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您稍等。”工作人员在机器上查询,过了一会儿,回答:“系统内没有任何相关信息,多诺万小朋友应该是……孤儿。”


    工作人员在说到最后的那个词,刻意放轻了声音。


    阿斯里安默默叹了口气,怜惜地摸了摸多诺万的头,在谢过工作人员后,拉着多诺万的手离开了办事大厅。


    出来后,阿斯里安并没有急着走,而是蹲下来将崭新的光脑戴在了多诺万的手腕上。


    多诺万问:“这是送给我的礼物吗?”


    阿斯里安点头:“嗯,庆贺你将在这里开启新的生活,希望你以后都能开开心心,再无坎坷艰难。以后,你可以把我当成你的哥哥。”


    多诺万抬起手看着手腕上的新光脑,戳了戳上边的猫耳朵。


    猫耳朵光脑随即发出了“噗叽”“噗叽”的声音。


    “喜欢吗?”阿斯里安略显尴尬,这种发声功能对于十三岁的少年来说不太行,但出于认为这种幼稚的功能对小孩子刚刚好的想法,他还是买下了这款光脑。


    多诺万点点头,又戳了好几下光脑上的猫耳朵,“噗叽”“噗叽”的声音惹得路过的行人都不由朝他们看了过来。


    多诺万露出笑容,像是真心喜欢这个功能,但他其实只是觉得每次戳动猫耳朵发出“噗叽”声时,阿斯里安尴尬到耳朵发红的样子很有趣。


    阿斯里安按住多诺万戳动猫耳朵的手,松了口气,说:“喜欢就好,回去再玩吧。”


    随即抱起多诺万,逃似地跑上了在外边等他们的车。


    解决完身份问题,接着就是该思考如何安顿多诺万。


    虽然阿斯里安承诺要照顾多诺万,但他毕竟也只是个年岁不大的少年,因而最后多诺万被安排住进了阿斯里安家族名下的培育机构,由机构专人看顾。


    这所培育机构照顾着许多阿斯里安救助的年幼孩子,由于受到主家重视,哪怕机构中的孩子们大多无依无靠,工作人员也并不敢疏忽欺负任何孩子。


    多诺万在这里没有得到格外的关照,但也没有被亏待。


    他过着前所未有安稳的日子,只是时不时就有工作人员在他背后感叹,他是他们见过最聪明的孩子,可惜是个孤儿。他往往这个时候就会在心底附和一句,格外希望他的那位皇帝父亲能早点死,他也好早日成为真正的孤儿。


    在到了这里的第一个月结束后,他拿到一笔机构发的不算多的零花钱,他将这笔钱的大部分都打给了帕德里娅,接下来的每个月都是这样。


    多诺万知道帕德里娅的积蓄并不多,那两次请假缺的工资就足以让她伤筋动骨。虽然这样有借花献佛之嫌,但多诺万还是希望这点微不足道的钱能稍稍缓解这位老人生活的窘迫。


    视频通话里,帕德里娅嘴唇嗫嚅了几下,眼眶都湿了。她不想要这笔钱,却还是被多诺万劝说着收下了。


    他们每周几次通话,帕德里娅已然成为了多诺万生活中为数不多的情感依靠。


    多诺万也时常能见到阿斯里安。


    阿斯里安隔段时间就会来看望由培育机构照顾的孩子,每当这时,多诺万都默默看着周围的同伴一窝蜂地围到阿斯里安身边,开心地“阿斯里安哥哥”“阿斯里安哥哥”的喊着。


    这个心地善良的少年并不独属于他,也并不只帮助了他一个。


    他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却不感到失落。


    一年后的某一天,他突然联系不上帕德里娅了。


    先开始他只以为是垃圾星上的信号不好,然而接下来的几天,他依然无法联系上帕德里娅。


    他的心已经有些慌了,但赛莲娜星和M-205垃圾星之间并没有公共航班,即使他想要蹲到去垃圾星的运输舰,也迟迟不见有。


    几天后的夜晚,窗外倾盆大雨,多诺万躺在床上心跳得厉害,翻来覆去依旧睡不着。


    “噔噔噔”他房间的门被敲响了,一股心慌涌了上来。


    多诺万快速翻身下床去开门,就看见了冒雨前来的阿斯里安。


    一向衣着体面的贵族少爷,肩头被雨水打湿了一小块。


    他面容肃穆,眼神中满是对多诺万的心疼和怜惜:“M-205星上爆发了疫情,帕德里娅夫人不幸病逝。”


    多诺万愣了一下,低头沉思片刻,又再次抬起头问阿斯里安:“你刚刚说什么?在说谁?”


    阿斯里安流露出一丝不忍,但还是又重复了一遍:“帕德里娅夫人在M-205星上爆发的疫情中,死了。”


    第10章 抱在一起 他想要成为最特殊的那个


    帕徳里娅……死了?


    多诺万呆愣愣地看着阿斯里安,后退了半步。


    他眨了眨眼,转过身走到窗边,望向窗外倾盆直泄的大雨。


    雨天的夜晚,乌云遮蔽了天空,看不到任何星星。


    在那颗不起眼的M-205垃圾星上,真心关爱他的塞德莉娅奶奶永远闭上了眼睛。


    “多诺万,你……”阿斯里安走到他身边,手轻轻放在他的肩头,原本想要问他还好吗,最后说出来的却是——


    “你现在有哭出声来的权力,这不是软弱。”


    多诺万没有说话,也没有嚎啕大哭,甚至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明明他的心犹如被剜去一块,空落落地生疼,眼眶却干涩到快要裂开一样。


    他感觉自己像是困在了雨夜的噩梦里,所有发生的一切都格外荒唐,可他肩头阿斯里安的手却散发着真实的温热。


    他垂下了头,低声问阿斯里安:“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帕德里娅奶奶是什么时候死的?”


    阿斯里安叹了口气,说:“是前几天,在疫情第一波爆发的时候。只是那时候外界对里边的情况一无所知,还是皮科德拉公司在发现那颗星球上的全部员工都缺岗了好几天后,外界才知道了这件事,而我也是刚刚得知。”


    阿斯里安脸上闪过不忍:“疫情爆发得太急,病情太猛,M-205又缺少基本的医疗条件,等发现的时候,整颗星球几乎都没有人还活着。”


    他顿了顿,说:“他们在几天前,都死了。”


    多诺万的心像被无情的大手攥住狠狠地揉捏,让他喘不上气来。


    他扶住桌子,只觉得自己的腿在发软,天旋地转。


    “地震了吗?”他问。


    阿斯里安扶住他:“没有,多诺万,是你的身体在发抖。”


    多诺万再也坚持不住,蹲下失声痛哭起来。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他的眼角滚落,他的嗓子却被浓烈的情绪堵住,发不出一声,只痛苦地张张合合。


    他也说不清他想喊出点什么,是对帕徳里娅离世的悲痛发泄,还是就只是无意义地嘶吼?


    他不明白,好端端的人怎么都这么突然地死掉?


    禾诺利亚是这样,帕徳里娅也是这样。


    在他最需要他们寄托情感的时候,在他还没有回报他们的时候,在他还没有完全表露他有多么爱他们的时候,就猝然离开了他,永久地离开了他。除非他也死去,否则再没有一丝可能见到会和他说话、会关心他的他们。


    多诺万只觉得胃部在痉挛,撕扯着他的神经。


    “呕!”他无法抑制地干呕,一阵又一阵,干呕到嗓子上的肌肉发酸发疼,干呕到整个眼睛布满鲜红的血丝。


    外面的暴雨劈里啪啦,混合着湿气的寒意从墙面和窗缝中渗入。


    天地茫茫,尽是一片白色的水雾。


    阿斯里安蹲下,默默抱住了多诺万。他散发着热量的身体挡在多诺万身前,驱赶着雨夜的寒气和阴冷。


    那双手轻轻拍着多诺万的后背,似乎有着无尽的耐心和包容。


    多诺万闭上眼,同样抬手紧紧抱住阿斯里安,汲取着身边唯一的暖源。


    泪水依旧无法停止地从他眼角溢出,但原本被悲伤抽干了能量的手脚渐渐从冰凉僵硬中复苏,抽搐的胃渐渐在背部有规律的拍打中平缓,嗓子里反复涌动到酸痛的肌肉终于得到了喘息。


    在培育机构的小房间里,在这个暴雨无法触及的地方,在茫茫宇宙天地的一角,也在阿斯里安的陪伴下,多诺万释放着内心的悲痛和无法言说的委屈。


    那天,大雨一直在下。多诺万一夜没睡,阿斯里安也陪了他一整夜。


    那大半年,多诺万很难入睡,时常惊醒。阿斯里安就暂时搬来,一直陪着他。


    在深夜悲伤涌上的时候,他抱着从垃圾星带出来的大棕熊玩偶,而阿斯里安抱着他。他们三个挤在一张小床上,紧紧贴在一起。


    直到多诺万基本好转,阿斯里安才又搬回到自己的住处。


    后来,他第一次明白了忮忌的滋味。


    当阿斯里安再次被培育机构里的其他孩子围住喊“哥哥”的时候,当阿斯里安因为那些呼喊而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的时候,当阿斯里安将满是耐心和包容的关爱同样分给别人的时候,多诺万的内心生出了令他自己也感到陌生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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