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碰到最先问过郗予是谁的那个年轻侍卫,站在廊柱旁边,对他行了个礼,说:“郗公子早上好。”


    郗予说早上好,侧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自己练刀去了。


    侍卫翻着巡夜的火牌不知怎么回答,郗予的脚步已转过廊柱,只余银簪簪头那粒绿松石在晨光里轻轻闪了一闪。


    第64章 “是准新郎!”


    这三日时光过得清闲又温柔。


    郗予日日待在庭中,一边跟着阙执认真学刀练招,晨起两遍、暮时一遍,一招一式学得格外用心;


    一边心底又悄悄揣着期待,时时惦念着三日后的订亲宴。


    终于在第三日黄昏,王城北面的猎场燃起了九堆篝火。


    按王庭的规矩,订亲不拜天地,不拜高堂,不穿特定礼服。


    订婚宴在日落时分开始,取“日落入帐,家人归处”之意。


    九堆篝火象征长长久久,每堆火都由族中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亲手点燃,所用的火种必须取自汗王大帐前的母火,意为“同出一脉,共燃一焰”。


    订亲不同于成婚,没有合帐礼,没有交换信物,只有一桩仪程——新人共饮一碗酒,在九堆篝火前许下承诺。


    这份承诺不是婚约,是婚约之前的盟誓:从今日起,互认彼此为未过门的伴侣,草原为证,绝不背弃。


    郗予站在猎场边缘的临时毡帐里,由着斛律雄的妻子赫连雁塔——一位矮胖爽利的妇人——给他整理衣袍。


    郗予今天穿的是平常没有穿过的新衣,是阙执今早从柜子里拿出来放在床头的。


    内层是月白立领中衣,领口与襟边用金线绣着细密的缠枝卷草纹,低调又雅致,衬得他颈线清瘦。


    外袍是正红色,衣身用石青、湖蓝与鎏金彩线,绣满了王庭的缠枝花卉与卷草纹样,针脚细密,在暖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肩颈处围了一圈蓬松的毛领,袖口也衬着同款白毛,像裹了一团软绒,既带着草原服饰的暖意,又衬得他肌肤莹白,整个人像大漠里初升的朝阳,明媚又耀眼。


    额间戴着红松石额饰,颈间叠戴着数串项链,最中央一枚硕大的红玛瑙主石,衬得他眉眼愈发清润。


    腕间套宽面浮雕银镯,纹路是藏式云纹与经文暗刻。


    他换了条新腰带,蓝色的,是雁塔阿婆昨晚连夜缝好的,上面绣着盘羊的图腾。


    郗予摸着那条腰带觉得这很沉,不是布料的重量,是一个家族把他算作自己人的分量。


    阿婆没有给他梳复杂的发髻,只是用那把木梳把他的头发梳顺,在右耳侧编了一条细细的发辫,辫尾缀上一颗绿松石。


    那颗绿松石和阙执刀柄上的来自同一块石料,老汗王当年娶汗后时切了两块,一块镶在刀上给了儿子,一块一直收在匣子里,今天早上才取出来。


    赫连雁塔用粗糙的手蘸了羊奶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这是朔国长辈对订亲新人最朴素的祝愿——有奶喝,有家回。


    然后把他推到帐门口,笑着说去吧,新郎等急了。


    “是准新郎!”


    郗予纠正她,耳根在篝火的映照下微微发红。


    赫连雁塔哈哈大笑,推了他一把。


    郗予走出毡帐,看见白色毡毯从猎场入口一直铺到主帐前。


    各部来赴宴的人分列两侧,有人端酒,有人撒花瓣,几个年轻姑娘扯着嗓子唱起迎亲的长调,调子又高又亮,在草原上传得很远。


    郗予踏上毡毯,远远看见阙执站在九堆篝火的中央。


    他身着一袭玄黑为主、镶赤金滚边的长袍,衣身以金线绣满了繁复的卷草与云纹,纹样里还藏着象征王族的图腾,针脚厚重,在暖光下泛着沉敛又华贵的光泽。


    颈间是层层叠叠的项饰,以绿松石、青金石、红玛瑙与鎏金饰件串成,中央的蓝松石主石格外醒目;额间戴着同款松石额饰,长发半束,余下的发丝自然垂落,发间点缀着细碎的金饰与彩珠。


    但他手里握着一束蓝色野花——是今早骑马去雪水边上摘的,花瓣上还沾着傍晚的露珠。


    郗予在众人的目光中走过长长的毡毯,在他面前停下。


    他看了一眼阙执手里的花,又看了一眼他被篝火映亮的颧骨上那道旧疤。


    “是你摘的 不是说蓝色花不摘吗。”


    “汗王特许。”


    阙执把花递给他,目光在他被羊奶点过的额头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他眼尾那抹比篝火还艳的薄红,


    “订亲可以摘。以后还是只看看。”


    老汗王站在主帐前,今天换了一身干净袍子,腰带系得端端正正。


    他端起一碗马奶酒,先敬天地,再敬先祖,然后将碗递给阙执。


    阙执低头喝了一口,碗递到郗予面前。


    郗予也抿了一小口,把碗递回去时指尖碰到阙执的虎口,那片被他画过覆盆子汁、擦过葡萄籽、在无数个清晨偷偷描摹过的旧刀疤。


    老汗王看着他们交换完酒碗,按王庭订亲的规矩问了三句话。


    “阙执,你愿意与此人订下盟约,从今往后互认彼此为的伴侣,不论草场荣枯、不论河水流向,绝不负今日之言?”


    “愿意。”他用的是汉话,缓慢而清晰,像是怕他听不懂朔国话,又像是这两个字本身就不需要任何翻译。


    老汗王转向郗予:“郗予,你愿意与这此人订下盟约,从今往后互认彼此为未过门的伴侣,不论草场荣枯、不论河水流向,绝不负今日之言?”


    郗予看着阙执。


    篝火在他身后燃烧,火星飞上夜空,和那晚他在戈壁上数过的星星一样多。


    他想起冷宫漏雨的瓦檐,想起老周塞在他被子里的破旧汤婆子,想起沙暴里挡在他前面的那道背影,想起石屋外不成调的哼唱,想起井边暮色里他摘下帽子时那个人眼里一闪而过的光。


    “我愿意。”


    老汗王把酒碗高高举起,将剩下的马奶酒洒在草地上,大声宣布:“以长生天为证,以草原为席,以九堆篝火为凭——阙执和郗予,今日结为未婚的伴侣!”


    九堆篝火同时被添了新柴,火焰猛地蹿高,火星像金色的萤火虫一样飞上夜空。


    猎场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姑娘们把花瓣撒向他们头顶,斛律雄的烤肉签子又掉进了火堆里,他骂了一声朔国话,弯腰去捡又被烫了手指。


    巴图从人群里挤到最前面,他把哈尔巴拉也带来了——羊脖子上系了一条蓝色布条,歪头看着郗予,咩了一声,上前蹭他的膝盖。


    “它还记得你!你看你看——它没吃你头发,它在恭喜你!”


    第65章 “他听的不是话,是人。”


    巴图又往他手里塞了一小包蜜渍杏干,咧嘴笑着说完就退到人群里,赶羊棍戳到了旁边人的袍角。


    按朔国规矩,王族订亲宴上新人要在第一堆篝火前接受宾客的祝福。


    各部首领依次上前,每人说一句祝词,然后敬一碗酒。


    斛律雄第一个上来,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袍子,但袖子还是卷到手肘,露出晒成酱色的粗壮前臂。


    他把马奶酒在空中画了个圈。


    “长长久久,最重要的是——别再半夜爬起来磨刀,吵得你叔叔睡不着。”


    “做不到。”


    阙执接过酒碗,嘴角在篝火的阴影里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你小子!”斛律雄哈哈大笑,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记,力道大得旁边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阙执却纹丝不动。


    巴图的阿爸也来了,他从赫连部赶了一整天的路,就为了参加这场订亲宴。


    他不会说汉话,巴图在旁边当翻译,结结巴巴地翻出一句:“我阿爸说——恭喜你们。风干肉吃完没?阿爸问吃完再给你们送。”


    “还没吃完,”郗予笑着接过酒碗,“不过快了。”


    几个老侍卫长、教阙执骑射的老师傅、曾在边境一块儿喝过酒的百夫长,依次端着马奶酒上来。


    阙执的酒量好,但他每碗都只抿一小口——在这种场合他得一直站到篝火燃尽,众人也没有都没有劝酒。


    倒是郗予,接过斛律雄递来的果酒碗时被阙执按住了手腕:“果酒也是酒。你今天只能喝一碗。”


    郗予低头看了看那只按在自己腕上的手,又抬头看阙执:“你已经开始管我了。”


    “嗯。”阙执把果酒碗拿过来,替他喝了。


    斛律雄在旁边看得直摇头,对老汗王说,这小子以前在猎场上连你的话都不听,现在倒是听话得很。


    老汗王端着酒碗慢悠悠地回了一句:“他听的不是话,是人。”


    宴席持续到深夜。


    篝火渐渐烧矮,长调换了慢板,姑娘们歪在草垛上打瞌睡,几个老侍卫还在火堆旁边划拳喝酒,声音越来越含糊。


    巴图靠在哈尔巴拉身上已经睡着了,


    哈尔巴拉倒是醒着,安静地反刍,偶尔朝篝火方向咩一声,像是在替主人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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