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灯璀璨的光晕映在大理石地面上,参观的宾客们缓步在画作间走动。
时不时有人凑在一处赏画交谈。
“瞧这幅画,这就是孟翡的作品。”
“听说这次为了帮孟翡打名气,寰宇那位不但投资了画廊,居然还借到了lune的绝版画。”
“这么用心?”
“毕竟是亲侄女,也争气,很有艺术天赋,一家人当然得帮衬帮衬。”
“一家人?你们忘了她那寰宇总裁是踩着谁的骨头当上去的?
“这种人,哪有什么家人情分,不过是有利可图罢了。”
“也对,孟翡这样有潜力的新星,与其放出去便宜别人,不如抓牢了,签在自己手里分一杯羹。”
“你们是在说谁?”
“还能有谁?晏泠月——”
“小声点!”
交谈声停下来,有人回头看了看四周。
压低嗓音:“在人家的地盘,谨言慎行点。那可是个有手段又记仇的主,要真盯上你,不知不觉就被扒层皮。”
“是是……”
“琳琳!”
一道喊声越过了压着音量的宾客。
打头穿着公主裙的夏莹莹朝着几步远的顾琳招手,带着身后的几个人朝顾琳走过来,
“你在这儿啊,让我一通好找呢。”
挽起了顾琳的手,小声,
“我可是听你说今晚晏总会过来,我才带着大家过来见识见识的。晏总现在在哪儿呀?”
“暂时还没来。”
看了眼面露期待的几人,顾琳笑着补充,
“但晏姐姐不久前才给我发了消息,应该一会儿就到了。”
听出她所用称呼的独特,夏莹莹睁大眼睛,“你跟晏总已经这么熟悉啦?”
“也没有。”
顾琳弯起眼睛,语气放得随意,“只是最近经常一起玩玩游戏,聊聊天。”
在一众越发惊讶艳羡的视线里,顾琳心情愉悦地继续,“晏姐姐来之前,我们先逛逛画展吧。”
·
画廊三层。
尽头的房间。
突如其来的变故中,秦弋晚没有慌乱,只是抬手扯下了遮眼的丝巾。
失去了供电,房间内的温度慢慢降了下去。
没有任何光源,完全看不清四周的状况。
秦弋晚站在原地没有乱动,声音平稳:“是停电了吗?”
没听见回答。
那只戴着丝绸手套的手依然牵着她。
只是……
指尖有些发颤。
然后连带着整只手,以及手臂,都以一种不受控的,且愈发失控的频率颤抖起来。
耳边的呼吸声也同时发生了变化,原本从容的节奏变得有些急促。
秦弋晚侧过头,循着呼吸声看向完全的黑暗中模糊的人影。
看了几秒后,觉出有些不对:“怎么了?”
对方一直没有出声,但握着她的手倏然攥紧了。
用力到秦弋晚觉出指骨被捏得有些疼,又在听见她声音时竭力克制着松开了一些。
然后是踉跄后退的脚步声,以及后背撞在墙上的闷响。
秦弋晚反应过来,迈步跟了过去,伸手拉住贴着墙往下软的人的手臂。
对方像浑身脱力一样往下滑,她于是跟着蹲下去,“你还好吗?”
一片黑暗里,隐约看见女人朦胧的轮廓,秦弋晚感受到对方浑身都在抖。
是什么突发病,还是幽闭恐惧症?
手机先前放在了画廊入口处充电,秦弋晚只能先试图跟对方沟通:
“你现在是什么感觉?哪里不舒服?你把手机给我,我帮你打——”
秦弋晚声音一顿,因为发着抖的人突然动起来,举起手臂快速环过了她的肩膀,缠上她的暴.露无防备的脖颈。
佛手柑混合着雪松的冷冽香气涌入鼻腔。
肌肤相贴的一刻,秦弋晚大脑里某根弦猛地绷了一下,涌出大片混乱的画面。
不经意探出课桌,精准踢在膝弯的脚。
轻轻拍在后背,随即突然用力的手掌。
亲昵地握住手臂,用力掐下去的指尖。
浑身肌肉迅速绷紧,秦弋晚本能地抬手,倏地扣住了对方的后颈。
指骨隔着光滑的发丝收紧,下意识就要做出防御与反击。
却在下一秒,被人紧紧拥进了怀里。
与脑海里那些尖锐的恶意完全不同的。
柔软的,依赖的。
如碎雪一般的声音颤落在她耳际:“……谢谢您……”
大脑里绷紧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秦弋晚的动作蓦地僵住。
她其实什么都没做。
甚至刚刚还差点本能地把人扯开推出去。
却得到了这样的感谢。
怀里的人好像完全没察觉出她的抗拒。
毫无防备地软在她身上,努力收紧着手臂,像抓住汹涌波澜间唯一的浮木。
仿佛这样抱着她,就能减轻心理和身体的不适。
秦弋晚感觉到,对方颤抖的程度的确慢慢降低了一些。
某一瞬,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蜷缩在黑暗房间里,裹着被子抱紧布偶,小声哄自己说着不要怕的夜晚。
努力压下抗拒,秦弋晚松开了扣在对方后颈的手。
察觉到压在后颈的力道消失了。
晏泠月微微侧头,视线模糊描摹着女生绷紧的下颌线条,在混乱难控的呼吸间轻轻弯了下唇。
彻底卸力软了下去。
外头还在落雪。
房间里降下去的温度,被紧密的拥抱补足。
秦弋晚几乎记不清,有多久没有被人这样抱过。
上一次。
还是。
医院冷寂的灯光兜头映落,有人把她从已经变得冰冷僵硬的怀抱里拉扯着扶起来。
白布盖上那张她从小仰望到大,却再也不会鲜活起来的脸。
秦弋晚用力闭了闭眼,“你……先缓一下。试着深呼吸,慢一些,吸气。呼气。吸气——”
她有些机械地一遍遍重复着引导,没发觉,自己冷下去的体温也慢慢暖了回来。
不知道具体过了多久,洒在颈侧的湿热呼吸终于变得平缓。
秦弋晚直起脊背后退了一些,伸手拉住对方的手臂,想从怀抱里脱离。
柔软的手臂却先一步自己松开了,沿着她的肩一路滑下,隔着丝绸手套的纤细指尖轻轻勾住她的手,“抱歉,秦小姐,我也没拿手机。”
声音很轻,像将散的薄烟,带着疲倦而脆弱的细哑。
让秦弋晚想抽走手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黑暗里,秦弋晚隐约觉得女人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但不像是逾越露.骨的打量。
清清淡淡,像笼下一层月光。
秦弋晚抬眸,隔着暗色回看过去,问:“你现在觉得怎么样,好些了吗?”
晏泠月没回答,凝着那双回望过来的眼睛。
隐约的,亮闪闪的。
星星一样。
只是没法确定,眼尾还有没有泛红。
“嗯。”晏泠月答,“好多了。”
秦弋晚点了下头,又反应过来对方看不到,要开口时,指尖被轻轻摩挲了一下。
听见女人低声说:“你呢,还好吗?”
“……”
秦弋晚怔了一下。
像有根能窥透人心的羽毛,在心上轻轻戳了一下。
咔——哒。
身后的门突然响了一声,是门锁弹开的声音。
秦弋晚抽回了手,迅速站起身。
摸索过去,尝试拉了一把,成功打开了门。
朝门外喊了一声:“有人吗?”
外头的走廊也是一片安静的黑暗,无人回应。
秦弋晚回过头:“你稍等一下,我去找人过来。”
“好。”
听到回应,秦弋晚快步跨出房间,走入长廊。
她还记得一路走过来时周边的陈设,根据记忆找到了一处被伸缩隔离带拦着的楼梯口,“有人——”
“秦小姐!”
喊声从下方的台阶传来,随着一声轻响,楼梯间倏地亮了起来。
起先带她进画廊的那位员工笑着快步上楼,“真对不起,我们的电路刚刚出了点问题——”
“刚才带我参观的人身体不舒服。”
想到还留在房间不明情况的人,秦弋晚打断工作人员,声音有些急促,
“她现在还在——”
“不用担心,秦小姐!”
员工小跑着追着秦弋晚往回返,“刚刚我已经让人带晏……咳那位员工去休息了。”
话音落下的时候,秦弋晚停在了刚才的房间门口。
门敞开着。
里头空无一人。
“是这样的,我们有监控,所以发现停电之后没多久,就派人过来了。只是应该恰好跟您错开了。”
“……”
秦弋晚抬眸,看向眼前的房间。
很空,简单到有些简陋的装潢,跟外头的长廊完全不是一种风格。
不像是展间。
倒像个弃置不用的空屋。
——“一会儿进去后,房间里有些障碍物,为了保证您的安全,请允许我这样牵着你,可以吗?”
秦弋晚看着空荡荡的,除了前方靠近墙的一处画架,根本找不到任何危险障碍物的房间。
奇怪的感觉从心底探出来。
“秦小姐。”身旁的员工小姐笑着开口,打断了秦弋晚的思绪,“这里还有一件展品,请您看一下吧。”
“不用了,我已经看了很多作品。”
看着走到画架旁的人,秦弋晚后撤了一步,“我还有事,就先走——”
声音蓦地顿住。
秦弋晚站在原地,视线停在前方,刚刚被工作人员翻转过来的画架上。
呼吸微缓。
架子转过来之后,才使人发现那上头放着一幅画。
钴蓝夜空间,缀着一枚灿金的弯月。
朦胧的银雾沿着由墨转灰的天幕,漫落入庭院。
溶溶月色如有意志般流淌,吻过满院盛放的花束。
锌白,雪青,肉粉,银朱。
所有蓬勃的,美丽的,热烈的生命,通通浸透在自由而梦幻的清辉间。
秦弋晚睁大眼睛,往前走了几步,停在画架前。
眼前的画作,跟她看了许多年的,在床头已经磨旧的画框里的,从杂志上裁剪下来的画相重叠。
“秦小姐,您眼前这一幅画,是我们本次画展的特殊展品,《夏夜》。这幅画出自画家lune之手,是一位天赋极高的画家,十几岁时就在画坛声名鹊起。
“不过很可惜,因为某种未知的个人原因,她在最富盛名时封笔隐退,已经很多年不作画了。
“但也因此,lune画家仅剩的几幅画作都收藏价值极高,这一幅《夏夜》更可以说是无价之宝。”
员工小姐介绍完,看着眼前不久前被紧急通知挪过来的名贵画作,又看向久不出声的秦弋晚:
“秦小姐……您喜欢这幅画吗?”
“……”
“嗯。喜欢。”
疑虑,焦躁,难过,疲惫。
所有负面的情绪都短暂地消失了。
眸光落在眼前的画上,深深地,像是想把每一笔都仔细印刻进心里
秦弋晚低声重复了一遍,“我很喜欢。”
·
“把空调调低一些,熏香挪近点。”
看着沙发上眸光微散,额前依然不断渗出细汗的老板,唐茗端起桌上备好的安神茶。
隔着杯壁试了试温度。
和两颗镇静药一起递到晏泠月手边。
晏泠月抬手接过茶水,途中腕骨颤了一下。
小半杯水沿着杯口泼洒出来,打湿了丝绸手套。
眼见手套瞬间湿透了,一旁的画廊员工走过来,“晏总,把手套脱下来给我吧,我去找吹风机帮您吹干。”
“……”
晏泠月垂眸,看着被打湿的右手。
唐茗眉心跳了跳,迅速开口:“不用了,拿纸过来。”
等员工拿来纸巾,唐茗伸手挡住对方要帮忙擦拭的动作,将纸巾递到晏泠月面前。
又说:“这里不用挤这么多人,你们都出去忙吧。”
见秘书小姐开了口,几个员工听话地点点头,陆续走出房间。
唐茗关上门,回身将一副备用的丝绸手套递到桌前。
然后佯装不经意地侧过了身。
背对着沙发,伸手整理着脑后高束的马尾。
不去看后方的老板。
晏泠月慵然倚靠在沙发上,神色淡淡地咽了几口茶水。
放下茶杯,抬指捻起右手手套的边缘。
随着丝绸手套一点点褪落,白玉样的肌肤寸寸显出。
直到手套褪至半掌处。
细白的柔嫩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紧紧覆在皮肤上的绑带,以及几根延伸而出的纤薄金属。
晏泠月面无表情地将湿漉漉的手套完全褪下,扔在桌上。
整只右手完全暴.露在了灯光下。
原本应生长着食指与中指的地方,自接近指根处断开,再无骨肉。
由两根金属假指取而代之。
纤长的眼睫低垂着,晏泠月神情无波地抽出纸巾覆在沾染了水渍的金属假指上。
缓缓擦拭。
拿起备用手套,戴回右手。
唐茗在心里算着时间,恰到好处地转了回来,将桌上那只湿透的手套收起。
看向老板依然苍白的脸色,又看了看桌上没被吃掉的药片。
“收起来,我这次不用吃。”
晏泠月解下手腕上的监测环,“监测数据的分析结果怎么样?”
唐茗拿起平板,放到桌上,
“从监测数据的反馈来看,您刚刚在跟秦小姐接触的时候,各项体征的波动线条都有向平稳恢复的趋势。”
唐茗划动屏幕,切换到一张对比图,
“跟您接收治疗时记录的数据比起来……更有效。”
“在听到秦小姐的声音时,是这一段。”
唐茗伸出手,指向一段曲线,
“后面这一段,是……更直接地接触的时候。看起来,镇静效果比听到秦小姐的声音时更明显。”
唐茗语气里掩不住地多了些高兴,
“这样看来,跟您预想得一样,秦小姐的确对您的治疗大有帮助。”
“嗯。”
唐茗顿了顿,看向面上好像并没有几分喜悦的老板。
疑惑地回头确认了一眼屏幕上的数据,“是数据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那是……”
晏泠月侧眸看向窗外,黑沉夜色间浮起女生眼角微红的侧脸。
唐茗正埋头盯着数据,思索到底是哪里让老板不够满意,突然听见晏泠月淡声:
“心情不好的时候,该吃些甜食。
“叫人去coda买份pavlova。”
“……嗯。”
唐茗点头,没问一向不喜甜的老板为什么改了口味,拿出手机直接发出消息。
随后指尖顿了顿,确认过一条刚刚收到的信息,抬头汇报:
“老板,一层那边有些情况。秦小姐遇到了顾琳小姐,似乎有些不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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