚刚天生异象,大片大片的乌云都朝着横云岭的方向飘,仿佛要把整个中州的雨都下在这座山头上。
而且,不止一个人看见云层中出现了一个形状模糊的怪物。
有人留影录像,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发帖讨论,还有人把留影放大了深扒细节,发现那“怪物”的轮廓长得格外像折梅剑尊。
这一扒可不得了,整个论坛像沸腾的油锅,一点水星子下去,立刻炸得花团锦簇。各种谣言和猜测满天乱飞,搅得整个灵隐山似面临世界末日,人人惶惶不安。
而仙盟也不知道在做什么,管理层彻底罢工,任凭新帖子雨后春笋似的一个个往外冒,也没看见有人删帖。
直到一个人出现在了广场上。
那身和折梅剑尊如出一辙的白衣实在惹眼,因此他刚一来,就已经引来惊呼一片。
“我奉仙盟和师尊之命,前来主持大局。”夙秋平淡地说,“灵隐山外的异动已经平息,没有魔修进入结界。此事后续会由仙盟接管,大家不必惊慌。”
有了主心骨,众人心中顿时踏实不少,纷纷露出如释重负之色。灵隐山的众长老们也终于反应过来,赶鸭子似的到广场上去,把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弟子通通赶回家中。
喧嚷声渐渐平息。
夙秋望着渐渐散去的人群,摊开掌心,看向手中握了许久的字条。
他时常觉得自己不聪慧,如今做了家主,也弄不明白人情往来、统筹大局的那一套。不过幸好,他的师妹向来比他聪明。
“好久不见,师兄。”信中那龙飞凤舞的字迹如此写道,“不日以后,我将要回九州,深入剑冢。此事过后,灵隐山甚至整个九州都会陷入大乱,请师兄帮我这个忙,前来主持大局。”
又有一行字写道:“我托胡三为你送了一件衣裳,是用昆州最好的凝霜锦做的,忘记花了多少灵石了,总之很贵。师兄记得找个机会穿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聂云嵬「02」 他是个来自
风雨交加的灵隐山再度恢复了平静。灵隐山弟子们各回各家, 各找各师尊,都选择窝在了屋里,等夙秋和仙盟的号令。
滂沱的暴雨中, 只有一个身影打着伞,匆匆穿过山道, 朝横云岭的方向走去。
大风卷过山道,把油纸伞掀得四下乱飞, 露出伞下青年的面孔。
冥冥之中, 好像有什么东西指引着他,朝着横云岭的方向去。
从剑冢遇袭、灵隐山外响起警报开始, 聂云嵬就猜到那是慕蓁——闹出这么大的阵仗, 也就只有她能做到。
迎面而来的风裹着透骨的凉意,将这一场雨愈演愈烈。脆弱的油纸伞根本抵挡不住这样大的雨,聂云嵬身上的衣服很快湿了大半。
他没有停下脚步,反倒越走越快, 最后干脆扔了伞,在雨中狂奔起来。
他其实有些诧异, 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跑这样快,但他的心跳又快又乱, 像有什么在胸腔里乱撞,全身上下都因此生出难言的麻痒, 叫他忍不住想跑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最好直接飞到横云岭去。
上一次他来晚了一步,没和她真正见上一面,这一次他决计不能再晚了,一定要跑得足够快,能追上她的步伐才行。
暴雨将他的衣衫淋透, 他穿过密林中的小径,奔向横云谷。
五年时间,一千八百多天,她会对他说什么呢?
她见到他如今的模样,会是什么心情,会是欣慰或为他骄傲吗?
聂云嵬不知道。
他觉得自己像口挖空了五年的枯井,被这场暴雨填满了,满得就快要溢出来。
他忽然记起,他第一次见到慕蓁的时候,天上下的也是这样一场大雨。
少女从长夜里走来,对他伸出一只手,眼睛亮亮的,像繁星,像野火,像永世不落的太阳。
她问:“反正你也没地方去了,跟我们回灵隐山吧?”
那时候他并没有回答。
聂云嵬想,等见了慕蓁,他要告诉她那个问题的答案。
——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他就想跟她走了。
·
通往横云谷的路,慕蓁并不陌生。
每一名灵隐山弟子,都会走上这样一条必经之路,在他们进入青云书院的第二年,他们要穿过灵山和雾霭,踏入剑谷深处,等待一把与自己心意相通的灵剑。
当年她随众人入横云谷,每个人离开时手中都握着一把剑,唯有她的双手空空如也。
那时候慕蓁以为,她是个连灵剑都嫌弃的废柴,注定什么事情也做不成。
后来很久以后,她知道自己是天残之人,知道自己身体里有一道锁住灵力运行的封印,才明白一切都只是人为制造的结果。
与当年寻剑仪式时的冷清不同,她踏入横云谷的瞬间,漫山遍野的灵剑几乎同时发出颤鸣,仿佛一场盛大的欢迎仪式。
山鬼骨立刻从她手中飞了出去,张牙舞爪地挡在前方,拦住了那些企图倒贴上来的灵剑。
“哎,倒也不用如此热情。”慕蓁勉强提起些许力气,摆了摆手,将一把试图蹭到自己身上的灵剑挥开,“认错人了,我不是你们要找的人,只是借了他一点儿东西。”
灵剑们在半空中码成了一排,剑身转来转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硬是从没有脸的身体里挤出了疑惑的氛围。
但山鬼骨在前面拦着,它们也近不了慕蓁的身,只能在道路旁边排了两条长龙,各色样式五光十色的长剑一字排开,为慕蓁布置了一条蔚为壮观的通道。
“谢谢,”慕蓁很有礼貌地说,“回头有机会,请你们吃上等的灵石。”
灵剑们:“……”
慕蓁在众剑的围观下走进了横云谷的深处。
走进深谷的瞬间,四周天色骤暗,黑蚀似浓云蔽日,把谷底遮成了不见天日的夜晚。
慕蓁甚至有自己走进了魔域的错觉。
一路张扬的山鬼骨沉默下来,难得安静地待在慕蓁手中。
在黑蚀的侵染下,这里没有任何植物,只有一片荒芜,遍地都是无主的残剑,屹立在这片灰色的荒谷里,如同一座座坟墓。
暴雨途经这处墓园,也都温柔地放缓了雨势,变得缠绵。残剑们沉默地注视着踏入这片禁地的不速之客,发出无声而锈蚀的轻颤。
穿过众多残剑,走到剑冢中心,慕蓁终于支撑不住,跪倒在了地上。
黑蚀令天道残躯无法自愈,但同样的,天道残躯留给她的也不只有一道流血的伤口。慕蓁体内翻江倒海,仿佛五脏六腑都被人用刀搅碎了拌在一起,灵力没有让她的血肉愈合,直到现在,伤口依旧血流不止。
她的耳畔只听得见嗡鸣声,眼前白光一片一片地闪,意识仅剩一根线还吊在清醒的巨石上。
她已经感觉不到疼痛——或者说,她全身的知觉都在渐渐离她远去。
她的生命像飘摇的残烛,马上就要熄灭了。
慕蓁对此并不意外,从她重生回到过去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一天早晚会到来。
这是她必须要付出的代价。
她疲惫地坐在了地上,恍惚间摸到了满手冰凉,好似她坐在了雪地里,手中握着横云剑。但凝神望去,周遭还是黑暗又冰冷的剑冢。
雪地只是她的幻觉,横云剑也早就被拿去为山鬼重铸身躯了。现在的横云岭峰顶,早就是一片空空如也。
黑蚀正在朝她的方向涌来,慕蓁抱着山鬼骨,用脸贴着剑柄,几乎同它亲昵地依偎着。
太好了,她心想,在弥留的最后关头,她带在身边的只有这把剑。
背上什么遗物也没担着,她觉得轻松极了。
她对九州的未来还抱有一丝担忧,不过并不多。她知道,天道残躯虽然从宋垣清的身上消散,但天道并没有就此消灭。天堑消失之后,祂或许还会有一波垂死反扑,修真界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但没关系,这一世所有人都活着,这场仗不会输。
她安排好了一切,魔域有祁幽顶着,修真界有夙秋和迟简,轮回那头有殷如英。就算她死了,这个世界也不会像她上一世一样崩塌。
未来的一切和她都已经没有关系了。
非要说的话,她放心不下的大概只有聂云嵬。
她还没教会他如何当个“正常人”,如何去辨别自己的情感……如今大概也没机会了。
慕蓁想起他们最后一次见面,还有五年前那个似是而非的吻,心想等他恢复记忆,八成要因为这辈子发生的事情尴尬到脚趾扣地。
不知道他如今过得好不好,在灵隐山有没有受欺负,这五年有没有记起她。
她还有话没来得及和他说呢。
模糊的视野里,天光似乎在一点点亮起,整个剑冢的阴霾正在逐渐散去。
等到黑蚀被山鬼骨尽数吞噬,此处就会复归清明,天堑结界也会消失。
慕蓁的眼皮越来越重,她不知何时已经躺在了地上,大概是体力不支的时候直接倒下来的,然而她连后脑勺砸在地板上的触感都感觉不到。
她的灵魂在一丝丝从躯壳里抽离,世界的声音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重明鸟高亢悠长的鸣叫,似昆山玉碎。
慕蓁恍惚地想,师妹来接她去轮回了吗?
但等了很久,她没等到重明鸟的身影,只等来了一个人。
他扶起她,很轻地喊了一声:“师父。”
哦,是她刚刚还惦记着的那不省心的徒弟。
慕蓁很艰难地把眼皮撑开了一条缝,看见青年近在咫尺的脸。
五年时光过去,他的五官已经完全长开了,清朗俊秀,似寒山雪,又似石中剑,与她记忆中的人已经看不出什么分别。
慕蓁情不自禁地伸出手,用指尖摹过他石刻似的五官。
“你来啦。”她说,“有句话我一直想对你说。”
聂云嵬用手臂紧紧搂着她,喉咙上下滚动着,大概说了什么,但慕蓁没听清。
她自顾自地道:“我从来都不是你的师父。”
她这辈子有过很多个老师,却从来没有当过老师。
她自认做得很不称职。
“抱歉啊,骗了你这么久,”她的声音已经细如游丝,慕蓁甚至分不清那是她说出口的话,还是脑子里尚未实现的幻想,“现在……我终于可以把东西还给你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漫天阴霾尽散。
暴雨不知何时停了,阳光穿过厚重的云层,洒落在这片被光明遗忘了太久的土地上,残剑们仿佛感应到什么,齐齐发出悲鸣似的颤动。
一样东西悄悄蹭过来,滑到聂云嵬的身侧。
那是一把黑色的剑,赤红色的纹路像呼吸一般闪烁着。
不知为何,聂云嵬觉得它有点眼熟。
它眷恋似的蹭了蹭慕蓁,下一秒却不容分说地挤过来,硬是把剑柄塞进了聂云嵬的手中。
刹那间,剑身上爆发出一阵强烈的白光,聂云嵬的眉心陡然一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陡然钻进了他的脑中。
聂云嵬像被人一拳狠狠砸在了脑袋上,连神魂都跟着晕头转向起来。大脑这一刻被无数庞大又杂乱的记忆填满了,洪水般的乱流冲击下,某种东西在脑海深处轰然崩塌。
他想起来了。
他不是什么凡人,不是一个住在栖霞村的普通少年。
他是个来自一万年前、本该随着时间消弭的灵魂,阴差阳错才留在了这世上。
他曾是九州大陆最后一个神,忘却了自己的名姓,魔域的人们赋予了他一个新的称号,叫他山鬼。
直到他消亡后的数年,有人倒转时间,为他重塑了一具身躯,将他的魂魄带回九州,找回了他的名字——
“聂云嵬,”慕蓁叫他,“好久不见。”
聂云嵬低下头,怀中的少女已然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招魂引「01」 重明鸟羽,
随着剑冢的黑蚀散去, 天堑结界彻底消散,地脉深处传来滚雷般的闷响。
山鬼骨安分地贴在两任主人身边,剑身上的纹路一闪一烁, 仿佛在眨眼。
物归原主进行得相当彻底,聂云嵬身上的封印已经完全解开, 体内灵力涌动的感觉让当了二十年凡人的他觉得陌生极了,就连分出去的那缕魂魄也回到了他的身体里。
慕蓁要是泉下有知, 应当十分欣慰——这是她梦寐以求的好结局, 该还的东西都还了,不该死的人也活了。
聂云嵬只是收紧手臂, 把怀中的人抱得更紧。
她的面容苍白且疲惫, 却出奇地平静,犹如睡着一般。
他甚至生出一种错觉,只要再等上一会儿,她就会忽然睁开眼, 笑着对他说:“吓到你了?祸害遗千年,我哪有那么容易死。”
但是没有。
聂云嵬等了很久, 只等来她越来越冷的体温。不论他抱得多用力,也没法捂住那些逐渐流失的温度。
直到他忽然惊觉她的脉搏和心跳都是一片死寂, 聂云嵬才意识到什么。
在那些上千年的记忆里,他年少成神, 肉身和灵魂都能轻易剥离, 死亡对他而言始终是轻飘飘的东西,不论是别人的或是他自己的。
可是现在,他却觉得怀里的人重极了。
或许是因为慕蓁的脊梁上压着太多东西,或许只是他还没适应这跨越了一百年的久别重逢。
他们的重逢像一颗深秋时节才落下的果子。他用手小心翼翼接住,它便成了流沙, 从指缝里流走了。
日光似细雪一样洒落,就在这时,清华万丈伴随着一声鸟鸣,撕开迷雾和永夜。
聂云嵬愣了一下,抬头望去,就见重明鸟振翅而来,高空中还回响着殷如英气急败坏的咆哮,经久回响:
“登徒子,把师姐给我放开!!!”
訇的一声,大鸟像陨石似的砸在地上,化作绿衣少女的人形,气急败坏地往这头走来。赤霄剑姗姗来迟半步,载着迟简也落了地。
“闪开!”殷如英冷喝一声,一袖子把聂云嵬的脸从慕蓁身侧拂开,自己立刻凑上去,将手中捧着的羽毛放在慕蓁心口。
“师姐,”她用指尖抚过慕蓁冰凉的侧脸,叹息一声,“你忘了吗?我是重明鸟,我也能使用星命罗盘的力量。”
“你想就这么抛下我独自去轮回,没门。”
刹那间,那片羽毛折射出万丈光芒,璀璨的华光顷刻包裹住了慕蓁的身体,将她托到了半空中。
聂云嵬脱口而出:“重明鸟羽?”
殷如英听了这话,有些诧异地回过头看向他:“你怎么知道?”
重明鸟羽在空中化作了星星光点,融入到慕蓁的身体中。已经油尽灯枯的身躯奇迹般恢复了生气,苍白的脸和嘴唇渐渐红润起来。
——重明鸟羽,能沟通前世今生,扭转生死。
百余年前,慕蓁用重明鸟羽倒转时空回到过去,连同已经被山鬼清除了黑蚀的轮回井一起,回到了修真界立法第一万零三年。
因为轮回井失守,天堑结界更早出现了震荡,引起仙盟恐慌,重建天堑、制造新镇守的计划提前启动。于是有了被黑蚀疫吞没的栖霞村,有了御兽宗和上古重明鸟的契约,有了一片多出来的、作为信物的重明鸟羽。
蝴蝶翅膀掀起的一缕风,终于照应了一场推翻既定命运的海啸。
等到光华散去,慕蓁身上死气尽褪,总是青白的嘴唇也有了血色,除了尚未苏醒之外,已经完全是一副活人模样,从空中缓缓落下。
聂云嵬飞快地从地上爬起来,用双手接住了她。
殷如英侧目看着他,眼中满是警惕。
妖族的感官很敏锐,她一眼就看出来,聂云嵬和从前看上去不太一样了。
“喂!”见聂云嵬抱着慕蓁转身就走,她高声喊道,“你要带师姐去哪?”
“……”聂云嵬沉默片刻,“回清静峰。”
殷如英和迟简对视一眼,同时稍稍松了口气——还好,这人没失了智,直接带着他们师姐私奔。
否则的话,他们就得先和他打上一架了。
“我已用重明鸟羽让师姐的身躯复生,但她的灵魂还需要有人找回来。”殷如英说,“九州轮回已经重建,人死后魂魄不会乱飘,只会往轮回井和忘川走。只要在她的魂魄进入轮回之前把她带走,她就能醒过来。”
聂云嵬片刻后才反应过来,道:“你们愿意让我去?”
这俩人对慕蓁的占有欲可见一斑,巴不得明月高悬且独照自己,这回居然破天荒地把这样重要的事情交给他办,实在不寻常。
“你以为我乐意?”殷如英冷哼了一声,“人的魂魄离了身体,全靠死前的执念撑着,只有临终前都放不下的人,才有可能把她的灵魂唤回来。谁知道你给师姐下了什么迷魂药,让她最后一刻还惦记着你。”
聂云嵬目光微动,下意识揽紧了怀中的人,半天没有说话。
“知道了。”他说,“我会把她带回来的。”
他转身欲走,忽然又被迟简喊住:“等一下。”
青年蹙着眉头,似乎极不情愿,过了好半天才说道:“师姐说,她有东西要给你,就在她清静峰住处的那棵香樟树下。原本是要我代为转交的,既然你来了,那你便自己去取吧。”
……
聂云嵬带着慕蓁回了清静峰。
五年无人居住的小屋,在他每天持之以恒的打扫下仍旧一尘不染,连床也是认真铺过的。慕蓁躺在床榻上,闭着眼睛,安安静静的,就连嘴角都好似带着笑,就像在做一个漫长的美梦。
聂云嵬坐在床边,忽然想起他们刚认识不久的时候,他很爱半夜时这样守在慕蓁床边,默默无闻地盯着她,有几次还吓了她一大跳。
那时候他不知道原因,如今细想来,一切早就有迹可循。他亲近慕蓁,不是什么一见钟情,只是因为她身上有他的一缕魂。
慕蓁早就知道此事,只有他带着这个“一见钟情”的误会,阴差阳错地过了五年。
可他也没法因为这个怪罪她,毕竟她已经或委婉或直接地拒绝过很多次,过往种种,只是他一直执迷不悟而已。
如今他知道了,这只是场无伤大雅的误会,也该是时候放手了。
聂云嵬打算站起来,手指先动了动,随后他忽然一愣,低下头看去。
他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握着慕蓁的手。
她的手终于不是那种叫人心惊的冰凉,皮肤有了活人温热柔软的触感,脉搏的跳动平稳有序,堪称生机勃勃。
聂云嵬用拇指摩挲了一下那浮动的脉搏,又摩挲了一下。
竟然觉得格外安心。
他停顿了片刻,好似意识到什么,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片刻后又将慕蓁那只落在床榻外边的手捧起来,塞进被褥里。
山鬼骨像一块拼图,补齐了他缺失的魂魄和情感,他有了完整的七情六欲。他认识了礼义廉耻,知道自己现在和过去做过的行为是一种逾距,但此时此刻,他竟还是无法确认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情。
或许是五年的阴差阳错让他生出了什么魔怔。
聂云嵬匆忙站起身,朝着院外走去。
屋外天光明媚,是七月中州难得的风和日丽。他在那棵香樟树周围转了一圈,却什么也没找着。
聂云嵬出神似的在院子外站了一会儿,忽然福至心灵,走到香樟树下,取出了山鬼骨。
锋锐的剑刃划开地面,溅起一片土星泥点。他尤嫌不够快,用剑尖铲进泥土中央,往外撬出了一大片土壤。
山鬼骨沾上了灰土,悲愤地发出了不甘的鸣声——它好歹也是一把神剑,还曾经当过某位神的脊梁骨,如今却被正主当成铁铲用,真是岂有此理!
聂云嵬却对自己过去的这根骨头丝毫没有怜惜之情,挖了许久,终于在某一刻感觉触碰到了某样坚硬的东西,他顾不得脏乱,蹲下身去徒手扒开了那层碎土。
埋在地面下的东西终于现出了它的真身。
是一坛酒。
不知道慕蓁是什么时候埋下的它,还没彻底从地里挖出来,就已经能闻到缱绻绵长的酒香。
像冬日无名山上的桃林,大雪纷飞,桃花却还四季如春地开着,山风带着桃花的冷香,似煎盐叠雪,深入骨髓。
酒坛底下压着封信,沾染了泥土,模糊的字迹依稀能看出是“爱徒聂云嵬亲启”。聂云嵬拆开信,不出所料是一段龙飞凤舞的字迹,有的地方墨渍已经晕开了。
内容并不多,只有寥寥数行。
“占你便宜让你喊那么久师父,实在抱歉。请你喝的,就当我赔罪了。”
指腹染上了尘土,聂云嵬拈着那封信,久久没有动作。
许久过后,他深吸了一口气,看向了小院。
“光用一坛酒就想赔罪么?”他轻叹了口气,“世上哪有这样便宜的好事。”
他收下了那坛酒,又将信折叠成四四方方的一块,拍去上面的泥土,妥帖放进口袋,这才转身离去。
殷如英已经在外面等候了许久,十分不耐烦地转圈踱步,有数次都想直接拂袖离去,但因为这是关乎慕蓁生死的大事,只能扁扁地忍了。
“赶紧走吧,”殷如英催促道,“我送你进轮回井。”
聂云嵬道:“我可以自己去。”
山鬼骨如今已经是他的剑,慕蓁能用它打开轮回井,他自然也可以。
“你以为我乐意送你?我是怕你出了岔子,带不走师姐的魂。”殷如英瞪了他一眼,“记着,一定要让师姐相信你,自愿跟你离开。若是强行带走,她的魂魄会不全。”
·
算上前世,聂云嵬已经是第三次进入轮回井了。
轮回重建之后,这里和从前已经大不相同,井水不再是一潭死水。轮回井作为忘川的源头,井水会流向忘川,汇成长河。
昏暗的光线下,他能看见忘川河岸上星星点点的亡魂,沿着忘川向下走去。
忘川地界上亡魂众多,聂云嵬以为要费一番周折才能找到人,没想到他途经奈何桥,就如冥冥之中注定的一般,看见了慕蓁。
她靠在一块磐石边上,似乎睡得正香,一只手耷拉在侧面,大半片袖子都浸泡在河水里,等睡醒了,那袖子恐怕要重上三斤。
重明鸟在她身周绕飞三圈,最后落在地上,重瞳中满是凝重:“她喝了忘川河水。”
在轮回和忘川相关的问题上,殷如英是专业对口的。聂云嵬丝毫没有质疑,皱眉问道:“那会如何?”
“以前这里秩序完善的时候,孟婆汤就是用忘川水熬的,”殷如英说,“纯粹的忘川水,会让人沉湎幻梦。梦愈长,魂愈轻,届时再要把她带出来就难了。”
聂云嵬问:“如何才能唤醒她?”
重明鸟朝他手中吹了口气,一盏看上去再普通不过的油灯出现在聂云嵬的手中。
“这是上古时期我们为亡魂引路用的长明灯,可以让你找到迷途的亡魂。”殷如英道,“但要注意时间,灯内火烛若是燃尽,你就要永远留在梦里了。”
聂云嵬没有迟疑,毫不犹豫地捧着灯上前,坐在了慕蓁身边。
长明灯散发出柔和的光晕,他微微闭上眼,下一秒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周围的景色刹那间发生了变化。
不出所料,梦境所在之地正是灵隐山。
这里是慕蓁生活了六十年的地方,哪怕是记忆消弭,她的灵魂也依旧会把她带回故土。
作者有话说:
最终卷了!准备好好打磨一下存稿,更新可能会慢一点点,大概隔日更这样
第95章 招魂引「02」 慕蓁的梦
慕蓁已经在忘川的地界上待了好几天了。
虽然她没留下什么记忆, 但根据她的经验,她觉得自己应该是死了,毕竟活人应该没法随意把自己的脑袋、四肢或是别的部位摘下来。
轮回已经重建, 九州上的忘川海水已经重新被收复,回到那传闻中的“死者地界”之中, 现在,澜州北部的海只是一片再普通不过的海域。而她现在所在的“忘川”, 当真如古籍记载一般, 是一条彼岸生满了红色花朵的大河。
这里的秩序还很粗糙,供死后灵魂渡河的奈何桥只是几根搭在一块的破木板子, 亡魂们走在上面, 都得像走钢丝似的踮着脚。
慕蓁坐在桥头,百无聊赖,干脆自己支了口大锅,没事就伪装成熬汤送人往生的孟婆, 然后在和亡魂们聊天的时候突然掉个脑袋,表演一出拿首好戏, 把对方吓个半活,以此为乐。
她玩得不亦乐乎, 磨蹭了好几天,就是不想渡桥去轮回。
慕蓁自己能隐隐约约感觉到, 她在死前应该还有什么执念没消除。
但鉴于她现在失忆得彻底, 哪怕想掉了脑袋,她也没想出执念到底是什么。
轮回刚刚重建没多久,还没有来催她往生的牛头马面或是黑白无常,慕蓁便心安理得地当上了没人鞭策就绝不上磨的懒驴,把过桥这事一拖再拖。
她生前应该是过得很累, 否则现在不会对偷懒一事如此执着。
到后来,慕蓁无意中发现,喝下她熬的忘川水的人,会出现一些幻觉。
传说之中,孟婆用忘川水熬汤,饮下孟婆汤者,会了却前尘、放下执念,无牵无挂地投身轮回。
不过慕蓁毕竟不是正牌孟婆,不知道要加什么料才能把忘川水变成孟婆汤,偌大一片忘川地界上也没什么东西可以当汤料,她只能往里面加了点随处可见的彼岸花。
于是乎,喝下彼岸花煲忘川水的人不知道看见了什么,走过桥的时候都露出了幸福的笑容,像喝高了一般乐颠颠、醉醺醺地入轮回去了。
慕蓁也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总之,发现了这一点之后,她便起了好奇的心思,自己喝了一口。
然后她当场躺在忘川河边,做了个春秋大梦。
梦里她是个修士,住在一座仙山上,师门内还有师兄弟妹三人。她是意气风发的剑修天才,一剑可破万法,自小就是枝头明月、松上清风。
宗门弟子们在她出任务回来时将她团团围住,像一群聒噪的鸟雀。
“慕蓁师姐,你还没给我们讲你是怎么除掉魔神的!”
“我听别人说,师姐当时用剑这样,然后再那样——那魔神就倒下了。”
“不愧是上一届论武大比的魁首啊……”
“当时真是吓死我了,我真以为我会死在镇魔塔呢,我连遗书都没来得及写。”
她被一张张鲜活又朝气蓬勃的面孔簇拥着,像踩在天上云端,几乎有点飘飘然。
这梦确实有点离谱,但反正是假的,夸张些也无妨。
“哎,哎,别挤别挤,不要找我要签名,”她乐不可支地摆手,“姐只是个传说。”
摆手摆到一半,忽然听见有人喊她:“师父。”
慕蓁诧异想,这梦里她还有个徒弟?
她回过头,却见一名青年站在人群外看着她。
他手中提着盏灯,黑衣如玄霜,身姿挺拔冷冽。
看见他的时候,慕蓁也忍不住在心中“哇哦”了一声。
梦境很懂她的审美,这位徒弟哥长得挺标志。
“你是我徒弟?”但她还是疑惑了一下,“可是你的年纪看上去好像比我大啊?”
对方:“……我入门比较晚。”
慕蓁环顾一圈,见周围的弟子都面露茫然,心下又诧异起来:她炖的“慕婆汤”搞什么幺蛾子,做梦还要给她设置点悬念?
遂转身问那青年:“你叫什么?”
青年道:“聂云嵬。”
慕蓁把这几个字咀嚼了一遍,模糊间觉得有几分熟悉,但失忆的大脑依旧毫无印象。
聂云嵬垂下眸,指尖捏紧了手中的灯盏,道:“我……来带你回去。”
慕蓁问:“回去?回哪儿去?”
“回家。”聂云嵬说,“回现实里去。”
慕蓁愣了愣。
这又是什么走向?
聂云嵬继续说道:“你没有死,只是昏睡过去了。我们都在清静峰等你醒来,请你相信我,跟我一起回去。”
慕蓁瞪大眼睛看着他,心想她做梦的这脑洞还挺大。
她在梦境外面都能把脑袋拿下来当蹴鞠踢着玩了,算哪门子没死?
难道她太长时间不肯往生,终于产生了某种臆想出来的错觉?
“这位兄台,不是我不想信你,但你突然跑过来和我说这些,我实在有点听不懂,”慕蓁叹了口气,“我不太记得你了,你说你是我徒弟,有什么证据吗?”
青年好看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慕蓁在心中又吹了声哨——噢哟,美人嗔目。
思考了很久,他才缓缓说道:“我十五岁那年,是你把我从凡人村子里带上了山。”
慕蓁点点头。
“你送了我一把剑作拜师礼,教我基础剑法。”聂云嵬沉思一会儿,“后来就不管我了。”
慕蓁:“……?”
这故事的走向不对吧?
“我一直想多和你待一阵子,但你总是很忙。”聂云嵬继续说,“群星岛上,我说想与你同路,你不愿意,强行把我送了回去。”
慕蓁:“……后来呢?”
聂云嵬:“后来你就离开了灵隐山,五年没有回来。”
慕蓁干笑了两声,“听起来,我真是个……很负责任的师父啊。”
这梦怎么越做越不对味呢?
“这不能算证据,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编故事骗我?”她说,“你说我送了你一把剑,那把剑在哪儿?”
聂云嵬沉默片刻,从自己的背后抽出了一把……木剑。
慕蓁捂住了自己的脸。
她甚至连送徒弟的剑都只送了一把木头的,梦里的她到底是有多寒碜?
“我的形象就如此不堪吗?”她扶额道,“我都做梦了,就不能给我编造点儿好的?难道我们师徒间就没有什么稍微美好一点的回忆吗?”
聂云嵬微微一顿,下意识抬头看她。
梦境里的慕蓁穿的是剑修常穿的白色常服,与她平时的穿衣风格大相径庭,明丽的五官也被清冷白衣压住,显出几分素雅和清秀。
因着被山鬼骨蚕食生命力,慕蓁的气色总是很差,所以从不穿太素的衣裳。他唯一一次见她穿白衣,就是在灵池那时。
那个夜色分外浓稠的晚上,山樱如雪,慕蓁在池子里伸手扯住了他的袍角。
池水在她雪白的锁骨下浮动,雾气氤氲过她的眉目,少女抬眼的瞬间,凝在她睫毛上的水雾啪嗒滴落下来,坠落在被水雾蒸出浅粉色的肩颈上。
他那时尚未恢复七情六欲,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如今回想起来,那段记忆竟成了蚀骨剧毒。
直到慕蓁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问:“喂?你怎么了?”
聂云嵬整个人被她拍得一激灵,好似被毒虫蛰了一下,下意识地道:“没有。”
慕蓁:“……”
这一声没有,真是干脆利落、掷地有声。
慕蓁自闭了。
恰巧这时,一个身着绿衣的少女从远处跑来,拉着她的手道:“师姐,庆功宴要开了,你怎么还不来?”
慕蓁晕乎乎的,觉得这少女弱柳扶风的眉眼似曾相识,又记不起她是谁:“什么庆功宴?”
“当然是诛杀魔神的庆功宴呀。”少女瞥了聂云嵬一眼,忽然躲到慕蓁背后,怯生生地说,“师姐,这人是谁?他的眼神好可怕。”
聂云嵬:“……”
“哦,他是我徒弟。”慕蓁下意识地回头看他,“你要来和我们一起吗?就在万仞峰,来晚了,可就没有酒喝了。”
少女撇撇嘴,嘟哝着说:“师姐何时多了个徒弟……”
夕阳缓缓沉入地平线,最后一缕金色的霞光从天际消失的时候,万仞峰的山头燃起了篝火。
庆功宴是剑修弟子们自发办的,因而很是简陋,数十个人围在篝火边,有的三五成群在说笑,有的在拿自己的剑当打击乐表演才艺,有的在篝火边烤肉。
玄衣黑发的少年见了她,欣喜地从篝火边站起来,向她展示手中的烤肉:“师姐来得刚刚好,我刚烤好的肉,放了孜然和辣椒。”
慕蓁还没反应过来,揽着她胳膊不撒手的绿衣少女就上前跨出一步,十分自然地拦在她面前,柔声说:“师姐,我方才也烤了肉,肉上浇了蜜糖,你一定喜欢。”
两个人对视一眼,空气里开始冒火星。
少年:“师妹,烤肉怎么能放蜜糖呢?此乃邪修,是要遭天谴的。”
少女:“师姐爱甜,定会喜欢。我从未见师姐吃过辣,师兄还放那么多辣椒,可见师兄从没在意过师姐的喜好。”
少年:“师妹,你有所不知,师姐每次回三清镇都会吃红油抄手。再说,师妹十指不沾阳春水,不曾为师姐下过厨,怎么知道师姐的喜好?”
用松木枝穿好的野雉冒着油在篝火上方翻滚了两圈,在他们吵架这会儿,底下已经被火舌舔出了一片焦黑。慕蓁默默地看了一眼大半都变成了黑炭的烤鸡,叹了口气。
不知为何,这种一个头两个大的感觉格外熟悉。
而且,她隐约记得,修士到了金丹期,不是可以辟谷么?他们怎么还在争吵烤串上该抹什么样的调料?
思来想去,只能将此定性为做梦时毫无逻辑的天马行空,不想也罢。
那师弟妹二人吵架的时候,一个白衣青年从篝火边走过来,伸出手摸了一下慕蓁的头,取出一只小巧的白玉壶和一袋油纸包的点心。
“酒。”他低垂着眼睛把东西放进慕蓁手里,“向药王谷弟子要来的。你年纪尚小,不可多饮,今夜是庆贺之日,可破例给你喝一口。”
“……师兄,”慕蓁无奈,“我早就成年了。”
对方不为所动,好像暂时性失聪。
篝火边传来少年和少女喋喋不休的争论,不远处的剑修和医修弟子带着微笑朝这边悄悄探头,白衣青年清冷的影子被火光一照,映出了一种带着笨拙的温柔。
他们明明四散着,却又似乎被某种奇异的力量牵连在了一起,围绕在慕蓁的周围。
聂云嵬站在身后沉默地看着,忽然感到一种现实与梦境割裂了的恍惚。
在很久以前,他尚未恢复记忆的时候,就时常有这样类似的感觉。
他不属于清静峰,也不属于灵隐山,像一个意外被慕蓁带回来的孤魂,始终和万物都隔着一层膜,融不进其他人的圈子里。
这是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在清静峰时尤为明显。慕蓁在灵隐山里拥有过一段更悠远的、他从未参与的时光,而他只是时空的错位者,误入这段时光的不速之客。
现在,他提着长明灯穿过忘川,亲眼见证她的梦境,这种感受终于尘埃落定——
慕蓁的梦里并没有他。
她的梦里有灵隐山,有清静峰,有夙秋、迟简、殷如英,甚至有平日里见了面都叫不出名字的陌生同门。
唯独没有一个叫聂云嵬的徒弟。
聂云嵬忽然有些迷茫。
殷如英说,只有慕蓁临终前都放不下的人,才有可能把她的灵魂唤回来。
但慕蓁连梦里也没有他,哪像是对他有什么执念的样子?
就在这时候,慕蓁忽然喊道:“聂云嵬!”
回过头时,慕蓁已大步流星地朝他走过来,毫不犹豫地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到夙秋跟前。
“多出来的,我让我徒弟替我喝。”她朝夙秋眨眨眼,“这总行了吧,师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招魂引「03」 放眼整座山
酒壶被塞进手里的时候, 聂云嵬整个人还是迷茫的。
慕蓁盯着他,半眯的眼睛里满是狡黠,好像笃定了他不会拒绝。
不怪她故意试探, 这个出现在梦里的“徒弟”太过格格不入了,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虽说她已经是个只能喝忘川水做梦的死人, 理论上应该不会有什么人惦记她,但她骨子里的警惕好像也烙进了灵魂, 轻易忘不干净。
迟简和殷如英一人拎着一串烤糊的鸡肉, 充满戒备地盯着聂云嵬,好似家里的猫狗盯着主人刚带回家的同类。
恰好有人起了哄, 要围在一起玩“谨言慎行”。几个剑修围在一块, 地上摆了个罗盘似的灵器,旁边还像模像样站着只机关做的灵鸟。
站在中央的剑修绘声绘色地讲着规则:“我们每个人用灵气催动升龙晷,指针指到谁,谁就得回答旁人一个问题或是做一件事, 回答问题者不能说谎,否则箴言鸟会叫。回答不出或是说谎的, 需浮三大白。”
慕蓁正愁找不到机会试探聂云嵬,这等好事她岂会放过, 立刻拉着聂云嵬,一屁股坐进入堆里。
同门见她来了, 都很兴奋:“慕蓁师姐也要来玩?”
“来, 当然要来。”慕蓁笑吟吟地说,“不过大师兄不让我喝酒,这酒我能让人代喝么?”
剑修愣了愣,道:“规则不能如此……”
话音未落,他感到后背上一股凉意窜来, 转头一看,夙秋正在身后默默地盯着他看。
到嘴边的话立刻拐了个弯儿:“但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聂云嵬似乎此时才反应过来,挣扎了一下,说道:“我不会饮酒。”
慕蓁把他按住,同他咬着耳朵低声说道:“你不是想让我相信你吗?待会我问你问题的时候,你如实回答,箴言鸟不叫,我就信你。”
她凑得近,吐息都喷在青年耳侧,顷刻间把他的脖颈和耳根烫出了一片炽红。
聂云嵬果然不动了,僵直着脊背坐在原地,没有再说话。
酒过三巡,游戏开了场。第一个被升龙晷指中的倒霉蛋是那位玄衣黑发的少年,他选择了“谨言”。
催动灵器的弟子大概是不好意思开场就问些太炸裂的问题,思忖半晌,问了个保守的:“请问迟简师兄,此生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这问题并不难,所有人都以为他能答出来,没想到迟简支吾了半天,最后选择端起酒樽一饮而尽。
慕蓁诧异:“诶?你的愿望不是要当正道首徒吗,怎么不开口?”
三杯酒下肚,迟简的脸浮上一层红,低声道:“师姐,你别问了。”
第二个被指中的人选了“慎行”,从签文里随手抽了一根,抽到了才艺表演。
这五大三粗的剑修当场扯开嗓子,开始了他的鬼哭狼嚎,直唱得人恨不能以头抢地。一曲作罢,在场三分之二的人都失去了健全的听力,也不知道惩罚的到底是谁。
第三轮,指针指向了慕蓁,她选了谨言。
转升龙晷的是个年轻剑修,五官清秀里还带着点稚嫩,磕磕巴巴半天,好像花光了此生所有的勇气才开口:“慕蓁师姐……有没有心仪的人?”
周围的人都发出起哄的欢呼声。慕蓁没想到梦里竟还有人暗恋自己,一时之间哭笑不得:“这个……应当是没有吧。”
箴言鸟歪头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没叫,旁人便对那人说:“听见没,师姐说没有!”
少年红了脸,推了那人一把,不肯说话。其他人便笑得更大声了。
聂云嵬静静地朝那头看了一眼,依然沉默。
第四轮,升龙晷的指针指向了聂云嵬。
转晷的人正是殷如英,她清了清嗓子,先是悄悄瞥了慕蓁一眼,随后板起脊背抬起下巴,对聂云嵬问道:“你拜我师姐为师,究竟有什么目的?”
不愧是她的好师妹,问了她想问的。
慕蓁兴致勃勃地看向聂云嵬,就见他抬了一下眼,说道:“并非我主动拜师,是师父主动收我为徒。”
箴言鸟安静如鸡。他没有说谎。
慕蓁并未气馁——这只是个开胃菜。
她的目光落在升龙晷上,眼睛半眯起来。
这灵器本就是用灵气来催动的,要对它动手脚简直再简单不过。
正巧剑修们喊她:“轮到师姐催动升龙晷了。”
慕蓁抬起手,向罗盘内注入了些许灵力,看着指针转了两圈,晃晃悠悠地在聂云嵬面前停了下来。
“真巧,又是你。”她故作惊讶地看着聂云嵬,“你要选什么?”
聂云嵬:“谨言。”
“好。”慕蓁说,“那我问你——”
她微微眯起眼睛,笑容里带着一点狡黠:“你此生最大的秘密,是什么?”
聂云嵬果然愣了一下。
这问题问得很妙,也很不好回答。一来大多数人不愿意承认自己的秘密,二来有些人这一辈子过得平平无奇,几息之间是想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的,倘若回答不出,就要喝酒。
“不可以说没有。”慕蓁在他犹豫着想开口前打断,说道,“一定要说一件事。”
相对前几个问题,这个问题更隐私也更有针对性,围观众人都不知不觉竖起了耳朵准备听八卦。
“……”聂云嵬沉默了半晌,说道,“的确有一件事。”
他的目光对上慕蓁,有些迟疑地开了口,声音艰涩:“你曾在后山……温泉池疗伤,命我保密,那天是我守了你一夜。”
慕蓁:“……”
慕蓁:“………………”
箴言鸟依旧呆若木鸡。
围观的剑修弟子们下巴差点脱臼,殷如英和迟简更是直接抄起佩剑,一副要把聂云嵬的骨灰扬出去给清静峰山顶造雪的架势。
聂云嵬茫然地眨了一下眼,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他过去交友甚少,虽恢复了七情六欲,但对于一群人聚在一块最喜欢的“八卦”一事还是不太了解;本想脱口而出灵池,又想起灵池是禁地,所以才改口“温泉”。
因此他也不明白,“温泉”“一夜”“保密”这种词汇组合在一起,会引发什么样的遐想。
慕蓁揪住聂云嵬衣领:“真有此事?”
聂云嵬认真地点头:“真的。”
慕蓁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的拳头收了回去,露出一个咬牙切齿的笑。
不管这件事是不是她生前的真人真事,不管聂云嵬到底是怎么在她的梦里出现的,总之聂云嵬这酒,她今天灌定了。
于是没过多久,事情开始变得不对劲了起来。
聂云嵬身上好似长了磁石,十次转升龙晷,有八次都转到他的身上。
而聂云嵬雷打不动,都选了“谨言”。
剑修们别无他法,只好硬着头皮向他提问题,友好随意点的问他“来自何方”“年龄几何”,胆子大的问他“钟情什么样的女子”“对你最重要的人是谁”。
结果无一例外,都被聂云嵬言简意赅地答了。
问曰:“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答:“不知,未曾考虑过这样的问题。”
问曰:“对你而言最重要的人是谁?”
答:“我师父。”
问曰:“慕蓁师姐对你来说为什么这么重要?”
答:“救命之恩。”
这一通问答下来,箴言鸟像是哑巴了,聂云嵬一杯酒没喝,旁人看他和慕蓁的眼神倒是越来越不对劲。
慕蓁见情况不对,立马改变游戏规则,开始作弊让升龙晷指到她自己身上,然后故意回答错误答案,终于让代酒人聂云嵬喝下了第一口酒。
为了尽兴,宴会上用的是二十年的陈酿,聂云嵬硬着头皮喝了三大杯,脸色立刻被酒气蒸红。
见计划有效,慕蓁兴致盎然准备故技重施,却发现升龙晷的指针在她面前悠悠晃动了一下,往边上偏移一寸——指向了殷如英。
殷如英:“?”
有人故意在升龙晷中调入灵力,让它多转了一寸。
慕蓁立刻看向聂云嵬。
聂云嵬也看着她。
他们目光交接,顷刻间就感受到了什么是蓄势待发水火不容,一场暗流涌动的灵力比拼就这样在小小的升龙晷上展开了。
转升龙晷的弟子浑然不觉,就见那升龙晷在多股灵力的操控下潇洒地转了三大圈,最后在慕蓁面前一颤,又向上移了半寸,再次落在殷如英面前。
殷如英:“??”
如此反复几回,升龙晷像被鬼上了身,不是落在殷如英面前,就是落在迟简面前。
几次三番下去,两人都喝了好几杯,终于在指针第八次指到殷如英身上的时候,殷如英红着脸站了起来,不顾人设崩塌,破口大骂:“可恶,到底是谁在针对你姑奶奶?!”
她拔出破军往半空中一劈,剑风一扫,箴言鸟扑棱着翅膀落荒而逃。被二人暗中斗法多次之后的升龙晷也终于不堪重负,指针颤悠悠地卡在刻盘上晃动了一下,然后炸了。
这下游戏彻底玩不成了,几个剑修不满地站起来:“殷师姐怎么……嗝……玩不起啊!”
平日里哪怕给他们十个胆子,这些人也不敢对折梅剑尊的弟子不敬,但此时二两酒下肚,每个人都膨胀得堪比吃了熊心豹子胆,竟和殷如英骂起架来。
殷如英哪里能忍,气得当即拔剑,和那几个人原地“切磋”起来。众人一哄而散,场面乱成了一锅粥。
修士们的狂欢进行到半夜,大多数人尽兴下都喝了酒,有的在一旁撒酒疯划拳,场面犹如群魔乱舞;有的在地上躺得横七竖八,大腿都架到了别人的胳膊上。
慕蓁早早地走为上计,找了处没有醉鬼的清静地方坐了下来,聂云嵬跟在她身边。
现下,放眼整座山头,就只剩下他们俩人还清醒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招魂引「04」 她在弥留之
带露的夜风有些潮湿, 拂过她的脸颊,凉意将视野中灯烛辉煌的灵隐山模糊成了一片朦胧光点。
不知为何有些感慨,对着聂云嵬一伸手:“酒。”
夙秋给的那盏白玉壶一直被聂云嵬收在囊中, 没来得及喝上一口,几乎都要被遗忘了。聂云嵬顿了顿, 从乾坤袋里拿出酒壶,递给慕蓁。
她就着壶嘴灌了一口, 品出这是桃花酿的酒, 口感味道清甜绵长,恐怕喝上千杯也难醉, 难为夙秋连给她多喝一口都不肯。
她一口气喝了半壶, 才把酒递给聂云嵬:“你喝不喝?”
聂云嵬顺从地接过来喝了一口,在慕蓁身边坐了下来,同她一起在夜风里俯瞰着整座灵隐山。
“说吧。”慕蓁说,“你想告诉我什么?”
聂云嵬没料到她如此豁达, 转过头看向了她。
“我是死了,不是傻了, ”慕蓁叹了口气,“你一路缠着我, 又借着真心话的游戏说了那么多事,无非就是为了游说我, 让我相信你, 跟你回去,不是吗?”
聂云嵬没有反驳。
慕蓁又问:“我在现实里过得怎么样?”
“你……”聂云嵬顿了顿,说,“你很好。你救了我们所有人。”
“是吗?”慕蓁叹了口气,“我不信。”
聂云嵬一愣。
“我知道我在做梦, 而且是美梦。喝下忘川水的人,都会梦见自己这辈子最梦寐以求的事。”慕蓁说,“但众所周知,梦都是相反的。人越在梦中渴求什么,就说明他们在现实里越缺失什么。”
“我在这个梦里过得很好,很快乐,但就算这样,我还是能感觉到这个梦是虚假的。”她叹了口气,“所以,它和我的现实应该是南辕北辙的。”
她将身子后仰,双手撑在地面,半眯着眼感受夜风里的露水。风把她的发辫和衣袍吹起,裙摆的一角拂过聂云嵬的手背。
那是白色的衣袍,在夜色下如秋水寒霜,少女的眉眼像被月光亲吻过,一尘不染。
天上月,檐下雪,不过如此。
聂云嵬忽然意识到,这或许才是慕蓁本来的样子。
在这个梦里,她不是尸骨垒成的魔皇,不是一个连灵剑也没有的废柴。她无忧无虑地在仙门长大,是受人爱戴的二师姐,没有血海深仇,也没有什么救师门、救苍生的责任要她背负。
若九州无天道,这才是她应该有的模样。
“我不想回去。”慕蓁说,“虽然我不记得生前都发生过些什么,但我现在过得挺好的,闲得没事还能做做美梦。我为什么要回去呢?”
聂云嵬脱口而出:“但这里没有我。”
慕蓁愣了一下,随即像受了什么惊吓似的看向他:“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聂云嵬静了静,好似也对自己说出这话感到诧异,但片刻后,他还是再度开了口。
“我知道,你救我只是顺手的事,不论前世还是今生,我于你而言只是人生过客。”他说道,“一切只是我一厢情愿的误会。你说等我有了七情六欲,就会明白你我之间的情谊,但是……”
他低而晦涩的嗓音顿了顿,似乎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叹息,“但是现在,我似乎更不明白了。我如今魂魄已全,可是见了你,心口仍旧跳得很快。”
慕蓁听不懂,她只能尴尬地保持沉默。
“四师叔说,你弥留之际的执念是我。但你的梦境里,分明没有我的存在。”聂云嵬侧目望过来,“我想知道,你的执念究竟是什么?”
慕蓁想说她不知道,她哪记得这些,但这一瞬间,过往的记忆竟然不合时宜地浮现了出来。
她在尸山血海里见到的那双沉如陨星的双眸,灵池氤氲雾气里守候的背影,熏风与斑驳日光下舞剑的少年。
还有她自无数个永夜穿行而过,桃花白雪相映的除夕夜里,最后一坛烈酒入口时苦涩的味道。
慕蓁刹那间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然而还没等她反应,她就一下子愣住。
聂云嵬不知何时竟然离她很近,她侧过头的时候,鼻尖一下子和他的抵在一起,鼻头传来冰凉的、一触即离的触感,犹如一滴恰好落在皮肤上的雨水。
慕蓁下意识拉远了一些,却因为两人靠坐在一起,这距离也没能拉得太远。
或者说,她似乎……也不想拉得太远。
这样近的距离下,她好像忽然察觉到眼前这张脸有着极其优越的五官,瞳孔似冷夜晨星,情绪深不见底。
大脑像喝醉了似的晕乎。她迟钝地感觉到某种东西沿着脊梁一路烧上了脸,纠缠的呼吸渐渐升温,拉远的距离在无声中悄悄缩短。
在最后一秒,慕蓁不知道哪里来的本能,狠狠在自己大腿上掐了一把,终于叫昏沉的大脑恢复了两分清醒。
“不对,”她一把推开聂云嵬,勉强道,“酒有问题。”
她慌忙伸手去扒拉刚才倒在地上的酒壶,打算看看这酒里到底放了什么,没想到还没扒拉上,一柄剑就横在了她面前。
聂云嵬满面通红,目光在夜色里透着迷离,声音却依然出乎意料的冷静:“拔剑吧。若我能胜你,你就跟我回去。”
“不是,等会,”慕蓁懵了,“你听我说,这酒不对劲,有人往里面加了东西,所以不管你现在有什么想法,我们俩现在的感受都不是真的,是药效,你先冷静……”
话音未落,聂云嵬已经一剑砍来。
慕蓁一个翻身在地上滚了一圈,险而又险地避开这一剑,一边在心里痛骂。
到底是谁在大师兄的酒里放迷情药的?!
与此同时,另一边药王谷的角落里,两个药王谷弟子正围着酒窖急得团团转:“我的酒呢?我新研发的强效版本‘醉春风’呢?你看到没,就是一个白色瓷瓶的!”
“今天下午夙秋师兄好像来过,找我们要了一壶度数不高的酒,就放那边那个桌子上的……不会吧我明明记得那是普通酒啊?”
“完了完了,这是隔壁御兽宗弟子托我特制的酒,说是要促进他家那灵兽两口子感情的,我往里面加了三倍的迷情草,哪怕是两头公牛都能看对眼,万一真被喝了,不会出人命吧?!”
……
醉春风能不能喝出人命不知道,这两个药王谷弟子的小命可能是不保了。
慕蓁情急之下横剑挡在胸口,架住剑锋来势的瞬间,却对上了聂云嵬倾轧而来的目光。
他的脸颊和耳根都泛着酡红酒色,一双眼沉如星海,在这不到一尺的距离里,甚至能从那双乌黑瞳仁里看见她的倒影。因着那过于清晰的倒影,就连他的眼睛都仿佛藏了十二分复杂的情绪。
慕蓁浑身毛都要奓起来了。聂云嵬怕不是个倒霉催的一杯倒,明明那酒他只喝了一口,怎么药效发作得好像比她还要强?!
而且,为什么他喝完酒会是这种反应?药力上来了竟然会优先选择打一架?
“你给我冷静啊!”慕蓁试图说服,“不论你想做什么,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首先把身上的药效解一解……”
聂云嵬将剑压得更深,耳根红如滴血,目光却好似比刚才更清明:“我只想把你带走。”
慕蓁:“不儿,你……”
在这关头,聂云嵬忽然卸力,两股相互对抗的力道顷刻间只剩了一半。
慕蓁顿时失去平衡,又怕手中的剑误伤到他,急忙把剑势收回。不料他竟当场把剑一扔,顺势捞住了她站立不稳的半身。
山鬼骨当啷一声摔在地上,发出单身狗……单身剑的悲鸣声。
“我从前总想着,早晚有一日,我能与你并肩。”聂云嵬说,“现在我已不是凡人,更不是一个孩子。如此,也不能让你多看我一眼吗?”
他早已过了变声期,嗓音偏低沉,说话时清清冷冷的,像封冻的河面上凿出来的冰碴子,带着言简意赅的深冷。
再加上距离太近,慕蓁被他念得喉头一麻,一句脏话差点就骂出来了。
这小子看着浓眉大眼不苟言笑,居然这么会说情话!
她无语凝噎,正想说什么,却忽然感觉腰眼一麻,整个人登时动弹不得。
聂云嵬点了她的穴。
好巧不巧,就在这时候,一本书从聂云嵬的衣袖中掉落,翻开那一页恰巧是一段风月描写。
“少年握着师父的手,心中觉得欢喜极了,没有什么比这更令他幸福。
他知道师父是爱他的。毕竟,如果问他的师父愿不愿意和他结为道侣,师父会严词拒绝。
但如果问她,你是否愿意和你的徒弟永远在一起,不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或是疾病,不离不弃,永远不分开,直到死亡?
那他的师父就会理所当然地回答:我们本来就会这样啊。”
看完一整段大逆不道之宣言的慕蓁:“……”
她沉思半晌。
她瞳孔地震。
现在她总算知道,聂云嵬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到底是从哪来的了。
但为时已晚,她的穴位已经被点上,小命休矣。
慕蓁忐忑地看着聂云嵬靠近过来,指尖攥住了她的袖子。
然后他探身过来,抱住了她。
慕蓁一下子愣住了。
因为她感觉得到,这个拥抱用力得过分,仿佛要把她的骨骼碾碎,就像拥抱她的这个人曾经因此失去过什么。
它没有包含任何药效引起的情欲,只藏了一颗彷徨不安的心。
“对不起,是我太过着急,长明灯已经要灭了。”聂云嵬用指节拢着她的脊骨,无意识地一下一下抚着,“我不能强行带走你,那样你的魂魄会不全。可我想不出,怎样才能叫你相信我,跟我回去。你连梦境里都没有我。”
“于人情上,我向来不及旁人聪慧。求你告诉我,我究竟该怎么做?”
“……”
慕蓁没说话。
不知怎的,她的脑海中倏忽闪过一段遗忘已久的画面。在荒无人烟的孤岛山洞里,少年拨开她额上的碎发,低声道:“求你醒过来,告诉我应当如何做吧。”
她突然问道:“我可有欠过你什么东西?”
聂云嵬一顿,笼在她脊骨上的指节也颤了颤。
“有。”他说道,“临别时你说过,要送我一件饯别礼物。”
笼罩在过往记忆的迷雾霎时烟消云散。
忘川水构造的梦境破碎,那些被她抛在轮回井外、红尘世间的记忆顷刻回笼。
慕蓁想起来了。
她在弥留之际,的确是有些执念的。这执念让她徘徊在忘川,总想着回人间一趟。
——她还欠着聂云嵬一份饯别礼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招魂引「05」 连吻也像窗
慕蓁再醒过来的时候, 已经躺在清静峰的小院里了。
她下意识地从床上坐起来,见到周围熟悉的陈设,第一反应是自己没睡醒, 还在忘川水的梦境中。
第二反应是不对,她好像有记忆。她现在算是死了还是没死?
“你没有死。”旁边的人好像察觉到她要问什么似的, 在慕蓁反应过来之前回答,“重明鸟羽让你起死回生, 我在忘川地界带回了你的魂魄。”
慕蓁蓦地转过脸, 看见聂云嵬坐在自己床头。
她牙疼似的捂住了腮帮子。
梦里发生的事情她还记得很清楚,她梦见自己在灵隐山当天才剑修, 简直嚣张跋扈、目中无人, 不光故意灌聂云嵬酒,还不小心灌了下过药的。
但直到最后,她也不知道梦里那个聂云嵬是真的,还是她在梦境中编造出来的人。
抱着一丝侥幸, 慕蓁试探着问:“那个,你有没有做过一个梦……”
“你梦见的就是我。”聂云嵬平静地说, “是我用长明灯进入了你的梦中。”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慕蓁释怀地躺回床上,劝自己:没事, 一辈子不长,很快就过去了。
“你有什么想问的吗?”聂云嵬说道, “如果你想问天道的话, 折梅剑尊没有死,他一直昏迷在剑阁,已经被暂时控制起来了,短时间内,天道不会再在他的身上复苏。”
“如果你想问九州, 剑尊倒台,师伯身为其大弟子,如今已经大权在握,他和三师叔两人几乎掌管整个仙盟,局面很稳定。”
“如果你想问魔域,天堑结界现在彻底崩塌了,但魔域有祁幽管着,四师叔也已经往魔域去了,不会失控。”
慕蓁:“……”
他一口气把能问的全说完了,她还能问什么?
而且,为什么聂云嵬明明恢复了记忆,还在一口一个“师叔”“师伯”地喊其他人?
明明从真实年龄上,他比清静峰其他人都要大好几十轮!
慕蓁只好说道:“我没什么想问的。”
聂云嵬点头:“好。既然如此,那来聊聊我们的事。”
不知为何,聂云嵬的语气格外平和,但她感觉空气中的氛围有些不妙。
“你喝了太多忘川水,魂魄过轻,我们把你带回来的一路上,有三次你都险些魂飞魄散。”聂云嵬说,“魂魄归体之后,你躺了三日才醒来。其他人都来探望过你,同你说话,但你始终没有反应。”
慕蓁:“……”
她刚躺倒的上半身又支棱了起来。
“那个,你听我解释,”她干笑两声,“我真的不是故意没有梦见你,也不是觉得没有你的日子过得更自在,我只是……呃,可能是觉得你在我的认知里已经没留下什么遗憾了……”
聂云嵬打断她:“我不是要说那个。”
慕蓁半张着嘴,面露茫然。
“五年前,在群星岛上,”他低下头,看着慕蓁的眼睛,“你曾经对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慕蓁选择移开目光不和他对视,打了个哈哈,“不管是什么话,我这辈子说过的话太多了,哪能记得这么细节的事情,要不然你就当我没说过……”
“你说,没有人应该为了别人而死。”聂云嵬再度打断她,“你自己做到了吗?”
慕蓁:“……”
好了,现在她知道为什么氛围有点不妙了。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扔出去的回旋镖又扎到了自己的膝盖上,只能心虚地疯狂眨着眼,不说话。
忽然之间,她感觉到一只手落在了后背上。
慕蓁整个人一激灵,差点从床上弹射起飞,但由于半身被封印在被子里,没飞成功。
那手指目的明确地落在她的脊骨,隔着一层衣服,一节节地往下抚。
像在确认什么。
慕蓁被他摸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还有点发痒,险些忍不住开口的时候,聂云嵬忽然问:“疼吗?”
于是慕蓁再度愣住,连那只手还在她后背上都忘了。
她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换命格”三个字说来轻松,代价却很大。她承接了当年山鬼为神的命格,自然也承接了他的一切,拯救苍生的命成了她的命,山鬼骨也成了她的骨,就连山鬼的名号,最终也成了她的。
她毕竟不是神躯,一把剑填进自己的骨头里,难免会不舒服,发烫疼痛都是难免的,尤其是离镇守很近的时候。
她用血肉和生命力供养它,代价是只剩五年的寿命。
其实这对慕蓁来说没什么,五年而已,她宁可背着山鬼骨一辈子,也不愿再经历一遍前世那些无法挽回的悲剧。
至少,在聂云嵬问出这句话之前,她一直觉得没什么。
“回清静峰以来,我想了很多。”他低低地说,“譬如我应该要用什么眼光看待你,譬如从今往后,我应该以什么身份继续活着,是山鬼,还是聂云嵬。”
慕蓁沉默半晌,问:“有结果吗?”
“起初没有。”聂云嵬说,“但那日从忘川回来,我有答案了。”
他恋恋不舍地松开手,垂眸道:“‘聂云嵬’的命,是你用自己的命换来的,就连我的名字也是你找回的。没有你,世上只会有山鬼,不会有聂云嵬。”
“所以,不论什么身份都好,从今往后,我只想为你活着。”
“……”
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声音,不知何时又下了雨。天光如晦,蚀骨缠绵的雨沁入灵山深处,清钟袅远,荡过长空万里。
那是青云书院下学的钟声。
许久后,慕蓁忽然道:“在忘川梦境里,你喝的酒是掺了迷情草的。”
聂云嵬不明所以:“是。”
慕蓁说:“那你在梦里说的那些话,还作数吗?”
聂云嵬愣了愣,才意识到她在说什么。
“那些都是我的真心话。”他认真地说,“梦中如此,现实也一样。”
“是吗。”慕蓁道,“那好,你过来些。”
聂云嵬不明所以,但还是很顺从地凑近了一些。
下一秒,坐在床榻上的少女俯下身,吻住他的嘴唇。
聂云嵬的身体刹那间僵住。
她用手捧着他的脸,动作很轻,就连吻也像窗外的雨,温柔、轻盈、又缠绵。
短短几息,只是一个轻而浅的触碰,时间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般久远。慕蓁微微拉开距离,望着聂云嵬的脸,叹了口气:“回神,你要憋死自己啊?”
青年深黑的瞳孔微微一缩,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一直在屏息。
慕蓁只能在心中扼腕长叹。难怪在梦境里他喝了加料的酒,竟然什么都没做,只知道打一架宣泄药力;难怪他明明说没考虑过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女子,箴言鸟却不叫。
这人分明是对此道一窍不通。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的执念为什么是你吗?”慕蓁垂眸说道,“我不喜欢欠别人东西。本来我以为,我没有机会还上这份礼物了。”
聂云嵬睁神色木木的,好像还没有反应过来。
他的心跳简直震天响,一贯情绪很淡的脸上露出几分难得的窘迫,就连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刚刚发生的一切像睫毛上的泪水,一眨眼就会落在地上碎成八瓣。
“你说你在我的人生里只是一个过客,你错了。”慕蓁的拇指指腹拂过他的嘴唇,那上面还残留着她刚刚留下的温热,“你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是你让我找到了自己的道,也是你让我明白,这条道上并不只有我一个。”
她望着聂云嵬的眼睛,顿了顿,松开手,“但这并不代表……我们彼此的关系是你想象的那种。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对我的感情只是一个误会,你不想再为了我而活着……”
聂云嵬:“我不会。”
“我知道——不用急着回答我,”慕蓁连忙打岔,“我只是想给你一点时间再考虑考虑,如果你哪天反悔了,我……”
聂云嵬:“那我能当你的道侣吗?”
慕蓁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我刚刚说了那么多,你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慕蓁有气无力,“我的意思是你再想想,等你确认了自己的感情你再……”
聂云嵬立刻抓住了这话里的重点:“如果我能确认,就能当你的道侣吗?”
慕蓁:“……”
那一口气再度卡在肺管子里,不上不下,憋得她面红耳赤。
偏偏聂云嵬还像个求知若渴的学生,紧盯着她的眼睛,正在寻求她的答案。
她深深呼吸,而后用两根手指弹了他一个脑瓜崩,没好气地道:“等你先把这个问题寻思明白,再来问这个问题吧!”
说罢,她绕开聂云嵬下床,朝门外走去。
她现在心跳得也很快,得到室外去散散热。
也许忘川梦境里的药效真的带到了现实也说不定。
身后的人追上她的脚步,百折不挠地问:“你还没有回答我。所以,我能当你的道侣吗?或者,你当我的道侣也可以。”
屋外恰好走来两人,迟简和殷如英刚踏进院子就听见这句话,双双黑了脸:“你说你要当谁的道侣?”
眼看屋里就要爆发一场世纪大战,慕蓁趁此机会脚底抹油,赶紧溜了。
……
剑阁内。
宋垣清至今没有醒来。折梅剑尊的身躯被镇在法阵当中,透过结界,依稀能看见他的皮肤鼓动着,仿佛仍有什么东西在皮囊下蠕动。
夙秋一直站在结界外,观察着那具躯壳。
慕蓁推开剑阁大门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他的背影。
他穿上了她送的那身新衣。凝霜锦不愧是九州最贵的布料,光是远远打量都仿佛能闻到灵石的香气,布料在光线下流转着清冷华贵的光泽,衬得青年似天上谪仙。
慕蓁看了很久,直到夙秋转过身来,神色微微动容:“你醒了。”
她这才惊觉自己刚才晃了神,满心的忐忑在这一刻终于莫名地踏实下来,仿佛一颗心总算落到了实处。
夙秋见她半天不动,诧异道:“师妹?在想什么?”
“没什么,只是有点感慨,”慕蓁若无其事地凑过来,露出个平常一样吊儿郎当的笑容,“师兄,你穿这一身,很有未来仙盟之主的风范。”
她看了一眼法阵里的宋垣清,问道:“师兄看出什么名堂了吗?”
“不曾。”夙秋摇头,“依我所见,天道仍有一部分残留在师尊体内,它似乎和师尊的身躯完全融合了,我没有找到去除之法。并且……”
他顿了顿,目光追随着那皮肤底下细微的蠕动之物,眸光凝重:“他们如今是共生状态,师尊不死,天道不灭,反之亦然。”
天道寄生在了宋垣清的体内,虽然祂的力量被她斩去了大半,但终究无法消除干净。假以时日,祂依旧能借助宋垣清的身体实现再生。
慕蓁看着结界内沉睡不醒的人,以及躺在他身边的折梅剑。
这把剑她再熟悉不过,前世它从她的后心刺入,偏移了三寸;今生它却被执剑者亲手调转剑尖,刺向自己。
慕蓁以为自己重活一世,许多问题都早已看得足够透彻,但到头来,她发觉自己依旧有很多疑问没有解开。
她前世就猜到,那个自幼在她体内种下封印、让她一辈子只能当一个炼气期废物的人,就是宋垣清。能在她年幼时就下手,又不被她所察觉的,除了他之外别无他人。
她以为他是天道最忠诚的傀儡,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为了遏制一切会对天道不利的苗头,但如今她忽然意识到,事实似乎没有那么简单。
前世折梅剑刺偏的那三寸,也不是一个偶然。
所以,宋垣清还不能死。
她还有很多问题打算问他。
“我认识的神都擅长把魂魄切成好几块,天道应该也不会只在一棵树上吊死,”慕蓁说,“既然祂能寄生在师尊的身上,那一定也能寄生在别人的身上。这个人必须是祂打下过烙印的天道使者……”
慕蓁忽然顿住。
她立刻想到了一个人。
果不其然,下一秒,夙秋的玉简亮起了光,传音鸟从他的手中飞出。
是殷如英的通讯。
“大师兄,师姐醒了吗?”她的语气带着几分严肃和急促,“魔域出了点事,徐纤秀越狱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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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古战场「01」 南疆古战场
半个时辰后, 清静峰众人在魔域齐聚一堂。
祁幽抖抖耳朵,面无表情地看向四周:除了慕蓁和殷如英之外,在场的还有一位白衣胜雪仙风道骨的仙长, 一名脸色和衣服差不多黑的剑修,以及一个手里抱着把黑剑、没什么表情的青年。
“……我说, 你带的人是不是太多了点?”祁幽忍无可忍,“我好歹也是鬼王, 你带这么多正道的人堂而皇之地走进我的地盘, 未免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吧?!”
“安心,现在天堑结界都没了, 谁会在意这个。”慕蓁摆摆手, “正好让你的手下们提前熟悉一下九州的民风,省得到时候因为穿的太少,被九州人当成变态打一顿。”
祁幽:“……”
“言归正传,”慕蓁正色, “徐纤秀什么时候丢的?”
“今天。”殷如英接过话头,“昨日我去检查时, 她还在笼中。但就在我联系大师兄前不久,关押她的地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我再去看的时候,笼子里已经没人了。”
说罢, 她又有些忧虑地叹了口气:“师姐, 我当初就说吧,应该断去她的手足和经脉才最保险。”
慕蓁扶额:“她的身体现在早就被天道掌控了,别说砍手脚,就算你把她劈成两半,她也能跟蚯蚓一样再长出一半来。”
一旁的祁幽从这话里听出了画面感, 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尾巴炸成了狼牙棒。
慕蓁又转过头,对祁幽说道:“这事儿不怪你,天道附身这件事,也超出了我的预想。”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知道徐纤秀——或者说是天道,究竟去了哪里。
“天堑已经消弭,天道想要重拾控制权,必须要想办法重塑一个新的法则,或者说是新的‘天堑’。”慕蓁说,“但是,苍山的新镇守五年前就已经被摧毁了,天道还能有什么法子重新建一个天堑?”
一时之间,众人都沉默下来。
前世临终前,慕蓁曾借星命罗盘的力量看见过一部分未来,但那时她看见的只是九州崩塌的结局。至于天道为什么没能重塑成功,她没有丝毫头绪。
重生之后,她一度以为苍山的新镇守是天道重塑天堑的关键,但现在看来,它或许只是条件之一。
“建造天堑结界,‘阵眼’是其次,力量才是首要。”聂云嵬忽然说道,“我当时留下天堑,也是凝聚灵力,令其转化为黑蚀,才形成四处镇守,作为镇住天堑的阵眼。”
这话倒是提醒了慕蓁。
她差点忘了,这里还有个天堑结界的专业建筑师呢。
顺着这个想法,她陷入了思考,全然不顾周围人都用一种满眼写着“你刚刚说你留下了什么”的震惊目光盯着聂云嵬。
“重塑天堑,必须凝聚灵力,新镇守也是这样的作用。”慕蓁皱着眉,“但九州现在已经没有镇守了,天道又不能使用黑蚀,哪里还有这么多而且集中的灵力供它挥霍?”
迟简忽然道:“有的。”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了他。迟简目光凝重,却极为认真地说道:“南疆古战场。”
南疆古战场,是九州最著名的秘境之一。
苍山秘境号称九州最大的秘境,而南疆古战场虽然不及苍山,却是出了名的凶险。
那里是上古时期仙魔大战最惨烈的一片战场,厉鬼亡魂横行,比曾经忘川海中的海妖更加凶戾。
五年前,迟简只身入南疆,斩尽战场亡魂,修为也因此一日千里。
现在,南疆古战场上已经没有厉鬼,只剩丰沛的灵力,对天道来说,这简直是一片完美的待割韭菜地。
“即便是苍山秘境,也需要一座大阵,抽取其他地方的灵力汇入阵眼,才能将苍山变成新镇守。这样一座大阵,非数年时间不可完成。”夙秋说,“古战场的灵力密度不及苍山,如何能实现天道的目的?”
迟简摇头:“南疆古战场的灵力不及苍山,但那里戾气肆虐,远比灵力更强盛。”
慕蓁转头问聂云嵬:“戾气还能用来做这种事?”
“人不能。”聂云嵬思忖片刻后回答,“但天道不是人,或许能做到。”
譬如山鬼骨,就能将杀戾之气转化成力量。
话说到这个份上,众人也明白了。
如果天道能抽去这些戾气,为己所用,说不定还真能叫它造一道新的天堑出来。
殷如英蹙眉:“就算这样,要把这么多戾气和灵力聚集起来,也需要一个阵法吧?”
“恐怕那东西早就有了。”迟简却说道,“我在南疆古战场上,的确见到过一处被遗弃的古阵遗迹。”
慕蓁没说话,她转头看向聂云嵬,却见他若有所思:“南疆战场上的确曾有一座阵法。”
“走。”慕蓁当机立断,“现在就去南疆。我们得想个办法,在天道动手之前拦截祂。”
祁幽道:“我也去。反正魔域的事有胡三,有他在,我只能在扮演鬼王的比赛里拿第二名。”
夙秋也说道:“九州的事我已经安排好,可与你同去。”
万事俱备,现在只差一个问题——他们要怎么去南疆?
从中州到魔域,乘坐灵舟再加上御剑尚且需要好几个时辰,南疆路远,又没有灵舟驿站,若是御剑过去,至少也要花一周时间。
届时别说黄花菜凉了,菜叶恐怕都烂成沃肥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众人身后响起,也跟着道:“有这种好事,怎么不喊老子一起?”
慕蓁猛地转头,鬼画张手里抛着只千纸鹤,一面走来,一面瞪了慕蓁一眼:“看我做什么?你当我是傻子,我压根就没和祁幽提过魇咒的事,你上哪儿知道的?”
慕蓁万万没想到馅是这么露的,一时呆住,眨巴了两下眼睛:“这个……”
“行了,你们这些年轻人,谁没有几个秘密,老子才不感兴趣。”鬼画张摆摆手,“听说那姓李的死了,你亲自动的手?”
见慕蓁点头,他抚掌大笑:“死得好!我早就看那落井下石的老匹夫不顺眼了,呸。听说你要找天道的不痛快?”
“不止。”慕蓁对他笑,“我们要把天捅个窟窿。”
“那感情好,”鬼画张说道,“当初化神之前,我就知道那东西有问题。这票我干了,算老子一个,正好我对阵法也有些理解,说不定还能帮上忙。”
他伸出手,只见那掌心中的千纸鹤陡然膨胀,瞬间化作船只大小的一只巨鸟,扇动着船舵似的翅膀停在众人面前。
“靠你们那细胳膊细腿的御剑,等到了南疆,都不知道是猴年马月了。”鬼画张三两步攀上了千纸鹤后背,说道,“上来,我送你们一程!”
·
千纸鹤飞得果然极快,明明是纸折的身躯,却能在空中扶摇千里,不过一天时间,就已经将他们七人稳稳当当地送到了南疆。
南疆虽然在九州境内,却是最人迹罕至的一片密林,由于气候常年炎热潮湿,这里遍布瘴气和毒虫,对人而言并不是一片宜居的地方。
而南疆古战场,是坐落在南疆丛林、毗邻天堑的一大片战场遗迹。
它是一块屹立在树林中心的荒地,从高空看,活像地中海老头脑袋上的斑秃。
上古时期的仙魔大战在此地留下了丰沛的灵力,也留下了不甘的亡魂和肆虐的戾气,让它变成了一处“秘境”。
上万年过去,这片曾被战争侵扰的土壤已经变得贫瘠,再也无法恢复原来的模样。
根据聂云嵬所说,那道留在古战场的阵法,是当初用以镇压战场亡灵的。
“万年前,轮回刚刚湮灭,死在战场上的灵魂找不到出路,长此以往,它们在煞气和戾气的影响下变成了厉鬼。”聂云嵬说,“太具体的我已经忘了,只依稀记得有人说过,为了不让南疆的亡魂流散出去祸害九州,九州创造出了一个压制鬼魂的阵法。”
再后来,阵眼失效,再加上古战场戾气横行,无人敢进,那阵法从此也就被遗弃了。
众人对于聂云嵬张口闭口就是万年前已经接受良好,只有祁幽忍不住问道:“这人到底什么来头,你从哪挖来的上古时代的古董?”
慕蓁:“……我徒弟。”
祁幽:“得了吧,你蒙谁呢。谁家徒弟看师父是这种眼神?”
慕蓁闻言侧目看了一眼,就见聂云嵬坐在她身边,默不作声盯着她的背影看,像只等着自家主人来摸自己头的小动物。
见她回头,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就要开口。
慕蓁心知肚明他还抓着道侣的事不放,立刻捂住他的嘴:“不许问。”
要是叫他再问出那个问题,前面的迟简和殷如英准得又和他打上一架,他们脚底下这纸糊的千纸鹤可不够他们造的。
聂云嵬被她捂着,只能在喉咙里朦胧地哼了声“哦”,顺从地把嘴闭上了。
慕蓁再度回头,坚定地对祁幽说道:“这就是我徒弟。”
祁幽:“……”
她默默翻了个白眼,甩着尾巴坐远了,决定懒得搭理这师徒俩神经病。
千纸鹤在古战场上空徘徊数圈,选择了一个适合的落地点,缓缓向下降落。
但就在他们进入秘境境内的瞬间,一股罡风猛地从正前方刮来!
千纸鹤虽然在鬼画张的术法下变大,但本质上毕竟也只是张纸,被飓风一卷一掀,顿时失去平衡,在空中打了好几个滚。
慕蓁眼疾手快,一手拉着聂云嵬,一手紧紧扒住了纸鹤翅膀的边缘,好悬没被风直接掀下去。
但她还没在空中挂多久,就感觉身体一轻,手中握着的那个人反客为主,揽着她的腰落在一把剑上。
慕蓁低头一看,只见两人脚下稳稳当当地踩着山鬼骨,正悬浮在半空中。
慕蓁尴尬地松开了聂云嵬的手腕。
五年过去,她都快习惯聂云嵬是个凡人了,一时半会还有点不适应他作为“山鬼”的能力。
她沉默半晌:“……原来你会御剑啊?”
聂云嵬低头回望,神色疑惑,像是在说“那不然呢?”
慕蓁干笑:“不好意思啊,我没见过你御剑,再说山鬼骨好歹算是你以前身上的一部分,踩在脚底下有点怪。”
聂云嵬语气淡淡:“哦,不必管它。”
山鬼骨委屈地嗡了两声,敢怒不敢言。
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这位上辈子的旧主人对他好像很有怨言。
就在他们站稳这当口,这阵突如其来的妖风已经把千纸鹤撕成了七零八落的几瓣,众人御剑的御剑、掏符的掏符,虽然没受伤,却都被罡风阻隔开来,自顾不暇。
没等他们再度聚拢,又是一阵大风刮来,风中的灵力裹挟着戾气,似一把把锋利的刀刃,密集地卷向了众人!
“落地。”慕蓁立刻大喊,“这风不对,是天道搞的鬼。我们聚在空中目标太大,先散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古战场「02」 就像是活的
许是听了她的话, 又或者是被这风倒逼着,在大风四面八方的拉扯下,其他人的身影很快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山鬼骨载着两个人从高空落下, 贴地飞行。果然,那大风在他们落地之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再没遇到过什么异常。
而真正进了古战场,才终于体验到传闻描写的凶煞之处。
这里的戾气几乎凝成了实质, 空中飘着铁锈味的红雾, 如同战场扬起的沙尘,被经年不散的血气染成了锈蚀的颜色。
才进入古战场不到一刻, 慕蓁已经感觉胸中气血翻涌, 肺叶被呼吸进去的戾气搅得想吐。
“那个阵你了解多少?”慕蓁问道,“你好歹也是亲身到过南疆的,你当真对这个阵没有一点印象吗?”
聂云嵬沉默半晌,说:“一万年太长, 忘了。”
慕蓁:“……”
“我只记得一点点。”聂云嵬又道,“那个阵若想完全启动, 除了大量的灵力之外,必须要有一个人做阵眼。”
慕蓁若有所思地看向天边。
在她的眼中, 整个秘境的灵力都在朝着东北方涌去,川流不息。
阵法已经启动了。
她一边说, 一边往自己和聂云嵬嘴里分别塞了一片草叶, 指挥道:“往东北飞。我们先到一步,哪怕能拖住徐纤秀也好。”
虽然在魔域待了五年,但她还是保留着医修的习惯,身上总是携带着各种奇形怪状的草药。聂云嵬没反抗,默默地把她塞进嘴里的草叶咽了。
那东西大概有清心凝神的作用, 含进嘴里冰冰凉,没一会儿就在舌尖化去,被戾气翻搅得躁动的内息也平静下来。
但即便如此,这草叶的药效依旧是有限的。
越是往古战场的中心走,胸中那股郁结和焦躁就越是明显,嚼再多的草叶也按捺不住。
也不知道迟简是怎么忍下去的,竟能接连两世都曾在这种地方蹉跎了整整三年。
慕蓁只出神了片刻,忽然听见破空之声响起,本能让她瞬间按住聂云嵬的头向下弯腰。一道黑影擦着头皮掠过,扑面而来的风弥散开一股腥气。
慕蓁抬起头,目光顿时一凝。
他们周围不知何时聚拢了大团大团的黑影,每一个都有一双幽绿色的眼睛,仔细看去,才发现那是成群结队的狼。
它们没有实体,身体是一团虚无的黑影,聚在一起时却似压顶的乌云,朝他们奔涌而来。
慕蓁险些忘了,南疆古战场虽然诡谲,但毕竟也是秘境。
在秘境中,最不缺的就是各种千奇百怪的“大妖”。
这些秘境中的妖兽吸收了太多灵力,在灵力到达某个阈值的时候,甚至会转化成天道最忌惮的魔物。
为了躲避天道,他们只能毕生藏身在秘境中,借灵力掩盖自己的踪迹,自身的实力也因为吸纳灵力越来越膨胀——最后,这些“妖兽”会长成什么奇形怪状的模样,没人知道。
面前这些幽影狼群,显然就已经不是他们在大陆上见过的任何一个狼品种了。
聂云嵬御剑的动作一顿,本能地想执剑去对付扑上来的狼,就听身侧琵琶声一响,瞬间在四周荡开一层澜光,幽影狼在光影中灰飞烟灭。
“看不起谁呢,”慕蓁挑眉,“专心飞你的,但凡漏一只,我就跟你姓。”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山鬼骨登时嗤溜一下,在低空滑了个蛇型的急转弯,差点把两个人都从剑上抡出去。
慕蓁措不及防地弹呲了一个音,音波偏了三寸,堪堪命中目标,又一只狼影粉身碎骨。她转过头看了眼聂云嵬,气笑了:“你故意的是不是?”
聂云嵬无辜:“我没有。”
慕蓁不信:“你的意思是,你的剑有自己的想法?”
聂云嵬十分认真地点头:“山鬼骨本就是神器,又寄居过我的一片分魂,生出灵识不奇怪。”
有理有据,慕蓁无言以对,只好把怒气发泄在周围的狼群身上,琵琶音曲奏响,堵在最前面的一圈幽影狼瞬间炸成了黑雾。
前世她在魔域大战正道五天五夜,不知道有多少正道修士死在七尺剑的琴音下,只是一群妖兽,自然拦不住她。
然而不论她怎么杀,幽影狼的数量不光没有变少,似乎还在越来越多。
慕蓁两辈子的阅历,自然也看出来了,这些幽影狼不是普通妖兽,或者说,它们只是一群“分身”,而非本体。
真正的大妖本体,大概正藏在秘境不知道哪个角落里,或者是隐没在狼群当中。
也就是说,不论她杀多少只幽影狼,都没法造成实质的伤害;但幽影狼的数量越来越多,却会影响他们的速度。
慕蓁皱着眉,正思索该怎么把那大妖真身给逼出来,忽然听见一声悠长的狼嚎响起。
那嚎叫声不同于周围幽影狼的咆哮,反而中气十足、荡气回肠,甚至有几分熟悉。慕蓁循声望去,目光立即锁定在远处的一座山头上。
是祁幽。
这叫声似乎是个挑衅的信号,狼群的目光立即都被她吸引了过去。幽影狼们毫不犹豫地放弃了慕蓁和聂云嵬,浩浩荡荡地朝着祁幽所在的山头奔袭而去。
“什么水准,也敢和我抢狼王的位置,”祁幽冷笑一声,山头上女妖修的剪影对慕蓁招了招手,放声大喊,“这群小狗我给你拉走了,别客气!”
慕蓁用琵琶弹了两个“谢谢”的音,很快消失在视野中。
没有了阻碍,御剑的速度果然又更快不少,他们很快靠近了那处吸引灵力的源头,远远看去,已经能看到那个“阵法”的痕迹。
正如迟简所言,这是一座看起来废弃了多年的阵法遗迹,数十根黑色石柱屹立在古战场上,每一根都有几十丈高,有的已经在岁月的腐蚀下倒塌。
慕蓁正眺望着灵力汇聚的方向,袖口忽然被聂云嵬拽了一下。她循着聂云嵬的视线望去,目光一凝。
徐纤秀就站在阵外,仿佛故意在等他们似的。
她仍旧用轻纱掩面,白纱上的一双眼如冷霜寒月,眸光清冷,看不出丝毫被天道控制的痕迹。
见他们走来,她手执太阿剑,一剑劈出,刹那间清辉万丈!
慕蓁皱了皱眉,忽然道:“等等,先别出手——”
然而为时已晚,聂云嵬已经下意识地出了剑,山鬼骨剑锋如血,恰好与太阿剑光相撞,炸开一片刺目的白光。
白光瞬间将他们笼罩,下一秒,天地变色。
空气中弥漫的红雾突然浓郁了数倍,那血一样的红色铺天盖地,眨眼间蔓延至整片古战场,把苍穹染成一片深红。
荒芜的旷野上生出草木,云翳将日光笼罩,露出一轮冉冉升起的血月,猩红的月光在地面洒下一层血色。天边雷声滚滚,电光落入凡间,化作树林里的一场大火。
待慕蓁回过神来,身边的聂云嵬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徐纤秀也同样不见踪迹,周围的景色也迥然不同,她此时正站在一处湖边,风时不时送来湿润的水汽。
慕蓁皱起眉。
南疆哪来的湖?
而且,就在刚刚,她忽然感觉到,周围的戾气似乎变轻变淡了许多。
就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呼喊:“师姐!”
迟简御剑而来,见慕蓁只身一人,脸色便是一变,拉着她上下检查了一番,问:“师姐没受伤吧?师侄人去哪了?”
“我没事。刚刚遇到了徐纤秀,之后这里就变成这样了。”慕蓁说,“你见着其他人了吗?”
迟简摇摇头。
慕蓁忧心忡忡地打量着四周。
这里看似还在南疆,景色却天差地别,更像是她被送到了什么别的地方。
她倒是不要紧,但迟简也出现在这里,说明徐纤秀那一下不只是针对她的,其他人可能也会遇到相似的状况。
更奇怪的是,明明就跟在她身边的聂云嵬,却偏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又是轰隆一声闷雷响,大风四起,山雨欲来。
慕蓁问道:“你从前在古战场,遇到过这种状况吗?”
迟简说:“不曾遇过,但……我或许知道一些。”
他抬头望了一眼空中的血月,神色有几分凝重,“数年前我在南疆时,这里的亡魂还未消亡。平日里他们都是没有神智的厉鬼,但每个月里有一天,他们会变得不一样。”
慕蓁皱起眉,也循着他的目光,去看高空上血色的圆盘,觉得那月亮似乎还不够圆润:“十五?”
“是。”迟简说,“每月十五,他们会突然变得平和,我甚至能够与他们交流。就像是……”
话音未落,一个人影从远处御着个葫芦模样的法器而来,一面挥手,一面朝二人喊道:“愣着干啥,赶紧跑啊!雨来了!”
慕蓁的目光掠过这个面容陌生的人,他神色焦急,肢体动作流畅,形貌生动,根本看不出任何异样。
——就像是活的一样。
这个念头一出,那人已经迎面飞来,不等慕蓁和迟简反应,就一手一个把他们全都拉上了葫芦,朝着远处疾驰而去。
刚在葫芦上坐稳,身后的暴雨便轰的一声落了下来!
大雨由远及近,那修士急得“哞”地叫了一声,身下的葫芦险些在空气里擦出火星子。但法器再快,到底还是没有雨快,眼瞅着雨声已经从屁股后面撵了上来。
千钧一发之际,慕蓁从怀中掏出一张神行符,猛地贴在了葫芦上。
葫芦飞行的速度瞬间快了好几倍,风驰电掣地窜了出去,眨眼就把云层和暴雨都甩在了身后。
修士连忙御着葫芦,险之又险地在雨幕刮到他们身上之前飞进一处山洞。
他们刚一头攒进洞内,外头已经是暴雨如注,黄豆大小的雨点噼里啪啦抽在地上,光是听着声响都叫人心悸。
“呼,好险好险,”修士松了口气,也顾不上狼狈,擦了一把额头上冒的汗,“幸好遇上道友了,道友这一手符画得真不错,是符修吗?”
“那倒不是,恰好懂一点。”慕蓁和迟简交换了个眼色,问那修士,“这雨有什么问题,道友为何如此惧怕?”
“嗯?你们不知道?”修士一愣,随即又释然,“是刚从别处来南疆支援的吧?”
慕蓁顺着他的话说道:“是,我和师门其他人都来了,只是现下失散,我们正在寻人。”
听见她这话,修士有些诧异地多看了他们两眼。
原因无他,慕蓁这一头白发太过瞩目,是改修魔道才会有的特征;而迟简又是个正儿八经的正道剑修,两个人混在一块,看起来的确古怪。
但修士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
“这仗打了太久,天象越来越异常,死的人只会越来越多。”他叹息着道,“外面的那些雨,是被战场上戾气侵染的血雨,每一滴落在人身上,都和刀子无异,并且无法用避水咒阻隔。”
慕蓁朝着洞外看去,果然见落在地上的雨水都泛着不祥的红,整个天幕犹如蘸满了红墨水的绵纸,血色几乎要从空中渗透下来。
她悄悄用胳膊肘捅了捅迟简,问:“你那会儿,古战场有过这种情况吗?”
迟简摇头。
他们耳语一阵,又齐齐看向这个御葫芦的修士。不论从什么角度看,此人都实在不像一个“鬼魂”。
“相识一场,也是一种缘分,若非刚才道友出手相助,恐怕我也要命丧雨中。”修士对他们二人的微妙态度浑然不觉,反倒向他们抱拳,“在下南宫听雪,不知两位道友名讳?”
此言一出,两人同时愣住。
不为别的,只因这名字在整个灵隐山如雷贯耳,没有任何一个灵隐山弟子会不认得。
南宫听雪,正是灵隐山开山老祖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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