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予看着前面越来越气派的府邸群,


    “刚才经过那条破巷子的时候,你往里面看了好几眼。我还以为你就住那种地方。”


    “那条巷子里住过一个兵器师傅。我的第一把弯刀是他打的,后来他搬走了。”


    他顿了顿,“你以为我会住那种地方”


    “你一路上打铁、睡沙地、啃干粮,腿上被石头磕了也不吭声,怎么看都不像有钱人。”


    “我也不是有钱人,”阙执在一扇巨大的宫门前停下脚步,“只是住的地方比较大。”


    那是一座宫殿。


    准确地说,那是一座建在王城北面的宫城。


    宫墙比外面的城墙更高,用的石材更白,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青色光泽。


    宫门洞开着,门两侧立着披甲执戟的侍卫,看见阙执走过来,同时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胸上,用朔国话低声说了句什么。


    声音很齐,铠甲随着跪地的动作发出金属摩擦的沉响。


    阙执用朔国话回了一句,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然后伸手把还站在宫门外发呆的郗予拉进来。


    他的手很自然地搭在他肩上,和之前在戈壁上无数次扶他下骆驼、过河、避开马车的动作如出一辙——掌根同时轻轻下压,指尖贴在后肩凹陷,不轻不重地把他往前一带,侧身挡住风门外灌进来的穿堂冷风。


    宫门内的地面铺着打磨过的青石板,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块石板都要平整光亮。


    甬道两侧立着石雕的盘羊,羊角盘成繁复的螺旋,在暮色里投下沉默的影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靴子上沾着的草屑和羊粪末,踩在这样的石板上,一步一个灰印子,忽然觉得自己和这座宫殿不太搭。


    他在这条走过无数遍的旧宫道上一言不发,只是放缓脚步,让他帽檐下那双四处打量的桃花眼多看一会儿。


    “阙执,你是不是忘了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住王宫!”


    “你是这里的少主!”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调平静,没有提高,没有停顿,只是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他在草原上听过他的属下和老汗王的话,也在巷口往那条破巷子看了好几眼——他不是忘了问,他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你没问。你在凉州城问我是不是王庭的人,我说是。你没问是王庭的什么人。”


    “我以为你顶多是个有皇家血脉的将军”


    郗予忽然语调一转,把空袖管往肩上一甩,


    “结果你现在给我看这个。你应该早点告诉我,这样我在凉州城买护腕的时候可以买个更贵的。你现在身上最值钱的东西是个便宜货,不太符合你的身份。”


    “符合。我用的东西从来不看价钱。”


    “你会生气吗?”


    郗予没有立刻说话。


    他想起在王城里听到的消息,老汉王只有少主一个孩子。


    又想起阙执在戈壁上分的干粮,在绿洲边上自己不动葡萄干却攒着全倒给他,在石屋里脱下厚氅把他裹成蚕蛹——他用的东西确实从来不看价钱。


    他的手指留在被阙执按住过的后肩上,隔着半旧的青衫布料,那道轻微的压力仍像烙铁一样熨贴着皮肤。


    “没有生气啦!你不也没有问我的身份吗。”


    宫墙内灯火渐次亮起,他把手从肩上放下来,袖管晃回空荡荡的身侧,


    小声说了句:“走吧,带路。你自己的家,别在甬道里迷路了。”


    穿过甬道是一进宽阔的庭院,院中有一棵极老的胡杨,树干粗得两人合抱不过来,树冠遮住了半边院子。


    胡杨下是一口石井,井沿被经年累月的井绳磨出了深深的凹槽。庭院两侧是回廊,廊柱上挂着铜灯,铁质灯盏里的牛油灯芯已被点燃,暖黄的光层层叠叠地铺开。


    郗予一路看过来,虽说是王宫,但是也并没有多金碧辉煌,也只是比平常人家精致一点。


    几个穿素色袍子的侍从正在廊下添灯油,看见阙执,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右手按上左胸,躬身后退半步。


    他们退下的动作很安静,铜灯里的火苗一下一下地晃,灯油偶尔溅在铜盘上滋地响一声。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侍从走上前来,跟阙执说了几句,语气恭敬而不慌张,像是早就知道少主这几天会回来。


    阙执听完,转过头对郗予说:“汗王不在宫里。三天前去了北边的猎场,要再过几日才回来。他留了话——说我带回来的人,按客人礼遇。”


    他的声音很平,但“客人”那两个字在嘴里停了一拍,像是发这个音对他来说不太习惯。


    “你们汗王怎么知道你带了人回来?”


    “凉州城有驿使。你进城第一天他就知道了。”


    阙执从侍从手里接过一盏铜灯,往廊道深处走。


    回廊尽头是一道垂花门,推开门是一间独立的院落,院子里种着几丛不知名的灌木,石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是很久没人住过、但被人提前打扫干净的痕迹。


    推开正房的雕花木门,里面的陈设很简单,一张矮榻,一张木桌,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壶和两只茶碗,竹席上铺着新换的厚褥。


    墙角立着一盏铜鹤灯,灯油是新添的,还泛着淡淡的松脂香。


    “这是我的院子。隔壁那间——”他指了指廊道对面另一扇紧闭的房门,“以前是我母亲的。现在空着。你住这间。”


    “这是你的房间。我住这里,你住哪里?”


    第46章 “我住隔壁。”


    “我住隔壁。”


    他没有立刻说话,站在矮榻前环顾这间陈设极简的房间——矮榻、木桌、两只茶碗,是他自己的房间,他让给他住了。


    他垂头解开包袱,把那只剩一只袖子的青衫抖开搭在矮榻扶手上,手指摸过阙执缝的那道歪歪扭扭的针脚,动作很慢,像在登记一份只有他自己才懂的账簿。


    然后他抬起头,桃花眼里恢复了那种惯常的、理直气壮的明亮,说这间房的朝向不如客栈那间,不过比客栈豪华了一点点。


    也就一点点。


    阙执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把铜灯放在桌上,灯焰在他眼底跳了两下,


    然后他应了句:“嗯。”


    “虽然这里说是王宫,但是自古以来祖先都经常在草原生活,所以当初建王宫的时候都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有任何事都跟我说。”


    房间安静下来。


    院子里传来风吹胡杨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某个侍从添灯油时铜盘磕在石柱上的轻响。


    郗予在桌边坐下来,把木梳放在铜灯旁边。


    窗外胡杨叶的影子透过窗纸投在桌面上,晃晃悠悠,像戈壁上骆驼的影子。


    这里不是戈壁,不是绿洲,不是雪山上被风掏空的石屋,不是凉州城土坯墙的客栈。


    是阙执的家——他出生、长大、离开又回来的地方。


    阙执把他带回了家,把房间让给他住。从冷宫到王城,从大梁到北朔,这条路他走了几个月。


    他以为自己是来游历的,但在这个放着两只茶碗的房间中央,他忽然不确定了——不确定自己还舍不舍得走。


    他把茶碗举在灯前转了转,釉色青灰,和胡杨叶的影子搅在一起,像是下一个棋局的开端。


    郗予在王城的第一夜睡得很沉。没有风声,没有驼铃,没有骆驼反刍的咕噜声,没有隔壁商队伙计唱跑调的西域民歌。


    庭院里只有胡杨叶偶尔沙沙响一下,然后归于沉寂。他醒来时日光已经从雕花木门的格心缝隙里漏进来,在青石地面上画了一排细密的光斑。


    郗予盯着那些光斑看了一会儿,确认自己不是在冷宫,不是在戈壁,也不是在凉州的客栈,而是在阙执从小长大的院子里,盖着阙执的被子,枕着阙执的枕头,一个人占了整张矮榻。


    他翻了个身准备再赖一会儿,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起了。”


    郗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在床上滚了两下,闷声说没起。(( ̄o ̄) . z Z)


    门被推开,阙执端着食盘进来放在矮榻旁边的小几上,然后弯腰捡起他昨晚扔在地上的靴子,并排摆在矮榻前最容易伸脚的位置。


    食盘里是一碗热羊奶、两张新烤的胡饼、一小碟蜂蜜和几块杏干。奶是新挤的,胡饼还冒着热气,蜂蜜盛在粗陶碟子里,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光泽。


    杏干是凉州那种——昨天郗予在集市上多看了两眼,没买。


    郗予把被子从脸上扒下来,看着那碟杏干,想起昨天在集市上阙执问他“想吃?”


    他说“不怎么想”然后走开了。不怎么想,不等于不想。


    他以为阙执没注意到,但这个人连他夜里什么时候会醒都记得,怎么可能没注意到他在杏干摊子前多停的那两步。


    他拿了一块杏干放进嘴里,嚼了嚼,甜中带酸,含糊地说了句还算好吃。他把被子彻底踢开,光着脚踩在矮榻边缘的石砖上,伸手去够胡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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