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离开皇宫后吃的第一顿饭。比曾经的任何一顿都好吃。


    没有精致的器皿,没有繁复的调味,不过是大漠边地最寻常的一餐。


    可一口热食下肚,驱散了一路风尘寒凉。


    郗予觉得比起深宫之中步步惊心的珍馐,这带着烟火与风沙气息的滋味,才最合心意,好吃得让人心头发烫。


    吃完饭郗予问老板哪里有卖地图的。


    老板娘笑着摇头说:“咱们这小镇太偏,哪来什么地图卖呀。


    你往西再走几十里,下一个镇子比我们这大,那里有个开了几十年的老书铺,那书铺里卖各种各样的话本舆图,你去那里找找,兴许能有你想要的。”


    “往西,那可是能去西域”话音轻落,


    郗予微微前倾身子,眉眼间漫开细碎的惊叹,眸光软下来,透着浓浓的憧憬,


    指尖下意识攥紧袖口,声音都放轻了几分,满眼都是对远方天地的热切期盼。


    “不错”老板笑道,“若是想去,可跟着去西域的商队一同前往”


    郗予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抬眼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轻声说:


    “我早就听说,西域那里天阔地远,傍晚的时候落日能把整个大漠都烧得通红,长风卷着黄沙漫过无边无际的戈壁,连天地都跟着响;听说那里有大雪山,山顶终年积着雪,白得像撒了满世界的糖,还有胡杨,能在荒原里一站就是几千年,死了都不倒。


    我翻书看到这些,就忍不住心生向往,总想亲眼去看看,那不同于江南烟雨、不同于紫禁红墙的,坦荡又苍茫的天地是什么样子。”


    老板听后哈哈大笑,


    她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眉眼清俊的年轻书生,笑着说:“你这书生可真有意思,别人家读书人都是拼了命的往京城挤,想考功名做官,你倒好,放着京城的前程不要,偏生往那荒远的西域去。”


    “也罢也罢,人各有志,那西域的风光,确实是咱们中原比不了的,祝你一路顺风啊。”


    说罢又调笑了两句,说等他以后回来了,可得再来店里讲讲西域的故事,随后笑着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晚间,郗予打了半桶水,水冰得刺骨,但他用布巾蘸着水把身上擦了一遍。


    他从冷宫带出来的那件旧衣被他扔掉了,换上包袱里的新衣服——也是青色的,但没有洗到发白,袖口没有毛边,布料粗粝但干净。


    郗予把旧布巾搭在窗沿上,抬头看天。


    天已经全黑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他在冷宫也能看到这片天,但那是被窗棂切割成碎块的、漏进来的天。


    此刻头顶的天是没有边框的,从东边铺到西边,铺满了密密麻麻的星子,有些亮得刺眼,有些若隐若现,像是谁抓了一把碎银子撒在黑缎子上。


    郗予趴在床上,仰着头,腿一晃一晃的,看得脖子酸了才睡。


    第4章 “我也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郗予搭上一支往西去的商队。


    商队头领是个络腮胡子的西域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但中原话很流利。


    他看郗予一个人,又是文弱书生,多收了他两钱银子,让他跟在队伍最后面。


    郗予没有讨价还价,他身上的银子不多,但他不在乎。


    能走就行。


    商队走了三天。


    郗予坐在骆驼拉的板车上,两条腿垂在车板外面晃荡。


    沿途的风景从麦田变成荒草滩,又从荒草滩变成一眼望不到边的戈壁。


    路边的树越来越少,叶子越来越稀疏,最后变成光秃秃的枯枝,像是从地底下伸出来的骨爪。


    郗予看着这些枯枝,觉得它们很好看。


    第四天傍晚,商队在一个驿站停歇。


    驿站建在一座土丘上,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风。


    风从西边吹过来,卷着细沙,打在脸上麻麻的。


    郗予站在土丘上往西看,落日正在往下沉,把整片天空烧成橘红色。


    云是橘红的,沙是橘红的,连远处隐约的山脉都被染上了一层金边。


    他在冷宫的藏书里读过“长河落日圆”,但他以为那是诗人编的。


    原来是真有这样的落日。原来文字写不出它的万分之一。


    他站在那里,风吹起他的衣摆和袖口,灌进他的领子,凉飕飕的。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空气是干的,带着沙土的味道,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但他又吸了一口。


    商队头领在身后喊他:“书生!下来吃饭了!”


    郗予睁开眼睛,最后看了一眼落日,转身往下走。


    他走得很慢,因为腿还在回味刚才的风景。


    坐下吃饭时,商队头领递给他一块馕饼。


    馕饼硬得能砸死人,掰开里面冒着热气,嚼起来带着面粉本身的甜味。


    郗予啃了两口,腮帮子酸了,但他还是把一整块都吃完了。


    头领看他吃得香,又扔给他一块,说你这么瘦,多吃点。


    瘦。


    郗予愣了一下。


    老周也说过这句话。


    三个月的事,感觉像上辈子。


    郗予低头继续啃馕,把嘴边的话一起咽下去。


    商队继续往西走了半个月。


    郗予见到了很多他没有见过的东西。


    郗予第一次看到骆驼,第一次知道骆驼叫起来像在骂人,第一次喝骆驼奶,差点吐了,但商队头领说这东西顶饿,他就又灌了两口。


    第一次踩到真正的沙漠,靴子里灌满了沙子,倒出来再走,走两步又灌满。


    他索性把靴子脱了,赤脚踩在沙子上,沙子被太阳晒得温热,踩上去舒服得他想就地躺下。


    头领在骆驼上回头看他,摇摇头说果然是个疯子。


    郗予朝他喊了一句什么,被风吞掉了。


    头领没听见,但看见他在笑,不知道笑什么。


    沙地很软,郗予故意放慢脚步,让沙子从脚趾缝里挤过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背很白——在冷宫里捂了十八年,白得像纸。


    此刻踩在金色的沙子上,对比鲜明得有些刺眼。


    他又走了几步,忽然弯下腰,用手捧起一把沙子,举到眼前看。


    沙粒在指缝间往下漏,细细碎碎的,被风吹散成一小片金色的雾。


    郗予想起冷宫石板地的缝隙里,偶尔会长出几根青苔。


    他小时候蹲在地上,用指甲抠过那些青苔。


    那是他能接触到的唯一的“自然”。


    现在他的脚底下是整片沙漠,头顶是整片天空,风吹过来裹着沙粒和骆驼粪的味道,不好闻,但很辽阔。


    郗予把手里的沙子扬掉,拍了拍手,加快脚步追上商队。


    半个月后,商队到达了边陲最后一个贸易镇。


    领头告诉他,再往西就是西域地界了,他的通关文牒在那边照样管用,但骆驼会越来越少,马会越来越多。


    你要去哪儿?


    郗予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


    头领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说:“不知道就对了!我年轻时候也不知道,走就是了,走多了就知道了。”


    郗予听后动容,点了点头。


    郗予在镇上找了间客栈住下。


    客栈比之前住过的更破,土墙,茅草顶,门板关不严,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呜呜地响。


    但他住得很自在。


    他把包袱放下,走到客栈门口,在门槛上坐下来。


    门外是一条黄土街,街上有卖胡饼的、卖陶罐的、卖皮毛的,几个西域商人牵着骆驼走过,骆驼脖子上挂的铜铃叮叮当当响。


    街对面有个铁匠铺,叮叮当当的锤声从早响到晚,节奏和别人不一样,更重,更沉,像是每一锤都在砸命运。


    郗予坐在门槛上,腿伸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街上的热闹。


    他的长发用布带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眼尾那抹天生的薄红在夕阳下更深了些,像是被戈壁的落日染过。


    他的眼睛很亮,不是冷宫里那种藏着算计的亮,而是另一种亮——像是有人在他眼睛里点了一盏灯,灯芯刚刚被点燃,火光还不太稳,但确实是亮起来了。


    客栈老板从里面走出来,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本地人,皮肤被风沙吹得粗糙泛红,说话嗓门很大:“书生!你在这儿坐了一下午了,不热嘞?”


    郗予回头看她,依旧蒙着脸,却没戴斗笠了,弯起眼睛笑了一下:“不热。这里风很凉。”


    老板娘被他眼底的笑意晃了一下神,嘴里嘟囔了一句这小伙子笑起来还真好看,然后进屋拿了壶凉茶放在他旁边,说渴了自己倒。


    郗予看着那壶凉茶,想起冷宫里老周给他送的那床半旧棉被。


    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会给陌生人倒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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