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韵洛已经想好了,推开那扇门,站在顾婉秋面前,把所有的话一字一句砸在桌面上。
——工作量不合理、加班太频繁、她一个新人扛不住这么高压的节奏。她要谈劳动法,谈八小时工作制,谈人文关怀。她甚至在心里列好了谈判清单:如果顾婉秋不答应,她就直接卷铺盖走人。
总之,她今天要跟顾婉秋正面开战,绝不后退。
不能人善被人欺。
当沈韵洛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准备化身为坚毅的战士,准备推开办公室门“开战”的时,顾婉秋却不在。
不止早上不在,整个上午都不在,下午也没来。
沈韵洛那股子鼓了一整天的气,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嗤嗤往外跑气。
到了下午四点多,沈韵洛往办公室看了看,还是黑着等。
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是失望么?
怎么反而有一点松了口气的感觉?
徐玲来对接工作的时候,发现了她的心不在焉,问:“你找科长有事?”
沈韵洛点了点头,“也不是什么急事。她去哪儿了?”
徐玲把手里的文件夹合上,“西郊那个.信.访.积案,当事人又去堵路了,局里协调了好几轮都谈不下来。科长今天亲自去了,请了几个相关部门的负责人一起坐下来谈,晚上在那边吃了。”
沈韵洛愣了愣。
那个积案她也听说过,当事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大爷,几年前他在老旧小区改造的工地上被掉落的脚手架扣件砸中了右肩,当时以为没大事,拿了施工方三千块私了钱就回家了。结果几个月后肩膀越来越使不上劲,去医院一查,肩袖撕裂,拖得太久落了病根,干不了重活了。他是工地上的泥瓦工,靠力气吃饭的,右胳膊废了,就等于饭碗砸了。再回头去找施工方,人家早就撤场了,总包推分包,分包推包工头,包工头电话都换了。他去几个部门跑了无数趟,攒了厚厚一摞盖了章的纸,每一张纸都是一个“请到xx部门办理”。后来他不跑了,开始堵路,喝了酒就搬个马扎坐在管委会大门口,谁劝都不走。
沈韵洛记得自己看完材料之后问了一句“那到底该哪个部门管”,徐玲当时的回答是“几个部门都沾边,几个部门都不认”。
就是这么个烂摊子,顾婉秋今天亲自去谈了。
沈韵洛来这里快一个月了,隐隐约约能感觉到顾婉秋是不喜欢这种场合的。上回马总在火锅店里凑过来,她都能不动声色地把人挡开。
徐玲看着她的表情,淡淡地说:“我师父,对得起她的职业和职位。”
说完她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沈韵洛一个人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发了会儿呆。
到了晚上九点多,她已经回到薛璐璐家里,洗了澡换了睡衣,盘腿坐在沙发上吃薯片。薛璐璐在旁边学习,她现在在一家外企上班,薪水不错,加班也不多,按理说已经过上了让人羡慕的日子。可她一直在复习备战公考,当警察是她的梦想,从大学到现在从没变过。
今晚也是,她看着真题集捞过来,一边转笔一边随口问:“你们管委会到底怎么样?是不是跟网上说的似的,一杯茶一张报混一天?”
沈韵洛正往嘴里塞薯片,手指停在半空中,非常愤怒,“混什么呀,我每天腿都快跑断了!”她把薯片嚼得咔嚓响,又瞥了一眼璐璐的材料,“哎,你要不要再想想,这政府机关没什么好的。没进去的时候觉得也就那么回事,进去了才知道……”
她顿了顿,脑子里闪过顾婉秋忙得脚跟不着地的画面,“反正跟你想的不一样。”
薛璐璐手里转着的铅笔停了,盯着沈韵洛看了足足五秒钟,“你不对劲。”
沈韵洛翻了个白眼。
薛璐璐没放过她,掰着手指头开始数:“本来说的挺好,要找顾婉秋去谈,结果呢?不仅没谈,今晚上我做的大肘子,你就只夹了两筷子。”
她一脸的怀疑:“大肘子,你——只吃两口?”
沈韵洛把靠垫往上拉了拉,遮住了整张脸,她也觉得自己不对劲儿了。跟丢了魂似的。
薛璐璐把题往旁边一放,“行了,我也歇歇,和我一起把客厅那袋猫砂换了,二十斤的,我搬不动。”
沈韵洛从靠垫后面露出一只眼睛,撒娇:“我累~”
“你累什么累?今天你们领导不是不在么?”
沈韵洛整个人往沙发深处缩了缩,“自打上了这破班儿之后,我每天都腰酸背痛腿抽筋,浑身酸软无力,谁都别想让我挪动半分,除非天皇老子来了,我不会——”
话还没说完,手机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面跳着两个字:徐玲
沈韵洛擦了擦手指上的薯片渣,接起来:“玲姐?”
“洛洛,你现在方便吗?”徐玲那边的声音有点急,背景音嘈杂,能听到车流声和远处有人在说话,“科长这边结束了,她喝了酒不能开车,我本来过来接她的,但我妈突然腔梗,我——”
沈韵洛把薯片袋子扔到一边,从沙发上跳下来,“你在哪儿?”
徐玲报了个地址,“你打个车过来,把我车开回去。钥匙在前台,报我的名字就行。”她的声音满是歉意,“实在不好意思,这么晚麻烦你。”
“没事没事,你赶紧回去看阿姨。”
沈韵洛挂了电话就从沙发上弹起来,抓起外套就往门口冲,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薛璐璐:……???
她张着嘴,盯着门看了好半天。
电话那边,莫非是天皇老子?
沈韵洛匆匆忙忙到饭店前台取了车钥匙,刚把车从停车场挪出来开到饭店门口,就看到一群人从旋转门里走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梳着背头的中年男人,派头不小,肚子微微腆着,皮带被撑得有些吃紧,脸上带着酒足饭饱后的红光。旁边还有几个年龄相仿的男人,有的夹着公文包,有的手里转着打火机,全都喝得面皮泛红,互相递着烟。
顾婉秋走在最后,正在送那位背头男人上车。
她微微欠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很陌生。
是沈韵洛没有见过的。
男人握住她的手,晃了两下,“顾科长,你太客气了,这点事你打个电话就行的——”他酒气熏天地笑着,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几秒,“难得见顾科长主动出来喝酒,这个面子我必须给嘛。”
旁边一个脸喝得跟猪肝似的男人晃着车钥匙凑过来,笑着揶揄道:“可不是?领导,你是不知道,顾科长在管委会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谁的局都不去,谁的酒都不喝。今天能攒这个场子,那纯粹是为了老百姓的事,要不怎么说呢,铁面是铁面,里面装的可全是菩萨心肠。”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
顾婉秋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借着抬手掖头发,顺势把手从刘处手里抽了出来。
“各位领导慢走,路上注意安全。”
她笑着把人一个个送上车,微微欠身,姿态周到,滴水不漏。
沈韵洛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
把人都送走之后,顾婉秋立即敛了笑容,手往胃的位置捂了捂。
旁边还没走的一个人凑过去问了一句:“顾科长你没事吧?我送您回去。”
顾婉秋摆了摆手,“没事,有人来接。”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已经越过那人,落在了停车场的方向。
沈韵洛从车里出来,快步迎上去。走近了才看清,顾婉秋的脸色比平时白了好几个度,额头沁着一层细密的薄汗,嘴唇没什么血色。
“辛苦了。”顾婉秋看见她,声音有点哑,“这么晚让你跑一趟。”
沈韵洛没吱声。她伸出手去扶顾婉秋的胳膊,手指碰到她的腰侧时,隔着风衣的布料都能感觉到那截腰身细得不正常,一只手几乎能圈住,她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又轻了几分。
上了车,顾婉秋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眉头紧紧蹙着。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攥着安全带,指节发白,整个人绷得很紧。
连难受,她都在隐忍着,不透露一点。
沈韵洛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把暖风调到了最小档,“是不是不舒服?路边有药店,我去买点药?”
顾婉秋摆了摆手,眼睛没睁开,声音很轻:“不用。已经吃过了,老毛病了。”
沈韵洛咬了咬唇。
车开了大概十来分钟,顾婉秋忽然说了一句“靠边停一下”。车刚停稳她就推开车门,往路边走了几步,蹲在花坛边上吐了。
沈韵洛赶紧推开车门要过去,刚迈出一步,顾婉秋头也没回,摆了摆手。
“别过来!”
她是不允许任何人看到这样狼狈的自己。
沈韵洛停住了脚步,她看着顾婉秋蹲在花坛边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月光薄薄地洒在她弓起的后背上,把平时笔挺到近乎锋利的身影照得格外单薄。
过了好一会儿,顾婉秋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纸巾擦了擦嘴角,用矿泉水漱了口。
再起身的时候,她又是那个顾科长了。
沈韵洛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还泛着一层没褪尽的红。
她忍不住开口问:“为什么?”
顾婉秋没有直接回答,盯着沈韵洛的眼睛,反问了一句,“你觉得我没必要吗?”
沈韵洛沉默了,她知道这件事有多棘手,几个部门的权责交叉,谁都不愿接,谁都不想拍板,拖了好几年的烂摊子。□□积案堆了那么多,别人怎么不管?别人怎么就袖手旁观?别人怎么就能安安稳稳地坐在办公室里,不用喝酒喝到蹲在路边吐?
月色之下,顾婉秋看穿了她的沉默,淡淡地开口。
“积案堆成山,一个个都绕着走,谁都怕沾手。别人可以绕着走——”她顿了顿,声音不重,每个字却掷地有声,“我不行。我坐这个位置,就要对得起‘为民’两个字。”
她不再多说。月光从她身后打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边。风衣的衣摆被夜风轻轻掀动,几缕散下来的碎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眼眶还是红的,可她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笃定,字字千钧。
明明她们差不多高,可这一刻,沈韵洛不自觉地仰起头,仰望她。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