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他看到这一幕,却觉得比胸口被人撕开一道口子还要严重一百倍。


    他在脑子里快速搜索了一遍“兔子哭了怎么办”这个命题。


    数据库里没有相关条目,奚弈没写进预案里,牧初也没提过。


    他唯一想起来的,是很久以前看过的某个魔族小孩磕了膝盖,大人蹲下来给他吹了吹,小孩就笑了。


    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姑且试一试。


    苍何阙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在玉茸面前蹲下来,手抬起来,想去查看他耳朵的伤势。


    玉茸愣愣的看着他,没动。


    那双绯红色的眼睛被泪水洗过之后格外清亮。


    苍何阙靠的更近了一点,微微低下头,往玉茸耳尖那道伤口上轻轻吹了一口。


    温热的气流拂过玉茸敏感的耳廓,耳尖的绒毛被吹得倒向一边,露出底下粉色的皮肤和那道还在渗血的细小伤口。


    玉茸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被好几件事同时占据。


    那口气吹在他耳尖上,又热又痒。


    那是耳朵,不是手指,不是手腕。


    是耳朵。


    就像不能随便碰龙的逆鳞,不能随便摸凤凰的尾羽,兔妖的耳朵不能随便碰!更不能随便吹!


    这是兔妖族从幼崽断奶就开始教的常识,比不要随便吃陌生人给的胡萝卜还要基础。


    而这个混蛋,刚才在战场上当着几十个人的面说“我的人”,现在二话不说蹲下来对着他的耳朵就吹气。


    八百年来玉婆婆都没吹过他的耳朵,他苍何阙算哪根胡萝卜!


    眼眶里的水汽瞬间被怒火蒸发了。


    疼也不疼了,酸了也不酸了,委屈也不委屈了。


    只剩下一个字:揍。


    玉茸一拳打在苍何阙的下巴上。


    灵力裹在指节上,虎口的酸麻还没消退就重新凝聚,力道比他平时切磋时前三招还猛一些。


    苍何阙完全没躲,不知道是来不及躲还是忘了躲,整个人从蹲姿被指节打飞出去,在地面上弹了一下,滑到老槐树底下才停住。


    后背撞上树干,撞的老槐树枝叶乱晃。


    玉茸还蹲在原地,手维持着把人打飞出去的姿势,眼眶还红着,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但瞳孔里那层水光已经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你在做什么!”


    他站起来,袖子一甩,朝着苍何阙的方向走了几步,声音又凶又哑,还带着还没退干净的哭腔:“谁让你吹我耳朵的!兔子的耳朵不能随便碰,更不能随便吹你不知道吗!”


    苍何阙:“……”他还真的不知道,他就只认识玉茸这一只兔子。


    苍何阙抬手擦了擦嘴角,指尖上沾了一抹淡淡的血色,不是内伤,是被打飞的时候咬到舌头了。


    他躺在老槐树交错在地面上的根系之间,仰头看着玉茸。


    玉茸垂在身侧的拳头攥得死紧。


    他是真的在生气。


    苍何阙没有辩解,他看着玉茸攥紧的拳头,心里只想到一件事,他刚才打那一拳的时候,虎口之前拆阵的时候震得不轻,这会应该也在疼。


    “对不起。”苍何阙的语气和他说魔尊从不赖账时一样正经,只是嗓音比平时低,听不出情绪来。


    他说完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动作很慢,像是在给玉茸留出冷静的时间。


    他下巴上浮起一小块淡青色的印子。


    玉茸那一拳确实没留力。


    玉茸看着苍何阙下巴上那块淤青,看着他嘴角还没擦干净的血迹,再看到他站起来后衣摆后背全是被老槐树粗糙树皮蹭掉的灰与草屑,攥紧的拳头微微松了一点。


    他很擅长打架,但不擅长持续生一个人的气,尤其是这个人被他打飞之后,第一反应不是躲,不是解释,是道歉。


    好奇怪的人。


    玉茸的耳朵从一直紧紧压着脑袋两侧的姿态慢慢往上抬了一点。


    刚抬一点,伤口就被扯了一下,疼的他嘶了一声,眼眶瞬间又蒙上一层薄薄的水光。


    苍何阙往前迈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了。


    他想起玉茸刚才说的话,耳朵不能碰,更不能吹。


    那双微微抬起想伸过去查看伤势的手停在身体一侧,手指蜷了蜷:“我去找奚弈拿药,治擦伤,不碰耳朵。”


    玉茸站在那里,看着他下巴上的淤青和嘴角那淡淡的血痕,没说话。


    没说不许去。


    苍何阙转身往院门外走。


    走了两步又回了一次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你等我”,但想着玉茸应该还在生气,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过头大步走了、


    屋里,妮妮趴在窗台,手里捧着那本比她脑袋还大的画本。


    她刚才隔着窗户的缝隙目睹了全程,黑衣服的哥哥帮族长吹耳朵,还被揍飞出去了。


    院门外,牧初手里拿着行军记录,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写。


    军报上之前已经记了一行:尊上帮玉茸族长吹耳朵。


    他在这一行后面补了四个字:被一拳打飞


    笔不停,又在下一行加了一句:下巴淤青一处,回宫让奚弈备化瘀膏。


    他满意的看着自己的行军记录,简直是太完整,这样奚弈就能知道,他们来兔妖族都发生了什么。


    第15章 绒绒兔


    苍何阙走回院子的时候,手里拎着奚弈的药箱。


    药箱是奚弈亲手整理的,分了三层:第一层治擦伤,第二层化瘀膏,第三层备了一小瓶安神灵露。


    军师的原话是:“尊上,您这趟去,大概率这些都得用上。”


    苍何阙没接话,拎着药箱就走了。


    他下巴上的淤青还没消,嘴角那道血痕已经凝固了,在唇边留下一条极细的暗红,衣摆后背蹭上的树皮碎屑还没来得及拍干净,几片枯叶渣粘在腰后。


    玉茸还蹲在田埂边,萝卜苗已经被他重新种好,指尖沾着泥。


    左耳那道血痕结了薄薄一层痂,暗红色,衬在银白绒毛上格外显眼。


    他听见脚步声,耳朵先动了一下,耳尖往院门方向转了转,又弹回来,假装一直在专心致志地看萝卜苗。


    “药拿来了。”苍何阙走到田埂边站定,目光落在玉茸耳尖的伤口上,眉头拧了起来。


    玉茸仰头扫了他一眼。


    这人下巴上顶着自己刚走出来的淤青,不先给自己上药,倒先惦记他耳朵上那道还没米粒长的口子。


    玉茸语气硬邦邦的,带着几分不自在:“你下巴不疼?”


    “不疼。”


    苍何阙在他面前蹲下来,打开药箱第一层,取出治擦伤的药膏,拧开瓶盖,用棉签蘸了一丁点。


    苍何阙抬手往玉茸耳尖上凑:“别动。”


    “我自己来。”


    “你看不见伤口,别动。”苍何阙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棉签已经悬在玉茸耳尖上方半寸的位置,停在那里不动。


    他不催,也不收手,就那么举着棉签等。


    玉茸的嘴角往下压了压,但没在躲。


    药膏是凉的,玉茸的耳朵不受控制的想要往后缩,但他忍住了,没往后躲,只是手指悄悄攥紧了袖口。


    苍何阙的动作很轻,轻到棉签上的棉花几乎是贴着皮肤扫过去,药膏薄薄地覆在血痂上。


    他上药的时候呼吸都屏住了,像是怕呼出的气流再碰到那只耳朵。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布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像是有意放慢了步子。


    玉茸的耳朵蹭的一下竖起来,耳尖的伤口被扯到,疼得他嘶了一声。


    苍何阙的手立刻顿住,棉签悬在半空中,他侧头看向院门口。


    玉婆婆端着一个粗陶瓷碗站在廊下。


    碗里的汤药还冒着热气,苦味顺着晚风一路飘到田埂边。


    她的白头发梳的整齐,用一根木簪绾在脑后,身上的衣裳洗的有些发白,但干干净净,连个褶子都没有。


    那张布满细纹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一双眼睛在苍何阙手上的棉签停了一瞬,又移到玉茸耳朵的伤口上,再移到苍何阙下巴的淤青上。


    “婆婆。”玉茸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心虚,下意识想站起来。


    “坐着。”玉婆婆走过来,把汤药碗往玉茸手里一塞,“喝了。”


    玉茸低头看了看碗里黑乎乎的汤药,鼻尖皱起来,他抬头看了玉婆婆一眼,玉婆婆垂眼看他,脸上表情没什么表情。


    得,赖不掉。


    玉茸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整张脸皱成一团,耳朵紧紧压在脑袋两侧,舌头差点吐出来。


    想放下碗,玉婆婆还站在他面前看着。


    玉茸只能憋着气把剩下的全灌下去,喝完差点呕出来,他捂着嘴缓了好几秒。


    玉婆婆接过空碗,这才把目光转向苍何阙。


    苍何阙站起身,棉签还捏在手里,朝玉婆婆微微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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