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多少。”


    “多了一项。”


    “什么。”


    “你说这些的时候。”苍何阙拿起水瓢往灵草根边走去,路过玉茸身边时脚步没停,但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些,“我会想你以前不说这些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然后觉得你现在跟我说这么多,比萝卜糕值多了。”


    玉茸站在原地,手还搭在水缸沿上。


    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扣住缸沿粗糙的石面。


    他看着苍何阙蹲在灵草边上,认认真真地给那簇从灵草根旁挤出来的雪绒草新芽松土,黑衣下摆沾了一片草叶也没注意。


    这个人在战场上能一剑劈开几千人的阵型,在魔界能压得住所有蠢蠢欲动的势力,在良胤面前能把话说得寸步不让。


    但蹲在他的萝卜田里,只会一根一根地给胡萝卜刻名字,只会老老实实地回答,比你多一项。


    他走过去,在苍何阙旁边蹲下来,从他手里抽走那根用来松土的小树枝,插在灵草旁边的泥土里。


    把苍何阙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手指上还沾着刚才浇水的湿痕,虎口有一道极淡的旧疤,是前段时间练刻字时刻刀滑了留下的。


    他从袖子里掏出那管奚弈配的药膏,用指尖蘸了一点,点在虎口那道旧疤上,轻轻抹开。


    “以后不用在胡萝卜上刻字了,你的名字我已经记住了。”


    苍何阙低头看着自己的虎口。


    药膏是凉的,玉茸的指尖是温热的。他


    反手握住玉茸的手腕,力道很轻,刚好够把那只手留在自己掌心里:“那刻在哪里。”


    “……随你。”


    第37章 玉茸的恶趣味


    玉茸是在宋愉舟第三次来兔妖族的时候发现这件事的。


    那天宋愉舟依约前来,每月一次的请教日,准时得像报晓的灵鸡。


    少年剑修依旧一身锦袍,腰间换了一块成色更好的双鱼佩,背上那柄镶满灵玉的剑在阳光下亮得人眼睛疼。


    他规规矩矩站在萝卜田边,朝玉茸鞠了一躬,然后开始问问题,问的全是正经剑招,拆解得认真,笔记做得一丝不苟,确实是个好苗子。


    玉茸靠在竹篱笆上,耐心地答了几个问题之后,余光扫了一眼老槐树的方向。


    苍何阙正抱着剑靠在树干上,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玉茸注意到他握剑的手,比平时紧,指节微微泛白。


    更关键的是,宋愉舟每往前迈一步,苍何阙的拇指就往剑格上挪半寸。


    现在已经挪到剑格边缘了,再挪就要拔剑了。


    玉茸把视线收回来,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好像还没认真见过苍何阙吃醋。


    上次宋愉舟来拜师,苍何阙脸黑得像锅底,但那次是被动防御,人家找上门来,他只能挡。


    这次如果是主动出击呢。


    “宋愉舟。”玉茸忽然开口,语气随意。


    “在!”宋愉舟立刻挺直腰板,手里还握着剑,剑尖上还挑着半招没拆完的剑式。


    “你这几招拆得不错,上次跟你说的剑意运转,你回去练了?”


    “练了!每天练两个时辰!”宋愉舟眼睛亮得像两颗刚被水洗过的黑曜石。


    “资质不错。”玉茸点了点头,这四个字说得不紧不慢,音量不大不小,刚好够传到老槐树那边。


    说完他没看苍何阙,继续低头给宋愉舟讲下一招。


    但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是苍何阙把剑从左手换到右手时,剑鞘撞到树干上发出的一声闷响。


    不重,但很沉,就像把一块石头从高处丢进深潭里,闷得没有水花,只有沉到底的回响。


    宋愉舟完全没注意到这个细节,还在埋头拆剑招。


    玉茸继续给他讲解,余光里,老槐树下的黑衣身影把剑从右手换回左手,又从左手换到右手。


    换了好几次,每次换手的时候手指都在剑鞘上敲一下。


    节奏越来越快,像在倒计时。


    接下来整整一天,苍何阙的脸都是黑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坐得笔直,筷子拿在手里半天没往盘子里伸。


    玉婆婆夹了块排骨放他碗里,他说了句“谢谢婆婆”,声音倒是正常,但筷子还是没动。


    “苍何阙,你怎么不吃。”玉茸夹了一块萝卜糕塞进嘴里。


    “不饿。”


    “你早上搬了那么多萝卜,中午还不饿?”


    “不饿。”苍何阙把碗里的排骨夹起来放在玉茸碗里,“你多吃。”


    玉茸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排骨。


    这人连醋都吃得这么认真,生气了不摔碗不拍桌子,只会把肉让给自己。


    他差点没绷住,端起碗埋头扒了口饭把笑意憋回去。


    下午浇萝卜的时候,苍何阙把水瓢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换了好几次。


    他浇水的力道也不太对,水流时大时小,有一瓢差点浇到灵草的花苞上,他平时浇灵草从来不会出这种差错。


    玉茸站在旁边看着,决定再加一把火。


    “你觉得宋愉舟的剑法怎么样。”他靠在竹篱笆上,双臂环胸。


    苍何阙的瓢顿了顿,随即恢复正常节奏:“还行。”


    “还行?他刚才拆那招的时候,剑意运转很流畅,才多大年纪,能练到这种程度……”


    “他能接我几剑。”苍何阙把水瓢搁在水缸边,转过身面朝玉茸。


    那双黑眼睛比平时更沉,但他开口时声调并不高,只是平平地陈述一个事实:“你跟他讲剑意运转,不如多看看我劈的那一剑,一剑劈开三千人,不好看吗。”


    “看过了。”


    “那就多看几遍。”他微微别开脸,喉结滚了一下。


    玉茸歪着头看他:“苍何阙,你是不是在吃醋。”


    “没有,他太弱了,不值得吃。”


    “哦……那他上次说魔尊师兄的时候你眼皮跳什么。”


    “我没跳。”


    “你跳了,右眼,跳了两下。”


    苍何阙不说话了。


    他把水瓢重新拿起来,发现灵草已经浇过水了,又把水瓢放回去。


    低头看了看水缸里自己的倒影,水面上那张脸面无表情,但倒影里映出的老槐树叶子在轻轻晃动。


    傍晚,苍何阙回了魔宫。


    牧初远远看见他走回来,衣摆上沾了好几片萝卜田的泥点。


    尊上看起来不太高兴,周身的气压比平时至少沉了半阶,嘴唇抿成一条线,小金冠的角度倒是正的,但额前的碎发比平时多了几缕散下来。


    牧初跟在苍何阙身后一同步入正殿,却见他径直绕过案桌,从笔架上抽了一根新笔,铺开一张练字用的宣纸,蘸墨,落笔。


    殿里安静极了,只有笔锋扫过纸面的沙沙声。


    军机阁偏殿的烛火亮着,奚弈靠在自己案几前批公文,直到牧初推门走进来,随手把手里的军报往他案头一搁。


    “还没睡。”


    “你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牧初把军报翻到新页,在案角坐下。


    奚弈搁下笔,拿起折扇,起身踱到正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他停住了。


    他靠在大殿门框上,双手抱臂,扇子抵着下巴,没有说话。


    因为正殿里满地的宣纸,每一张上都写着两个字,玉茸。


    不是那种龙飞凤舞的草书,是工工整整的楷书,和他刻在胡萝卜上,和刻在萝卜田里的字迹如出一辙。


    满地的纸,从殿门口一路铺到案桌底下,有好几张已经写满了正反两面。


    苍何阙站在案前,袖口挽到手肘,笔尖在砚台上蘸了又蘸,写完一张放在旁边,又铺开一张新的,继续写。


    他吃醋了。


    生气了。


    但气到极致不是拔剑去把那个小剑仙砍了,而是一个人把自己关在殿里,把“玉茸”两个字写了一遍又一遍。


    像在出气,更像在确认什么。


    奚弈用扇子挡住嘴,压低了声音对旁边的牧初说:“明天提醒我,给尊上多订几箱宣纸。”


    牧初面无表情地翻开军报,在今天的日期下写道:尊上今日因宋愉舟一事吃醋,黑脸持续整整一天,晚间回宫后闭门练字,所书内容均为玉茸族长之名。


    第38章 月下谈心


    妖族的望月崖是附近最高的一座山头。


    崖顶有一块天然凸出的青石,平整得像被人用剑削过。


    玉茸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会一个人来这里坐坐,看看月亮,吹吹风,把那些不想带进萝卜田的烦心事暂时挂在山崖边的树梢上。


    今晚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苍何阙坐在他旁边,两人的腿悬在崖边,脚下是万丈深渊和层层叠叠的云海。


    月亮刚从云层里钻出来,把整片山谷染成一层浅浅的银白。


    玉茸手里捏着一根从山下带来的灵胡萝卜,啃到第三根的时候发现苍何阙一直没说话。


    他平时话也不多,但今天格外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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