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稚予也没想着现在就彻底玩死齐婆子。在齐序打圆场后,她轻哼一声,“看在你的份上。”
拜堂的时候,颜稚予感觉到有道目光一直盯着她。她悄悄望去,果然是齐序那可怜的大嫂姚秀灵。
姚秀灵身形娇小,脸上不见血色,透着一股苍白。她穿着一件靛蓝的衣衫,满头乌发挽成一个老气的发髻,手里抱着个三四岁的男孩,一对细而淡的远山眉习惯性微蹙着,一双极大的杏眼专注地看着拜堂的新娘子。
和颜稚予目光对视上的时候,姚秀灵吃了一惊,下意识移开视线,随后才又重新看向颜稚予,弯了弯眼眸,向她露出友好的微笑。
颜稚予余光里看到齐序也将目光也投向姚秀灵的方向。
一对狗男女!她心中冷哼一声,不动声色收回视线。
拜完堂,颜稚予被齐序领着来到他的房间。齐家住的是个三开间的青砖瓦房,用围墙圈了个小院子。中间是堂屋,隔了半间做齐婆子和齐老头的卧室,东边一间大屋子隔成了两个小间。
前头是齐望的房间,现在是姚秀灵和齐小宝住着。后头原先是齐兰住的,齐兰出嫁后,就暂时空着放东西了。
西边的房间最大最好,是齐序的房间。小院东边搭了个小厨房。
齐家本来在村里算日子挺不错的,要不然也盖不起这三间大屋,然而自从供齐序读书后,也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老房子已经几十年没翻新过了。
走到门槛前,齐序并未回头,只微微侧身,手臂以一个恰到好处的虚护在她身侧,声音如同浸了温水的玉石,清润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娘子,门槛有些高,仔细脚下。”
换了没做梦之前的颜稚予,看见齐序这样温柔体贴提醒,肯定是心花怒放,感动齐序对自己心细如发、懂得疼人。
然而此刻……
假模假样的狗东西!心里不定怎么算计着呢!颜稚予腹诽,面上却飞起两抹恰到好处的红晕,压不住欣喜地开口,“多谢夫君。”
齐序颔首,唇角弯起一抹无可挑剔的温柔弧度。他凤眸微垂,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眼神看似缱绻专注,实则深处是一片化不开的冷静与审视。
他恰到好处地收回虚扶的手,声音温润又满是真诚,“日后这便是你的家了,若有任何不惯,定要告知于我。”
颜稚予:瞧瞧多会说啊!听上去关怀备至,有什么就跟他说,实际上半个字都没说会真帮忙。
真信的就是个大傻子了!
偏偏前世她就是这么傻。齐婆子看不惯她,老是打着婆母的名义给她立规矩找事,每次她和齐序诉苦,齐序话说得好听极了,什么知道她受委屈,他娘确实粗俗无礼,但屁用没有!
齐序惯常会的就是这一招,说的比唱的还好听,死人都能被他说活,明面上让人挑不出半点错来,还让人觉得他对自己掏心掏肺的好,实际上让她满肚子都是苦水。
想到这,颜稚予恨得牙痒痒。这辈子她要让齐序也尝尝有苦说不出的滋味。
齐序将颜稚予送到房间后便出去招待客人了。乡下的媳妇婆子不敢来闹县令千金的洞房,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颜稚予和她的陪嫁丫鬟翠喜。
门外忽然想起轻轻的敲门声。
“弟妹,是我。”
翠喜走过去开了门,姚秀灵朝她柔柔一笑,端着碗热汤面走进来。她将热汤面放在颜稚予跟前,轻声说:“弟妹,我手艺粗陋,比不上你平日吃的好东西……只是想着……你今天估计一天没吃饭,吃点热汤面能舒服点。”
颜稚予没说话,目光定在姚秀灵脸上,牢牢盯了好一会儿。姚秀灵被盯得浑身不自在起来,一张脸涨得通红,刚想开口把面拿回去,一个清脆的女声忽然响起。
“二嫂,我来看你了。”
小姑子齐兰今年十八岁,虽然比齐序小了三岁,但去年就已经出嫁,嫁给了隔壁林家村一个木匠。她长着一张小圆脸,俏丽可亲,个子虽然不高,但胸脯鼓鼓的,十分丰腴。进了门她才发现姚秀灵端着面也在屋子里,惊讶地招呼道:“大嫂,你也在呀。”
对着熟悉的小姑子,姚秀灵神态放松了一些,她点点头,“我正打算回厨房。”说着端着面打算出去。
“等一下。”颜稚予打断她,接过手中的筷子,“我正好饿了。谢谢大嫂。”
“好好!等你吃完我再来拿碗,”姚秀灵受宠若惊地笑。
颜稚予没急着吃面,凝神注视着姚秀灵离开的背影。
“二嫂,你看啥呢?”
顺着颜稚予视线看去,瞧见姚秀灵往厨房去的背影,齐兰恍然大悟,哎呦一声笑起来,“二嫂,你在看大嫂呀。大嫂八岁就到我们家了。那年发洪水,死了好多人,大嫂他们家逃难来了齐家村,娘拿了半袋粮食换了大嫂。大嫂可能干了,里里外外,都是一把好手。我几乎就是大嫂带大的。大嫂对大哥、二哥还有我,也都特别好。”
“二嫂,你用不着担心妯娌关系,大嫂人可好了。”
颜稚予笑起来,她当然知道姚秀灵可好了。梦里,姚秀灵会给她送吃食,给她做鞋子,洗衣服、换被褥……就是因为姚秀灵对她这么好,她才更加照顾姚秀灵,还经常劝齐序多帮帮大嫂。
齐兰过来见颜稚予这个二嫂,可不只是为了来聊天的。她一边看着颜稚予吃面,一边不动声色打量起颜稚予头上、手上的首饰。
越看越是咂舌。
齐兰语气亲热,“嫂子,你今天可真漂亮。”她语气夸张地说着,“二哥昨晚高兴得一晚上没睡呢。我可从没见过二哥这个样子呢。不过嫂子你这么漂亮,又是县令千金,二哥能娶到你,真是有福了。”
她说着话音一转,对着颜稚予头上的金簪赞叹起来,“嫂子,你今天头上带的这只金簪,这样式我从没见过。”
说完,齐兰等着颜稚予开口说要送她。谁料,她等了半天,颜稚予都只顾着吃面,根本没开口。
不对啊,按照往常,只要说上几句二哥喜欢她,她早就高兴地把簪子拔下来给她了。齐兰刚想开口再暗示两句,就听颜稚予声音里带着欢喜。
“你也觉得好看啊。”
“好看你就多看两眼。”
颜稚予拿起帕子擦擦嘴,眼角眉梢带着矜骄,“这可是我娘提前一年,特地让人去找京城的师傅打的。”
齐兰一口气堵在胸口出不去。
呵呵,多看两眼。这样的话,怎么说得出口!她脸上挤出笑,伸手想去摸,“怪不得这么好看。看着,我就觉得喜欢。”
颜稚予心里冷笑一声,打了个哈欠,顺势避开齐兰的手,“我想先休息会儿。你帮我把碗筷拿出去吧。你喜欢金簪,我待会儿跟你二哥说,让你二哥送你一支。”
高傲个什么劲儿啊。待听到颜稚予后半句话,齐兰脸上一紧,连忙说:“不用不用,我就看看。不用跟二哥说。二嫂你先休息。我和东子待会儿还要回林家村,我先出去了。”
她可不敢让二哥知道,她一直在从颜稚予这个冤大头手中骗东西。这个一向没脑子的蠢货,今天怎么突然不好骗了?
……
天色渐暗,明月东升,吃席的客人们逐渐散去。
齐家小院外,齐婆子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正要转身进屋,被齐序叫住。月光下,齐序少了白日里外人面前的温润亲和,多了些深沉的平静,甚至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漠,“娘,我早就和你说过别把对付乡下媳妇用在颜稚予身上。你就是不听。”
齐婆子脸上一僵,缩了缩脖子,有些心虚和害怕,想起白天的事,又一肚子火气和委屈,“我也没想到她竟然会当场闹起来!”
齐序轻叹一口气,眼中流露几分失望,“娘,您这一闹,全村的人都要看我们笑话,说我们齐家成亲当天就刻薄新妇。将来传到外人耳朵里,我那些同窗要怎么看我。下个月就是秋闱,眼下最重要的便是我科举一事,这事离不开岳父的相助。”
他谋划许久,才让颜稚予对自己情根深种,怎么能在科举前功亏一篑。
齐婆子本来还委屈被儿子责怪,听到可能会影响儿子科举,立马慌了,“这……这可咋整。我……我也是想替你管教管教媳妇儿。”
皎洁明月下,齐序对着齐婆子又交代了几句,齐婆子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连连点头。
今晚是齐序的洞房花烛夜,西厢房里窗映红烛,灯火通明。东边卧房里却是冷冷清清的,一盏孤灯如豆。
木面盆架前,姚秀灵正拿着块湿布巾出神地站着。
、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