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青春校园 > 岭上生花 > 50-60
    第51章


    [飞蛾扑火, 是为爱死缝生。 ]


    chapter 51


    有生之年,她竟然也会有不想见到他的一天吗?


    好不可思议的情绪,来得莫名其妙又好像顺理成章。


    从前她是多么期盼着见到他,每年最幸福的光景就是再一次见到他,那时她多快乐啊。


    而今不远万里奔赴他乡,竟然也有了退缩之意。依朵实在找不到理由,便将这归之为是近乡情怯。


    再大的机场也有走完的时候,依朵手机响了起来,她看向号码, 等了半分钟,滑开接听:“……先生。”


    电话那头似乎松了口气:“找得到路吗?不去地铁, 也不去网约车出口,直接到2C国内到达的出站口。”


    依朵应了声,跟着前方的标识走,远远就看到了国内到达几个大字,她走了过去,手里的电话没有挂,手提袋紧紧攥在手中。


    她视力好,又或许是他太过出类拔萃,依朵一眼就在人群中看见了他。一身正式的白衬衣,打着领带,外穿黑色西装马甲,肩宽腿长的。手机仍旧举在耳边,神情严肃得像是在打什么了不得的电话。


    可电话的这头却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她,那一瞬间,依朵似乎领略到了什么叫做平凡的不可能,心脏在膨胀。


    她从来没见他穿得这么正式过,都打上领带了,头发也往后做了打理,露出饱满锋利的额头,俊脸冷漠,像是刚从什么集团大会上下来一样,一身清正、一脸威严。


    不知道是不是现在技术先进了,她竟然都没在他耳朵上看见助听器了,周边接机的人都在偷瞄他,有的甚至反手偷拍。


    下一秒,他也发现了她。


    两人对视了几秒,温聿白视线在她身上扫过一圈,眉梢微拧,他在她风尘仆仆的脸上察觉出了踌躇不前。而不是任何跟思念有关的情绪。


    那一皱眉,依朵恨不得一转身就逃离上海。


    他果然不乐意见到她来。只不过是她赶鸭子上架,来都来了,他没有办法而已。


    她一把将电话挂断,顿在原地。


    同行的旅客们从她身边开心地穿过,笑着去见前来接机的朋友,夸张一点的直接飞奔出去紧紧抱住……原来这世间的悲喜并不相通。


    电话挂断,温聿白也不在意,反正见到了人,手机塞进兜里。见她站在原地,他什么话也没说,手臂微微张开,是欢迎的姿态。


    那一秒,依朵眼眶才倏然酸涩。


    粘在地板上的脚撕开无形的胶水,开始挪动,一步又一步,紧接着越来越快。


    只要他向她迈出那么浅短的一步,她就会像飞蛾扑火一般,纵使前面万丈深渊,也会义无反顾地振翅扑上去。


    绕过隔断栏杆,她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男人单手插兜,歪头一笑,伸出一只手,温柔地说:“欢迎来到上海。”


    依朵再也忍不住,握住他的手的同时也扑了上去,手提行李袋掉在地上,她紧紧抱住他。听到周围吸气的声音,似乎在不可思议,那么个出色的男人竟然被她这样一个灰姑娘给玷污。


    他有力的胳膊回抱住她,手掌抚在她的腰后,多么亲密自然的姿态。那些吸气声更大了,现实版的王子与灰姑娘在所有人面前上演。管他是故事还是童话,统统来源于生活。


    在他温柔的怀里,依朵闻到了他身上更加清爽高质的香氛和近距离下的皮肤温度,那是只有她才闻得到的,属于他的气息。


    抱了片刻,他放开她,俯身把地上的黑色手提行李袋提起来。她很少出远门,用不到行李箱,这次来也不打算呆多久,一个依慧上学时的行李袋就够用了。


    两人往外走去,周围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每一个路过的人都忍不住把目光放在他们身上。上海是个精致的大都市,不仅城市机场豪华,人民也都光鲜亮丽,无一例外皮肤白皙,越发显得依朵这个乡下姑娘灰扑扑的、黑黢黢的。


    她走在他旁边顿感自惭形秽,不由得稍稍落后了两步。


    站口外临时停着一辆打着双闪的黑色轿车,不是之前在云南常见的牌子,车身线条越发流畅,车轱辘也漂亮得不行。


    杨浩下车开后备箱,接过温聿白手里的行李袋放进去,又拉开后座车门,朝着依朵点头:“依朵姑娘。”


    依朵也打了声招呼,又说了声谢谢才上车,温聿白跟在她身后,车内开着冷气,刚出站的闷热被隔绝在外。


    轿车启动,离开机场,前后排中间的挡板也升了起来,依朵还是第一次见,暗自咋舌。


    转回头就见他一直看着她,依朵愣了下,摸了摸脸,有些无地自容,“是有点狼狈了……”


    早知道下飞机的时候去洗手间洗个脸了。


    温聿白说:“不是这个。”


    她比现在更狼狈的样子他都见过。那年干旱,她无暇顾及自身,整天在地里打转,像只灰扑扑的小猫。何况现在的她比之过去自信明媚了不少,能狼狈到哪里去。


    “怎么突然过来了?”他在意的是这个,“也不提前说一声。”


    依朵转开脸,看向日落后的上海,天空透着一股蓝调的美,高楼大厦眨眼晃过,繁华得炫目。


    “突然想过来就过来了。”她反问回去,“不欢迎啊?”


    “怎么会。”他轻笑一声。


    身旁的座椅有动静,依朵强忍着没扭头去看,直到一道清浅熟悉的气息拂了过来,胳膊擦着肩膀,他伸手握住她放在腿面上的手,反问:“想我了?”


    依朵飞快看一眼前座,才想起来有挡板,她又看向相握的双手,片刻,点了点头:“想了。”


    情绪好像一下子找到了突破的宣泄口。她握紧他的手,仰头看他,说:“很想很想,每一天都在想。”


    他个子高,车窗外一晃而过的灯光浅影照不到他的脸,自然也看不清神色,可他的手却反握了回来,力道很大。


    他倏地靠近,近到她的呼吸裹在了他的呼吸里,于是她仰起头,他也低下头,唇面相碰,他启唇含住她的唇瓣,温柔亲吻。


    依朵伸手抱住他,大口吮吸他的唇瓣,急切的、热烈的。


    温聿白被带得也热烈起来,手一伸勾住她的腰,摁进怀里紧紧抱住。


    车厢寂静,耳鬓厮磨的声音无限放大,亲吻的水渍声和抚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依朵听得面红耳赤,抵着他将他舌头推出去,这才低低喘气。


    温聿白温柔抱着她,手掌轻抚她的后背,往窗外看去一眼,又垂首问她:“饿了吗?”


    “还好,在飞机上吃过了。”依朵知道他早已见怪不怪了,可她还是没忍住,“没想到飞机上还提供餐饭呢,味道也不错。”


    她第一次坐飞机,自然是什么都新奇。


    温聿白将下巴搭在她脑袋上,闭上眼轻嗯了声,“吃的什么?”


    “煲仔饭哦,香喷喷的,好好吃。”


    说得他都饿了,温聿白闭着眼笑,“下回要过来早些跟我说,头等舱的飞机餐会更不错一些。”


    依朵没说话,她自然是知道头等舱有多贵,他的意思她也懂,可还有没有下回她就不知道了。孤注一掷的勇气,就是没有退路可言。


    四十多分钟的车程,温聿白抱着她竟然也短暂地眯着了一觉,到吃饭的地方,他正好醒来,一时间都懒得动,但饭是要吃的。


    依朵不是没来过上海,但确实没在这么高档的地方吃过饭。她下车前整理过头发,甚至还浅浅地补了个妆,但都没有用,她的土气还是怎么都遮挡不了。


    她只能局促地跟在他身后,看他熟门熟路,姿态优雅,那一瞬间,依朵感觉他离自己好远好远。


    好在这些地方吃饭也讲氛围,餐厅灯光暗得要死,只每桌头顶的小圆灯泡发着幽暗的光,旁人看不出更细致的一些东西。


    又好在不是西餐,否则她一定会出丑的。


    但即便是中餐,摆盘也相当漂亮,一份再普通不过的鱼香肉丝都被摆出了花,让人都不好意思下手。但最终还是全部进了肚子。


    吃完饭就出来了,上海的夜色还是那么繁盛,他问她要不要去哪里逛逛,想起从前她也来过上海,还是南京路那边,温聿白就问要不要旧地重游。


    依朵摇头,赶了一天的路了,比她下地还累,就问:“你那附近有便宜一点的酒店吗?我想先好好休息一下。”


    今天太累了,她要好好想想该怎么说。


    来都来了,不着急的。


    温聿白看她一眼,没说话,拉着她上了车,跟杨浩说直接回去。


    轿车穿过夜色,依朵看向车窗外密密麻麻的车流,驶过一处人行路口,她看着等在马路边上的人群,忽然想起08年的那个夏天。


    那时,她站在车外看着他的车尾远去,以为此生再不会相见。而如今,她坐在他的车内看车外,一时间好像在跟过去的自己对视。命运的安排,不可谓不神奇。


    恍惚中,车子忽然驶进一处入口,周遭没了高楼大厦,只有明亮宽敞的地下车库,一辆辆豪车停在停车位上,杨浩也将车停进一个车位,而后就下车走人了。


    依朵愣了一下,又反应过来,从地下车库也是可以去酒店前台的。她将包里的身份证捞出来捏好,方便等会儿登记。


    跟着他进了电梯,见他按下17楼,不像是去一楼大厅的样子,有心想问,又怕他是线上订好了直接入住的,就没问。


    叮一声,轿厢门打开,她走出去,没有想象中的走廊,整个楼层就一户,什么酒店这么豪?


    她转头想说要不还是换家吧,就见男人已经径直走上前,滴滴滴几声,大门打开,他转头看她。


    依朵顿时明白了,这是他的家,也顿时明了在餐厅前,她说找酒店时他看她的那一眼是什么意思了。


    想到过年期间他也是和自己同吃同住的,依朵就没再纠结,走上前。


    他站在玄关,从鞋柜里拿了双新的拖鞋给她,“没想到你会来,先将就一下,明天换女款的。”


    依朵换鞋,跟着他进去,客厅很大,挑高空的,视野也很广,一眼看出去还能看得见黄浦江和东方明珠的夜色。


    “随便坐。”温聿白卷起袖子,先去倒了杯水,转回身见她看着窗外,他走过去,将水杯递给她,“累的话先去洗漱。”


    依朵点头,捧着杯子喝了一半水,他接过,将剩下的全部喝完,带着她去卫生间,找出一条新的浴巾和洗漱用品,至于睡衣,依朵没带。


    温聿白进了一趟卧室里的衣帽间,从里面拿出一件衬衣和一条运动短裤给她。


    依朵抱着衣服进卫生间,面积很大,做了干湿分离,热水的温度也刚刚好,根本不用调。


    她洗了个舒舒服服的澡,沐浴露是她没见过的牌子,味道却是他身上的浅淡清香,于是顺手就把内衣裤给洗了,洗完才反应过来这里不是合作社,一时间尴尬得满面通红。


    水声停了,吹风机的声音也停了,半晌不见她出来,温聿白擦着头发在门口敲了敲:“依朵?”


    门开了,依朵披着头发出来,见到他已经换下西装,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丝绸睡衣,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澡。


    温聿白是在卧室的主卫里洗的,见她出来,上下看了眼:“是有些大了。”


    依朵胡乱应了声,便直直地走向次卧,他拉了她一下,“不是这里。”


    依朵“啊”了声,“这不是有床……”


    温聿白将她带去主卧,“你这意思是,要跟我分床睡了?”


    “……”依朵小声嘀咕:“哪有一来就睡在一起的。”那显得她也太不矜持了些。


    温聿白点头,进卧室后反手关上房门,说:“懂了。下次去你那边,我也去睡客房。”


    “不是这个意思。”依朵有口难辨,她是因为手里那紧紧攥着的湿内衣裤。


    温聿白一转身就看见她一手藏在身后的遮遮掩掩了,刚刚也是,从洗手间里出来双手一握就要进次卧,他问:“手里拿的什么?”


    依朵不说话,转身又想往外走,“我还是去睡客卧——”话没说话,她被勾住,随即一只手拉起她的手,看见了她手里的东西。


    温聿白挑眉看她,“不就是内衣裤,搞得跟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一样。”


    他说着,将她手里的布料拿过去,转身进衣帽间。依朵急匆匆跟着过去,见他拿出两个衣架,将手里湿漉漉的黑色布料展开挂好,揪了揪花边,歪头一笑:“喜欢蕾丝的?”


    依朵脸和脖子唰地烫了起来,那不是叶玲说蕾丝性感么……平日里她可就喜欢远动款的,穿着舒服。


    温聿白眼神忽然变得幽深,走过来抱住她,手穿过衣摆一把握住,而后垂首吻了下来。


    他的衬衣穿在她身上格外的大,他垂眼就看见了他的手,吻从嘴唇滑下,温聿白一把抱起她进了卧室。


    依朵都没来得及好好看一眼卧室的格局,就被推倒在床上,她想爬起来,他却从她身后俯身,扳过她的手臂,“就这样。”


    依朵动弹不得,呼吸猛地滞了一下,才艰难喘出气,说:“你很喜欢这个——”


    温聿白慵懒一笑,公子哥的倜傥展露无遗,坦荡承认:“背很美。”


    骨肉匀称,线条优美,肩胛骨像一对翅膀,动的时候像是要飞起来一样。尤其腰间还有两个蜜色的腰窝,他有时就会恶劣地想将其捣碎。


    或许是在自己地盘上,他全然放开,力也全往她身上使。好几次她都差点忍不住叫出声来,但都死死吞回去了。


    嘴唇被她咬得红肿,其中一下力太超过,她整个人受不住扑在枕头上,声音也溢出来了一声。


    陌生的嗓音激得她自己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怎么会发出这样的声音?好羞耻!


    可他却喜欢,一手挽起她的头发往后拉,一手捉起她的手,俯身靠近,“再叫一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我与岁月皆沉默, 身在其中,也言不由衷。 ]


    chapter 52


    “再叫一次。”他说。


    依朵咬着唇摇头,温聿白在她身后轻笑,胸膛连着身体都在跟着震动,也传到她身上,她一时间便轻轻颤抖起来。


    鸡皮疙瘩下去了又爬上来。


    他轻抚她的背,不再要求她出声,可力道却大得她怀疑之前他其实都是收着劲儿的。


    依朵实在受不了,勾着床头往前爬,不过几步,被他抓住脚裸往后拖, “跑什么?”


    “先生,先生……”她哀哀乞求。


    他放开头发,伸手掐着她的脖子往后仰,俯首贴着她的耳边,说:“忘了吗?说了不准这样叫的。”


    他今晚真的有点过于恐怖了, 像是不想让她下床一样。要做死在这里。


    “聿、聿白……”她识时务,果断改。


    “嗯,乖。”男人满意,手往下滑, 一把握住。


    “叫我名字。”他说。


    “聿白……”汗水从额间滑下,她断断续续出声:“聿白, 聿白……”


    她像张摇摇晃晃飘在海里的小船,经受着一道又一道的巨浪拍打,沉入海底又被揪出来继续,反反复复。


    几点睡的不记得了,但依朵还是惊醒了两次。大约是上次他不告而别留下的心理阴影, 每次醒来先摸一摸身边,摸到他了,又才安心睡去。


    第二次惊醒是他将被子盖给她的时候,依朵一睁眼就见到穿戴整齐的他,英俊的面容斯文清冷,又是那个一身精英的冷厉上位者了。


    “醒了。”见她醒来,他俯身摸了摸她的脸,“我今天估计会很忙,回来得可能也会晚。钱包给你留下,密码等会儿发给你,还有大门的密码,想逛街就出去逛,找不到路给我打电话。”


    依朵窝在被子里点头,伸手抓住他的手亲了亲,“你去忙吧,晚上回来就成。”


    她晚上有重要的事情跟他说。


    温聿白又摸了摸她的脸,手没忍住顺着被窝滑进去,握了两把,这才直起身,“中午会有管家送来你的日常生活用品,到时候接收一下。”


    依朵还是点头。


    温聿白看她一眼,这回是真转身走了。


    依朵又闭眼眯了过去,不多时,听到手机震了几声,她半眯着眼爬过去,拿起来看了眼,是他发的,所有卡的密码和大门密码。


    她看一眼就丢开,重新睡了过去。


    中午醒来,她先去衣帽间,昨晚都没能好好看一眼。也是特别大的屋子,左右两边都是衣柜,有透明的也有不透明的,中间是座浅灰色的沙发,旁边有落地穿衣镜,落地镜旁边是一个透明的柜子,类似展示柜一样的。


    她走过去,才发现是手表、胸针、袖扣这类男士饰品的放置柜。中间的那块劳力士——跟他送她的那块款式一模一样。两块表放在一起,男款女款,原来是一对儿情侣表。


    门旁落地衣架上挂着她的内衣,依朵一把扯下,快速穿上,肚子有些饿了,她转身去厨房。


    厨房宽敞明亮,但似乎很少开火,干净得一尘不染,她顿时也不敢私自乱动了。


    正在这时,门铃响了,想起他走的时候叮嘱的话,应该是管家来了。有钱人的生活,也算是让她享受上了。


    依朵过去开门,一位穿着西服的中年男人站在门,手里提着大兜小兜,见到她和蔼一笑:“您好,我是温先生的私人管家,这是他早上吩咐我送来的东西,您检查一下,如果还有缺漏,也请告诉我。”


    依朵接过大兜小兜,连忙摇头,“够了够了。”而后问了一下厨房开火的事。


    管家笑着说:“先生很少在家吃饭,因此厨房才会没有烟火气,您要做饭尽管开火就是,需要什么食材吗?我这边给您送过来。”


    那也太麻烦了,依朵连连摆手,说就问问。


    送走管家,依朵抱着东西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一个袋子一个袋子打开来看。


    有女士睡衣、内衣裤、拖鞋、洗漱用品、化妆品护肤品等,还有几套衣服和鞋子,有一双是黑色的细跟凉鞋,一字扣的,看着就漂亮。


    将用得到的东西都放好,其余的收去衣帽间,也不乱动,就先放在衣帽间的沙发上,依朵也没穿那些衣服,就换回自己带来的,拿上钱包和手机就出门觅食去。


    这个小区绿化做得很好,但就是太大了,差点没把依朵绕晕,好在跟着一个精致的沪上阿姨身后也顺利找到大门。


    附近还没有吃的,走了很久,也不知道转进了什么路,再一出来就到了主路上了,周边都是商店,自然也是有饭店餐馆,看到一家木瓜什么的餐馆,立马就进去了。


    是一家泰国菜,贵是贵了些,但是周边的比这更贵,而且对于吃惯傣味的依朵来说,还是更愿意吃泰国菜。


    吃饱饭出来,她打算原路返回,依朵别的都不强,路记得还算不错。


    一辆冰粉色的超跑驶过,几秒后在前方靠边停下,戴着墨镜的女人从驾驶位上扭头,勾起墨镜看向那个穿着普通的黄黑皮姑娘。


    依朵对此一无所知,按着原路返回,穿过一段绿荫道,回到了中华路,见到熟悉的大门,顿时松了气。


    “依朵。”一道声音忽然传来。


    有些耳熟,而且,这是在上海!


    她唰地扭头,路边停着一辆冰粉色的小巧车辆,正推车门下车的女人是——林小姐?


    依朵有些诧异,但还是转身走过去:“林小姐。”


    林慕音关上车门,墨镜拿在手里,笑着说:“我还以为看错了,原来真是你。”


    她看了眼公馆的大门,心下明了,“来上海怎么不说一声?聿白工作忙,应该都没时间陪你吧。他也真是的,早跟我说一声,我带你玩啊。”


    依朵忙摆摆手,“你们都忙,我没事的,随便逛逛就成。”


    “那哪成。”林慕音握住她的手,“去年我去云南,你都那样细心地照顾我了,没道理你来上海了我还不尽尽地主之谊。”


    她拉着依朵往车走去,“刚好今天我没事,下午要去一个朋友的婚礼,你跟我一起去啊,我正愁没伴呢。”


    “这……这不好吧。”她朋友的婚礼,自己一个人都不认识,去了也好尴尬的。


    林慕音一眼就看出来她的为难之处,笑着拉开车门,“聿白也会去的,还有亦行可是伴郎呢,哪里没有认识的人啦。”


    依朵还要拒绝的话一下吞了回去——先生也会去。而且刚参加完婚礼的话,那晚上是不是更好开了。


    “那,那我回去换身衣服……”


    “我还要去做造型,就都一起啦。”林慕音不给她拒绝的机会,将她推进副驾,自己转去主驾。


    超跑轰鸣一声,猛地飚了出去,依朵一下被推在椅背上,紧紧抓住安全带。果然,车跟车还是不一样的,这该死的推背感,有点爽是怎么回事?


    林慕音去的是私人造型工作室,先去做了个脸部SPA ,然后出来化妆做造型。她自己没先去化妆,而是围着依朵挑衣服,这套比比,那套比比,“我怎么感觉你每一条都适合呢。”


    原以为黄黑皮不好挑衣服,实则亮色暗色都能驾驭,林慕音一下子明白了,这就是独属于黄种人的高级肤色。


    “这几条裙子,你看看你喜欢哪条?”


    依朵在化妆师的手下睁眼看过去,一条吊带小黑裙很是打眼,裙摆有着一圈的白色蕾丝搭配很好看,“这条可以吗?”


    “当然可以。”林慕音将裙子放下,自己也挑了条藕粉色的抹胸裙,这才去化妆做造型。


    一个多小时过去,两人化好妆,造型也做好,几乎一致地将头发全部挽在脑后,林慕音的是千金氛围妆,耳畔和额头都留了几缕细碎的额发。依朵则是所有头发都贴着头皮往后盘起,她是头包脸的头型,贴着头皮的发型清爽又大气,一股子干净利落的气质突显出来。


    等换上裙子,她才知道这裙子其实是露背的,想换,但又想起昨夜有人说她的背很美,于是就没换了。


    林慕音换好裙子出来,见依朵安静地站在镜子前,顿时眼前一亮:“太漂亮了,真的太漂亮了!我现在理解亦行为什么喜欢黄黑皮了。”


    依朵被夸得有些腼腆,看向她:“林小姐才更好看,白雪公主一样。”


    林慕音被夸笑,她从旁边挑了一串珍珠项链给依朵戴上,耳朵上也戴上了大颗澳白,这一下,气质全出来了。


    “真漂亮。”她啧啧称赞,再一看自己,顿时都想换妆容了,但时间来不及,只好戴上饰品,带着依朵往宝格丽酒店赶去。


    依朵是第一次参加这么豪华的婚宴,整个酒店只有这么一场婚礼。从大厅开始就装扮得异常奢华,来往的客人无不是精致的礼服和妆容,像在参加什么大型宴会一样。


    依朵尽量不东张西望,以免丢林小姐的脸。


    林慕音倒是熟门熟路,婚宴还没开始,她直接带着依朵上了顶楼的新娘化妆间,里面已经有许多人了,都是伴娘和新娘的朋友们。


    林慕音的到来将氛围又热上一波,大家都是认识的,打闹间见她带了个气质干练的黄黑皮姑娘过来,顿时惊讶:“慕音,这谁呀?不介绍介绍?”


    林慕音大大方方拉过依朵,介绍道:“这是我朋友依朵。唔……西南地区的咖啡主理人哦。”


    大家看过来的眼神高低不一,但好在表面的善意要维持,便朝依朵笑笑,没说什么让人下不来台面的话。


    新娘说随便坐,来了就都是朋友,不要拘束。


    林慕音笑着将话题转开,聊起首饰包包,过了片刻,更是不知去哪拿来一份甜品递给依朵:“这是我最喜欢的抹茶慕斯,你尝尝。”


    依朵知道她是在道歉,便也接下。但却格外后悔跟着来了。


    新娘化妆的时间长,房间里千金小姐络绎不绝,依朵想去洗手间,跟林慕音说了一声,在一个伴娘的指引下去了旁边房间的卫生间。


    用完卫生间出来,像是踏入什么古老的魔仙堡一般。整个走廊很安静,这个酒店的风格偏冷暗调,连实木地板都是哑光黑。


    她不想回去干坐着,便往走廊另一头走去,那边有光透进来,想来应该是个阳台。


    高级地毯将高跟鞋的声音吸去,依朵直到要进去了才嗅到一股淡淡的、掺杂着沉香味的香烟气息。已经有人了。


    她便转身回去,只是刚走一步,就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有什么想不开的?要这么早踏进婚姻的坟墓。”


    是先生的声音。


    依朵脚下一停,又转回头。


    在新娘房间里等着的时候,依朵有想过要不要问问他在哪里。可一整天了,除了上午和中午的两个消息外,他也没再发其他任何消息。


    她看着手机出神,忽然分析起早晨他的话——他说会很晚回来,其实是来参加朋友婚礼,但他没说,更没说要带她的话。


    他似乎,并不想带她出现在他朋友的宴席上。依朵那时的心脏忽然就难受起来。


    后来更是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起来。不想带她来,但又在婚宴上看见她,他会不会生气?


    又想,自己是跟着林小姐来的,是林小姐的朋友,到时候真碰上了就装作跟他不认识好了。


    原本打下的字一个个删除。


    没想到不想碰见时偏偏又狭路相逢,依朵悄悄往后退了两步,可又有些想他,想着他看不见,她就多跟他待会儿吧。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很陌生,他说:“年纪到了,家里催得急,也没什么不好的。”


    “倒是你,温书翰都要跟季家结亲了,你还什么消息都没,不会真的要一辈子不结婚吧?”


    温聿白轻嗤一声:“结婚有什么好?总归是要离,还不如不结。”


    “你这话说的,也太过以偏概全了。”许绍廷吸了烟,“总会有白头到老的婚姻的。”


    “我不信。”温聿白说。


    许绍廷扭头看他,“总有因为爱情进入婚 姻的吧,长相厮守又有什么不可能的。 ”


    温聿白扯了扯唇角,讽刺一笑:“温崇安和我妈妈难道不是因为爱情走入的婚姻?”


    当初温崇安北上求学,一眼钟情外语院的母亲,死缠烂打了整整两年,两人才走到了一起,就连结婚也是在北京结的,他也是在北京出生的。


    后来母亲外派出国,温崇安也得回上海继承家业,这才带着他一起从北京转回了上海。


    可最后呢,还不是落得个你死我活的下场。 08年是两人闹得最凶的时候,那场事故之后,温聿白动用姥爷的关系查了母亲生前的通话记录,最后一通电话就是温崇安打给母亲的。不用说都知道内容是什么。


    母亲外派那么多年,经历过不少撤侨事件,怎么偏偏就是那一次,在那一通电话后,就永远也回不来了呢。


    婚姻和墓地,又有什么区别?只不过是在慢性自杀罢了。


    许绍廷一时间没说话,抽了片刻的烟,才说:“我听亦行说你在云南有个相好——”


    “别说那么难听。”温聿白打断他。


    依朵一时间不知道要做什么反应了,大脑一片空白,所有反应都迟钝了,只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地板。


    几秒后,她伸手撑着墙壁,弯腰,胡乱脱下高跟鞋,光脚踩在地毯上,快速走了。


    许绍廷还不知道自己一句调侃造成了多大影响,笑了声:“好吧,那就是女朋友。”


    温聿白没反驳,那就是默认。


    许绍廷是真诧异了,看向好友:“真女朋友啊?”


    “这种事还能有假?”温聿白撩起眼皮看他一眼。


    “我还以为你要永远保持单身呢。”许绍廷弹弹烟灰,“那也不打算跟她结婚吗?”


    他接着说:“温家这边有什么好担心,你爸手里的股份还没你多,在董事会又没有话语权,温书翰跟季家结亲那也只是垂死挣扎的份,也不看看你身后还有谁。可能就是北京那边,需要你耗费些心力了。”


    温聿白没说话,仰靠在椅背上。


    从前他是独身主义者,无论是外派,还是后来长达三年的生病,又或是再到祖国边疆的那些年,他从没想过要跟谁在一起过。


    后来有了依朵,被这个如野草般顽强生长的姑娘一点点治愈的过程中心动于她,他又觉得有个恋人似乎也不错,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是永远也不会走到最后一步的,他最讨厌的那一步——结婚。


    婚姻于他,和跨进墓地别无两样。


    至于跟依朵的以后?他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她在成长,他也有事要做,或许很多年以后,他会像打破独身主义那样打破不婚主义,会有跟她走进婚姻的想法,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许绍廷耸了耸肩膀,“好吧,知道不你喜欢,是我多嘴了。”


    温聿白捞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晚上的Party我就不去了,要不是你结婚,今天我都懒得过来。”


    很无聊。还不如早些回家。


    依朵赤脚回到新娘房间外,穿上高跟鞋,站了两分钟,能扬起嘴角了,这才进去。


    新娘已经化好妆了,婚纱是鱼尾款式的,拖尾长长地披在地板上,头纱也很漂亮,从盘发处披到地面,像仙女散花一样。


    依朵忽然想起自己从昆明带来的那条洁白头纱。


    也很漂亮啊……只是终将可惜。


    下午的婚礼是草坪婚礼,放鸽子,牧师宣读誓言,新娘新郎上台……仪式进行着,依朵全程恍惚地跟着林小姐。


    忽然,一道不容忽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依朵恍恍惚惚抬眸看过去,对上一双漂亮的漆黑眼眸,眼睫一闪,立马避开,转头看向台上的新郎新娘,在两人亲吻时飞快跟着鼓掌。


    旁边有千金名媛在小声地窃窃私语:“温家那位是不是在看我?”


    “哈哈,出幻觉了吧?那可是温聿白诶,哪怕被流放云南那种穷地方四五年,依然凭借着狠辣手段快速在集团里站稳脚跟,哪里会看得上对他事业一无帮助的你。”


    “怎么会没帮助?”那名媛不开心了,“我家公司虽然不能比华晟集团,但联姻资格总是有的吧?我好歹斯坦福毕业,手下也经营着几家小公司……”


    “呵,论联姻那也只会是林氏集团林家那位那样的,有手段有头脑的,才有资格跟他联姻。”


    “你干嘛老贬低……”


    “聿白。”林慕音见他过来,笑着打了声招呼,而后看眼依朵,有眼色地退开,将那两个激动起来的千金给带走了。


    依朵从他看过来的那一刻起就绷紧了脊背,见林小姐走开,也立马跟上,胳膊却忽然被拉住,来人声音沉沉:“依朵。”


    依朵脚下一停,张了张嘴,缓缓转头,眼神是陌生而疏离,笑着说:“温先生,是有什么事吗?”


    周围悄悄偷看的宾客收起诧异的神情,转头继续看着台上,但耳朵却不由得竖了起来。


    温聿白看着她,眉头渐渐拢起,手上的力度也加大。


    有些疼,但不是不能忍。


    依朵保持着完美的笑容,说:“如果没事,我就去慕音那边了。”边说边掰开他的手,朝他点点头,转身去找林小姐。


    然而没走两步,手腕再次被握住,这次他没给她说话的时间,拉着她就进了酒店。依朵要挣扎,也被他一把抱住,箍着腰推进一间空着的休息室。


    “干什么?”在外面她不敢喊出来,怕惹来更多麻烦。现在没人了,依朵才敢出声。


    温聿白反手关上门,扯开领带,一张俊容上是少见的烦躁,盯着她的眼神像是要吃人,语气却很平淡,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怎么来了?”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他不乐意在他朋友的婚礼上见到她,还好她不是一个人颠颠跑着来的。


    依朵挺直了腰背,说:“上午碰见林小姐了,她约我来的。”


    “她约你就来了?”他反问。


    “我为什么不能来?”依朵说,“人家新娘也没说什么,我又不是不挂礼。”


    温聿白发现跟她讲不通,抬手掐了掐鼻梁骨。他是怕她被带去其他不良场所,林慕音那样玩得开的一个人,会把她带坏的。


    依朵也不想再在他面前惹人厌,就那样挺着腰背,大步走向休息室的门,伸手就要拉门,温聿白侧身拦住。


    依朵正想公式化地请他让开,他忽然开,语气软了下去:“陪我待会儿。好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那时烟火, 是与幸福有关。 ]


    chapter 53


    依朵没说话,但心脏还是随着他的语气软了下去。温聿白伸手再次拉她,这回她没挣扎了。


    他轻易地将她将拉回来,看着她倔强疏离的侧脸,不知是不是因为化着精致冷调的妆,那份疏离中带着丝冷漠,温聿白皱着眉头转开眼。


    再次扯了扯领带,浑身哪哪都不得劲,见休息室桌面上摆着的香烟,他走过去拿起来,却要问她:“我可以抽烟吗?”


    依朵依旧是不说话, 心中始终还是委屈的,她都已经表现出跟他不熟了, 他却还是不满意,终归结底是她不该来的。


    温聿白深吸一口气,猛地丢了香烟。


    都这个时候了,还抽什么烟!


    他折身回来,一把抱住她,吻不由分说落了下去。


    依朵懵了一下,反应过来立马挣扎, 他掐住她的腰,握住她的脖颈, 手上的力强势得依朵动弹不得, 吻越来越深, 到后面她也被吻迷糊了,忘记了挣扎。


    她是那么地熟悉他的唇舌,跟沾了瘾一样,亲上就舍不得推开了。依朵伸手抱住他的腰,仰头跟他深吻起来。


    温聿白拥着她往后走,两人跌进沙发上,她被压着动弹不得,一双手摸上她薄薄的背脊,他从她唇腔里退出,说你今天很漂亮,很多人在看你。


    依朵口红都花了,却还是冷静地说没有,是看她身边的林小姐。


    温聿白没跟她争辩,他有眼睛,不瞎。


    他埋在她肩膀上,胸膛贴着胸膛,两人的心跳在沉默中同频共振。他忽然说:“别吵架。”


    依朵说:“没有吵。”


    温聿白:“那你用那种眼神看我?”


    她怎么能用那种眼神看他呢。


    依朵笑,笑容中掺杂着一丝苦涩:“你不想在你朋友婚礼上见到我,我如你的愿啊,这还不行吗?”


    温聿白愣了片刻,说:“我什么时候说过不想见到你了?”


    依朵转回头看他,很认真地说:“因为你朋友的婚礼,你从没想过要带我来。”


    偏偏她来之前没能理解这层深意,屁颠屁颠跟着林小姐就来了,以为能见到他。


    其实,归根究底是他不愿将她带进他的生活中。她跟他,始终隔着一层无形的距离。


    依朵从来都知道那层差距是什么,可她还是天真地想着,或许有些距离是能被爱打破的。


    温聿白说:“很无聊的。”又说原来你喜欢这种无聊的宴席,下次要有朋友结婚,又带你来。


    依朵侧开眼,笑着笑着泪水从眼角滑落,说好啊。


    温聿白愣了愣,不解地说怎么又哭了,抬手轻柔地给她抹去泪水,说小心妆花了。


    依朵才想起来今天化着精致的妆,忙抬手按压式地擦去泪渍,睁大眼睛强忍泪意。


    温聿白一直在看着她,明明已经被亲得那么凌乱了,竟然还是那么倔强,美得如傲雪凌尘,没忍住低头又吻住她,两片唇瓣再度纠缠在一起。


    他搂着她的腰的手往上滑,抚摸着光滑的背脊,身体越贴越紧,他什么反应她都能感受到。


    察觉越来越失控,依朵不得不推了推他。


    温聿白放开她,这回不得不抽烟来压燥了,起身去拿烟和打火机。好在休息室本就是招待宾客用的,各种休闲娱乐用品不要太多,烟和打火机也在其中。


    依朵躺在沙发上平复了片刻,缓缓坐起来,抬手整理了下裙子和头发,转头看过去。


    这是她认识他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看见他抽烟。挺拔的身影站在窗户前,撕开香烟外包装,从里面抽出一根衔在唇间,香烟丢回桌面。


    一个银白色磨砂轮的打火机“嚓”地一声,幽蓝火焰亮起,他垂首点燃。


    须臾之间,一片清雾升起,淡淡的薄荷清香带着香烟的味道拂过。


    他抽烟很安静,也没有过多的花样。从前她在电话里听过很多次,想着他应该是没有烟瘾的,因为衣服上、身上和呼吸里都没有烟草的味道,或许只是工作累了或者心气烦躁的时候才会用尼古丁压一压。


    察觉到她的视线,他转头,隔着烟雾看向她,依朵转开脸,没再看,走到休息室的卫生间里补了下妆。


    温聿白没抽完,还剩三分之一的时候就摁灭在烟灰缸里了,他走进去,跟她一起从镜子里看她,说:“接下来是晚宴,很无聊的。是要回去还是等晚宴完了再回去?”


    依朵抿了抿唇,说:“等晚宴完了再回去吧。来都来了。”


    温聿白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伸手圈住她的腰,“那一会就跟我一起吧。”


    依朵挣开他的手,低声说:“我是陪林小姐来的,我得跟她一起。”


    温聿白没说话,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说:“那一起回家。”


    依朵这回没拒接了,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出门,依朵先去找林慕音,这会儿草坪婚礼结束,大家都转到婚礼厅。


    林慕音正和一个名媛说着话,依朵走过去,等她们聊完,这才跟林慕音和那个名媛都打了声招呼。


    名媛没说话,眼神随意一扫,带着股居高临下的轻蔑,并不理依朵,继续跟林慕音说话。


    所以说她对有钱人有偏见是没错的。傲慢是这些上层社会刻在骨子里的冷漠。


    依朵也知趣地没再凑上前,安静地等着婚礼开席。


    婚礼很热闹,也很奢华,宴席也很好吃。只是下一次,她不会再来了。


    散席的时候,林慕音问她去不去今晚的新婚party,是新郎新娘举办的,依朵说不去了。


    林慕音愣了一下,想起以温聿白的性子,估计也不会参加,便了然地点头,说:“那我明后天再找你喝下午茶,到时候联系哦。”摇了摇手机。


    她们下午做造型那会儿就已经加了好友。


    依朵点头,看她跟朋友们远去,她才转身往大门口走去,不想半道被一只手拉过去,扭头就见等在走廊边的男人,她急忙左右看了眼,见没什么人,这才没挣扎。


    温聿白将她拉过来,“看什么?”


    依朵摇头,出声:“等很久了吗?”


    因为宴席还没结束就见他离开了。


    温聿白摇摇头,拉着她往另一个出口走去,车停在后院的停车坪。


    回到公寓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两人一前一后进屋,或许是灯光昏暗,又或许只是对视上的那一眼,两片柔软的嘴唇又无缘无故黏在一起。


    他勾着她的腰,她挂在他肩膀上,在玄关接了个异常温柔缠绵的吻后,两人各自换鞋。


    进了客厅,温聿白脱下外套,忽然说想吃麻栗坡那晚的面了。


    依朵就知他在宴席上没动筷子,“那要不我们出去吃,家里好像没有食材。”


    温聿白往厨房抬了抬下巴,说:“谁说没有。”


    依朵愣了一下,转身进厨房,拉开冰箱门,满满一冰箱的蔬菜和水果,肉类也分开保鲜。


    他跟在她身后进来,从她身后抱着她,“听管家说你问厨房开火的事,下午就让管家送来了,只不过你不在家。”


    有食材就好办多了。依朵应了下来,先去卧室换了身衣服,将裙子好好地挂起来。


    有些可惜上午穿出去的那套衣服,但林小姐已经做主给她丢了,说就用这条面料高级的小黑裙跟她换。说来还是她赚了,哪怕,可能就只穿得到这么一次。


    浴室里有水声,是他在洗澡。依朵去了厨房,拿出食材,开始动手做面。


    锅碗瓢盆都有,但都是新的,有些甚至连标签都没摘下,碗和盘子都很好看,像玉一样通透,可一看标签上的价格,依朵瞬间像在捧着个什么宝贝一样,小心翼翼、轻拿轻放。


    面是活面,煮起来很快,依朵将底汤调好,炒了一份云南地道的杂酱,又煮了份上海白菜,心想要是有豌豆尖就好了,一把放下去那可鲜得不得了呢。


    温聿白洗完澡,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走到厨房门口,心脏忽然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那种心情无法形容,好像又回到了春节那几天,浑身开始犯懒,骨子里的懒意像是要将他吞噬一般。


    常年冷淡的厨房有了烟火气,抽油烟机发出细微的声响,灶台上的锅里煮着东西,料理台上铺着砧板,姑娘在厨房里忙碌着。


    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那时候还是在北京,母亲也还没外派,他放学回来,见父母都在厨房里忙碌着晚餐……那一刻的幸福,在很多年后曾被他狠狠从脑海里剔除。


    可经历过幸福的人,其实很容易被相同的幸福再次入侵。他果然还是喜欢这样有烟火气的生活。


    依朵将面挑进底汤里,肉酱和青白菜一起放入,一碗色泽鲜艳,浓香扑鼻的杂酱面就做好了。


    她刚要去端,身侧就过来一道身影,他说:“我来。”


    温聿白把面端到餐厅,依朵关了油烟机跟着过去,餐厅也很大,落地窗外是上海另一边的夜景,五光十色很是好看。


    他将她拉着坐下,两人同吃一碗面,氛围很温馨,依朵看向他,再一次为之心动不已。


    如果他能同意与她一同走进婚姻,和她结成夫妻,她不知道会幸福成什么样。


    可她也知道了,除开他们天堑一般的阶层距离外,他还不相信婚姻。


    可一起回家、一起做饭、一起吃饭,晚上一起睡觉——这一切的一切,原本就是夫妻间的日常不是吗。


    他并不排斥,所以,她还是想要问一问他的。万一他愿意呢?


    想到放在他衣帽间行李袋里的洁白头纱,她心脏就止不住地咚咚乱跳。


    “先……聿白。”


    温聿白有些诧异地看她一眼,唇角弯起笑意,抬手抓住她,一把扯进怀里。


    “难得啊。”


    难得不是在床上听她叫一声他的名字。


    依朵跌坐在他腿上,见他还没吃完,想下去,却被他单手箍在怀里,温聿白问:“有事?”


    依朵却又不急了,“你先把面吃完嘛。”


    温聿白低头看她一眼,就那样抱着她,自己吃一箸,又喂她一着,说:“好像又回到了在云南的那几年。”


    只可惜是面不是米线,不然味道比这要更正宗。


    “先生喜欢那些年吗?”依朵自他怀里仰头看着他,一语双关:“先生,你喜欢这样的生活吗?”


    “嗯?”温聿白垂眸,沉吟几秒点头:“还不错。”


    只是还不错吗?


    依朵涌到嗓子眼的话又吞了回去,换了个更温和的说法:“今天的婚礼好豪华哦,感觉新娘新郎很幸福呢。 ”


    温聿白轻嗤,带着明晃晃的嘲讽:“幸福?”又冷笑,“新娘的男友今天可是坐在宴席上看着呢。”


    “……”依朵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又心惊上层圈子里的婚姻态度。


    那句如果你也喜欢这样的生活,那要不我们也结个婚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她默默垂下头,温聿白看她一眼,调侃:“怎么,看别人结婚,你也想结了?”


    依朵一愣,飞快摇头,她怎么可能想结婚,只不过是因为——又顿住,而后抬眸看他,“先生难道不想吗?”


    温聿白罕见地沉默,筷子放回还剩三分之一面的碗边,将她也从怀里放开,起身踱步到阳台,抽出一根烟。


    清雾混着低沉的声音飘入她的耳朵:“依朵,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我不结婚,所以我从来没考虑过。”


    依朵心脏轻颤,连带着嘴唇也抖了抖:“没有人能让你改变这个想法吗?”


    “没有。”他说。


    依朵大脑一片空白,险些站不住,只能在椅子上坐下,笑着说:“现在不是流行不婚主义嘛,没想到先生也是。不结婚才好呢,自由自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没人指手画脚,别提多轻松了。”


    温聿白一顿,烟咬在唇间,扭头看她。企图从她神色上找真假,却发现她是真的这样认为。


    他皱着的眉头倏然松开,抬手懒洋洋地勾了勾,依朵起身走过去。


    温聿白掐灭烟,他抽的烟有淡淡的薄荷清香,混着他身上的苦香橼冷香,变成一种独属于他的,高不可攀的随心所欲。


    依朵仅仅只是靠近,就越发上瘾他的气息。


    他将她圈进怀里,俯身抱着她,咬了一下她的耳朵,声似抱怨:“小坏蛋,吓到我了,还以为你想结婚了。”


    耳尖麻麻的,依朵从他的气息里回神,看向繁华的夜色上海,轻声说:“我真的觉得不结婚很好啊。就拿这些年来说,如果我结婚了,估计公雾山现在仍旧是荒山野岭,我也泯灭在大山的囚禁之下,一事无成。”


    更不可能和他有什么交集。


    所以不结婚真的很好很好啊。


    “是吧。”温聿白轻声附和,“婚姻有什么好?两个人在一起,又何必那么多条条框框。”


    依朵也附和:“是的呀。”


    是啊,结婚有什么好呢。


    再喜欢,也总有淡掉的一天;再难过,也要走下去。


    她心在流泪,可却笑着说:“先生,我明天下午就回去啦。”


    温聿白一愣,“这么快?”


    依朵说:“我就是临时起意,突然想过来看看你就立马订票过来了,这段时间家里正忙着呢。”


    温聿白沉默了片刻,手臂收紧,紧紧抱着她,低声说:“不想你走。”


    蓄在眼眶里的泪再也忍不住,一滴滴滑落,依朵紧紧握住他的手,痛到无法呼吸。


    先生,我也不想走,可我已经没有再继续留下来的资格了。


    “票订好了?”


    “嗯。”其实还没有。


    “退了吧。”他说。


    温聿白又接着说:“别买下午的,回到云南都晚上了,不安全。我给你买头等舱,回去不那么累。”


    “不用。”依朵哽咽着说:“依慧在昆明等我呢,早早说好的,而且我没觉得经济舱不舒服。”


    温聿白彻底没话了,将她转过身,见到她满脸的泪,妆花了,人也像是要碎成片一样,全靠他的力在支撑。


    “别哭。”他伸手给她擦泪,不知为何心脏也潮潮的,“我一有空,就会过去看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爱了那么多年,我只想做你的新娘。 ]


    chapter54


    “先生。”她仰头,“你再抱抱我好不好?”


    温聿白紧紧抱住她,一声轻叹:“别哭了, 依朵,我不好受。”


    依朵想笑的,可她发现好难过啊,心脏难过得要爆炸掉,她笑不出来,只能流着泪踮起脚尖吻上他的唇。


    “你亲亲我, 先生,你亲亲我。”


    这或许,将会是我最后一次吻你了,先生。


    温聿白捧住她的脸, 深深吻了下去。


    他不知道她怎么了,好像要碎掉一样,好像一转眼,她就会从他面前消失了一样。


    他心下忽然升起一丝不安,猛地抱起她,压在阳台的栏杆上,身体紧密契合。他们连几步的距离都舍不得挪, 就在阳台上,背后是上海昏茫的夜色。


    回到客厅时不知几点了,沙发也被撞得挪离原地,双双滚到洁白柔软的地毯上,什么都不讲究了,带着哭泣的呻吟也大得出奇,好似要穿透夜色。


    世界在眼前颠倒毁灭,依朵什么也都顾不得了,灵魂想要死在他身上,搂着他汗津津的坚硬背脊,哭得无法自拔:“先生,我真的真的好喜欢你。”


    温聿白动作为之一顿,半边身子泡在暖洋洋的湿热里,他撑起一些,看向她,眸色黑得浓稠。


    “再说一遍。”


    依朵搂紧他,献祭一般地说:“先生,我爱你。”


    既然我不能让你打破原则,那就祝你以后展翅翱翔,自由自在,没有人能让你降落。


    而我,也要去闯我的世界啦。


    只是再没有人,能让我爱得这么撕心裂肺了。


    往后,我也不会再遇到这么爱这么爱的人了。


    换来的是他更为激烈的、近乎粗暴的深吻和深入,代替他的回应。


    已经凌晨了,依朵爬走了又被拽回来,整个客厅被糟蹋得不成样子。


    最后是做到一半就直接昏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是被他弄醒的,她迷迷糊糊嘀咕:“先生……”嗓子哑到不行。


    他将她搂起来,唇边递上一杯温水,依朵一顿猛喝,喝完清醒不少,扭头看去,他换了身衣服,又是那个冷淡的、高不可攀的掌权人。


    昨夜的疯狂好像也跟着夜色的退去而消散了。


    温聿白见她呆呆的,伸手捏了捏她的后脖颈,跟掐小猫似的,“回神了。”


    依朵眨了眨眼,温聿白摸摸她的脑袋,将她抱在怀里,她乖得他实在心软,想起昨晚她哭得崩溃的样子,心中到底还是为她退了一步。


    “中秋或春节,找个时间,我以你男友的身份上你家登门拜访,你看可以吗?”


    依朵埋在他怀里,只能遗憾地想,太迟了先生,真的太迟了。但凡我没来上海之前,但凡我不知道你是不婚主义之前,你这样跟我说,我还有一丝希望。


    温聿白放开她,说:“今天我早些回来,我们一起吃个饭我送你去机场,几点的票?”


    几点哪里知道呢,但依朵还是想再跟他最后多待哪怕一分一秒,她记得当初看往返机票时有一趟晚上八点左右的。


    “八点十分。”


    温聿白点头,摸摸她的脸,摸摸下巴和耳垂,又顺着锁骨滑入,过了手瘾,斯文地退出,说:“等我回来。”


    依朵看着他,轻轻地嗯了声。


    温聿白唇角弯起,勾过外套潇洒转身,心情不错地走了。


    依朵了无生气地躺回浅灰色的大床,片刻,她将被子蒙上,深深地呼吸着有他味道的空气。


    之后就再也睡不着了,依朵慢吞吞起来。她体质向来很好,哪怕是第一次之后也能利索爬山,可这次却开始腰酸腿疼起来了。


    昨夜腰被卡在沙发上,腿被挂在肩上,撞得像是要断了一样,再好也受不住。


    她赤脚走进衣帽间,将行李包提出来,一屁股坐在地毯上,收拾着衣服,一角白纱露出,她将它抽了出来,眼前泛起酸涩的雾气。


    片刻,她将头纱戴在头上,站起来走到穿衣镜前。身上的睡衣是他买的那身米白色丝绸吊带,头纱将露着的肩膀和锁骨上的红痕都遮了。


    她隔着沙帘,看向镜子中那个像穿着婚纱一样的女人,泪水不停地坠落,将脚下的地毯淹湿。


    好遗憾啊,先生,真的好遗憾。


    我不能做你的新娘了。


    “叮咚-叮咚——”


    朝阳高升,城市车水马龙,精英白领来来往往,进入一座座高楼大厦,又是新的一天。


    沉亦行昨夜闹到半夜才回的家,刚睡下没多久门铃就响了。他本不想理,可那门铃跟鬼叫一样缠着他,烦躁地一把丢开被子,他赤脚下地,大步出去。


    “谁啊?!”


    一把拉开房门,门外站着的是一身精致的林慕音,只是笑容有些奇怪,她说:“亦行,我来你家坐会儿可以吗?”


    沉亦行奇了怪了,抬腕看一眼,周三。这大小姐不在公司跟她哥厮杀,来他这儿坐什么呢?


    “你怎么这么奇怪?”


    林慕音挤开他,往里走,在沙发上坐下。


    沉亦行烦死了,一把关上门,往卧室走去:“好好,你坐你的,我先睡了。”


    “亦行,你说聿白会原谅我吗?”


    沉亦行脚下一个急刹,扭头看她,神情惊恐:“你杀人放火了?”


    “那倒没有。”林慕音笑,说:“但比杀人放火恐怖。”


    沉亦行这下清醒不少,把自己丢进沙发,“说吧,干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林慕音说:“我把温伯伯带来公馆了。”


    “来就来了呗。”沉亦行奇怪,“老白住这边,他过来看看也正常啊。”


    林慕音转头看他,平静地扔下一记重雷:“依朵也在。”


    “嗬!!!”沉亦行一个翻身坐起,“你说谁?”


    “那个佤族姑娘?”


    林慕音点头,沉亦行一拍脑袋:“昨天你带在身边那个就是她吧?我还说这个圈子里啥时候有黄黑皮的姑娘了,原来是她啊。隔得太远,我竟然也没认出来!”


    林慕音不说话,笔直地看着他。


    沉亦行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你说依朵现在就住在老白的公寓里,而你,又把他爸带过来了?!”


    林慕音点头。其实也不算带吧,只是出门时遇到了,长辈问起昨天她带着的那个姑娘跟自家孩子什么关系时含糊其辞了一下。


    谁让某些人昨天不注意场合呢,众目睽睽之下将人拉走。要知道这个圈子别的不快,八卦消息传得最快了。


    沉亦行一副天塌了的表情往后倒去:“完了完了。”


    “叮咚——”


    门铃响起的时候依朵正在厨房里做早餐,昨晚炒的肉杂酱还有好多,都在冰箱里保鲜着。


    她关了火从厨房出来,乱糟糟的客厅已经被收拾干净了,但不是她收拾的。一个多小时前,她刚出来就对上保洁阿姨,一个尴尬又躲了回去,直到保洁阿姨走了她才出来。


    猜测应该是生活管家,依朵就没看猫眼,直接拉开了门:“早上——”


    话在看清门前西装革履,一脸威严的中年男人时顿住,她愣了愣,看向这人身后的生活管家。


    管家急得都不知道怎么办好了,小声介绍:“叶小姐,这位是温先生的父亲。”


    依朵心脏差点没骤停,赶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往后让开一步,讷讷道:“您您请。”


    温崇安本就严肃的脸因她结巴的话一冷,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迈步走进。


    站在客厅环视了一圈,又看向烟火气蒸腾的厨房,皱了皱眉,他转头看向捏着手站在一旁的黄黑皮姑娘,视线在触及她肤色和廉价的衣服上时更是拧紧了眉梢。


    他在沙发上坐下,抬起眼皮,平淡又冷漠地审视着依朵。


    气场太强,依朵一句话都不敢多说,也不敢坐。


    “姓叶?”中年男人终于出声。


    依朵说是的。


    温崇安问:“哪里人?父母是做什么的?”


    依朵说:“云南茶城,父母都是农民。”


    温崇安刚散开的眉头再一次皱紧,“那你呢,什么学历?在哪工作?”


    依朵顿了一下,脑袋低垂:“高、初中学历,在山里种咖啡……”


    “……”温崇安一下愣住,他听到了什么?


    初中学历?在家里种地的?


    他定定地看着姑娘,发现她没说谎。


    确认这不是幻听,温崇安无力地闭了闭眼。


    一时间不敢相信,他和妻子花费无数精力培养出来的优秀继承人,竟然被这样一个普普通通、一无是处的农村姑娘给拿下。


    他真的,在她身上找不到任何一点优点来说服自己。


    温崇安无形中透露出来的嫌弃姿态一下刺中依朵的心脏,上层圈子里的傲慢和冷漠,她再一次体会到了,是如此地穿心刺骨。


    她也不想的,可她没法选择出生,也没法在那样的困境下继续上学,可她已经很努力了,努力走出那座大山,努力走向世界。


    总有一天,她会打破这份傲慢的审视。


    “您放心。”依朵出声:“先生是我的贵人,我也只是他的朋友。我这次过来,是来看我的咖啡豆的拍卖结果,并不是特意过来打扰先生的。”


    温崇安愣了下:“咖啡拍卖?”


    “云南省首次举办的生豆大赛,手里的咖啡豆很荣幸获得了全省第二,于四月份送往上海拍卖并展览。”


    借口都能信口掂来。依朵都要给自己鼓掌了。


    温崇安皱着的眉头这才松开了一些,又上下打量她一眼,说:“聿白不是那么没分寸的人,只是朋友的话是不会让你住到家里来的,我知道你是他在云南的——”


    “不是的!”依朵一口打断他,“我马上就要结婚了,这次也是过来邀请先生的。”


    温崇安这下彻底愣住了,他只是隐约听说儿子谈了女友又金屋藏娇,这才迫不及待地赶过来看看是何方人士,不想人家不是不说,还都要结婚了?


    自己的儿子是不婚主义者他是知道的,也是温家这么多年来的心病,老爷子临死前都在念着这件事,可惜人家理都不理,一进集团就开始清扫他和秘书这边的势力,把温书翰击得节节败退。


    其实他还挺乐意看到这个局面的,能再见到大儿子重新振作起来,而不是刚从中东回来的那三年,像个活死人一样躺在医院里。如今这样,他也算是对得起逝去的英魂。


    如果能结个婚,再生个孩子那就更好不过了。


    温崇安有些尴尬,如果只是朋友,他这副姿态端得确实有些过分了。他咳了一声:“我又没说什么,这么大声做什么。”


    依朵扯出一个笑:“我也只是实话实说。”


    “……既然新婚将近,那就恭喜了。”温崇安站起来,“今天打扰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说完转身往门口走去。


    依朵看着他急匆匆离开的背影。心下冷笑,果然,上层社会结亲都是看中门当户对的。她一旦摘除跟先生的亲密关系,退回到安全的朋友关系,再冷酷严厉的长辈也会和颜悦色起来。


    门关上,依朵站在闷热的夏日里,竟然觉得浑身泛冷,再一转头,原来是开了空调,原来是穿少了衣服。


    她转身,重新回了厨房,煮好的面还在碗里,可她却再也不想吃了,没有任何一点胃口。


    不浪费粮食的观念让她端起面吃了起来,可是吃到一半,胃里实在难受,她跑到马桶里吐了。最后回来,一丝也吃不下了。


    好奇怪,小时候挨了那么多饿,在她的观念里,不吃饭肚子会很难受甚至会疼,可这一刻,她竟然一点感觉也没有。


    她又回到衣帽间,重新而机械地开始收拾起行李袋,东西刚刚全部整理好,又倒出来重新叠,手机却忽然响了。


    依朵看过去,是林小姐的。


    她现在不想接任何人的电话,应付人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可手机孜孜不倦地响着,一遍又一遍。


    第三遍的时候依朵不得不滑开接通:“喂,林小姐?”


    “都说了叫我慕音。”电话那头嗔怪一声,又说:“快要到中午啦,我们一起吃午饭呀!”


    依朵愣愣,没第一时间拒绝。


    林慕音就说:“来嘛来嘛,我们还没一起吃过饭呢,就在外滩这边,很近的。”


    依朵最终还是没拒绝,胡乱将地面上的衣服收回行李袋,拉好拉链提到客厅放着。她身后的衣帽间里,一条洁白的头纱孤零零地被遗忘在沙发底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再见, 先生,再也不见。 ]


    chapter 55


    依朵出了公馆大门,门口路边停着的白色保时捷闪了下灯,主驾车窗降下,林慕音笑着招手:“依朵。”


    依朵走过去, 上了副驾驶, 林慕音发动车子,说:“上次去云南,你请我吃了你们佤族的特色菜, 我这次也请你吃我们上海的本帮菜,可能口味偏淡, 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我都可以。”依朵回。


    林慕音便直接开去了黄浦区九江路,停好车,带着依朵上了十八楼,餐厅服务员过来接待,林慕音报了名字,服务员便带着两人到窗边的位置。


    今日太阳正好,临窗视野开阔,可以看见外滩和正对面的东方明珠塔,白天的外滩人很少,江面透着浅淡的灰绿色。


    因为提前预定过,刚坐下没多久, 甜点便先端了上来, 是一份色泽清新的抹茶浮奈花, 冰冰凉凉的。


    不多时菜也上了,桂花红烧肉、松鼠鳜鱼、老上海罗宋汤、河虾年糕、蟹粉豆腐……


    “尝尝看。”林慕音笑着说。


    依朵拿起筷子,一一品尝, 基本都偏甜,连汤也是甜的,吃一次还好,连续吃可就受不了了。


    又想起生豆大赛那晚,有人抱怨自己家乡的菜口味淡,依朵现在能理解了。


    林慕音没怎么吃,只尝了两块年糕就歇了筷子,继而吃起饭后甜点酒酿小丸子。


    看依朵也歇了筷子,她忽而问:“听家里长辈说,你要结婚了,是真的吗?”


    依朵正舀着小丸子,闻言一顿,但没说话。


    林慕音看她一眼,瓷白小勺搅啊搅,说:“我还以为你跟聿白好事将近了呢。”


    依朵说:“你知道我们不可能的。”


    林慕音看向她,说:“只是没可能结婚,至于恋爱,又或者其他的关系,其实大家都不在乎的。”


    依朵问:“所以你也不在乎是吗?”


    林慕音一愣,说:“怎么会……”她轻叹一声,“我当然在乎啊。”


    “所以就把先生的父亲请到家里来是吗?”依朵反问:“林小姐,你这是在做什么,羞辱我?”


    “没有。”林慕音说:“依朵,我不想伤害你的。我什么都没跟他说。”


    依朵扯了扯唇,说:“我知道你喜欢先生,你们两家实力相近,你是他最适合的联姻对象,这些我都知道的。”


    包括她带自己去上层圈子的婚礼晚宴是什么用意她都清楚的。只不过依朵自己不在意,她只是想去见一见想见的人而已。


    林慕音低叹一声:“依朵,你真的很聪明。”


    “其实比起喜欢,我更需要他。你知道吗,我爸爸虽然掌管着集团,但他只有我一个女儿,而二叔家,有三个儿子,甭管婚生私生,各个都是名牌大学毕业,手腕了得。爷爷又是老一辈的思想观念,已经根深蒂固了,认为只有男人才有继承权。”


    “可我不服,都是林家的孩子,凭什么爸爸努力扩张的版图要便宜别人,所以我也要让自己看起来很有能力,有能力接管偌大的集团,有能力让集团继续发扬光大。”


    “可我没这个本事啊。”林慕音苦笑,“我一个只会吃喝玩乐的人闯商界,我吃了多少苦头。”


    “所以我需要聿白的助力,更或者,是需要温家,需要华晟集团的助力。”


    “而聿白,也需要我们林家的助力。虽然他是那么地不屑。”林慕音撇嘴,“这个高傲的自大狂。”


    依朵一顿,看向林慕音,从她脸上看到了愤愤不平。高傲和自大吗?她到底是在说谁?


    林慕音几乎没保留,能说的全部都说了:“可他现在还没完全掌控华晟呢,温书翰他妈妈梅副总,在集团有着很大的话语权,上到董事会,下到小小的建筑工地,几乎被梅副总的势力给围团了。”


    “而温书翰自己,最近又和季家的二小姐打得火热。你不知道季家吧,那是鼎鼎有名的商超创始家族,全国多少大型商场超市的垄断者。”


    “一旦温书翰得到季家的扶持,那么聿白在集团的所有努力就都全废,他会被赶出董事会,就像四年前,他赶他爸爸出董事会一样。”


    “所以,必要的时候,我们林家和我,都还是他的底牌。”


    依朵捏着勺子没说话。心里想的却是:你们想做他的底牌,还得看他乐不乐意要你们呢。


    一个能让政府领导们恭敬相待的人,未必就没有他自己的底牌,何须外界来做他的底牌。


    “我和聿白,我们是利益相互。”林慕音说:“而我和你,若说喜欢,我不会跟你争他的,但若论利益,依朵,你别怪我。”


    依朵能说什么呢,只能扯起嘴角干巴巴地笑了笑。


    “谢谢你,林小姐。”依朵真诚地看她,“告诉我这么多。”


    林慕音轻叹:“我真的不想伤害你,依朵。”


    “没事。”依朵笑笑,“算不得伤害,先生的父亲其实并没有对我说什么。”


    林慕音一愣,以温伯伯的挑剔,竟然没说什么吗?而后又一笑,是啊,谁见到这姑娘会不喜欢呢,要不是利益相冲,她也舍不得伤害她的。


    “但我做法确实欠缺,跟你说声对不起。”林慕音说,“看着温伯伯上去我就后悔了,可我……”


    说再多也只显得好像是在狡辩,林慕音干脆问:“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


    依朵摇头,顿了一下,又看向她:“林小姐,我能跟你借十万块钱吗?”


    “当然可以,能帮到你,我很高兴啊。”她拿出手机,“十万够吗,不够的话我多借你一些,三十万五十万都是可以的。”


    依朵没说话,转头看向窗外屹立着的东方明珠塔,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绵里藏针的高手段。不是要看你出丑,也不是要你为难,而是处处为你着想地告诉你现实,让你先打退堂鼓。


    为了逼她离开,离开这个不属于她的圈子,所有人在把她当傻瓜对待。


    她其实很想说,没必要的,根本没必要花这么多心思来对付她的,她早已决定离开,根本原因也不在这些外在的条件上。


    而是……没那么爱。


    是的,来一趟上海,才发现高估了自己在别人心里的位置。


    她后来也时常想,还好,还好我没说出那句让我颜面全无的话。


    从外滩回来后,依朵呆呆地在沙发上坐到了两点。心情意外地平静,竟然连一丝难过都生不出来。只是抬起手,才发现脸颊不知何时竟然是潮潮的。


    她看了眼时间,擦干脸,从沙发上滑下来,进了厨房。食材丰盛,便什么都想做,不知不觉就做了满满一桌子的菜,甚至连松鼠鳜鱼也被她做出来了。


    看着那盘上海本帮菜,她就想,我可真有天赋啊。可她的天赋,似乎也就只用在了做菜上了。


    不知不觉就到了四点,温聿白提前下班回来,进屋就察觉到屋子里的鲜活气,又闻到饭菜的香味,他站在玄关,忽然觉得这样的生活好像也不错。


    他换了鞋走过去,桌面上已经摆好了菜,从未有过的丰盛。姑娘在厨房里做最后的蘑菇汤,他走过去,自她身后一把抱住她,说:“我回来了。”


    依朵转头看他,他似乎很开心,眼角都泛着笑容。他开心就好了,她也会开心的。


    “今天吃饭可能会很早。”


    “知道。”他说。


    “那去洗手吧,马上就可以开饭了。”


    身后的人没动,依旧抱着她,依朵奇怪,扭头看他,脸颊忽然被吻了一下,他说:“不想你走。”


    依朵顿时捏紧汤勺,忽而失笑,“先生啊……”


    温聿白也跟着笑了笑:“我去洗手。”说完松开她,去洗了个手出来。


    依朵收拾好情绪,将饭舀出来,两人面对面坐着吃,过了会儿,他抬手招了招,依朵以为有什么问题,就去看他那边,结果被他拉了过去,跟他坐在一起。


    她扭头看他,他吃得幸福,依朵安静地看着。什么都不知道就好了,不来上海就好了。


    吃完饭也还不到五点,温聿白去换了身略微休闲的衣服,见衣柜里的裙子还挂着,他收了出来,“衣服都带回去,我衣帽间有个行李箱,你用——”


    话在看见她摘手表和项链时顿住,而后皱了皱眉,“摘这个干什么?”


    依朵从兜里拿出当初他走的时候留下的那张银行卡,跟手表和项链放在一起,温聿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什么意思?”


    依朵没看他,把卡跟手表项链往他的方向推了推,说:“这卡里有二十万,其中十万是上次你走时留下的,我没动过,另外十万是那辆七座车和年初家电的钱,我不知道够不够,如果不够,等以后我再还你。”


    温聿白没说话,紧紧盯着她,“你到底想干什么?说清楚一点。”


    依朵想笑着说再见的,可怎么也扬不起嘴角,鼻腔又开始往地上坠了:“不干什么,就是分手啊。”


    “叶依朵。”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语气是那么的低沉恐怖。


    “你不要一直拿分手的事来试探我,我都说了年底会以你男朋友的身份上你家,你到底还要闹什么?”


    依朵一下咬紧嘴唇,死死压制住泪水的掉落。


    温聿白心下一软,无奈轻叹,他真是被她这副倔强模样吃得死死的。


    他将衣服丢在沙发上,伸手拉过她,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我知道去年你生日时没明说我们的关系让你患得患失了,可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我的女朋友,你别不安。”


    “感情是经不起三番五次的试探和争吵的,知道吗?”


    “我知道的,对不起。”说出话才知道声音里藏着哽咽,她又道了声歉,“我以后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了。”


    温聿白额角青筋鼓了又鼓,他闭了闭眼,尽量冷静,伸手捏捏她的脸颊:“别跟我阴阳怪气,好好说话,嗯?”


    “好啊。”依朵仰起头看他,“我说,我要结婚了,以后就不给你添麻烦了。”


    温聿白愣住,“结婚?”


    他像是听到什么天方夜谭一样,轻笑一声:“你要结婚?”


    反正都说出去了,什么也不怕了,依朵点头:“是,我要结婚了。”


    他以为她是在开玩笑,便顺着话头问:“跟谁?可别凭空捏造出一个结婚对象啊。”


    这一刻,依朵也从他脸上看见了那种熟悉的傲慢,属于上层圈子里公子哥的傲慢和轻视,他不是没有,只是良好的教养将这层傲慢藏于皮囊之下。温柔是他的底色,可傲慢也是他的本性。


    难怪林小姐说他是个高傲的自大狂。


    他还有多少是她不知道的呢?


    依朵心尖一刺,飞快转开眼,梗着脖子说:“是我们寨子里的斯诺,阿哥介绍的。他一直在外面打工,也想种咖啡,对咖啡也很感兴趣,我们结婚后可以一起种咖啡。”


    温聿白死死盯着她,从她的眼睛到她的面部表情,不放过一丝一毫,企图找出说谎的反应,可像昨晚她说不结婚的观点一样,她也是认真的。也真有这么个人。


    温聿白张了张嘴,发现一下子好像说不出话来。他放开她,走到客厅,捞起香烟和打火机,走到阳台,烟叼在嘴上,他低头打火,却发现右手颤抖得厉害,连磨砂轮都划不动。


    几下过去,他烦躁地摔了打火机,又大步走回去,握住她的肩头,反问:“那我呢?我们又算什么?你这几天又是过来做什么?打分手炮吗?”


    依朵不敢相信这句话是从他嘴里出来的,可偏偏就是他说的,泪唰地就落下。认识那么多年,爱了那么多年,她不敢相信自己在他心底竟然是这样随意的人。


    她一把甩开他的手,她力气本来就很大,甩得温聿白都倒退了两步,依朵却无暇顾及,直接冲过去提起行李袋。


    “站住!”温聿白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指尖抖到好像什么也抓不住,嘴唇开始发白,“把话说清楚。”


    胳膊被抓得很疼,可却不及她心底的万分之一,她张口说:“先生,我们就到此为止了。”


    “到此为止?”他冷笑一声放开她,手背到身后全力控制颤抖,“不要再挑战我的底线了,依朵。”


    “我没有。”依朵抬手擦干泪,没敢回头,“我先走了。先生,祝你永远自由自在,做自己想做的事。”


    温聿白漠然地看着她:“你想清楚,出了这道门我是不会挽留你的。”


    依朵脚步一顿,他看见了,立马说:“是真的分了,往后我不会再去云南看你。”


    依朵仰头轻笑,冰凉的泪水全部倒回眼眶,说:“先生,再见。”


    或许此生,再也不见。突然间就好后悔啊。


    可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了,也容不得她挽回。多待一秒都怕自己要改变主意。


    依朵擦干泪,不再多留,快步走到玄关换鞋,而后拉开房间门,顿了一下,大步走出去。


    关门的瞬间,听到客厅闷闷的一声响,像什么东西砸在地板上一样。


    依朵想回去看看,可又怕看见他那副果然如此的神色,她会受不了的,这样的两败俱伤,谁也不会再回头了。


    她按开电梯,走进去。电梯下行着,实在还是不放心,便打了管家的电话,让他来公寓看一眼。


    管家连连应下,依朵又说上午温先生父亲来过的事,也不要跟他说,管家也应下。


    依朵挂断电话,出了电梯,直到走出大门,她忽地扭头往后看了眼。空荡荡的小区,一个人影都没有。


    你在期待什么呢,依朵。


    他历来说到做到的啊。


    依朵抬手,又摸到一脸的泪,她狠狠擦去,招了辆出租车,直奔浦东机场。


    票是清晨买的,不是逢年过节,机票还蛮便宜,比来的时候要便宜。


    赶到浦东已经是六点了,夕阳挂在天边,来来往往的人那么多,天气那么热,可依朵只知道按着指示标识走。


    取机票、值机、安检,找到对应的等候厅,又找了个位置坐下,听着前前后后那熟悉的云南口音,依朵一下抱紧自己。


    七点二十,飞往昆明长水机场的旅客开始检票,人还挺多,依朵站在最后。这趟飞机要乘坐摆渡车,一摇一晃去了最远的停机坪,下车的时候,天边烧起一簇橙黄的晚霞。


    八点十分,夜色笼罩大地,飞机开始滑行起飞,依朵照样是坐在舷窗边上。看着越来远、越来越小的上海城,泪水无缘无故再次滑落。


    脸贴在舷窗上,她睁大模糊的眼,贪恋地看着那片繁华。


    再见了先生,再见,上海。


    回到昆明已经十一点多了,机场照样人来人往。依朵第一次坐飞机,又是临时决定回来的,依慧也忘记告诉她了,如果回到的时间太晚,是可以在机场过夜的。


    她不知道,呆呆地跟着人群往外走,走着走着,一个小男孩坐在洗手间外的休息椅上默默掉眼泪。


    她都路过了,忽然觉得好熟悉,又扭头去细看,眼睛肿着,看不太清,她干脆走过去。


    面前站了个人,小男孩抬起头,四只哭得同样红肿的眼睛对视着,两人都想起来了!


    “你是——”


    “依朵姐姐……呜呜我电话丢失了,找不到爸爸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接下来的岁月,就祝我铁骨铮铮,勇往直前吧。 ]


    chapter 56


    依朵忙蹲下,安慰道:“不怕不怕, 我这就给你爸爸打电话。”


    或许是见到了熟人,哪怕只见过一面,但因为记忆深刻,所以他还没忘记,小男孩擦了擦眼泪不哭了,眼巴巴看着依朵拿出手机。


    依朵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开机,又有很多消息和未接电话进来, 但她也顾不得了,直接打开通讯录, 找到电话拨了出去。


    第一个被挂断了,对方估计也很急,依朵又打了第二个,这回接了,但语速很快:“依朵,我现在有事,你有什么事晚一些再打给我!”


    说完正要挂, 依朵急忙出声:“徐老板,你孩子在我这里!”


    小男孩也凑上前:“爸爸, 是我。”


    徐皓越正在机场失物招领处让机场工作人员帮忙找小孩呢, 已经出动好几个工作组了, 这一听,心下一松,“你们在哪?”


    依朵左右看了看, 说:“我把他领到出站口吧,你直接来那接他。”


    “也行。”又说,“谢谢你啊依朵。”


    依朵说不用客气,挂了电话,她拉着小孩起身,一起往出站口走去,“怎么就你一个人啊?”


    徐景轩说:“我回成都看妈妈,她怀小宝宝了,只能送我到机场,然后爸爸来这边的机场接我。”


    成都那边的机场有专门带小孩上飞机的工作人员,不知道为什么这边的没有,还是他没看见,反正是没等到人来带他,于是他就跟着一起下飞机的一个叔叔一路走啊走,看那个叔叔去上厕所他也去,结果出来人不见了,一摸电话,丢了!


    他跟着头顶上的标识走啊走,不知不觉就在偌大的机场里迷路了,看见有椅子,就坐下来休息,越想越害怕,直接给急哭了。


    他妈妈怀孕了?


    依朵问:“你妈妈是再婚了吗?”


    徐景轩点头:“是啊,去年结的。不过我不喜欢,那个叔叔好讲究哦,还总是跟别的叔叔勾肩搭背的。”


    依朵安慰:“不是跟别的女生勾肩搭背就很好啦。”


    “噢……”徐景轩郁闷地应了声。


    两人走到出口,徐皓越就站在最前面,一看见他们,立马伸手扬了扬。等两人走近,看着同款眼睛,他愣了一下,自个儿子哭肿了眼他是理解的,怎么依朵也是这样?


    他拉住儿子的同时,不着痕迹地抬眸看了眼抵达的航班,上海飞过来的?


    “谢谢你啊依朵,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去哪找这小子了。”


    依朵摆摆手,又说:“下次小孩最好带在身边,安全一点。”


    徐皓越点头,依朵便向他告别,正要走,又被叫住:“这么晚了,你打算去哪?”


    依朵怔了一下,说:“先去火车站吧,在那附近找家宾馆。”


    徐皓越走上前:“那我送你过去吧。”


    徐景轩也上前拉住依朵,“姐姐,就一起嘛。”


    依朵看了看两人,又看了眼手机,快十二点了,这个时候连地铁也没有了,想了想,便点头。


    三人坐电梯下到B2C区,找到那辆云M的黑色路虎,小孩不能坐前面,依朵本来要打算陪小孩子坐后面的,一看徐老板把副驾的东西收起来,便只能走过去。


    车驶出机场,昆明的六月凉爽得很,连风也舒服。果然啊,云南人只适合云南的气候。家乡宝不是没有道理。


    车里放着音乐,一路无话。


    刚进大板桥镇,连着蓝牙的电话就响了,依朵条件反射地往车载屏幕上看去一眼,来电显示:老太太。


    徐皓越把手机拿起来,单手滑开接听键,接起:“妈。”


    “接到了。”他懒洋洋地看向前方,“没有,没送过来,景轩自己一个人从成都过来的。”


    “我知道。”


    眼看前方有红绿灯,徐皓越开了扩音,把手机放下,电话里的声音便放大在车厢里:“……唉,听说她都怀孕了起,你还不打算结婚撒?”


    四川的方言,依朵一开始还听不懂,但听着听着竟然也能听懂一部分了。


    徐皓越单手杵着车窗,一脸头大的表情:“整天结结结,对象都没得,结个屁啊结。”


    电话那头立马就说:“对象还不好办,你老汉的朋友的学生,211毕业呢,现在就在高新区当工程师……”


    “停停停!”徐皓越说:“我跟吕莉的教训在前头,你还找一个这样的?”


    “那你啥子要求噻?”


    “要求简单,首先,要能跟我一起在云南生活的,其次就是要跟我有共同话题,总而言之就是都是搞咖啡的,会喝也成,最后就是不要小孩,这三点能同意,我立马结婚。”


    “……”电话那头似乎很无语,片刻,暴吼:“我一个四川老太婆我上哪儿去给你找云南姑娘?你就是存心为难我呢!”


    “那倒没有,我也是诚心的。我们要总结经验教训不是?总不能一次次重蹈覆辙吧?”


    电话那头彻底没话了,过了片刻,直接挂了电话。


    徐皓越瞥了眼,轻笑一声,直接开车走了。


    依朵的目光在男人得意潇洒的笑容上停顿片刻,转开眼。


    越野驶进官渡区,徐皓越在一家夜间小吃店前停下,叫醒后座的小孩,跟依朵说:“吃点宵夜吧,你们应该都饿了。”


    确实是饿了,回来的飞机餐没有餐饭,只有几个面包和牛奶,依朵一样也不想吃,更是没心情吃。


    徐皓越走在前方,小吃店里什么云南特色小吃都有,依朵点了份过桥米线,徐皓越没点,小男孩点了过桥米线外还一口气要了炸洋芋、臭豆腐、卤鸭脖,最后要不是被他爹给警告了,估计还想点其他小吃。


    找了个位置坐下,徐皓越出门去抽烟,依朵看着对面乖巧的小男孩,好奇问:“你不反对你爸爸找对象结婚吗?”


    第一份炸洋芋端上桌,徐景轩给依朵递了根竹签,先吃一大口,才回道:“不反对啊。他都单身好多年了,只要他喜欢,他结就是了。”


    “不怕后妈对你不好吗?”


    “我又不是不会告状?”


    依朵被逗笑了,真是小孩子。


    徐景轩看她一眼,又看一眼,努力吞下炸洋芋,语出惊人:“要不依朵姐姐你嫁给我爸吧!”


    依朵登时瞪大了眼,飞快扭头往外看一眼,男人还站在外面抽烟,应该是没听到他儿子的逆天发言。


    她伸手“嘘”了声,又止不住好奇:“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徐景轩说:“因为我也喜欢你呀。”


    “……”依朵说:“那可是你爸娶媳妇,你喜欢可不成。”


    “哦?那你没听到刚刚我爸说的话吗?”徐景轩扒着手指说:“一,在云南生活,你就是呀;二,搞咖啡的,你不是有合作社嘛;三,不生小孩,这个还没问过你,姐姐你要生孩子吗?”


    依朵忙摆手,“没考虑过。”


    “那不就得啦。”徐景轩小手一摊,“我感觉我爸就是在说你呢。”


    “……”依朵嘴角抽了抽,无力地抹了把额头,“你爸那是在应付你奶奶呢。”


    “那你要不要嫁我爸呀?”徐景轩想了想,介绍道:“我家房子除了保山的,在成都锦江和青羊各有一套,昆明这边还没买,听我爸说有这个计划。车子除了现在这辆,保山还有一辆宝马。虽然有多少钱我不知道,但是我爸的庄园你去过了嘛,听我爸说还要扩张。然后我爸在保山隆阳区已经开起了咖啡馆,听我爸说以后要往省外开去呢。”


    “姐姐,我爸条件可以的吧?以后你们一起开好多好多咖啡店,赚数不完的钱,那样我就不用读书啦。”


    依朵再次被逗笑,伸手弹了一下他脑门:“说那么多,就是要我为你打工啊?”


    “那倒没有。”徐景轩忙收起小心思,“我只是一个为老父亲的终身大事操碎了心的小孩子呀。”


    “啪”地一巴掌兜头拍下来,徐皓越瞪了眼胡说八道的儿子,看向依朵:“别听他胡扯,一天天的,书不好好读!”


    徐景轩缩了缩脑袋,给依朵使眼色,大意是我家老底都卖给你了,接下来就靠你了!


    正好两份热气腾腾的过桥米线端上桌,依朵忙低头吃了起来。


    徐皓越也坐下,跟服务员说:“给我拿个小碗。”


    服务员转身递给他。


    “谢谢。”他接过,扒了碗出来给小孩,剩下的他吃。


    肚子填饱,心情好像也没那么难过了。不知道是不是回到省内的缘故,听着亲切的口音,吃着熟悉的食物,好像很大程度上能治愈一些难过的情绪。


    几人回到车上,徐皓越没有给依朵送去火车站附近的什么小宾馆,而是在线上直接订了北京路的一家五星级大酒店。


    车停进酒店地下停车场,他解释道:“你一个姑娘家住火车站附近的小宾馆不安全,有我在这,吃住你不用担心。”


    他都已经订好了,依朵也没再纠结。他去后座抱下孩子,徐景轩已经睡着了,两人去前台登记身份证,拿到房卡,去乘电梯。


    夜色安静,轿厢上行,依朵忽然问:“徐老板,你要老婆不要?”


    徐皓越愣了一下,以为她在开玩笑:“怎么?要给我介绍姑娘?你们合作社的吗?”


    依朵说是,抬眸直视着他:“不过不是别人,是我。”


    “……”徐皓越这下是真说不出话来了。


    “你……你别逗我了。”他只能这样说。


    依朵认真地说:“我没逗你,我是认真的。我跟先生已经分手了,而我家里,因为我身上的债,家里逼我近期内尽快嫁出去。”


    “你身上的债?”徐皓越一想就明白了个大概,他知道她上面有个哥,这年头没有哪家的家长愿意把自家的女儿嫁进一个身负几十万外债的家庭。


    “我手上流动的资金虽然不多,但也能借你二十来万,其余的再想想办法,总能凑得齐的。”


    到底是做生意的,一眼看出问题的关键。也给出解决的办法。


    依朵定定地看着他,这世上的好男人不多,敢一口气借给她这么多钱的,徐老板是一个。有魄力、有担当、更有解决问题的能力。


    脑海里浮现出她将阿妈从医院送回家的那天,她原本是打算去尼在昌家跟他父母谈判的,因为她本来就知道,这一趟上海之行是不会有结果的。


    还没去到尼在昌家,就听到他哥跟他打电话的声音,杂余的忘记了,但是那句:她嫁给我了,合作社也就是我的了!以后我想种多少咖啡就种多少咖啡,家里根本管不着!


    这是尼在昌跟他哥吵的原话,农村人用手机,声音都会开得很大,依朵不巧正好全听见了。


    她那时候真的很想笑出声,什么癞蛤蟆啊,自己没本事跟父母反抗,就要用她的成果来圆他的梦。


    从前她还高看尼在昌一眼,认为这小子见识远,而那时候却只觉得,山里的男人果然都一个样,本事没有,心却比天高。


    与其嫁那样的男人,不如用这个弃之如敝履的婚姻,来为她换取更多的东西——人脉、资源、走向世界的资格,她通通都要。


    徐皓越看着她眼睛里的野心,心下一怔,刚好电梯到达楼层,门一开他就抱着孩子出去了。


    走了两步,脚下一顿,他没回头,只说:“婚姻大事,不要那么冲动 。你……好好考虑考虑吧。 ”


    依朵也知道自己过于冲动了,不知道几年以后会不会后悔,但是这一刻,她想要出人头地,她想要走出大山,她想要很多很多资源,疯狂地想要。


    婚嫁问题始终是贯穿她人生的一大问题,哪怕这次顺利渡过,下一次,阿妈为了逼她结婚,未必就不会再用同样的手段。


    干脆一劳永逸好了。


    徐皓越进了房间,把儿子放在床上,揉了一把徐景轩的小脑袋瓜子,气道:“净给你老子找麻烦!”


    起身后,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想了想,捞出手机,给归属地为上海的号码打去一个电话。


    不想竟然是关机的,他又去微信上发消息:【老白,你还好吗? 】


    上次生豆大赛,临时的一个电话都能将人从千里之外给勾过来,没道理这次眼睁睁看着人从上海回来,甚至还要跟别的男人结婚还能无动于衷。


    他不信。


    可微信也没人回。


    他给沉亦行打去电话,嘟了两声那边接了:“喂,老徐?”


    徐皓越也不绕弯,直接问:“老白怎么了?”


    沉亦行摸摸鼻子,从陪护病房里出来,走到走廊上,说:“没什么啊,怎么这么说?”


    徐皓越皱了皱眉头:“依朵从上海回来了,想问问他们出什么问题了。”


    沉亦行顿时想打死林慕音的心都有了,要不是她把温伯伯带到公馆撞见依朵,那两人估计就不会闹分手,好友也就不会被刺激到旧症发作,再次进了医院。


    已经多少年没见到好友病发了,他就想何必呢,家世怎么了,背景又怎么了,人健康才最重要。


    可惜老一辈不懂这么浅显的道理,硬是把人姑娘给逼走。


    “没啊。”他摸着鼻子嘀咕:“大概是分手了吧。你也知道的,老白什么家庭,依朵又是什么家庭,温伯伯那个人,唉……”


    看来是真分手了。


    电话挂断,徐皓越把玩着手机,若有所思。


    作者有话说:


    老徐,你要老婆不要?


    下一章:一代实干女企业家的崛起之路。


    然后真实地名普洱要换成虚构地名茶城,下章如果看到这个名字不必惊讶,具体解释在@词树要加油。


    第57章


    [从前是放牛女, 往后是企业家;贫瘠的荒岭上,亦能开出最艳丽的花。 ]


    chapter 57


    次日清晨,徐皓越刚一打开房间门,就对上站在门口的依朵,他愣了愣,说早,又问:“等在这做什么?”


    “我考虑好了。”依朵坚定地说:“徐老板你呢,你考虑好了没?”


    “……”徐皓越顿时感觉头大,“婚姻大事,我觉得不可这么儿戏……”


    “可是徐老板你也被家里长辈催婚不是吗?”依朵苦笑一声:“而我,如果你不娶我的话, 我回去就要嫁给我们寨子里既没本事的,还妄想吞掉我合作社的男人了。”


    徐皓越张嘴想说什么,但想到她困境,确实也头疼,他放开扶着门的手,正想叫她进来详谈,徐景轩却哇地一声:“依朵姐姐,你真的愿意嫁给我爸这个老光棍了吗?”


    徐皓越脑门青筋都被气出来了,拍他一巴掌, “怎么说话呢!”


    徐景轩捂着脑袋,跑出去把依朵拉进来,这回彻底站在依朵这边来游说他老爸:“爸啊,你看依朵姐姐,青春靓丽,人美有本事,开了那么大一个咖啡合作社,跟你有共同话题噻!而且我昨晚问过她了,她也不要小孩,多完美,多符合您的要求。”


    徐皓越烦得推开他,“一边儿去!”


    再回头对上依朵,他也瞬间感觉昨晚应付他妈那话好像在拿她当模板一样,顿时有些尴尬了,按了按额头,在沙发上坐下。


    “徐老板,我们其实可以以合作——”依朵正想再多劝他两句,徐皓越忽地抬眸看她,“得先跟我一起回趟保山。”


    “啊?”依朵愣了一下。


    “笨,我户口本还在保山呢,谁会把户口本一直带在身上的。”


    “哦哦。”依朵有些反应不过来,他这就同意了?


    “哇耶!”小屁孩的欢呼声虽迟但到,“恭贺老父亲脱离苦海终于要有老婆了!”


    徐皓越顿觉面子都被好大儿给丢光了,瞪他一眼,转脸对上依朵捂着嘴笑的眼,不由得也跟着笑开。


    还是那辆黑色路虎,直接从昆明开到保山,在保山住了一夜,第二天又从保山去茶城。路上,依朵给岩勐山打去电话,让他把家里的户口本送去合作社,又让依慧给她送到市里。


    所有人电话里都在问她跟谁结婚,合作社的姑娘们以为她要跟先生结婚,一个个激动成什么样,留大姐在合作社看守,叶玲和小燕都跟着依慧一起上了茶城。


    直到到了民政局门口,看着跟依朵站在一起的徐老板,姑娘几个简直惊掉了下巴。


    天啦!


    这又是个什么神转折?


    依朵没管她们的惊讶,拿到户口本就跟着徐皓越一起进了民政局。不到一小时,两人再次出来,手里都有了一本小红本。


    依朵看着手里的结婚证,泪水没忍住哗地就掉了。


    先生,你看,你不稀罕的,我也拿到手了。


    我说结婚,从来不是骗你的。


    以后,就祝我铁骨铮铮、勇往直前吧。


    七月办的婚礼,婚礼传统又低调,没请多少人。


    九月,依朵拿着结婚证和合作社的营业执照以及村委会开具的居住证明,到派出所把户口转了出来,单独立户。


    十一月开始,咖啡果一批接着一批红了。合作社众人开始忙碌起来,请工人摘果、清洗、晾晒等工序有条不紊地开展了起来。


    这一忙碌就到了年后。


    连岩勐山娶亲也没回去,只是托依慧帮她带了一千块的礼。


    婚礼后,叶嫩妹看到礼单上的名字,哭了好几个大夜,但依朵没再回去了。


    三月份,公雾山累计咖啡豆总产量36吨,是整个梦县咖啡产量最大的基地。


    同月,云南咖啡生豆大赛在茶城如期举办。


    这一年,依朵咖啡勇夺日晒组冠军。今年没有送去上海拍卖,而是在线上举办了拍卖会,总体价格比去年的冠军低了三分之一。


    但也让合作社的咖啡豆以精品商业豆成交了出去。四月份年终总结,合作社总收益突破两百万。


    这一收入公布后,整个梦县都惊动了,南洛乡也惊动了,县电视台都来人做采访了,宣传出去后,合作社自此天天有农户上门求合作。


    这一年,依朵咖啡合作社的种植面积再一次扩张,除了农户合作面积的两百亩外,依朵再次批了六百亩的荒地面积,一半用来种植卡蒂姆,一半用来培育瑰夏精品咖啡。


    五月份,她去昆明理工大学把PETS5 (公共英语五级)考了。次月,她跟着徐皓越一起去了趟哥伦比亚,学习咖啡的标准化种植。


    这是她第一次出国,去的是圣玛尔塔内华达山脉的雪山咖啡产区。依朵也是第一次喝这种独具赤道雪山与加勒比海碰撞而出的极致风味的咖啡,一下就爱上了。


    在产区学习期间,她还跟着徐皓越一起去玩了次加勒比海盗的Cosplay 。徐皓越扮演的是杰克船长,别说,那小黑眼圈一画,小枪一抬,还怪有那个味道的。


    依朵cos的当然安吉莉卡,化妆师给她化妆的时候就直呼这个肤色太适合了,衣服也很性感,低胸白衬,腰间绑着一条皮革束腰和一条红色丝巾,黑色短裤,大腿上绑上一条皮带,脚踩一双棕色高筒靴。


    两人做完妆造一出来,顿时大笑,都快认不出彼此了。一起去加勒比海上的小岛拍了一组写真。


    照片发到朋友圈,叶玲哭天抢地地嚎着太美了,要不是她英语连PETS1都过不了,她早跟着去了。


    依慧也在评论区说好美,她是因为正好赶上SCA考试,不然她也跟着去了。


    评论区点赞评论的特别多,依朵自去年从上海回来后就把电话和微信换了,之前加的那些人她用新号一个个又都加了回来,除了那些再也打不到交道的人。


    年初收益分到手,她第一时间把欠着林小姐的帐还清了后,旧的微信号便彻底注销了。


    学习了一个月后回来,依朵穿衣风格明显受了影响,偏爱吊带短裤一类的性感风,用叶玲的话来说就是西部牛仔的既视感。


    八月,她去保山跟徐皓越学习开店管理,同年十月,依朵咖啡合作社的第一家咖啡体验店在梦县试点开张。


    叶玲留在体验店当店长,顺带开始了她的网红之路。这一年,她因为在网上教网友们化黄黑皮的妆容和穿搭小小的火了一把,现如今全平台短视频账号累计粉丝超过十万,同时也带动了依朵咖啡在网上的名气。


    到国庆假期间,合作社共接待来参观体验的游客两百余人次。


    这一年,边境线铁丝网建设在西双版纳试点成功,依朵听到消息后没忍住,偷偷开车去看了一眼。


    依旧是边西建投承建,但负责人却不再是他了,是罗秘书,不过现在也不叫罗秘书了,该叫人家罗总了。


    依朵没多待,连夜就回来了。


    同年年底,小燕用二十万买断跟父母兄弟的血缘关系,彻底从田家脱离出来,改名为叶飞燕,落户合作社农村集体户口。


    2018年,依朵咖啡再夺冠军。同年累计总产量49吨,其中39吨的豆子以精品商业豆成交了出去,累计总收益破四百万。


    这一年,合作的农户再次增多,共计九个村民小组、两百多户农民。产地再一次扩大,农户种植面积突破五百亩。其次是依慧四人,全都各自批地一百亩,合作社累计总种植面积突破两千亩,成为茶城内仅次于茂扬咖啡有限公司后的又一大咖啡种植基地。


    同年,合作社保留农合资质,转型为品牌庄园,注册依朵咖啡品牌标识,成立了大型企业加工厂。具备从生产到烘焙、研磨、销售为一体的生产体系,开通了线上购买渠道。


    依朵咖啡体验店正式开到茶城,依朵任职店长,依慧任庄园财务总监的同时分管梦县两家体验店。


    而叶玲,因为在账号十令发布的一个佤族祭司变装视频大爆,被上海某经济公司邀请签约成为网红艺人,她在九月份就收拾了东西飞上海,开始了她的网红之路。


    走的时候她很不好意思,咖啡大业正在上升期,她却跑去逐梦,感觉对不起小伙伴们。


    依朵却说没事,走前给了她一个拥抱,说依朵咖啡永远都是她的底气和退路,叶玲是哭着上飞机的。


    十月底,依朵受邀踏上飞往美国纽约的飞机,和徐皓越一起见证了美国咖啡协会主席的换届选举,最新一届的主席就是他们的老朋友卡特先生。


    2019年,庄园的第一批瑰夏咖啡正式收果,累计总产量12吨。瑰夏的产量确实要比卡蒂姆少一些,但它是精品商业豆,成交价在> 800/kg ,成为茶城首家天价咖啡豆的生产地。


    同年,依朵咖啡再夺冠军,到今年就已经是三连冠了。连国产精品品牌幸运咖啡和全球顶级咖啡巨头威尔顿咖啡的亚太区副总都来基地视察了,最终是和幸运咖啡签订了三年的精品商业豆的供货合同。


    五月份,她们在省城开了第一家依朵咖啡体验店,就开在大学城里,依慧担任店长,期间继续培养副手。


    而茶城的第二家咖啡体验店也在茶马古道正式落地,到今年为止,依朵咖啡庄园共开了五家线□□验店。接待观光体验的游客共计一万余人次。


    同年十月,依朵又跟徐皓越去了趟巴西。巴西是全球最大的咖啡产地国,她是去学习如何大规模种植和管理,以及半水洗的处理法。


    徐皓越跟这边的摩卡庄园的园主是好朋友,依朵几乎是被一对一教学的。


    她和徐皓越这些年的相处其实很平淡,两人都有各自的事业,尤其依朵,完全是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咖啡产业上。


    哪怕过去保山跟他学习,那都是有时间就拼了命地吸取知识,徐皓越常常跟人说,他老婆其实是个拼命三郎来着。


    除此外,两人也只偶尔会在生豆大赛上碰上一面,一起吃个饭,再就是他要去哪里进修学习,然后叫上她,比起夫妻,两人更像是良师益友。


    同年年底,南洛乡撤乡改镇,依朵咖啡被评为乡村振兴的重点企业门户,四名合伙人被誉为新乡村励志实干企业家。


    而依朵,更是被选举成为梦县第八届,南洛镇首届人民代表大会代表。政府特地在农业大学开设了创业讲座,以此吸引更多的大学生回乡创业。


    2020年,受大规模疫情影响,依朵和庄园的小伙伴们一合计,不再扩张体验店,而是稳扎稳打优化咖啡种植技术,扩大咖啡种植面积。这一年,庄园累计种植面积破四千余亩。


    这些年来,依朵和依慧在外扩张体验店,大姐和飞燕则管理好庄园基地的一切事宜,大家分工合作,几乎很少闹矛盾,因为都知道成功不易。


    这一年的咖啡生豆大赛也受影响退后了好几个月才开始举办,规模覆盖全国,云南咖啡彻底走到国人面前,杯测评选改为线上评选。今年的大赛依朵咖啡并未参赛,姑娘们都呆在园内不出门,一心管理庄园内的咖啡树。


    但这一年的总产量反而是最高的,三年前农户合作和依朵批下来的八百亩咖啡全部收成,累计总产量160吨,其中精品豆就有一百二十多吨,外加线上线下双渠道和幸运咖啡的供货收益,庄园总收入破了千万。


    也就在这一年的七月份,依朵和徐皓越和平离婚。其实离婚的事,徐皓越早在去年在巴西的时候就有预感了。


    那时候摩卡庄园的园主很热情,给他们夫妻俩就安排了一个房间,这种情况发生得多了,两人也不在意,还是和以前一样,一个睡床一个睡沙发。


    那晚跟园主喝多了酒,他进屋的时候明明已经看到床上躺着的依朵了,可他还是走过去趟下,她没大惊小怪,还往里让让,把被子分他一半。


    是他,动了心思。


    他们是真领证,也是真夫妻,做夫妻间的事在他看来再正常不过了。


    他把手伸过去抱住她,她没挣开,那时候他心里是高兴的。结婚三年,他们从没吵过一次架,哪怕好几次他忙不过来无法去机场接孩子,她都会去帮他接,还把孩子带回庄园内照顾得很好。


    他翻身覆在她身上,她没动,睁开漂亮的眼睛看他,轻声问:“你醉了吗?”


    徐皓越说没有,他看着怀里的女人,这些年她越发美了,是那种绚烂夺目的美。不断扩大的事业与底气铸就了她由内而外的成熟、性感与气质并存的自信美。


    他低头,嘴唇轻轻落在她的唇面上,她仰头回应了,轻轻地摩挲着,他那时心间一动,忽然说:“等回去了我们也要个孩子吧……”


    她脸色一变,忽然挣开他,说:“等回去——”话没说完,被他狼狈打断,说头好晕好困,拉起被子翻身睡去,心中一万个后悔。


    而她,则是轻轻下了床,跑去沙发上睡了。


    徐皓越那时候就有预感了,以为回到国内她就要离婚,没想到一直到了今年她才提出来。


    拿到离婚证的那一刻,他心中一空,好像什么东西飞走了一样。


    两人走出民政局时,他忽然说:“依朵,如果去年我没有说那句话——”


    “老徐。”依朵看着他笑了笑,“你心里有忘不掉的人,当然,我心思也不纯,我们就没必要继续凑合了。”


    徐皓越愣住,片刻,说:“你都知道了。”


    去年年初,他前妻发现自己成了同妻,她老公是名gay ,并且将名下所有财产都转到另外一个gay手里,伙同那名gay设计陷害她,她发现的第一时间就把电话打到他这里来了。


    相识那么多年,也爱过那么多年,哪怕最后分道扬镳,可他还是不愿看前妻备受折磨,便开始了云南四川的往返奔波。


    没想到,依朵竟然知道。


    依朵当然知道,他前妻的电话都打到她这里来了,诉说了这些年他们的扶持和相爱的点滴,以及想复合的强烈意志。


    依朵本来不当回事,可是一次次的航班信息提醒着她,人家有情人要终成眷侣,她可不好棒打鸳鸯啊。


    离了婚,也算一身轻松。


    但因双方复杂的合作关系,离婚的事只两人知晓,暂不对外公布。


    九月份,庄园忽然接到一封来自国际咖啡协会组织的邀请函,打开,是世界精品咖啡大赛中国区的参赛邀请。


    而举办地,正是上海。


    作者有话说:


    卷二《孤倨引山洪》完。


    (全文完哈哈哈bushi)


    关于分户,根据《云南省农村农户分户建议书》中,依朵和小燕的情况不同,前者是身负几十万外债,合作社也为亏损状态,又是未婚的情况下,属于无劳动能力者外加无房产居住证明,基本不给立户,而小燕能脱离出来,一个是合作社从负债变为了盈利,她身上也具备经济能力,但也因为未婚,所以无法单独立户,只能落在村镇集体户口上。


    第58章


    卷三:远赴人间惊鸿宴


    chapter 58


    国际咖啡协会组织的赛事, 知名度自是不必说,依朵没想到庄园能接到参赛邀请。


    “这一次的国际大赛知名度好高哦,如果能在这一次大赛中获奖, 那我们依朵咖啡就能走出国门了!”


    依朵笑笑,将咖啡粉压好递给依慧。


    两人这会儿正在昆明的体验店里,副店长在旁边也跟着应和:“是啊,国际大赛呢。大老板,要是获奖了能不能奖励我们一次国外游?”


    依慧啧了他一声:“整天想着出去玩,还干不干了?”


    副店长挠挠头, “这不今年的团建还没开始嘛,我想着小小地出个国什么的。”


    依朵说:“今年这种情况出国不安全,等后面一点。团建重要的是几个店的店长见个面,大家相互交流一下经验而已,别抱那么大的期待。”


    副店长嘿嘿一笑,说知道啦, 转去拉花。


    依慧挪过来, 看了看她的面色,问:“不想去上海吗?”


    依朵将咖啡杯递过去,一脸平淡:“没有啊。”


    依慧说:“可这些年不论是从国外回来还是叶玲喊我们过去,你都是能避则避的。”


    “真没有。”依朵笑着摇摇头, “国外回来那是不赶趟,至于叶玲喊那次,你也看见了,我是真的很忙。”


    “好嘛。”依慧将咖啡做好,放在旁边打包的区域,贴上外卖单号,转回来又说:“那这次你过去吗?”


    “去啊。”依朵说:“都说了机会难得,怎么不去?”


    依慧见她一脸平静,似乎是真的全部都放下了,心下也宽慰,毕竟都过去四年了,这些年走南闯北,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而且关键是人徐老板也很好啊,她可从没听说这俩夫妻吵架过,想着便拐了拐依朵的胳膊,笑着说:“你老公那边也会邀请的吧,这两年他的精品咖啡可是举国闻名啊。”


    依朵自然是不知道的,他们都离婚两个月了。便含糊说:“应该的吧,还没问过。”


    “那你快问问他啊,到时候一起过去,老公在身边你啥都不用操心。”


    依朵干笑一下,见进来两名顾客,便转头开始忙碌。


    参赛的豆子由国际咖啡交易中心先行送往上海。而依朵则是在开赛前一天才抵达上海,叶玲来机场接的她。


    一辆酒红色的glc,去年就听她说买车了,依朵还是姑娘们中最后一个坐她车的。


    叶玲也跟过去不一样了,她现在是拥有百万粉丝的亚裔风大网红,一头亚麻色波浪卷头发,穿着吊带小背心和热短裤,化着精致的妆容,更时尚,更漂亮了。


    两人相视一笑,都给对方一个拥抱,叶玲嗔怪:“去年你怎么不一起过来啊?咋?上海会吃人啊?”


    依朵笑:“去年那会儿我不是正要去巴西么,哪里赶得过来?”


    叶玲轻哼,又说:“那这次来了多待几天,现在上海也算是老娘的地盘了,带你吃喝玩乐!”


    “是是是,都听你的。”


    叶玲住在武康路,小两室,之前是有个合租室友的,还是个大美女,后来人家北漂去了,叶玲就一个人租着,房租是高了点,但剩在清静。


    到的那天有些晚了,到家点了个外卖,吃完就歇下了。第二天起来,叶玲已经上班去了,签约了公司就有了团队,给她打造了一个少数民族模特风定位,天天拍些民族变装和走秀的视频,但也确实是火了起来。


    依朵早上起来给她收拾了下屋子,这姑娘,不知怎么糟蹋的,整个屋子乱七八糟的,而且还养了只纯黑的猫,那猫见到家里出现陌生人也不叫,就站在最高处俯视着。


    依朵一开始总感觉有什么目光一直在注视着自己,找了一圈都没看到,她甚至怀疑过是不是有什么隐形的摄像头,在角落里翻翻找找时竟然找出一根男士的领带来,而且料子看着就很高级。


    也就是这条领带,将最高处不声不响的猫给引了下来,依朵只感觉眼前一花,领带就没了,扭头看去,被猫拖去了门口,一只脚按着领带使劲往外扒拉。


    依朵也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就“喵”了声过去,小黑猫仰头看她一眼,也回了声,转头进了卧室。


    依朵赶忙捡起领带放回原处,跟着小猫进去,卧室开着空调,猫窝就在床尾,小猫进去就躺下了。


    看起来一点也不认生。


    依朵试着摸了摸它,而后把屋子收拾干净,进厨房煮了份面,给小猫挑了点无汤的,看见旁边有猫粮也添上一些。


    吃完饭,她就坐在沙发上,拿出笔记本电脑开始看这次大赛的开幕直播,现场人山人海,各个品牌咖啡的展览层出不穷。


    依朵没去现场,她这次过来有另外的目标,而且杯测评选时间为一天,后天才会公布获奖名单。


    这次大赛也不像之前的生豆大赛那样一轮一轮地淘汰制,而是所有被邀请到的咖啡豆直接进入总决赛厮杀比拼。


    两天时间一晃而过,第三天是公布获奖名单的日子,这一天叶玲也请了假,陪依朵一起去。


    怎么说她现在也还是依朵咖啡的小小合伙人啦,去看一下自家豆子的获奖情况怎么啦。


    举办地在世博展览馆,两人到达的时候已经非常热闹了,甚至比开幕式那天还热闹。


    依朵手里有邀请函,直接进内区的会场,工作人员引导着她们坐在位置上,前后都是云南产地的老熟人了,一见面都打起招呼。


    “叶老板也来了,怎么不见徐老板呢?这次他应该也接到邀请了呀?”


    “是啊,怎么不见徐老板,往常你们夫妻二人在这种大赛上一决高下最有看头了。”


    依朵笑着调侃:“又不是看电视剧,还一决高下呢,武侠剧看多了各位老板们。”


    大家哈哈笑起来,又说这次的奖杯非你们庄园莫属,依朵笑着说天外有天,别话说死了到时候脸不知道往哪搁呢,毕竟都没接到电话。


    一通寒暄,主持人上台了。


    大大小小的比赛参加了无数次,从一开始激动和期待到现在的平静如水,只需要历经时间的沉淀而已。


    叶玲左右瞄了眼,低头问:“怎么没看见你老公啊?”


    依朵抬起她的下巴,“看台上。”


    叶玲看她一眼,“怎么?闹矛盾了?”


    依朵无奈:“你怎么也开始八卦了?”


    叶玲不服气:“关心一下小伙伴的家庭情感没有问题吧!”


    依朵说想知道那你给他打电话好了。


    叶玲说那还是算了。


    台上一大连串的权威组织的报幕和冗长的前景展望,依朵听着听着就开始发呆,直到开始公布获奖名单。


    第三名依然是来自云南的咖啡,是临沧的秋语咖啡,也是今年云南生豆大赛的冠军,而第二名则是来自台湾阿里山的精品咖啡。


    “历经七轮杯测评选、多国Q-Grader 闭门打分,从百余份参赛生豆里层层筛选,兼顾干净度、花香果酸、甜感层次与风味稳定性,选举出本次世界精品咖啡大赛中国区总冠军,综合得分89.42 分!”


    会场所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89分是什么概念,直接甩了第二名一分的差距,要知道今年云南生豆大赛的冠军得分也才86.26分。


    “卧槽!谁家咖啡这么牛逼!”叶玲一声惊叹。


    周围的老板们也纷纷议论开,这可是国内首次出现的最高分,云南这边目前最高分仍旧是临沧秋语咖啡在本次大赛中的评分:87.48分。


    台上的主持人也适时地停顿,让大家讨论,而后才笑着公布获奖者:“它就是来自我们云南茶城边境,阿佤山脉的依朵咖啡庄园!恭喜!”


    大屏幕上也同时闪出依朵咖啡庄园的介绍。


    掌声轰鸣响起,叶玲激动得啪啪啪一阵热烈鼓掌,掌心都拍红了,又去抓着依朵的胳膊摇晃:“你怎么不激动啊!你都不激动的嘛!”


    依朵被她摇得头晕,表面的平静下心里其实也是激动的,跟第一次获奖时的心情一模一样。


    周围的老板们都笑着转头,“就说这次的奖杯非你们莫属了,你还跟我谦虚。”


    台上的主持人笑着说:“这支豆子带着雨林蜜香与柑橘甜韵,把滇西南高原风味完整带到世界面前,是今年国产精品咖啡当之无愧的榜首!接下来有请获奖单位代表上台领取冠军奖杯!”


    依朵踢了叶玲一脚,将她脚上的黑红底高跟鞋扒下穿上,从容地站起来,一步步往台上走去。


    因为没预料到会拿奖,今天她没穿佤族的盛装,也没穿得有多正式,天气热,她就只穿一件黑色抹胸束身衣,外加一条宽松的黑色直筒长裤。


    叶玲的鞋是八厘米的高跟鞋,顿时将她腿都拉长了,一头黑长直,身姿飒爽地走上台,会场内一片议论声响起。


    “卧槽!黑皮美人啊!”


    “这身材,太顶了!”


    “太好看了!同样黄黑皮,咋人家的就这么高级呢?”


    “也就看了八百遍吧,太美了。”


    官方的直播间里顿时也不关注咖啡了,纷纷刷屏黑皮美人,幕后工作人员看见,连忙将摄像头对准依朵,不再晃来晃去,直播间的人气也在飞快上涨。


    依朵上台,先接过奖杯,再接过获奖证书,这次的获奖需要发表获奖感言,依朵不是没经历过,因此还算得心应手,感谢的话张口就来,看到台下坐着的国际友人,又转为英语再次感谢了一遍。


    台下啪啪鼓掌,依朵鞠躬致谢,转身下台,视线甫一转下去,不期然撞上一双深邃的眼眸,是那么的冷漠、疏离。


    时光好似一下回到一二年的白露时节,漫天的秋雨也落在了身上。


    依朵手指无意识地捏紧奖杯,几秒后飞快转开视线,踩着高跟鞋一步步走下台,临到最后一步,一下踩空,依朵急忙回神稳稳站住,不想却忘了是八厘米的高跟鞋,崴得她瞬间头冒冷汗。


    会场最前一排的领导们和旁边的工作人员都被吓了一跳,不约而同伸手的伸手,起身的起身,“没事吧?”


    “没崴到吧?”


    “哎!小心一点。”


    依朵站直了身体,笑着跟各位关心她的人点头致谢,摆手示意没事。


    从来没在获奖台上这么丢人过,依朵说着没事,可余光却还是忍不住往最边上的阴影位置看去。


    男人并没有看她这边,散漫地靠着椅背,单手支着下颌,垂眸摆弄手机,似乎在处理工作上的事。她这次才看清,他其实是戴着眼镜的,一副无边框的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


    他跟以前不一样了,从前周身是温和的气场,人也和睦,谁都能跟他搭得上话,坐也坐在显眼的位置上,让人能一眼看见。


    如今却是不动声色坐在角落的位置,周围没人跟他交谈,看着孤寂,可明显周围人都在照顾着他,说话的声音都小了许多。


    依朵飞快收回余光,自作多情的羞耻几乎盖住了获奖的喜悦,崴到的脚疼得钻心。


    四年了,自以为刀枪不入,哪怕发现了徐皓越跟前妻有纠缠,她也能干净利落地离婚;哪怕阿妈将阿哥的小孩带来庄园里帮她忙,她也能视作空气;哪怕田春花苦苦哀求着要回来跟她重新合伙,她也能冷漠地拒绝……


    她以为她长进了,她以为不会再有任何情感能伤害到她了,可却被这冷漠的一眼、事不关己的一幕狠狠刺穿。


    来上海之前不是没想过会有重逢的可能,依慧说得不错,这些年她是有意无意地避开了这座城市,可这样的做法越发证实了她心中的胆怯。


    所以这次她来了,带着她最出色的豆子,可没想到刚一碰面,自己就狼狈成这样,依朵扭头就走。


    身影远去后,那坐在最边上的人才稍稍侧首,隔着人群,远远望了过去,镜片后的眸色晦暗不明。


    她拿着属于自己的世界级奖杯,像个凯旋的将军一样走回原位。


    周围的老板们都在恭喜她,依朵甚至不记得自己回了什么,不过是这四年锻炼出来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能将人一一应付过去。


    叶玲最先发现她的不对劲,“怎么啦?是不是崴痛脚啦?都叫你要小心了。”


    说着弯下腰,将她小腿拉过来,惊呼一声:“都红啦!”


    依朵将 叶玲拉起来,说没事的,可眼眶却先红了,叶玲只当她是痛得厉害了,急得四处扭头,而后起来跑到会场工作人员那里嘀嘀咕咕说了些什么,不多时拿着一瓶开了封的云南白药和一瓶冰的矿泉水回来。


    “这里没冰袋,先用这个冰敷一下。”


    依朵拉过她,轻轻抱住,“谢谢你叶玲。”


    “好啦好啦,三十岁了哇,忍忍噶,下次别穿这么高的了。”


    “嗯。”依朵冰敷了片刻,再喷上云南白药,而后就没再管了。


    这会儿正在拍卖前三名的咖啡豆,第三名的豆子是日晒云咖1号,第二名则是水洗波旁,现场堪比大型拍卖会场,到处都有举牌叫价的。


    最后的重头戏就是冠军的拍卖,豆子是雨林式培育的日晒瑰夏,从起拍价1600元/KG一直叫价到9412元/KG,成交斤数为30公斤,当场拿下二十八万元的成交价,成为云南乃至国内目前首支拍卖价格最高的精品咖啡豆。


    拍卖结束后,依朵周边围了许多打听豆子的品牌商和经销商,依朵将叶玲推出去应付,每年的豆子产量财报都会抄送一份给她,叶玲自然也熟悉庄园的产业,应付起来得心应手。


    而依朵则是冲着会场第一排走去,她换回了原先的平底鞋,扭伤的地方走起路来不算很疼。


    第一排其实人散得差不多了,中间零散坐着几位,最边上那位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依朵也不再关注,见一位穿着休闲西服的男士跟人谈好话起身,她走过去,扬起笑脸:“ Ethan ,好久不见。”


    闵随笑了笑,伸出手:“叶女士,好久不见。”


    两人握过手后,依朵便笑着扬了扬手中的证书,说:“当初您到我们庄园,说我们的精品豆暂时没能达到贵司的竞标规格,就是不知道这次,我给您交的这份答卷,您还满意不?”


    闵随挑眉轻笑,说确实出乎意料,在依朵想说接下来一步的合作时,他抬腕看了看手表,说晚上有个晚宴,不知道叶女士赏不赏脸。


    这位威尔顿咖啡亚太区的副总向来难搞,要拿下这位全球顶级咖啡的供货合作,看来今晚得下血本了。


    依朵笑着应下。


    闵随笑了笑,走的时候倾身靠近,“这么大的赛事,你老公怎么没来?”


    依朵眼皮一跳,他伸手,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她的发丝,说期待今晚。


    等人走后,依朵轻叹一口气,钱果然在任何时候都难挣啊。


    转身正要走,心脏忽然一悸,她一顿,扭头,便看见会场边缘的阴影里站着的一道颀长身影。


    男人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面料挺括的深灰衬衣,没打领带,领口纽扣松开两颗,一身正装穿出说不出的味道,散漫又矜贵。


    一位差不多高,也戴着眼镜的精英男士跟在他身边,轻声说着什么。


    他看似漫不经心,可她抬眼看过去的瞬间,他也掀起眼皮看了过来。


    他看上去很冷淡,对什么事情都是冷眼旁观的姿态,而依朵,正是被他全程旁观的,为了挣钱低三下四的那一位。


    作者有话说:


    先别急着骂,有伏笔! !


    第59章


    chapter 59


    回去的路上依朵一句话也没说, 抽干了力气似的。


    叶玲开着车,看她一眼又一眼,“怎么啦,那位闵副总也没有不理你啊,怎么这个死样子?”


    依朵撑起脑袋,说:“闵总说晚上有个晚宴,要我去表现呢。”


    “这个闵副总……怎么说呢,玩得很开。他是那种工作上出了名的雷厉风行,但私生活吧,反正传出过很多花边新闻。”


    叶玲回忆了一下最近公司里的各种通告,“也没听说威尔顿最近有新品上市,应该不是什么商业性的晚宴。”


    “要我陪你去么?”


    她这句话问出来,依朵的邮箱里就收到了一封纯英文的邀请函, 是一人一函制的,依朵说不用, 是狼窝是虎口, 她总要去闯一闯不是。


    要知道威尔顿一个季度的中国区精选供货收益就抵她们庄园这几年的总收益了,这块难啃的硬骨头,打从去年起她就想要啃下了。


    去年生豆大赛后,依朵就将冠军豆样品打包送往威尔顿亚太区上海总部竞标精选品质原豆了。


    结果就是这位闵副总,亲自将落选的结果送到庄园,更是当面指出豆子的质量和发酵技术的不足之处,把她们批得那叫一个头都抬不起来。


    他走时撂下一句话, 云南咖啡的冠军也不过如此。


    依慧自打那以后每每想起来就咬牙切齿,恨不得将这位亚太区的副总的皮都给撕下来吃了。


    说不做他们的生意了,大不了永远做国产品牌的供货商。依朵反而是继续坚持的,不仅国产品牌的供货,自主品牌也要做,威尔顿的供货她也要竞标。


    活动是八点开始,回到家叶玲就将她推去洗了个香喷喷的澡,而后从衣柜里拿出一套保管得十分严实的礼服,是DIOR家的鎏金挂脖礼服,这还是前几天她从某人手里拿来的,是今年的秋冬高定款,本来是打算在今年的公司年会上穿的。


    鞋子是YSL家的一字带细高跟,她看了看依朵的脚踝,还红着,但没怎么肿了。得亏是那药送得及时,虽然那工作人员一身精英范儿,看着也不像是工作人员。


    等依朵出来,她就开始给她化妆,这些年来技术越发精进了,一个轻奢亚裔风不在话下,化完一看,满意点头。


    七点半,依朵坐着车到了一处庄园,旁边还是英国领事馆的旧址,绕过大片薰衣草花海,在一栋独特的哥特式建筑前停下。


    依朵下车,提着一角裙摆,走上白玉石台阶,门口有侍者,将电子邀请函递上,对方扫码后其中一人带着她进去。


    宴会厅里灯光昏暗暧昧,人来人往,侍者带着依朵去到一个宴会桌前坐下,依朵道过谢,坐下一抬眸,隔着满桌的鲜花香槟,斜对面坐着一个国民大明星,哪怕不认识,也都笑着点头示意。


    没有任何一个圈子里的人,也不见那位中国区的副总,依朵简直是在坐冷板凳,更何况在众多明星大腕的衬托下,她越发的边缘化了。


    但依朵不在意,纯当近距离看明星了。


    要是叶玲来了肯定会激动死,她的男神可就在不远处的那桌上呢。


    依朵抿了口红酒,撑着下巴看叶玲的男神,眼神飘了一下,忽地对上一双桃花眼,也正在看着她,上下扫了一眼,依朵感觉更多的是在看自己身上的礼服。


    她急忙扭开脸,看向台上又唱又跳的女团,心里暗忖:怎么沈大少爷也来了?


    随即不着痕迹地往周边看了一圈,心下微松,这种热闹的环境,那人应当不会来。又一愣,想:就算来了那又怎样?跟我有什么关系?


    又喝了口酒,不知为何有些坐立不安,她站起来,朝路过侍者问了洗手间位置,便径直走了过去。


    经过长长的一条昏暗走廊,洗手间在尽头,旁边是吸烟区,她洗完手,照了照镜子,正要离开,却从镜子里看到一双淡漠的眼睛。


    依朵一怔,立马垂眼,再次洗了个手,而后擦干,提着手提包转身就走。白天那一面记忆犹新,她不要在他面前出丑了。


    颀长的身影就站在走廊边缘,在灯光的半照明区域,一半藏在阴影里好似狼一样盯着她,一半露在昏黄灯光之下,神情淡漠。


    也不像是要交谈的样子。


    依朵也万万不敢再有多余的自作多情的心力了。


    然而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忽然传来一道低低的嗓音:“认识这么多年,连个招呼都不打么?”


    依朵脚步一顿,喉咙干涩地滚了滚,不知为何眼眶有些发涩,她使劲眨了眨眼,保持完美笑容,转回身:“温先生,好久不见。”


    温聿白透过镜片看她,目光一寸寸在她面容上逡巡,好长时间没说话,揣在口袋里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那目光极具压力,像一只无形的手抓住她后脖颈一样,连呼吸都困难,依朵胡乱点头示意,“那我先走了。”


    不等他说话,转身就大步离去,回到热闹的晚宴厅,脚踝丝丝刺痛,依朵找到原位坐下。


    没想到他会来,更没想到他会主动跟她说话。


    她以为四年前那惨绝的一别,已经是此生的再也不见。哪怕狭路相逢,也都互为陌生人。


    吵得那样难看,谁也不会回头的那种。


    正胡思乱想间,肩头一热,她仰头看去,闵随站在她身后笑得风骚,搭在她肩头的食指上戴着宝格丽蛇戒,“来了啊。”


    他一身休闲西服,上半身里面似乎没穿,脖间戴着的项链垂到胸大肌中间,若隐若现,依朵立马挪开眼,边笑边点头,端起酒杯站起来,跟他碰了一杯。


    闵随说:“听说你们少数民族酒量很好啊,这点酒难不倒你吧?”


    依朵一顿,倒也将整杯红酒喝光,而后拿开,杯口朝他示意,歪头一笑:“如何?”


    “哈哈哈,爽快!”他笑,伸手绅士地揽在她腰间,带着她往另外一个区域走去,“这次过来,样品带过来了?”


    依朵正想挣开他的手,顿时被这句话拿捏得死死的,“带过来了。”


    闵随没说什么,笑着点头,在侍者拉开门时,将她推进去,这边像个大型的夜场,灯光乱舞,音乐劲爆。


    门一关上,沉亦行就扭头,直接走到最边缘的那一桌,这边靠墙,比较安静,连艺人的助理都被隔绝在另一边。


    “看见没,被拐进去了!”


    坐在花束后的男人不说话,一张冷冽俊容藏在灯光阴影之下,片刻后才说:“闵随那人对有夫之妇不感兴趣。”


    沉亦行轻嗤:“我看兴趣大得很呢,都给邀请函带来这种地方了。”


    温聿白唇角微抿,往那扇门看去,下巴示意了一下:“你过去,看着去。”


    “……”沉亦行嘀咕:“我真是欠你的。”


    温聿白冷冷地看向他,可不是欠他的。


    当年他伙同林慕音瞒着自己,这笔账还没算呢。


    沉亦行心中那叫一个后悔啊,苦着脸去了。


    闵随确实一进去就放开了依朵,往一个方向示意了下,是个外国佬:“你今晚要是能把Robert喝高兴了,这次样品我会亲自盯着过审的。”


    依朵看他一眼,从旁边的酒水台上端起一杯,转身就走了过去,从搭讪到把外国佬逗得哈哈大笑,又在喝得高兴的时候将闵随介绍了过去。


    一整场人际往来发生在灯红酒绿之间。


    出去的时候晚宴正盛,依朵喝得头有些痛,这些烂洋酒,混着喝真的要人命。


    她今晚的任务已经完成,看闵随的神色似乎也完成得不错,依朵便打算提前退场了,穿了一晚上的高跟鞋,又跟那个外国佬站了一晚上,脚踝早就肿得像猪蹄了。


    她走出大门,才发现外面竟然下起毛毛细雨。


    这个地方打车很难,手机里半天没车接单,依朵转去拨号页面,正要给叶玲打电话,之前喝酒喝高兴了的罗伯特先生出来了,见到她,眼睛一亮,过来就来拉她,说一起回酒店。


    依朵礼貌拒绝了,说她不住酒店,朋友马上就来接她了,罗伯特先生非但没有绅士放开手,还一个劲把她往外拉,说他有车,送她回去。


    毛毛雨沾湿肩头,依朵脚疼得厉害,头也昏昏沉沉的,她暴躁地想:去你吗的,老娘不干了!


    就要直接甩开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握住罗伯特先生的手,下一秒,外国佬惨叫一声,飞快松开了手。


    依朵本来就在和他拉扯着,这一突然松开,她不受控制后退两步,直接靠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后背被激起一层薄薄的鸡皮疙瘩,不是为猛然撞进别人的怀抱,而是因为这个怀抱太熟悉了,熟悉到她瞬间起了应激反应。


    依朵急忙站直了身体,腰间横过来一截手臂,若有若离地撑着她,那被罗伯特抓住的手腕不知何时落入到他的手心里。


    他在跟罗伯特说些什么依朵突然就听不清了,几秒后那个外国佬走了,她才突然反应过来,挣扎了一下,“温先生,刚刚谢谢你。”


    男人没放手,体温紧密地贴着她手腕的皮肤,镜片后的黑眸沉沉地盯着她。


    依朵没抬头看他,抬手再次挣扎了一下,带得他的拇指摁住她手腕内侧的静脉,不由自主地摩挲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好像被拿捏住了命门一般,依朵简直浑身发麻。


    她这瞬间离谱到竟然想起从前他抓着她的手锁在身后的场景。那些日日夜夜的荒唐那么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依朵这下是真的慌了,用了很大的力甩开他的手,温聿白神色倏而一变,在她甩开他前飞快松开手。


    依朵立马离他几步远,微微点头礼貌道谢:“谢谢温先生的援手。”


    说完转身,慌不择路往大道上走去。


    身后传来他温润的嗓音:“下雨了,我送你回去。”


    依朵当听不到,但肩头早已经湿透,凉丝丝的,也不知身上叶玲的这件高档礼服还要不要得成。


    她现在知道了,这些高级料子是不能碰水,也不能拧的。


    她走得麻木,脑袋有些浑浑噩噩,不明白自己怎么又和他又牵扯上了,四年前的教训还不够,还想再赔上十二年吗?


    可人生又有多少个十二年呢?


    这场故人戏,到底要唱多久才能落幕?


    一辆黑色轿车驶了过来,在她身边停下,依朵侧目看去,飞天女神的金标在夜里也闪闪发光,她走得越发快了。


    但也不过两步,胳膊被一只有力的手掌抓住,下着雨的夜,温聿白抓了满手的水。


    他将伞遮过去,不厌其烦地重复:“下雨了,我送你回去。”


    依朵摇头,“不用,叶玲马上就来接我了。”


    “那上车避会儿雨。”他说。


    依朵还要拒绝,他却忽然说:“这么避之不及,不会是还没忘记我吧?”


    耳边似乎轰隆一声,依朵飞快抬头看他,雨丝不知从何处落到眼睛里,一片凉凉的,但她早已经学会了一些面部表情管理,笑着说:“温先生真会说笑,我现在过得很好。”


    抬起手展示了一下手上的戒指。


    温聿白目光飞快避开,是的,他才是那个避之不及的人。


    “那就好。”他说:“好歹认识了那么多年,看着你淋雨这种事,我做不到。”


    依朵放下手,她的武器好像没那么管用。


    因为他不爱她,也没有了旧情,所以刺不到他。


    可她却天真地以为,这是她来上海保护自己的武器。


    他会和她打招呼,会在见到她有难时出手相助,都是看在从前认识的份上。


    温聿白转身,拉开后座车门,目光平淡地看着她:“雨开始大了,上车吧。”


    再拒绝下去,怕是又要被认为是她旧情难忘了。依朵索性不再拒绝,提起裙摆,忍着脚疼走上前,上车的时候脚一滑,又要崴倒,身后伸出一只手圈住她的腰,扶着她上车坐好。


    依朵一度气到恨不得砍了这双脚,从前上山下海都万事大吉,偏偏要在这种时候不争气,让她在他面前出尽了丑头。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大降温,抵抗力本来就不行,又进了医院


    大家要注意身体嗷,热的防中暑,冷的防感冒


    第60章


    chapter 60


    轿车行驶在雨夜中, 司机问了地址后就不再说话,车厢一度安静到针落可闻。


    依朵挺直着腰背,安静地看向车窗外,偶尔闭一闭眼,缓解酒精带来的昏沉,也尽量屏蔽那些熟到深入骨髓的气息。


    片刻后,突然有拆解包装的声音响起,依朵清醒一些,本来不想理会的,只是他突然开口:“怎么伤得这么严重?”


    头顶的阅读灯也随之亮起,依朵条件反射低头一看,裙摆上滑一截,露出脚踝那肿得像猪蹄一样的关节。


    比白天还要严重了,难怪那么疼,依朵将裙摆往下拉了拉,不想一只白皙分明的手忽然朝着她脚踝伸去,依朵神经一跳,立马往后躲开。


    温聿白一顿,抬眸看她,“白天那药你没用吗?”


    依朵脑子昏昏沉沉, 一时间只接收了白天和药两个关键字,便胡乱点头:“喷了一些。”


    男人微微皱眉, “那怎么还这样严重。”他转向前排,吩咐去医院。


    依朵急忙说不用, “家里还有药,回去喷上一些就好了!”


    温聿白没说话,但却伸出手,掌心躺着一高一矮两瓶云南白药气雾剂,和白天的一模一样。


    他将红瓶拧开,伸手去抓她的脚,依朵忙去接药,“我自己来。”


    “那就去医院。”他的态度不容置喙。


    依朵不想大半夜折腾去医院,只能讪讪地收回手,他已经将她的脚抬起,姿势很不雅观,依朵只能侧身而坐,他看她一眼,镜片反射着冰凉的光,什么话也没说,垂首解开一字扣鞋带,将黑色高跟凉鞋脱下。


    手掌拖着脚跟,他单手拿起药瓶给她喷上药水,第一瓶冰冰凉凉的,喷上就舒服了不少,他又去拿第二瓶,单手扒开盖子,摇了摇瓶身,再次喷上。


    刺鼻的药味瞬间在高档车厢里蔓延开来,依朵抿紧嘴唇,侧过头不看,却感觉温热的掌心贴到红肿的脚踝上,轻柔地按摩着,她有些不安地想收回脚,他低斥了声:“别动。”


    依朵恨恨一咬唇,立马就要收回,察觉到她的意图,他反手紧紧握住脚踝上方,将她整条腿都搭在他的膝盖上。


    依朵一时间坐立两难,只能双手撑着座椅,干巴巴说:“可以了。”


    他没说话,低垂着眼睫,将药全部按摩进红肿之处,而后才放开她的脚,依朵立马收回,前方的司机很有眼色地递了包湿纸巾回来。


    温聿白接过,撕开包装袋,从里面抽出带着酒精的纸巾,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擦过,神情冷淡。


    依朵低头摸索着将鞋穿上,又为自己刚才的自作多情而羞耻了。他不是不放,而是他一贯做事就做到底的性格使然,要将药全部抹匀,抹匀了他自然就会放开。


    依朵暗骂自己不争气,又为他的一点蝇头小利而胡思乱想了。她侧身对着窗外,将脑袋靠在车窗上,只希望快快回到叶玲住的地方。


    身后的阅读灯悄无声息地关了,温聿白这才转头,明目张胆地看着她的侧影。


    又瘦了。看来他确实没把她照顾好。


    终于见到那座三层高的小洋楼,依朵坐直了身体,轿车驶进弄堂靠边停下,她提起手提包,推开车门下车,脚踝落地的一瞬间,刺痛再次传来,她忙单腿站立,转身朝着车里颔首致谢。


    后座里没出声,只是递出一把黑伞,依朵站的地方有树遮着雨,暂时没淋到,她一时没接,他便也执着地递着。


    片刻后,依朵俯身接过,说了声谢谢。


    话音刚落,车门便“砰”地关上,依朵急急后退,撑开伞,头也不回地往楼上走去。


    到门口,她敲了敲门,屋里传来拖鞋声,门被拉开,叶玲惊讶:“怎么不给我打电话,你看你头发都湿了。”


    依朵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了,强撑着进屋,把身上的礼服换下,随便套了件长T恤就扑倒在沙发上,叶玲跟在她身后把黑伞收起,看着上面的标,她愣了一下,走过去,“谁送你回来的?”


    依朵双手搭在额头前,强忍着难过说:“温聿白。”


    “……”叶玲蒙了片刻,终于反应回来这是谁了,“温先生?你们竟然碰见了?”


    “其实白天在会场就见到了。”依朵说。


    “白天也来了?”叶玲嘀咕:“他来做什么?”


    依朵摇头。


    “那你们说话了没有?”


    依朵还是摇头,“他怎么可能跟我说话?恨不得从没认识过吧,不过也大差不差就是了。”


    叶玲眸光闪了闪,在她旁边坐下,“我虽然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能感觉四年前你来上海那次肯定是吵得两败俱伤的,不然最后跟你结婚的人也不会是徐老板。”


    她问得小心翼翼:“这次碰见,你什么想法?”


    “能有什么想法?”


    他早已经走出来了,坦荡而从容,只有她,被困在过去,时时想要逃避。


    “也是。”叶玲没能理解她的意思,“反正你都结婚了,徐老板人也不错,别人再好那也都是过去了。”


    依朵没说话,翻身坐起来,黑猫从沙发角落爬上来,窝进她怀里,依朵摸了两下,忽然问:“你这里有酒吗?”


    “你还喝?”


    “想再喝一点。”


    叶玲翻箱倒柜找出两瓶葡萄酒,也是别人送的,她也跟着依朵坐在客厅地毯上喝了起来。


    喝完一瓶,两人都有些晕乎乎了,叶玲撑着脑袋,还是想不通:“你说他什么意思呢?干嘛要送你回来?”


    “看我可怜?”依朵说。


    “我觉得不是。”叶玲猜测,“难不成想要旧情复燃?”


    “哈哈哈好冷的笑话啊。”


    “哈哈哈确实够冷,他又不是不知道你结婚了。”


    依朵愣了一下,“他知道我结婚了?”


    而不是今晚她故意透露的?


    可结婚的事她和老徐都很低调,连刘总他们都是后来生豆大赛之后才知道的。


    叶玲将涌到嗓子的话吞回去,那确实是早就知道了,连婚礼都碰见了。但这是她和当时合作社小伙伴的秘密之一,可不能说。


    “额,我猜的嘛。再说他在咖啡圈有的是人脉,保不准谁给他透露一句就知道了呢。”


    “也是……”依朵撑着脑袋,喃喃自语:“所以明知道我结婚了,还是跟老徐,你说他为什么又是送药,又是送我回来呢?”


    “药?”叶玲却忽地反应回来,“你说白天那药是他送的?”


    依朵愣住,想起回来的路上他问的那句话,白天的药……什么意思?


    “白天的药你是从哪里拿的?”


    “当然是工作人员给的。”叶玲一顿,突发奇想,“难不成是他给的?”


    依朵也不知道,摇摇头,“不知道。不过回来的路上,他给我喷了药。”


    “你脚又肿了?”叶玲低头抓起她的脚,“卧槽,肿这么大!”


    她跌跌撞撞要去拿药,依朵拉住她,“已经喷过药了。”


    叶玲又倒回来,两人靠着沙发,“是啊,他什么意思呢?难不成真的旧情复燃,哪怕是你结婚也无所谓吗?”


    “他不会的。”依朵摇头苦笑:“白天在会场上见到我,他都是一副冷眼旁观的姿态,晚上会这样,估计是看我太可怜了。”


    “那这也太可恨了,谁要他的怜悯了!”叶玲生气了,“你一个电话,我不就分分钟过去了,哼!要他当显眼包!”


    依朵仰靠在沙发上没说话,好半晌才说:“我其实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牵扯了。”泪水不知不觉中流下,“就这样就很好了。我在我的领域发着微弱的光,不会有人来贬低我、打压我,赚的钱也够我们富足生活。”


    叶玲抱过她的脑袋,安慰地拍拍她的背:“别哭别哭,你已经很棒了,我们茶城的女企业家呢,不跟他们这些祖上蒙荫的二代比。我们白手起家,从一无所有到如今的基业,已经相当了不起了。”


    依朵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想哭。哭着哭着就有些困了。


    叶玲也弄不动她,哄着人躺上沙发,去拿被子的功夫她就睡着了。她将被子盖上,独自坐下又小酌了一杯,无端叹气。


    手机响了,她看了眼,随手接起:“喂,大少爷,我今晚可能不过去了,我小姐妹醉倒了,要照顾她。”


    那头不知说了什么,她一骨碌爬起来,凑到窗口往下看,一辆宝蓝色超跑安静地潜伏在楼下。


    她只得进屋收拾了一下,连妆都懒得化了,反正那人只爱她这一身皮。


    踩着高跟下楼,却先见树荫下停着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后座车窗降下,但也看不清里面,只一截戴着腕表的手腕搭在车窗边上,指尖夹着一根点燃的香烟。


    这他妈谁啊?


    大晚上的来她楼下装逼。


    叶玲嫌弃地撇嘴,快步走到后面的超跑副驾旁,抬高车门,坐进去,将包丢到后面,她转头看驾驶位上的沈大少爷,阴阳怪气道:“大晚上的,什么风把您给吹过来了?”


    沉亦行嘴角咬着烟,抬头示意了一下左前方,“喏,温某人的间接性发疯。”


    叶玲差点没忍住笑出声,等反应回来,立马扭头去看那辆劳斯莱斯,“你说那是温——”


    沉亦行点头,前方劳斯莱斯启动,调了个头,驶出弄堂远去。


    叶玲收回视线,愤愤不平:“这人怎么回事啊!这才第一天重逢,搞得这么令人费解!”


    沉亦行啧啧摇头,“这可不是第一天重逢。”


    他启动车子,“前天你们去吃饭,我们也在隔壁呢。”


    前天下午,叶玲收工早,给依朵发了家私房菜的定位,说在那等她。


    半个多小时后,她抵达私房菜馆,依朵也开着车过来了,两人找了个停车位停好车,挽着手往里走。


    依朵问去吃什么,叶玲神秘兮兮地说:“今天带你吃上海最最最贵的饭。”


    不是顶楼餐厅,也不是外滩上的夜景饭店,反而是藏在弄堂里的本帮菜馆,大门是朴实的双实木门,进去后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


    一整个苏州园林的景观,后院假山别致,小池水波荡漾,水榭外一个阁楼就是一个包厢,一天只接待八桌客人。


    叶玲给接待她们的服务员递了张金卡,那服务员接过一看,顿了下立马抬头望某个包厢看去,“沈大——”


    “不能刷吗?”叶玲立马问,又说:“这难道不是你们餐厅定制的VIP卡吗?”


    服务员愣了一下,了然点头:“当然可以,请跟我来。”


    在包厢坐下,叶玲把窗户推开,外面就是小池绿树的一角,风景美不胜收。


    而不远处的包厢里,沉亦行和温聿白也刚落座不久,服务员端着菜进入,在他旁边说:“沉少爷,十令小姐也来店里用餐了,就在旁边的苏阁。”


    沉亦行一怔,先看了眼对面坐着的男人,见他神色淡淡,便说:“老白,我喊个人过来,你介不介意?”


    温聿白瞥他一眼,一下便知肯定是这花花公子的烂桃花。


    他端起茶杯浅抿一口,皱了皱眉说:“你知道的,我不喜欢热闹。”


    沉亦行摸了摸鼻尖,又看向服务员:“她一个人来的?”


    服务员说:“带着朋友的,也是位女士,肤色相似,应该是一个地方的。”


    沉亦行愣了下,相同肤色,还能带到这种地方吃饭的……他瞬间就想到了一个人,立马又去看好友。


    温聿白拧眉,神色不虞:“你要真想叫人过来,我就先走了。”


    “没,不是这个事。”沉亦行顾不得他,伸手朝服务员招了招手,嘀嘀咕咕说了几句,服务员神色为难地应下走开了。


    过了几分钟,服务员快步回来,将手里的单子递了过去。


    小池对岸的包厢里,叶玲撇着嘴,“稀奇古怪的,吃个饭还要登记,真是有病,下次不来吃了。”


    依朵笑了笑,端起茶水给两人添上:“要是菜真好吃,登记一下又没什么,不是说一天只接待八桌客人么。”


    “卧槽!”一声惊呼响彻包厢。


    温聿白不耐烦地看他一眼,“你有完没完了”


    沉亦行忙将登记表挪过去,“你快看,谁来上海了?”


    温聿白闻言一怔,几秒后淡淡地看他一眼,说:“天王老子来了也就这样。”


    沉亦行愣了愣,见他面色平淡,完全不感兴趣的样子,他顿时感觉自己上蹿下跳的模样确实有些可笑,摸了摸鼻尖,把登记表收起来,递给服务员,“下去吧。”


    包厢重归安静,沉亦行端茶倒水,不着痕迹地说:“看来你是真的不在意了。”


    “都过去那么多年了,有什么好在意的。”温聿白淡淡回。


    沉亦行心下怪异地一松,自己都还没说在意什么呢,他就说不在意了?


    不在意是吧?


    他笑着坐下:“也是。”


    他拿着手机翻了翻,笑起来:“不过这两口子还怪有意思的,各过各的不说,在生豆大赛上也是拼得你死我活,不像夫妻,倒反而像对手。”


    温聿白刚举到唇边的茶杯一顿,抬眸看向他,“各过各的?”


    沉亦行将翻出来的朋友圈递给他看,“可不,一人在一边,长期分居两地,也就有个什么比赛两人才会聚在一起吃个饭什么的。”


    温聿白没看手机,只重新端起茶杯喝水,连烫也察觉不到了。


    沉亦行还以为真不烫,端起来就是一口。结果烫得他一口茶吐了出来,上颚直接烫下一块皮,疼得他倒嘶了口冷气。


    抬眸看对方,魂像是飞了一般,还在机械地喝着茶水。


    牛,就一个字。


    过了片刻,温聿白忽然站起来,说出去抽根烟,沉亦行一愣,随即在心底冷笑。


    装,我看你能装到几时。


    温聿白没等他说话就已经出去了,包厢外的夜色昏昏荡荡,九月的上海格外闷热,他走到小池树影下,抽了根烟出来,咬在嘴上。


    对岸的包厢里,灯光明亮,两个肤色相同、穿着也相似的姑娘在说着什么,栗色头发的姑娘站起来比划了一下,另一个捂着嘴笑了起来。


    扑面而来的明媚、成熟、自信而耀眼的美。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好看吧?”身后突然冒出一道幽幽的声音。


    温聿白扭头冷冷瞥了他一眼,沉亦行也跟着看过去,啧啧感叹:“也才几年不见,这姑娘成长速度令人惊叹啊。”


    “而且……”他摸了摸下巴,“人家离了你,日子过得那叫一个风生水起,老公不管,生意扩张,国内国外到处飞。”


    温聿白脸色顿时冷了下去,沉亦行这么多年一直被他压着一头,哪里忍得了这次能挖苦的机会:“哪像有些人,折腾着去一趟云南,最后还是被直升飞机送回来的……”


    有人已经眼若寒潭了,转身就往外走,沉亦行忙去拉他,硬是将人带去了包厢里。


    “别啊,说事实你还不乐意了。”


    他可忘不了那年七月,某人刚出病房就往西南赶去,那时候他不放心也跟着去了,不想就在要抵达边境的某条路上,迎面碰上了一支婚车车队,而打头的,正是那辆眼熟的黑色路虎。


    作者有话说:


    大家好厉害啊,上一章就猜出来叶玲和老沈搞一起【赞】


    其实老沈第一次去合作社我就留下一丢伏笔了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