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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晚风、歌声, 还有他,成了我最幸福的一刻。 ]


    chapter 21


    依朵被他拉得一愣,转头看去时他已经放开了手。


    “你坐我车。”温聿白往轿车方向抬了抬下巴,随即转眼看向已经在三轮车后车兜里坐好的几个姑娘,男人眉头一皱, “你们也给我下来。”


    叶玲第一个摆手, 田春花和田小燕也拒绝了。


    不是不想坐,是不好意思坐。


    她们一个个灰扑扑的,把人车给蹭脏了多丢脸。


    温聿白无奈:“三轮车只是拉东西的, 你们人在上面不安全。”


    “安全呢安全呢。”叶玲说,“我们都坐好长时间了, 不怕得。”


    依朵也赶忙说:“是呢,依慧骑得稳呢。我还是去跟她们——”


    温聿白看了她一眼,眼风平平淡淡,却把依朵的话给憋了回去,迈出的脚也收了回来。怎么突然这么可怕呀?


    田小燕目光闪了闪, 忽然小声说:“贷款的事,谢谢您温先生。”


    温聿白看向她,果然是瘦瘦小小的姑娘,他说:“不用客气。要是还有什么需要让依朵跟我说就是了。”


    田小燕点了点头。


    “先生您就放心好了,我技术好着呢!”依慧立马拧了把油门,扬声说:“我们先走了噶!”话落,三轮车嗖地一下蹿了出去。


    依朵张了张嘴, “诶——”还有我呢。


    温聿白扭头看她, 按下车钥匙,黑色轿车闪了闪车灯。他没说话,比了比副驾, 自己往主驾走去。


    依朵其实也不好意思坐他的车,尤其是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而且……她垂头看了看身上,又跑去水龙头处洗洗拍拍,这才回到车旁。


    车头在她清洗的时候就调了回来停在她身后,依朵拉开车门,香气扑鼻,车内干净整洁,她一瞬间都不敢上车了。


    “坐。”温聿白说,语气温和了下来,“我身上也脏,没事的。”


    依朵舔了舔唇上车,小心翼翼坐好后先看了眼主驾。男人单手搭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落日余晖漫过车窗,勾勒出一条完美的侧脸轮廓线条。


    她才发现他睫毛长长,那双好看的眼睛竟然是浅棕色的。光从高挺的鼻梁上划过,薄薄的嘴唇透着淡淡的粉……


    忽然反应回来自己在干嘛,依朵烫着似的转回头,目视前方,双手搭在膝盖上,规规矩矩坐着。


    车子没启动,但也没熄火。


    有道目光看了过来,她愣了下,也扭头看去。


    温聿白扯了扯安全带示意。


    依朵反应过来,手忙脚乱扯来安全带,不知道是不是着急导致的,越急越卡不上。急得她都快冒汗了。


    忽然,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伸过来,接过她手里捏得发热的安全带,“咔嚓”一下卡上。


    “谢谢。”依朵都不敢看他了,头埋得像一只小鹌鹑。


    温聿白弯了弯唇角,松开刹车,起步离开。


    A6虽然是轿车,但它是四驱,走山路完全不在话下,很快就追上了三轮摩托。


    三轮车扬起的黄灰一阵接着一阵,挡风玻璃上很快覆上一层灰。


    依朵攥紧安全带,想说要不等会儿再走,但转过头,却见男人神色平静,稳稳开着车。骨节分明的手指掌着方向盘,手背青筋微微鼓起,方向盘转过一圈又回正,修长的手指便轻搭着方向盘。


    ——他开车真好看。


    依朵一时间忘记她要干什么了,待转回头看着前方才反应过来。


    哦,原来是要说等会儿的事……


    算了,都要到大路上了。


    车外黄灰阵阵,车内却是清新好闻的香橼香。


    依朵轻轻嗅了嗅,是他身上的味道呢。小半年没见,她对这味道都有些怀念了。


    轿车颠簸了一下,转到梦缅乡道上,黄灰少了,玻璃水滋了一道,雨刷刮过,视野就清晰了。


    温聿白并没有超车,慢悠悠跟在三轮车后,将两方的车窗降下,一手支在车窗外,轻轻抓着风。


    温凉的晚风吹进车厢,把前方的歌声也带了进来:


    “北京边冒亮冒固思哒(bex jing biang mgong riang onh gu si nadaeh)


    毛主席噢冒西那哩给过( maox ju six om noh si ngaix lih keing mgong…… )”①


    是前车的姑娘们在唱,叶玲更是拍着手左右打起拍子。


    姑娘们的歌声感染了她,依朵趴在车窗上,四月的风拂从脸上拂过。


    很舒服,她眯了眯眼,没由来的觉得幸福。


    “好熟悉的旋律。”他忽然出声。


    依朵转过脸看他,笑着用普通话跟上后面的那句:“我们迈步走在~


    社会主义幸福的大道上……”


    温聿白恍然大悟:“北京的金山上?”


    “对呢。”姑娘笑开了眼。


    温聿白诧异:“原来还有佤语版的,少数民族唱这首歌就是好听。”


    依朵眨了眨眼,脸一点点发热,赶忙转回头。


    前面开始唱第二遍,她趴在车窗上,用普通话跟着唱:“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


    前面的姑娘们听见,也跟着转为普通话:


    “毛主席就是那金色的太阳


    多么温暖多么慈祥


    把我们农奴的心儿照亮


    我们迈步走在


    社会主义幸福的大道上……”


    歌声从耳边穿过,飘向山野。


    温聿白单手掌着方向盘,懒散地往后一靠,搭在车窗上的指尖轻点窗沿,不由自主地打着节拍。


    晚风徐徐,车外山川如画。


    成片成片的茶地出现在眼前,采茶人也一拨接着一拨。


    生机勃勃的春天,忙忙碌碌的农民,歌声和景忽然就融为了一体。


    “家里的春茶采完了么?”他问。


    “快咯。今年只有阿妈一个人采,所以就比别人家慢了些。”依朵笑起来,“往年雨前春茶我家可都是第一家采完的。”


    温聿白唇角微弯:“那你很厉害啊。”


    姑娘被夸得腼腆,但也承认:“寨子里的人都说我手脚麻利呢。”


    男人视线落在姑娘既腼腆又骄傲的笑脸上,顿了顿,他转向车窗外,落日山林徐徐后退,歌声依旧,笑声也依旧。


    唇角在他不知不觉中再次上扬。


    那种宁和的惬意感又重浮心底。


    很平静。很安宁。


    什么都不用想,也什么都不用考虑。


    很少有人能给到他这样平和的松弛感受,只有在这片土地上,在这个姑娘身边。一次又一次,他确信不是巧合。


    回到寨子,三轮摩托停下,几个姑娘跳下车,转身等着后面上来的黑色轿车。


    寨子里正到处晃悠的懒汉看见,笑着调侃:“哟,大老板们今日舍得回来那过早了噶。”


    “咋不干到天黑再回来?你们不是很能干嘛。”


    叶玲翻了个大白眼,怼了回去:“关你屁事啊!”


    那人不乐意了,指指叶玲:“你这个小姑娘说话扎实难听得很,招呼嫁不出克……”


    “老娘就是嫁不出克也看不上你,少来哔哔!”


    那人怒了:“妈的叶玲你嘴巴少恶毒……”话还没说完,一辆轿车忽然停在他身边,扬起一阵黄灰。


    他呸呸两声挥了挥灰尘,扭头看去。


    依朵推开车门下车,见他站在这,皱了皱眉。


    那人看看车再看看依朵,嘴角一扯就要冷嘲热讽,主驾的车门忽然推开,下来一个个子颀长,玉面冷淡的男人。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往他这一扫,闲话顿时卡在嗓子眼出不来了。


    叶玲瞥他一眼,大声说:“温先生,今晚去我家吃饭嘛!”


    说闲话那人一愣,随即想起什么,不可思议地看向男人。


    依慧也笑着喊话:“温先生要不去我家,我阿妈应该正做着晚饭呢。”


    田春花也想喊人去家里吃饭,但想起家里的醉鬼和乱糟糟的屋子,顿时抿了抿嘴不说话。


    田小燕眸光也暗了下去,她也想请贵人去家里吃饭,但是……她那里,实在是不能见人。


    “温先生要是不嫌吃饭晚么克我家,我这就回克做饭!”叶香萍倒是不担心家里。


    说不定把温先生带回家做客能让那个狗男人收敛一些。自从上次被村长和依朵抓回来后,这狗男人是越发不知羞了,天天往上寨跑。


    只是比起前面两个姑娘的普通话,她说的就不那么标准了,更偏向梦县的方言。她不怎么会讲普通话,因为读书不多,初一读完就被阿爸撵回家干活,直到嫁人,如今三十多岁了连市里都还没克过。


    依朵一听急了:“先生去我家!我阿妈在家,饭肯定熟了!”


    余光中一灰溜溜的身影快速跑开,她没理,转头看向男人,目露期待。


    温聿白本来就是要去依朵家的,不想他还没说话呢她就急成这样,笑着瞥她一眼,这才转头看向其他姑娘们,客气道:“谢谢大家的热情邀请,改天再去家里做客,今晚我先去依朵家一趟。”


    姑娘们倒也不介意,笑着说拜拜,各回各家。


    依朵嘴角压都压不住,“先生,我们也走吧。”


    温聿白说了声等等,转身往后备箱走去,“依朵,过来一下。”


    依朵噢了声,跟过去。


    后备箱打开,里面塞满了东西。


    温聿白先把一个很大的纸箱抱下来,递给她。


    “看看,你应该会喜欢。”


    依朵狐疑接过,左右看了看,目光触及手冲咖啡全套工具时愣住,“这是……”


    她猛地抬头去看他,温聿白边提东西边笑了下,“喜欢吗?”


    依朵又垂头看了看纸箱,纸箱一侧有图画和使用说明。


    她咧嘴笑开,“喜欢!”


    依朵有在合作社的培训课上见过那些老师们的全套工具,说不想要都是假的,可就是太贵了,她根本买不起,所以才会用家里现有的杵臼啊小铁锅啊之类的工具代替。


    温聿白见她宝贝地抱起纸箱,唇角弯起,东西提下来,他关了后备箱,跟着姑娘往家走去。


    一路上鸡啊、鸭啊、狗啊络绎不绝。


    见人就躲,人走了又跟着上来。


    俩人身后跟了一小群鸡鸡狗狗。


    傍晚的青烟从家家户户的房顶飘起,打招呼的声音,砍柴声炒菜声也层出不穷。


    “哟依朵回来——”打招呼的人在看见姑娘身后的那个男人时顿住,随即眼睛睁得老大。


    天老爷,那个大人物又来了! !


    依朵应了声,领着温聿白进了院子,叶嫩妹正嘀嘀咕咕给猪喂食,一抬头愣住。


    这这这……


    温聿白见到她,停下脚步打招呼:“阿姨您好,又来打扰了。”


    叶嫩妹根本不会讲普通话,只得结结巴巴说起梦县方言:“不不不有打扰。”


    温聿白将手里提着的燕窝递过去,“也不知道送您点什么,我母亲以前蛮喜欢这个燕窝,您也尝尝看。”


    叶嫩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急得赶忙去看依朵,温聿白已经将燕窝礼盒的提绳放进她手中,笑着说:“不用看她,这是送您的一点儿心意。”


    叶嫩妹忙丢开喂猪桶,擦了擦手,“那您克屋头坐噶。”说完忙扭头,“叶依朵!赶紧把先生带上克哇!”


    依朵笑着说:“先生,我阿妈不好意思啦。走,我们去屋里坐。”


    温聿白笑,提着剩下的礼品跟着上了木梯,依朵给他搬了个板凳,“您来就来了,还提什么燕窝不燕窝,阿妈吃不惯的。”


    温聿白将手上的礼盒也递过去,“空手来像个什么样,一点儿心意,收下吧。”


    依朵体会到阿妈的为难了,“你都送我这个了。”她指了指脚下的纸箱,随即推却,“这些礼您拿回去……”


    “送到家了哪有拿回去的道理。”温聿白把礼品放到桌面上,随即比了比地上的纸箱,“不拆开看看么?”


    依朵果然没心思去纠结了,找来小刀,蹲在纸箱旁边,小心翼翼地划开上面的胶带。


    温聿白在她旁边单膝蹲下,跟她一起拆里面的东西。


    第一个拿出来的就是手摇磨豆机。


    “哇!”依朵眼睛都亮了,“比我见过的都好看!”


    温聿白看向姑娘灿烂的笑脸,也承认。


    是,她的眼睛是比他见过的都要好看。


    作者有话说:


    ① 佤语版的《北京的金山上》出自@临沧译制。


    第22章


    [他每来一次都会送我东西,每一样都有不同的意义,可我什么也拿不出手,唯有努力,才不辜负他的托举。 ]


    chapter 22


    “真的好好看!”依朵喜得扭过头去看旁边的人,“好喜欢呀, 谢谢您。”


    姑娘炯炯有神的眼里像是盛满了夜空中最亮的星辰,看着就叫人心生喜悦。


    她喜欢,他的礼物就有价值。


    温聿白弯了弯唇角,“再看看其他的。”


    “好哦。”依朵将手摇磨豆机小心地放到一边去,拿出下一个。


    “这个是……滤杯吧?”她左右看看,不太确定, 忙扭头去看他。


    温聿白点头,伸手把下面的分享壶拿出来,将滤杯放上,又找了找,从里面拿出一包滤纸来。


    “咖啡用滤纸可以过滤一下豆子的粉末杂质, 口感会更细腻明亮。”


    他又从纸箱里提起一把不锈钢的手冲壶,“这个见过吗?”


    “手冲壶!我知道,我见那个合作社的老师泡过一次。”


    “是的。”温聿白递给她,“手冲壶能更好地控制水流的速度, 使咖啡的口感更佳。”


    依朵捧着手冲壶点头。


    培训课的老师讲过的,没想到他也知道。她目光落在他的低垂着眼帘的俊美面容上。


    真博学。真好看。


    温聿白继续拿,是一个烘焙手网,他抬眸,说:“我上次看你用小铁锅,那个温度覆盖率不均匀,这个会更好点。”


    依朵眨了眨眼, 伸手接过,打开又合上,高兴说:“合作社的老师用的也是这种!”


    温聿白笑笑:“其实还有玻璃烘焙器,但用碳火烘焙这个更实用。以后咖啡多了,可以买大型烘焙机。”


    他摸出最后三小样,“电子秤还有温度计你应该用不到,先放着。”


    其次是咖啡勺,这个依朵接过了,她要改改她那上手抓的坏习惯。别搞得像个原始人一样。虽然她们佤族确实是从原始社会直接跳跃到共产主义社会,但她可是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人。


    看了看纸箱,已经没有了,这就是手冲咖啡全套工具。


    “我都喜欢,谢谢您!”


    每一个都爱不释手,摸了又摸。


    温聿白轻哼了声,“我都来你家吃了好几顿饭了,还跟我那么客气。”


    “嘿嘿……”依朵又笑,宝贝似地装了回去,“先生你喝咖啡嘛,我今年刚收的哦。”


    “哦?今年的就收完了?”


    “还有最后一批晚熟的果,收收就没了。”依朵开心道:“而且今年果子特别大!我已经收了三十多斤了。”


    “我看看呢。”他说。


    “好嘞!”依朵跑出去。


    几分钟后,她端了份还在晒着的红果和已经晒干去皮的生豆进来。


    “你看,是不是比去年的要大?”献宝似的。


    温聿白伸手捏起两颗看了看,“确实很大,都赶上精品豆了。”


    依朵在旁边笑得弯了眼睛,“就是不知道味道怎么样呢。”


    温聿白侧头,比了比手里的豆,“那试试?”


    依朵欣然同意:“好呀。”


    她去了灶屋,小炉子就在旁边,火塘里煮着饭,旁边炖着水,猜测阿妈应该是要杀鸡。


    依朵赶紧把火炭夹进小炉子里,抱起来转过身,对上跟过来的温聿白,他出声道:“就在厨房吧。”


    依朵为难:“一会儿要烧鸡毛,烟很大会很呛的。”


    叶嫩妹正好提着已经杀好的鸡进来,“是呢,一两下会很秋呢(等会儿会很呛),依朵你带着温先生克你哥那屋。”


    依朵应了声,扭头说:“先生,这边来。”


    屋子还是老样子,只不过被套床单换了一套。


    依朵把火炉放下,把窗户推开通风,又拉开电灯,屋里顿时明亮了不少。


    新收的咖啡豆、小杵臼,小杵臼是用来去壳的,还有热水壶都挪了过来。


    依朵抱着咖啡工具去水管旁清洗了一遍拿过来。


    “先生,你先烤着,我去帮阿妈做晚饭。”


    温聿白刚接过手网,闻言看她:“需不需要我帮忙?”


    依朵摆手:“不用不用,我们今晚吃鸡肉烂饭,很快的。”


    “那有需要叫我。”


    依朵应下,去了堂屋。


    温聿白在小火炉面前坐下,凳子有些矮,长腿憋屈,他干脆双腿撇开搭着,将生豆放进杵臼研磨去壳,筛检出来后放进手网里支在火炉上,慢慢地翻转烘烤。


    灶屋里这会儿火烟满屋,阿妈正在火上烧鸡毛去鸡毛,依朵眯着眼蹲下,跟阿妈一起拔。


    天黑透了,屋里亮起灯光,咖啡的香味飘得到处都是。


    温聿白冲得满满一碗咖啡,家里还是没咖啡杯,只得用碗代替。但不得不说,这样粗糙的喝法,也别有一番风趣。


    他分作两碗,端起其中一碗尝了口,咖啡的口感醇厚起来了,没有去年的涩感,而且层次感比去年的还要鲜明,微苦后酸又回甘,有股淡淡的果香味,像香水的前中后调一样。


    温聿白感到意外又惊喜,她这咖啡的口感是一年比一年好了。


    他端起另外一碗咖啡到灶屋。


    依朵正在火塘边上搅拌锅里的鸡肉饭,他走过去,“新咖啡,尝尝看。”


    依朵双手放不开,不然饭会糊了,想也没想就探头,就着他端过来的碗喝了口,两人顿时一愣。


    依朵是后知后觉,腾地一下后撤,咖啡咕咚一声进了喉咙,啥也没尝出来。


    “那个,我我……”


    她感觉脸一下烧了起来,连人都不敢看了。


    倒是温聿白,只初初愣了一下就恢复平常面色,见她没尝出味,笑了笑,说:“再喝一口?”


    咖啡碗朝着她递了递。


    “啊?哦,好。”依朵忍脸颊上越来越高的温度,小心凑近,嘴唇压着碗边,感觉碗底稍稍上上抬,咖啡倾斜了过来,她忙喝了一口。


    细细尝了尝,酸味明显减淡,口感更顺滑,比之前的好喝。


    温聿白问:“怎么样?”


    “好喝!”依朵边搅拌烂饭边回味了一下,笑起来,“先生你冲的咖啡好好喝哦。”


    温聿白被逗笑:“跟豆子也有很大关系,还有豆子的处理法和研磨冲泡手法也会有一定关系——你以后可以试试蜜处理法,或许会有不一样的风味。”


    依朵愣了一下,她只知道晾晒法,因为合作社只教过这个,但书里肯定有,她回头去看。


    便先点头应下:“好呢。”


    温聿白就知道她肯定不明白,便问:“还有红果吗?”


    “有的。”依朵说,“早上刚摘回来了一些。”


    “在哪里?我去拿。”温聿白转身要出去。


    依朵赶忙把勺子递给他,“你帮我拌着一下,我去拿,在屋顶,很高的。”


    不多时依朵端着簸箕回来了,上午才摘的,一天并不能把红果的水份晒干,红果依旧鲜红饱满。


    温聿白接过簸箕,在火塘边坐下。修长的手指取出果子,中间一掐直接剥开果皮,露出里面的果胶和豆子,他将带着果胶的豆子放在簸箕里。


    而后抬眸看她,“去了皮但裹着果胶晾晒的方法就是简单的蜜处理。这种处理法的咖啡口感要更丰富甜美,等果胶晒成果蜜后你可以泡一杯尝尝看。”


    他边说边剥,不多会儿就剥了不少豆子放在旁边,依朵见阿妈进来,赶忙把大饭勺递给阿妈,跟着蹲在簸箕那头,也拿起红果剥皮。


    生剥红果就会弄得满手都是黏糊糊的,丢了果皮,她忽然反应回来:“这样晒干后就可以直接去壳(羊皮纸)烘焙了,果皮比晒干后好剥诶!”


    温聿白点点头,说:“之前给我的那袋咖啡豆剥了好久吧。”


    说起这事依朵就瘪嘴了,“可不是呢,手指甲都抠瘸了。”


    就连刚刚他用的那小盘新豆都是晚上回来吃了饭后坐在火塘边抠了好几个晚上才抠出来的。


    温聿白视线不由得落在她的手指上,或许是常年干农活,姑娘的手指粗粝,指甲倒是干净。这会儿被黏糊糊的果胶粘着,手指头灵活麻利,不多时就剥出一大堆。


    他见葫芦瓢闲着,起身跟依朵阿妈拿了个瓷碗,打了碗清水过来,将剥好的豆子放进清水里搅拌,多搅几下果胶就脱落了,剩下干净的豆子。


    “这个就是水洗处理法。”他将手指拿出,“豆子多的话通常需要浸泡两到三天果胶才会完全脱落,之后拿去晾晒干就可以直接去壳使用了。”


    这下依朵完全明白了,“都比晒干后再剥皮好剥呢!”


    温聿白笑,说:“等以后豆子多了可以买大型的水洗机和脱皮机,就不用人工去皮了。”


    依朵俏皮地吐了吐舌头,“那都是好久以后的事咯,还早呢。”


    温聿白说:“咖啡三年就挂果了。能有多早?不过是一眨眼的事。”


    也是哦。


    她一直也以为初见他的那天还在去年,可转眼已经五年了呢。


    晚饭就是香喷喷的鸡肉烂饭啦。


    还有阿妈下午采茶时摘回来的野菜,依朵煮了一锅野菜汤。山里第一茬野菜都很鲜,配上点腊肉,味道好得不得了。


    因为温聿白是男人,外加更是贵客,叶嫩妹把不常用的饭桌给收拾了出来,摆上饭菜,自己则在火塘边舀了两碗鸡肉烂饭。


    依朵转身看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


    待温聿白把剥好的咖啡豆端去廊屋里放好,进灶屋就见依朵阿妈伸手往饭桌上比了比,笑得朴实:“温先生你坐噶。”


    温聿白也伸手比了比桌边,“阿姨您也坐。”


    叶嫩妹笑着摆摆手,“我们就不坐了,不兴得这种。”


    说着在火塘边蹲下来,端起饭碗,又拉了一下依朵。


    温聿白眉头皱起,见依朵当真跟着她阿妈在火塘边蹲下。


    他眯了眯眼,平淡出声:“依朵。”


    姑娘唰地扭头,见他面色难辨,心里直打鼓:“怎怎么啦?”


    温聿白说:“过来桌上吃。”


    依朵张了张嘴,男人目光轻飘飘压下,淡声说:“让你阿妈也过来,不然今晚我就不吃了。”


    依朵扭头看向阿妈,叶嫩妹急得站起来:“我们佤族女呢不兴得上桌呢,先生你——”


    “阿姨。”温聿白脸色一沉,无需多说什么,气场一出来,叶嫩妹心里就已经在打鼓了。


    依朵见状连忙接过阿妈的饭碗放在饭桌上,又挪了凳子过来,“阿妈,来坐。”


    两双眼睛盯着,叶嫩妹只能心里默念着对不起列祖列宗走上前,在板凳上坐下。


    温聿白又看向依朵,姑娘这回麻利地端了饭碗,挪了板凳坐过来,仰头看他,眼眸亮晶晶的。


    “先生快坐。”


    温聿白的脸色这才恢复温和,他俯身坐下,无奈摇头:“上次不是跟你说过,跟我一起吃饭不讲究那些么。”


    依朵默默垂头,她也不想讲究啊。


    她生平最恨就是女人不能上桌吃饭。


    可阿妈讲究,并且认死理,她常常被说得毫无办法。


    她承认刚刚没在阿妈搬桌时提出来,就是想让先生说说阿妈。


    她好像变坏了。


    都会利用人了-


    用过晚餐,温聿白教依朵用新器具冲了次咖啡。


    小小的屋子里布满了咖啡的香味。


    两人在小火炉旁坐着,慢悠悠品着咖啡,偶尔说上一两句话。


    夜色微凉,火光照着两人的面容,时间不知不觉便悄然流逝。


    温聿白抬腕看了眼手表,深感诧异,时间竟然过得那样快,放下咖啡碗,起身告辞。


    依朵是没想到快十点了他还要走,愣了愣:“很晚了呀,去梦县要两个小时呢,先生就在我家住下呀。”


    温聿白道:“不去梦县,到乡上就可以了。”


    依朵急得语无伦次:“到乡上也晚!再说夜里开车不安全,你就睡这屋,以前也睡过的……”


    叶嫩妹正好抱着干净的床单被套过来,见他要走,也忙跟着劝:“是呢嘛,就在家头(里)歇下咯,山里头黑黢黢呢不安全。”


    温聿白看了眼依朵。


    姑娘翻译:“我阿妈说要下雨了,走山路不安全。”


    叶嫩妹:“……”


    瞎说,她不会讲普通话可不代表她听不懂。


    温聿白愣了愣,走到外面,仰头看了看夜空。


    依稀看得见满天星辰,他扭头,将信将疑:“这么多星星真的会下雨吗?”


    依朵张了张嘴,无可狡辩了。


    总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叭。


    叶嫩妹瞥了女儿一眼,忙点头,“下呢下呢,夜头(里)就下了。”


    温聿白半握拳抵在唇边笑了笑,也不拆穿娘俩,说:“那也没事,车里淋不到。”


    留不下人,依朵和阿妈只能送人到寨子口。


    也不知道是谁传了出去,一路过去都有人家伸着脑袋在看,有的笑嘻嘻跟叶嫩妹和依朵打招呼,再不着痕迹地问问谁来啦,有的胆子大一点的就会直白地跟温聿白打招呼。


    “温先生又来寨子了噶,欢迎欢迎。”


    温聿白通常都会微微颔首,也不多说话。


    到了寨子口,他按了车钥匙,车灯爆闪亮起,他转头:“阿姨不用送了,快回去休息吧。”


    叶嫩妹拘谨地搓搓手,“那先生你路上注意安全噶。”


    依朵也说:“路上开慢点哦。”


    温聿白笑着抬抬下巴,“我知道了,快回去吧。”


    依朵看着他,“我们等你走了再回去。”


    男人一顿,看她一眼,说了声好,转身拉开车门上车。


    寨子里涌出些人影,大都远远看着。


    轿车原地调了个头,红色尾灯亮起,继而远去。


    村长匆匆赶来:“温先生呢?”


    “走啦。”有人回。


    村长拍了拍大腿:“早晓得今日温先生来,我就不克村委会了!”


    依朵笑了笑,跟着阿妈回了屋。


    叶嫩妹洗干净手,又把那盒燕窝拿了出来,拐了拐依朵:“这个给贵?”


    依朵也不知道,但她猜测他妈妈吃的东西一定很贵,“肯定贵咯,他妈妈都吃的呢。”


    打开礼盒,里面是一小罐一小罐像透明果冻一样的东西。


    “而且我听说燕窝对女人可滋补了,阿妈你明天就炖一罐吃吃看。”


    叶嫩妹粗糙的手指摸了摸精致的盒子,一瞬间嗓子发堵。她活了这么多年,还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呢。


    “这种东西咋吃?”


    “我看看。”


    依朵接过,看起说明书,而后跟阿妈说了炖法。


    叶嫩妹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合上礼盒。


    “洗脚睡觉了。”


    “好哒。”


    洗漱完就在火塘边烘着手,手机忽然响了一声,依朵捞出来看,是他的。


    温聿白:【我到乡上了,你也早点休息。 】


    依朵咧开嘴角,回:【好呢。 】


    叶嫩妹收拾着最后的家务,目光瞥见女儿脸上的笑,想说什么,最终作罢。


    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手机再次震动,是他回了晚安两个字。


    依朵咬了咬手指头,忍着羞躁,也回了晚安。


    见到回复,温聿白便收起手机,推开车门下车。


    罗子衡从宾馆出来,“先生。”


    他是下午才从茶城赶过来的,南洛乡不大点地方,酒店自然是没有的,高级一点的就只有这家宾馆了。那环境自然是跟酒店没法比的,他都担心他家老板今夜会失眠。


    温聿白点了点头,往宾馆走去,问道:“跟中X局谈得怎么样了?”


    罗子衡跟上他,“中X局南方九建的负责人看过项目书了,没有明确意向,但说了等政府招标的话。”


    温聿白点点头,“那就是有意向。中缅线测完后再以国投华晟的名义去谈一次。”


    “好的。”


    俩人上了楼梯,温聿白才问:“还没定下来203号到210号界碑的勘测路线么?”


    “是的。地大的教授觉得从打洛往里村方向勘测更简便一点,可省地质院的专家又说要从景迈山穿过往两方勘测,两边还在争论呢。”


    温聿白唔了声,“让他们讨论吧,什么时候下结论了再告诉我。”


    “好的。”罗子衡应下,“那先生您呢?”


    温聿白伸手拿房间的钥匙,说:“这两天我都在班贺下寨,有事给我打电话。”


    “哦哦,好的。”罗子衡主动将房间门打开,钥匙递过去,随即一愣,“班贺下寨?”


    “那是什么地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他不厌其烦, 一次又一次纠正,那些世俗强压在我们女人身上的粗陋恶习。 ]


    chapter 23


    温聿白:“……”


    他推门进屋,按开电灯,房间很简陋,一张床一个洗手间,好在床单被套是白色的,看着也是洗干净的样子。


    罗子衡跟进来,小声说:“先生您将就一下,这间已经是这家宾馆最好的房间了。”


    温聿白说起另外的事:“明天给我弄辆七座的商务车, 或者面包车最好。”


    “额……”见他看过来,罗子衡忙应下, “好的。”


    “去休息吧。”


    “好,先生也早点休息。”


    罗子衡转身往外走, 跨过门的一瞬间福至心灵,连忙扭头:“班贺下寨是依朵姑娘那个寨子吧?”


    温聿白脱掉外套, 瞥了他一眼, “你说呢。”


    罗子衡恍然大悟,忙笑了声,关了门出去。


    房内已经放了一个小型的行李箱,温聿白走过去, 拿了简单的洗漱用品,小宾馆热水一阵一阵的, 他快速洗了个半冷不热的澡。


    擦着头发路过行李箱,脚步停了停,最终还是从里面捞出药瓶,倒了几片出来。虽然知道吃了也是白吃,今夜肯定也是睡不着的,但明天还要去山上,他仰头吞了下去。


    拿过笔记本电脑,温聿白靠着床头,刚打开邮箱,集团部门的文件就如雪花般涌了进来。


    他戴上无边框眼镜,开始处理公务。


    “咯咯—咯——”


    一声鸡鸣响起,天边亮起白光。


    依朵一觉睡醒神清气爽,阿妈已经起了,她连忙翻爬起来,进堂屋倒了热水洗脸洗漱。


    洗漱完煮好猪草,烤了饭团,依朵戴上草帽就出发。


    最近山上的活重,家里的牛都是阿妈去采茶的时候顺带放的,所以她才能早早出发。


    小燕和春花小嬢已经等在寨子口了。


    依朵笑着过去,给了小燕一个饭团,不多时大姐叶香萍也出来了,身边领着个七岁的小男孩,她随手递给小燕一根烤得香喷喷的糯米肠。


    “依朵,春花嫂子,你们给吃了?”


    两人点点头,依朵看向小男孩:“小光放星期了噶?”


    小男孩点点头,喊了依朵一声。


    依朵笑着应下,又扭头问田春花:“我记得中学是读两个星期放四天,小霜给是还有一个星期才放假呢?”


    “是呢。”田春花点头,还好最近收茶,岩大勐安分了些,这才卖了点钱,不然她姑娘连书都读不起了。


    “我来啦我来啦!”叶玲喘着气跑过来,紧接着“滴”一声,依慧骑着三轮摩托出来。


    叶玲扭头,跺了跺脚,“诶,早知道我就不跑了。”


    大家笑笑,一个接着一个爬上后车斗。


    叶香萍也爬上三轮副驾,依慧拧动油门上路,“香萍姐,等到大路了你来试试噶。”


    “好呢!”叶香萍搓搓手,跃跃欲试。


    她已经听依慧讲理论一个多星期,又在公雾山平地上试过油门和刹车,现在就差上路了。


    那时候她们也胆大。


    一个敢上手,一群人敢坐。


    到了梦缅公路上,叶香萍上了主驾驶,依慧换到旁边,后车上的依朵和叶玲不由得抓住车厢板。


    那什么,说不怕……还是有一丢丢怕的。


    “嗡嗡——”两声,一把油门捏下,三轮车瞬间抖了个抖。


    “轻点轻点。”


    “好。”叶香萍放轻了油门。


    “慢慢松刹车,掌着方向,龙头不要晃。”


    叶香萍松开刹车,轻拧油门,三轮车缓慢上路。


    依慧欣慰点头:“好,要进转弯了,捏着点刹车,手把着龙头往转弯方向斜。”


    三轮车缓慢、顺利转过转弯,依慧笑了:“可以呢,香萍姐很聪明。”


    叶香萍咧着嘴角笑开,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被这样肯定,她打心里觉得高兴。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东方山头洒下,照在女人黝黑明媚的笑脸上。


    叶香萍豪迈地想,不就是一个车嘛,男人能开,女人照样也能开!


    岩在光在颠簸的车斗里仰起小脑袋,看着阿妈的笑容,不自觉也咧开嘴角,露出白白的牙齿跟着笑。


    他从前怎么没发觉,阿妈笑起来竟然这样好看。


    一路平安到达公雾山岔路口。


    上公雾山的土路不好走,两人换了个位置,由依慧来驾驶。


    三轮车颠颠簸簸上到山顶,停好,大家依次跳下车。


    依朵拿出钥匙把活动板房的门打开,大家放下东西便开始穿罩衣的穿罩衣,戴草帽的戴草帽,紧接着开始下地干活。


    岩在光也跟在叶香萍身后。他四年级了,从前也在自家地里干过活,只是小孩子,到底干得慢,但没人说他。


    偶尔有人去喝水还会喊上他一起。


    太阳渐渐升起,山地外的树枝抽出嫩芽,春的气息无处不在。


    山顶忽然传来一阵车声。


    地里干活的人一个接一个抬头看去,是一辆新的香槟色七座车,几人正诧异,驾驶位车门推开,下来一个个高腿长的男人。


    “温先生!”有人诧异地喊了声。


    他居然又来了,而且还换了辆车。


    依朵也有些不敢相信,原以为他这次也跟之前一样,离开了就去忙他的事了呢。


    还以为又要好久才能见到他呢。


    几个姑娘的视线从上方转到依朵,脸上都带了笑意,眼神催促。


    依朵知道她们的意思是让她去接待,可脸还是莫名其妙地烧了起来。她赶忙拍拍衣服迎上去:“先生今天不忙么,怎么还有空过来呢。”


    闻言男人挑了下眉,笑着反问:“不欢迎么?”


    “哪里哪里。”依朵急忙摆手。一见到他,她嘴角就忍不住上扬,“就是有些稀奇,你不去边界上了么?”


    温聿白卷起袖子,今天他穿了身简单的工装,内搭是白色T恤,袖子卷到胳膊,手腕空空,常见的腕表不见了,一副干活的模样。


    依朵视线飘过去。


    他怎么穿什么都好看呀。


    温聿白回:“去的。不过教授专家们还在商讨勘测路线,这几天不忙。”


    原来如此,依朵点了点头,他又问:“昨天我戴的草帽还在么?”


    “在呢。”


    “在哪?我去拿——”


    “我去我去!”依朵小跑着去拿给他,“你也要跟我们干活吗?”


    “自然。”温聿白笑笑,伸手接过,“我也来锻炼锻炼身体。”


    依朵有些好笑,干活那样累,哪里是说锻炼身体的。可他这样说,就是要她没法拒绝。


    两人重回山地,依慧趁着男人戴草帽的间隙笑着看了眼依朵,二话不说扛起锄头就让开了位置。


    依朵张了张嘴,没来得及说话,男人戴好草帽后拿起锄头,出声:“还跟昨天一样么?”


    依朵忙点头,拍了拍脸,抬起锄头吭哧吭哧挖坑。


    山地里又继续忙碌了起来。


    快到中午,叶香萍带着岩在光先回了活动板房去做饭。正淘着米,却见依朵阿妈背着个背篓出现在路口。


    她忙迎上去,帮忙把背篓卸下来:“二婶,你咋过来咯?”


    叶嫩妹单边肩膀低下,方便卸背篓,嘴里回着:“这不是怕你们吃得呢都不有,着饿着(被饿到)么送点吃呢上来。”


    叶香萍笑了笑,把背篓提进活动板房,转身就见婶婶扛了她的锄头往下面山地走去。


    她摇摇头,婶婶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其实之前依朵和依慧去买肥料那几天婶婶就来过了,虽然是和勐山一起来的。但要是真不关心,就像她阿爸阿妈一样,问都不会问一句的。


    依朵也是一抬头才看见阿妈来了,诧异道:“阿妈,你来搞哪样?”


    叶嫩妹不回她,也不理她,就近在田春花旁边伸着头观察了一会儿,而后进了地,摞起袖子开始埋头挖坑。


    到底是常年干活的人,挖得比谁都快,依慧都不挖坑了,赶忙提了肥料来填肥。


    中午回活动板房吃饭,本来大家也是要把饭桌让出来的,温聿白不允许,于是姑娘们有些拘谨地坐在饭桌前埋头吃饭。


    叶嫩妹经过昨晚也不敢再讲什么习俗不习俗了。姑娘们吃着吃着说起话来,一顿饭下来热热闹闹的。


    下午的时候村长开着车上来了,带来了依慧阿妈。最近家里的茶叶收得差不多了,老两口便上山来帮忙。


    人多了起来,干活的氛围也更加热闹。


    转眼又到了傍晚,这回姑娘们都被叫上了车,依慧也不骑三轮摩托了,转去开阿爸的车。


    依朵照样是坐在副驾,叶香萍和叶玲坐第二排,小燕和她小嬢坐最后面。


    车子启动,叶香萍从依朵后面探出头,满眼新奇地看着温聿白挂挡开车。


    温聿白从后视镜看见,便问:“想学开车?”


    叶香萍见他和自己说话,忙不叠点头:“是呢。我这两天学会骑三轮摩托咯!今早还带了依朵她们呢!”


    温聿白一顿,侧头看了眼副驾上的姑娘,无奈摇头:“你们真是胆子大,新手司机的车也敢坐。”


    依朵咧嘴笑:“大不了要翻的时候跳——”见男人睨了自己一眼,也反应过来这样很危险,她摸摸鼻子没再讲下去。


    温聿白说:“你这个思想很危险,不准有下次了。”


    依朵忙点头。


    他又提高了点声音:“后面的,都听到没有?”


    “听到咯!”


    “不敢咯不敢咯!”


    “好呢!我们听温先生呢话!”


    温聿白满意地嗯了声,说:“要是想开车,有时间可以去考个驾照,这样安全。”


    “驾照啊……”叶香萍知道开车要驾照,就像依慧那样,听说是去驾校练的,但她还没见过。


    温聿白侧头,“依朵,把你前面的收纳箱打开。”


    依朵低头去找,摸到一个拉扣,一拉就弹开了,男人温和的声音传来:“里面有个黑色小本,你拿出来。”


    依朵摸出黑色小本,上面写着机动车驾驶证。


    温聿白说:“这个就是驾照了。想开车都要去考,不然被交警逮到无证驾驶会被罚的。”


    依朵打开小本,第一眼先被照片夺去了目光。男人蓬松茂密的头发下是标准的脸型和精致的五官,黑衬衣的领子露出来一截,连证件照都这么好看。


    依朵记得中考时拍的第一张证件照,又黑又丑。当然,那时候班里的那一寸照就没有哪个的说得上好看,全都丑得千奇百怪。


    而后才去看住址:北京市海淀区万柳华府北街九号院……她诧异地抬起头,他不是上海的吗,怎么住址是在北京啊?


    “嗯?怎么了?”他偏首问。


    叶香萍也眼巴巴地看着。


    依朵忙摇头,要往后递的最后一秒看了眼他的生日:十二月二十九号。


    去年的,都已经过了啊……


    叶香萍接过驾驶证,稀罕地左右看了看,“原来这个就是驾照噶,有了这个开车就不会被抓了嘛。”


    “嗯。”温聿白应下,随即想起什么,又说:“还有不能酒驾,也不能疲劳驾驶,也会被罚的。”


    叶香萍笑了声:“好,等我有钱了我也克考个。”把驾照合上递给依朵。


    依朵还想再看一眼,但到底不好意思了,就收回了收纳箱里。


    回到寨子,赵满田赶上前,“温先生,今晚就去家里吃饭噶。”


    叶嫩妹一听赶忙从车上下来:“不成不成,我们昨日杀呢鸡都还不有吃完,今晚还在家吃。”


    “克我们家吃克我家吃!家头婆娘已经煮着饭咯!”寨子路口上方的地里传来一声响亮的呼喊。


    众人齐齐抬头,叶玲顿觉老脸一红,“阿爸!!”


    叶玲她爸瞪了女儿一眼,听说这温先生昨天就来了,叶玲也不喊喊人家,要不是他实在看不下去了也不会老远八远地喊了。


    又有人喊:“我们家也煮着饭咯,克我们家吃!”


    “克我们家吃嘛!”


    四周都有人在喊去家里吃饭,声音此起彼伏,好不热情。


    温聿白愣了愣,这样热情的乡民他确实从来没遇到过。他知道大家只是客气,但心头还是止不住热乎。


    他笑着一一拒绝了,还去依朵家。


    姑娘咧嘴笑,带着人回了家。


    刚烧起火,大伯母和大嫂抱着青白菜和腊肉过来帮忙做起晚饭,差不多时间,大伯和大堂哥带着放星期回来的侄儿也过来了。


    大伯还带了水酒过来。


    饭桌上摆好饭,今晚有大伯,叶嫩妹端着碗又想蹲去火塘边了。


    温聿白刚拿起的筷子又放下了,淡淡说:“阿姨,您是真不欢迎我在您家里吃饭呢。”


    叶嫩妹忙摆手:“不有不有……”


    “那就全部人都给我上桌吃饭。”男人语气不容置喙。


    岩大龙张了张嘴,想说他们这女人不兴上桌吃饭,但见男人肃穆的面容,顿时也说不出话了。


    依朵连忙在饭桌前的凳子上坐下,又把干站在一边的大嫂拉过来扯着坐下,最后叶嫩妹只能拉着大伯母过来坐下。


    一张饭桌坐八个人,刚刚好。


    岩大龙倒了酒要敬温聿白,依朵饭一吞赶忙拦下,“阿伯你跟大哥喝就成,温先生不喝酒。”


    岩大龙一愣,忙应:“好呢好呢,那先生你吃菜噶。”


    温聿白看了依朵一眼,含笑点了点头。


    “轰隆”一声,春雷乍响。


    众人齐齐往外看去,雨水淅淅沥沥下了起来。


    大伯笑着说:“下雨了,好啊好啊!”


    春雨贵如油,山里的农民,就靠着天吃饭呢。


    等吃完晚饭,小雨变成了大雨。


    夜间雨雾朦胧,山野田间一片湿漉。


    昨天是假雨,今天可就是真雨了。雨水大得连屋都出不了,温聿白确实不得不留下了。


    依朵麻利地去把阿哥屋里的床单被套给铺上,又找了新的洗漱用品出来。


    有了上回的窘迫,这次阿哥回来,依朵趁着正月初五赶集的时候就多买了一套新的放着。


    果然派上用场了。


    洗漱过后,温聿白躺在木床上,被子是太阳晒过的干净味道,盖着蛮舒服。


    春雨洒向大地,滴滴答答落在房顶上、树叶上。


    风一吹便簌簌作响。


    他听了会儿,掀开被子起身,到底还是从外套里捞出药瓶来,倒了两颗药片出来。旁边有一杯蜂蜜水,是睡前那姑娘端过来的。


    蜂蜜还是野蜂蜜。


    是她前几天去掏回来的。


    听到她竟然敢徒手掏蜂蜜,温聿白除了竖大拇指,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姑娘除了坚韧,还有一股子蛮劲。


    渡着蜂蜜水吞了药,他摘下助听器,重新躺回床上。


    世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又好似不那么安静。


    雨滴的声音还在脑海中徘徊。


    温聿白闭上眼。


    原以为今夜依旧失眠,可等他再睁眼,窗户外透出莹莹亮光。


    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了。


    温聿白撑着床坐起来,有些怔愣,他竟然没失眠。他抬手按了按太阳xue ,那时常一阵阵发作的刺痛感也没了。


    这还是自他回了上海后,第一次睡了个好觉。


    戴上助听器,清晨的鸟鸣声清晰可闻。


    他起身下床,动了动脖颈,推开窗户,一阵微凉的山风带着雨后的新鲜空气刮了进来。


    温聿白深呼吸一口,浑身清爽。


    他已经很久没体会过,一夜好眠的幸福感了。


    作者有话说:


    晋江怎么回事啊,把我段评抽了就不还回来了我那稀少的段评啊


    第24章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


    chapter 24


    清晨的乡野宁和安静,空气里浮着泥土与青草的淡香,沁人心脾。


    偶有鸟儿从湿漉漉的树枝间展翅掠过,白雾浮山间,一切都那么美好。


    乡野小路上,一个穿着独特民族服饰的姑娘背着一背篓嫩绿的草叶,灵活地穿梭在田间地头。


    这样平凡而宁和的早晨,在很大程度上抚慰了温聿白荒芜已久的心神,令他生起几分贪念。


    男人倚着窗户放空神思,姿态是全然的放松和懒散。他真的很享受大自然带来的舒适。


    “早啊!温先生!”


    下方传来清脆的招呼声。


    温聿白垂眸看去。


    下过雨的乡野更绿了,远山氤氲,姑娘就在绿树下,笑着给他招手。


    温聿白唇角弯起:“早。”


    依朵咧嘴笑,看着窗后一身清隽的男人,忽然想起一句诗: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①


    不是隐喻什么,而是觉得这句诗很衬刚刚的那个景。


    天呐,她什么时候这么有文化啦。


    依朵咧了咧嘴角,笑自己的臭不要脸。


    背着猪草从小路绕到屋前,见男人开了屋门出来,她诧异:“天还早呢,多睡一下嘛。”


    温聿白摇头:“你都干活回来了, 哪里早了。”


    依朵说:“我那是起得早。”


    男人摇头笑笑, “我出去一趟。”


    他踩着木梯下了地,明显心情很好,还给伸出脑袋的牛儿也打了声招呼。


    依朵笑了声,脚步轻快地上了木梯。


    还好这次过年时她悠着阿哥一起把茅厕翻新了一下,虽然不及大城市里的厕所,但好歹干净整洁了不少。


    进了灶屋,她把猪草倒出,抱了木墩过来,抓起猪草开始切碎。


    “哐哐哐——”


    砍草声散在清晨里。


    不多时,温聿白进到厨房,火塘里烧着火,灶台上的大锅里也煮着水,热气沸腾。


    清晨的烟火气,平凡又朴实。


    依朵见他进来,连忙放下猪草和刀,跑去提热水倒在洗脸盆里,又要去打清水,温聿白接过她手里的葫芦瓢,说:“你忙你的,我自己来。”


    依朵哎了声,见他打水,便坐回木墩子前前又剁起猪草来。


    温聿白洗漱完,看她边剁边把碎草往背篓里推,他过去帮忙。


    “喂猪的么?”


    “是呢。”依朵笑着说,“阿妈今天还要跟我们去山上挖坑,得提前把猪草煮好。”


    “不怕冷了么?”


    “猪就吃冷的呀,热的它们吃了烫嘴。”


    温聿白被逗笑。


    依朵看了他一眼,也跟着笑。


    剁完最后一把猪草,她把剁碎的猪草全部扒进背篓,提起来倒进灶台上的大锅里,而后又去舀了几瓢玉米面撒进去。


    灶台里的木柴掉了出来,温聿白走过去蹲下,把柴火捡起推进灶洞里。


    煮着猪草,依朵便开始做早饭,菜地里的茴香可以吃了,她做了份茴香粑粑。


    早饭吃完,喂好猪,叶嫩妹先赶着家里的牛去放,依朵锁好门,跟着温聿白一起到了寨子口。


    除了田春花和田小燕,叶玲和她阿爸阿妈也在着,都戴着草帽,似乎要去干活。


    依朵过去打了声招呼,才知道她爸妈也要去帮她们挖坑,她有些诧异地看向叶玲。


    叶玲往温聿白那看了眼,依朵便都明白了。这是来巴结先生来了。


    温聿白什么话都没说,拉开车门,“都上车吧。”


    依朵扭头,“大姐怎么还没出来。”


    叶玲说:“她说下午去,早上要送小光去读书。”


    依朵点了点头,“那刚好坐得下,都上车嘛。”


    叶玲爸妈哎了声,又跟温聿白打了声招呼,这才上了车。


    公雾山此时已经很热闹了,活动板房旁边还多出来一辆红色的摩托车。


    “是哪个又来了噶?”叶玲也多瞅了眼。


    依朵摇摇头,活动板房的大门已经开了,是早早过来的依慧来开的。


    他们一行人拿了工具下地。


    到地里了才发现是依慧阿妈和大姐大姐夫都过来帮忙,那张摩托车就是依慧她姐赵一梅家的。


    人多了,挖坑的速度就提升了起来。


    下午,叶香萍扛着锄头来了,身后跟了岩大龙爷俩,还有岩富山和岩大勐也跟着来了。


    岩大勐一来就跑去田春花那边,拔高嗓音说:“你这个婆娘也是,这么多地也不晓得回家说一声,不然我早来帮你了。”


    田春花知道他在做面子,是说给别人听的,但她被他打怕了,自然不会反驳他,只低着头给他递肥料。


    岩大勐瞪了她一眼,接过肥料开始干活。


    田小燕默默退开,跟叶玲一起干。


    岩富山被赶去叶香萍那边,两人都板着脸不说话。自从那事之后他们俩是基本都不说话了。


    今天要不是出寨子的时候碰上岩大龙,他根本就不想来的。


    之前他都不知道,这女人竟然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独自承包了五十亩荒地不说,还用家里的房子和茶地做抵押贷了六万多的款出来。


    岩富山那个气啊,回家就跟叶香萍打了一架。


    脸都打肿了。


    不晓得什么时候这臭婆娘手劲那么大了,害得他好几天都不好意思出门找阿妹。


    阿妹说得对,他就应该跟她离婚!


    不然那么多钱到时候还都还不起!


    叶香萍自然是不知道这人心里那么多弯弯绕绕,头一撇自顾自挖起坑来。


    岩大龙把姑爷赶走后就跑去跟温聿白说起了话。搞得像是两人多熟悉一样。


    赵满田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喊了声:“大龙,干活计了!”


    “哎好,这就来了。”


    岩大龙笑呵呵地扛起锄头下地。


    之后陆陆续续也来了好多人,不仅寨子里的人来帮忙,连村委会的村干部都来帮忙了两天。


    原本要半个月才能干得完的活,一个星期左右就干完了。


    立夏前后,降雨开始增多,三天两头来一阵,给土地淋得潮潮的,土壤也相对松软了不少。


    节令过后,依朵依慧叶玲三人坐上温聿白的车,一起去了市里。


    他们要去市里最大的咖啡苗圃里买咖啡苗回来栽种。五月份到七月份是最适合栽种咖啡苗的时间,早了容易干死,晚了容易涝死。


    市里的咖啡苗圃很大,基本上全部都是卡蒂姆咖啡苗。依朵看过苗后,和依慧一合计,得要十一万株左右,其中那一万株为备用的。


    这时候的咖啡苗还挺贵的,每株6毛钱,十一万株就要七万多……依慧越算依朵越倒吸冷气。


    好贵,好肉疼。


    但却不得不要,地都开荒出来了,哪里有空着不种的道理。一咬牙要了十一万株卡蒂姆咖啡苗,一次还栽不完,得分批次拿。


    好在咖啡苗圃的老板也好说话,在听说姑娘几个是梦县的咖农后更是大手一挥,说直接给她们包送,让她们在要的前一天给他打电话就成。


    依朵和依慧对视一眼,喜得连连应下。


    交了定金后,温聿白抬腕看了看时间,说:“正好到饭点了,刚在傣味楼定了包间,还请老板赏个脸。”


    老板连连摆手:“不消这种客气。你们来进苗,我们呢苗卖得出克,互惠互利嘛。”


    依朵反应过来,老板给了她们这么大的方便,理应请客。她赶忙邀请:“是呢,老板也莫跟我们客气咯。走走,一起克吃个饭。”


    依慧和叶玲也左一句右一句邀请,叶玲更是跑去苗圃里把老板娘也给带上。


    满满一桌傣味私厨,老板吃得开心了,价钱又降了一毛。


    之后就是每株五毛,十一万株咖啡苗只用六万块钱。


    叶玲开心得立马端了酒去敬老板,“真是太感谢您了老板!敬您一杯,样样好噶。”


    “哈哈哈!好!样样好噶!”


    又省下一万块钱。


    依朵却觉得真正要感谢的是温先生。


    若是没有他提出来请客吃饭,价格哪里能降得下来。


    她也逐渐明白过来,人际往来,大抵都是你来我往,一句话、一顿饭、一口酒的就有了-


    第一批咖啡苗运回到公雾山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叶香萍、田春花和田小燕已经扛着锄头等着了。


    这几天依朵他们去市里时三人去了一次县城。专门去咖啡合作社学习种咖啡苗的注意事项。


    太阳很晒,咖啡苗运回来便都放在了荫凉的树荫下。


    依朵戴着草帽看了看山地,又看一眼咖啡苗,再抬头看了眼太阳。顿时有些忧心忡忡,就他们几个人,都不知道要栽到哪天……


    “请人来栽吧。”一道声音传来。


    依朵扭头,温聿白卷了卷袖子走过来,“咖啡苗不等人的。”


    “寨子里请不到就去乡上请,乡上请不到就去县上,总会请得来工人的。”他看向她,“如果是资金不够——”


    “够的够的。”依朵忙说,“我也是这个意思呢。”她看向正在点苗的依慧,“那我们就请些工人噶?”


    依慧点头:“好呢,我跟我阿爸说一声,让他帮我们找人。”


    这事确实得村长帮忙,依朵说了声谢,而后扛起锄头,又端起装着咖啡苗的塑料框,转身要下地。


    “我来。”温聿白伸手接过她端着的咖啡苗,其余人也紧跟其后,开始脸朝黄土背朝天地栽起咖啡苗来。


    半天时间栽不了多少,要修剪枝叶还要浇定根水,忙来忙去天色就已经暗了下去。


    一行人收拾好工具回到山顶,田春花和田小燕则是留下来守咖啡苗。好在活动板房还有房间,吃住不成问题。


    依朵本来的意思是想请个男人来守的,因为公雾山是老黑山的分支,几十公里外就是边境线了,更别说去年年初还发生过越境的事,她有点担心姑侄俩的安全。


    但被田小燕拒绝了。


    她是第一个坚决要留下来的。


    活动板房的房间可比她住的那个牛圈小窝宽敞多了,也活得更像人一样。


    田春花也不愿意回去寨子里,家里最近卖了茶也有了点钱,岩大勐又开始喝酒了,每年这个时候她都是被打得最多的时候。


    “与其回克寨子里着那个烂男人打死,我还不如守着我呢土地呢。”田春花看了看山那头,“要是真有那小缅甸过来,大不了就是一个死。”


    依慧闷闷插话:“那就不叫死了,那叫光荣牺牲,是大英雄呢。”


    本来大家都挺不好受的,依慧这话一出来,一时间都哭笑不得。


    田春花笑开了口:“那就更值得咯,反正我是要留下呢。”


    小燕也点头:“我也留下。”


    依朵抿唇,想了想把手机递给她们:“那你们有什么事就给依慧或者叶玲打电话噶。”


    两人笑着接过,点头应下。


    回寨子后,依朵挨家挨户问了一条大黄狗,第二天就拉到公雾山来守门。


    也是在这天,原先那辆沪A牌照的黑色轿车也来了公雾山,车上下来好久不见的罗子衡和司机杨浩。


    俩人见到一身寻常衣服,戴着草帽扛着锄头的温聿白都大吃一惊,印象里他们就没见过他这么寻常接地气过。


    哪怕是在边境线勘测时期也没这么寻常。


    好像已经融入了当地农民的生活里,连皮肤都晒黑了一个度,比之前更甚。


    但精神头却比之前好上不止一倍。


    肤色虽黑可气血红润,一看就是好久没生过病、失过眠了。


    这次会在上海待那么久就是先生的并发症又增了一项,长久的治疗下身体越发虚弱,按老董事长的意思是不准他再来边疆了。


    可先生放不下,稍稍好了一些就过来了。


    “先,先生。”罗子衡都有些结巴了。


    温聿白洗了个手,摘下草帽,扒拉扒拉头发,问:“出结果了?”


    罗子衡点头:“最终决定从景迈山穿过去,教授和专家们已经在去往勐满镇的路上了。”


    温聿白唔了声,“我去跟依朵说一声。”


    已经是下午了,依朵正在分苗,见人过来,放下苗站起来,心情一下子荡到了谷底:“先生……是要走了吗?”


    温聿白点头:“嗯,专家们已经在路上了。”


    依朵怔了一下,赶忙擦了擦手,“那我现在赶紧回去煮饭,吃个晚饭再走……”


    “依朵。”温聿白打断她,“我现在就要走了。”


    依朵张了张嘴巴,“可是……”


    温聿白笑笑:“没事,晚饭路上就解决了。”


    “就是你的活,还有很多。”他看向日光下还在忙碌的众人,“说帮你也没帮到底,才开始干就要走了。”


    “这有什么。”依朵急忙摆手,“你的工作更重要……”


    她抿了抿唇,说:“那你,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我说——”话一顿,她才想起来她的手机现在都快成了公雾山公用电话了。


    以后,他们怕是连短信都发不成了。


    胸腔顿时闷到极致,那种溺水的窒息感和难受又漫了上来。


    温聿白挑了下眉,想起什么,转身回到车里,打开储物箱,从里面找出个之前不用了的黑色三星智能机,随即又把兜里iPhone5拿出来,取出卡针将电话卡换下,把iPhone递给依朵。


    “虽然是我用过的,但功能还不错,你去办张电话卡就可以用了。”


    荒山野岭的,一时半会他也买不来新手机。


    依朵愣了愣,又看向他手里的黑色手机。


    她知道他现在递给她的这个是他常用的手机,连忙摆手:“我用那个黑色的就好了,这个你拿回去。”


    温聿白拉起她的手,将手机放上:“好了,用哪个不是用。到了我给你发消息,等你办了电话卡就看得见留言了。”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断章》卞之琳


    第25章


    [还想再见他好多年。哪怕只是以朋友之名。 ]


    chapter 25


    一阵灰尘扬起, 黑色轿车尾灯消失在山顶。


    初夏的风,晚间却骤然变凉。


    依朵在路边站了会儿,直到连山下的公路上都看不见黑车了这才转身回到山地。


    活动板房前还停着一辆香槟色的七座车,是先生留下的。说她们经常来回奔波,老坐三轮车不安全,正好依慧又会开车,就留下来了。


    手心里的智能手机还留有余温,眼前又是他留下的车子,依朵一时间百感交集。


    这段时间,他一直跟着她忙前忙后。偶尔遇上雨天才会留宿家里,大部分时间他都是去乡上,或者有事去县城一趟,但也很快就会回来了。


    依朵都习惯了身边有他, 这一走,顿时感觉身边空荡荡的。


    “怎么,舍不得啦?”一道声音传来。


    依朵抬头看去,依慧不知何时骑着空了的三轮车回来了。更远一些的山地需要用三轮车拉咖啡苗过去,依慧就负责送苗。


    “哪有,你莫胡说。”依朵嘴硬。


    依慧笑着跳下车走过来:“莫装啦,我都晓得啦。”


    “嗯?”依朵愣了愣, “晓得什么?”


    依慧下巴努了努她手里的白色iPhone手机,“你喜欢温先生的事呀。”


    依朵僵住,一把将手机塞进兜里。忍了忍,没忍住,小声问:“有那么明显呢噶?”


    依慧笑:“咋不明显。温先生一来你比谁都笑得开心。”


    “不过温先生对你也好啊。喏,车子说留就留,手机说给就给, 还有贷款那个事,不仅做你担保人,你一说小燕的事他也帮了。”


    她笑着凑近,“你喜欢他就跟他说嘛。”


    依朵赶忙朝周边看了眼,而后快速走上前,轻轻捂了一下依慧的嘴巴,“嘘,说不得。”


    依慧拉下她的手,“咋说不得了?说不定刚好他也喜欢你啊,不然不会对你这么好。”


    依朵看着她皎洁灵动的眼睛,片刻,苦笑一下摇了摇头,轻声说:“依慧,你太天真啦。”


    她放下手,看向远方重重山峦,声音散在风里:“先生和我,就跟这天和地是一样的。”


    “他把我当朋友才会这样帮我。我一说,我们就彻底完蛋了。”


    “我还不想,那么早就见不到他。”


    还想再见他好多年。


    哪怕只是以朋友之名。


    山高水远路又长,他要是不来,她都不知道去哪找他。


    依慧张了张嘴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或许确实是她想的太天真了。


    温先生那样的人,连县委的领导都要对他客客气气,随便出手就是她们一辈子也挣不来的财富,哪里是她们这种边寨小镇的姑娘能觊觎的呢。


    可心动这种事,又岂是说不喜欢就能不喜欢了的。


    她想了想,见叶玲上来拿苗,喊了声:“叶玲,你喊香萍姐上来骑三轮拉苗,我跟依朵去一趟乡上,很快回来!”


    说完拉着依朵就上了车,钥匙一拧,打火启动,调头就往山下开。


    依朵一整个懵逼,等反应过来车已经在路上了,她忙问:“我们干什么去?等等,他们好像不是从这边走呢……”


    依慧叹气:“我又没说要去追他们。”


    依朵愣住,指了指外面:“那……”


    依慧睨她一样,“当然是办电话卡呀。怎么,想去追他们呀?”


    依朵尴尬了一下,忙摆手,“那倒没有。”


    依慧才不信,刚刚她在山顶上都失落成什么样了,像小狗耷拉着耳朵,可怜兮兮的。


    到了乡上,依朵没带身份证,不过这时候办电话卡也不用身份证,有钱就可以买一张。


    依朵选了个号码,交了五十块钱,卡就是她的了。


    但她没立马装在手机上,而是回了公雾山,将原先的电话卡退下来,新卡插进直板机里,旧卡插进智能机里。


    这还是她第一次用智能机,琢磨了会儿才弄明白用法。第一个软件点开的就是短信页面,他的短信页面很干净,唯一一条就是跟她发的对话。


    依朵之前把手机给小燕她们时就把短信清空了。她唯一舍不得的就是他们之间的那几条短信。


    删的时候可心疼死她了。


    如今短信又以这种方式回到她身边,依朵顿时鼻尖一酸。是开心的。


    他给她的备注就是依朵两个字。


    依朵摸了摸屏幕,心头微微发烫。


    短信是在很晚的时候发来的,那时依朵都睡了,迷迷糊糊感觉手机震动,她猛地睁眼,一把捞起手机。


    温聿白:【依朵,我到了。 】


    依朵瞬间清醒了不少,看了眼时间,零点过八分了。


    她点出打字页面的键盘,他原先的键盘用的是26键的,而她习惯了直板机的九键,一时间连拼音字母在哪都找不全,但她没调回去,就着26键,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戳出文字来:【好哦。先生赶路辛苦了,早点休息呀。 】


    温聿白:【嗯?这么快就办卡了? 】


    依朵:【嗯呢,傍晚依慧带我去了一趟乡上,办了一张。 】


    温聿白:【好。你也早点休息。晚安了。 】


    他习惯说晚安,但依朵却还是不能很快接受,每次看见,心脏就像是吃了蜂蜜一样,无缘无故地泛着甜味儿。


    依朵:【先生晚安。 】


    手机放在胸口,姑娘仰躺在床上,一时间清醒得不得了。


    要是走的没那么着急就好了。


    今年的咖啡豆她挑了最大最好的烘焙出来了,就等着他哪天走的时候送他呢。


    不知道这回,他在边境的哪个地方。


    她对他的工作一无所知,只是隐约明白,他所做的事,就是为了以后边境地区的和平与安宁。


    她的先生啊,就是那样伟大的一个人。


    夜里的寨子格外安静,皎洁的月光从窗棱里照了几缕进来。


    夏日也在日复一日的忙碌中越来越热。


    咖啡苗栽了整整一个半月,到六月中旬终于全部栽完。


    备用的一万株还剩下四千多棵。依朵照着苗圃老板教给的方法弄了个小型的苗圃,将咖啡苗移进去养着,以便后面的补苗。


    移进苗圃时依慧刚好毕业回来,和叶玲各拿了一百多棵回家。她们也像依朵一样栽在地边,而且离家近,更好打理。


    叶香萍也拿了几十棵回去栽,但她的苗在某天半夜被人给用热水全部烫死了。第二天早上去地里一看,她气得抓起石头就回家跟岩富山又干了一架。


    这回可以说是两败俱伤,岩富山牙齿都打掉了一颗,嘴巴淌血,冷笑说:“老子呢地,你栽一棵老子弄死一棵!”


    叶香萍披头散发,脸颊青肿,恶狠狠盯着他,“狗杂种!”


    岩富山怒极,冲上去就要撕打——


    “岩富山!你给老子住手!”一声怒吼传了进来。


    赵满田上前拦在叶香萍面前,瞪着他,“有本事你打一个试试!”


    “大姐。”依朵紧跟着进屋,担忧地扶住叶香萍。


    叶玲紧随其后,眉头也是皱得紧紧的。她家跟叶香萍家近,在听到打骂声时就去找了依朵和村长,这才在岩富山要打人时被及时拦下。


    岩富山后退两步,吐了口血水,“这个臭婆娘先打老子呢!”


    叶香萍也呸了声:“狗杂种不把我咖啡苗烫死了我打他搓球!”


    岩富山立马扭头:“你他妈——”


    “好了!”赵满田吼了声,先瞪了眼叶香萍,而后再扭头狠狠瞪向岩富山,“你是手扎实欠呢噶?好好呢咖啡苗烫死了对你有哪样好处?”


    “好处当然不有。”岩富山冷笑,“但是栽老子的地就是不行!”


    赵满田气得都笑了:“是了是了,你岩富山的地金贵,以后不碰就是了。你就好好守着你那块地肿脖子得了!”


    他扭头,“香萍啊,以后你就种公雾山呢就行了。等以后他求着种老子们都不种就是了。有他后悔呢!”


    岩富山冷嘲:“切!哪个鬼稀罕!”


    依朵冷冷看他一眼,转回头,“叶玲,你去找下依慧,我们带我姐去卫生院一趟。”


    叶玲应了声,小跑下木梯。


    叶香萍捋了捋头发,“不消了……”


    依朵脸板了起来:“姐。”


    叶香萍看了看她,眼眶一热,点头:“好。”


    到达乡卫生院,一番检查后只脸上受伤比较重,医生给涂了药,又开了两颗消炎的药片就让她们走了。


    几人出医院坐上车。


    依慧正要发动车子,叶香萍忽然出声:“依慧,你是在哪跌(里)学呢车?”


    依朵和依慧齐齐扭头,“姐,你要学车啊?”


    依慧说:“但是学车要交学费呢。”


    叶香萍点头,神情坚定:“今年春茶卖了点钱,都被我好好收着呢。他这回烫咖啡苗就是气我把钱藏得紧。所以我想着与其留在手里惹人眼红,不如花了学门技术。”


    这句话依朵十分赞同,“要得呢。”


    她看向依慧:“学费要多少钱?”


    依慧捞出手机:“我学那时候倒只是三千块,我给你问问。”


    她给她教练打了个电话,问下来学费要三千八,额外可能还会有一点场地费什么的,大概在四千左右。


    叶香萍一口应下:“好,我学!”


    她说学就真的下定了决心学。但乡上没有驾校,只有县上有。叶香萍干脆直接去县上租了个小单间专心学,一个半月就拿到了驾照。


    学成归来,车就由叶香萍来开了。


    她是寨子里第二个会开车的女人,每次开车回寨子里都惹得一堆男人指指点点,老说她是男人婆。


    对此叶香萍只是居高临下地瞥去一眼,问:你们会开车吗?


    见一个个都哑巴了,她扯唇,轻蔑一笑,什么都不用说,甩着车钥匙悠哉悠哉回了家。


    跟在后方的依朵不由得好笑,自从大姐学会开车后,她感觉她是越来越自信、越来越好看了。


    谁能想到,当初的大姐,是一个受了委屈,除了哭着喝农药寻死,就不知该如何反抗的女人呢。


    而如今,她有属于自己的地,有自己要做的事,还学会了开车。


    这或许就是能力赋予女人的底气。


    依朵看着也有些心动了。


    晚上坐在火塘边,边抠干果皮边发呆。


    叶嫩妹洗完脚过来,见她呆呆地,挥了挥手,“咋过咯?”


    依朵回神,摇了摇头。


    叶嫩妹顿了下,搬了小板凳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抓起簸箕里的干果,也跟着抠皮,“你又想贷款还是承包哪样?你说吧。”


    “啊?”依朵转头,“我没想贷款啊?”


    “那你心事重重呢。”叶嫩妹凑近,“总不会是想嫁人了噶?”


    “哪有!”依朵反驳,“我就是看大姐开车……”


    叶嫩妹了然:“你也想开了噶。”


    依朵点头。


    叶嫩妹松了口气,“多大点事。”


    依朵声音小小的:“学费很贵呢。”


    家里还欠着债呢,几年前阿妈的治病钱,阿哥的赔偿金加罚款,这几年虽然还了一点,但还是欠着很多呢。


    叶嫩妹说:“我听寨子里的人说了,小萍克学了四千多。贵是贵了些,但家里还是拿得出来呢,你要学就克学。”


    依朵猛地扭头,眼睛一下亮了:“真呢噶?”


    叶嫩妹笑了笑,“嗯,克学嘛。”


    依朵要去学车的消息一下在咖啡地里传开。


    叶玲一听,她也要学,还叫依朵等等,当下就跑回家里,央求了她爸。


    叶玲阿妈听到学个车就要四千多,第一个不同意:“你学车整哪样?家头又买不起。”


    “这下买不起不代表以后买不起啊。”叶玲不理她,转而去求阿爸,“阿爸~就当是我跟你借了,以后赚钱了我加倍还你。”


    好一通哀求(画大饼)下,阿爸终于松口,她也可以去学车了。


    九月初,俩姑娘的驾照也下来了。


    这时候的黄土地早已被绿树覆盖,咖啡苗长得快,比刚栽下去时长高了二十多厘米。


    雨季过后,地里的杂草也都长了出来。


    姑娘们干完家里的农活就会来公雾山松土施肥,定枝剪叶。


    为了方便两个胆小的新手司机上路,依慧把家里的车也开了出来,让依朵练一辆,叶玲练一辆。


    傍晚收工,依朵上了七座车的驾驶位,依慧上副驾。车子启动,缓慢往山下驶去。


    叶玲开着依慧家的车跟在后头,叶香萍坐在副驾驶,忽然笑着说:“咋感觉我学出来后都不有跟你们俩一样练过,直接就上路了。”


    叶玲牢牢把着方向盘:“那是姐你胆大,我俩胆小得很呢。”


    她和依朵的科目三那个教练可凶了,一上路就骂得要死,导致她们也有些胆小。


    叶香萍摇头,见前后车距离太近了,忙说:“你别挨太近,万一等下前面急刹你来不及踩刹车。”


    “哦,好。”叶玲放慢了些。


    两辆车一前一后下了山路,进入梦缅乡道,依朵提了点速度,进弯时依慧提醒:“速度莫太快——”


    话没说完,对头突然压着中线冲出来一辆皮卡,依慧立即抓住方向盘往里拉了一把。


    “嚓”一声,还是剐蹭到了。


    车子紧急制动,停了下来。


    对方停了车就推开车门下车,是个黑壮黑壮的男人,气冲冲过来:“妈呢你给会开车!!”


    差点撞车的惊险将依朵完全吓蒙了,手脚发软,回不过神。


    副驾忽然“砰”地一声,依慧跳下车甩上车门,“到底哪个不会开!你自己瞧瞧你呢车,都压线了!今天是你全责!”


    依朵见状赶忙解开安全带下车。


    那男人见是俩小姑娘,越发嚣张了,呸了声:“进弯减速懂不懂!全责你妈呢全责,老子车都被剐了那么大片,赔钱!”


    后方的叶玲见状赶忙停车,和叶香萍一起下车赶过来。左右看看,叶玲哇地一声叫起来,指着男人骂:“你他爹就是想讹钱!脸都不要了,明明就是你压线!我要报警!!”


    说着捞出手机,那男人脸色一沉,上前就要去抢叶玲的手机,叶香萍往前一站:“敢么你上前一步试试!”


    “你他妈——”


    叶香萍挺直了胸膛,她常年干活,身强体壮,个子在女人中也不算矮,依朵和依慧也站在她旁边,三人恶狠狠盯着他,那男人到底忌惮了一些,不再上前。


    这时皮卡车副驾车门被推开,下来个黑黑壮壮的男人,看了眼姑娘们,又扭头看了眼被剐蹭的地方,左前轮上方撞凹了一块,周边的车漆也蹭花了。


    他拍了一下车身,说:“两方都有责任,报警就不消了。我们协商一下,私了得了。”


    姑娘们对视一眼,叶玲这才把手机收起来,依朵问:“那你说咋过私了?”


    男人说:“我这车八万八呢,漆也是原车漆,你们撞凹了这么大一块,这一片都要换,包括车轱辘也是——这样吧,你们赔我们四千得了。”


    叶玲一听就炸:“哇嘚!你还不如克抢!”


    叶香萍冷哼: “就是!有些人怕不是穷疯了!”


    “砰”,后方传来一声关门声。


    但几个姑娘忙着吵架,也就没发现依慧家那辆灰色小汽车后面又停了辆黑色轿车。


    依慧指着自己这方的车头,“我们呢也剐花了,你咋不赔我们?!你就是来讹我们呢!”


    男人叫嚷起来:“哪个讹你们了!我这还是往低了算呢。快点些,我们拉货,你们耽误我们时间了,再废话不要怪我把误工费也算进克!”


    “报事故,走保险吧。”一道温润低沉的嗓音忽然插了进来。


    依慧一下反应回来,吵着吵着都忘记保险这回事了:“对哦,就该走保险——诶?”


    哪个在说话?


    还那么好听。


    依朵在听到那道声音时就唰地转回头。


    一身清隽的男人站在她们身后,身穿黑色开衫外套,内搭白色立领衬衣,衬衣和外套的袖子一起卷了个卷,长腿裹在黑色休闲裤里,个子颀长,身姿卓越。


    “温先生!”


    作者有话说:


    大家有没有发现,有人出现的越发勤快了


    之前好几章都见不到的人影,现在一章都没完就又出现了。


    第26章


    [今晚辛苦我们温先生啦, 给我们烤了一晚上的豆子。 ]


    chapter 26


    她一出声,其余姑娘纷纷转头,一脸惊喜地打招呼:“温先生!”


    “温先生, 你来了噶。”


    “温先生好久不见咯。”


    姑娘们的神态一模一样,温聿白应了声走上前,先看眼依朵, “你人没事吧?”


    依朵摆手:“我没事。”


    温聿白点了点头,这才看向对方,淡声说:“凡是交通事故, 都得找交警判责再走保险,没有私了一说。”


    那男人见他虽然气场强大, 但却说普通话,明显就是个外地人。一时间也不怕了:“老子说有就有!不得来打老子嘛!”


    温聿白冷笑着点了点头,直接捞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


    对面两个男人面色顿时不好了, 齐齐上前, 摞袖子的摞袖子,放狠话的放狠话:“好好跟你们讲你们是不会听噶!”


    温聿白上前一步站在几个姑娘面前,眼神骤然冷利,“再上前一步试试。”


    话落, 手里电话忽然传出一道浑厚的声音:“喂,温先生。”


    温聿白视线紧盯着前方的男人,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所有人都听得见:“刘局长,我在梦缅乡道上出了点交通事故,劳烦给梦县交警大队的队长知会一声,过来处理一下。”


    对面的两个男人脚步顿时一停, 面上闪过一丝慌乱。


    电话那头大着嗓门连连应下:“好呢好呢!我这就安排胡大队长过去,需不需要安排南洛乡派出所的警察先过去一趟呢?”


    温聿白沉吟了一下,正要应下,对面俩男人顿时反应过来,急忙说:“等哈等哈!”


    “有事好商量嘛,也不是多大点事,就不消麻烦交警过来了。”


    温聿白不为所动,俩男人硬生生扯出个笑脸,嬉皮笑脸地说:“这天也不早了,等交警等保险公司过来么都半夜了,我们也赶着送货。要不这种,各修各呢,但是始终是你们撞了我们呢车,这个凹坑多少怕是要赔我们一些呢……”


    温聿白冷冷道:“刘局长——”


    “不赔了不赔了!!”


    两个男人叫了起来,转身就往皮卡车跑去,一左一右蹿上车。


    皮卡车车灯亮起,下一秒飞快驶离。


    乡道上一时只剩下车尾气和面面相觑的姑娘们。


    “温先生……”电话里的人迟疑。


    温聿白转身走开两步,歉意道:“打扰刘局了,是两个想要讹人的小贼。”


    “哈哈不打扰不打扰,我们得保障您在梦县的人身安全不是。温先生有什么需要么尽管给我打电话就是了。”


    “那就辛苦刘局了。”


    “不辛苦不辛苦。”


    电话挂断,温聿白收起手机,转回身就见齐刷刷看着他的姑娘们,一时不明所以:“怎么了?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叶玲第一个问:“先生你刚刚打电话给哪个哇?”


    温聿白:“梦县公安局的刘局长。”


    叶玲:“!!”


    她还以为是假的呢,没想到是真的。


    他问:“怎么了?”


    叶玲急忙摆手:“没什么没什么。”


    没忍住嘀咕:“果然,这些瞧不起女人的泼皮就得要当官的来治。”


    温聿白摇头:“我看他们倒也不全是怕了刘局长的噱头。”


    几个姑娘好奇地看了过去。


    “应该是开车的那人没驾照。”他说,“没看见一说要报警,他眼神就慌了么。”


    叶玲前后一联想,顿时大悟:“难怪我说要报警他就急了!”


    温聿白点头:“无证驾驶被抓到是要进行罚款和刑事处罚的,他当然急。”


    他轻轻一叹:“以后遇事先观察。刚刚哪怕我不打这个电话,而是你们果断报警,他们也不敢再继续讹下去。”


    依慧恨恨地跺了下脚,“我们就是被他们给带偏了!”


    叶玲:“就是就是!他说私了,我们也想着简单快速解决问题。”


    叶香萍:“结果进他们的圈套了!”


    依慧:“真他——真狡诈啊!可恶!”


    姑娘们左一言又一语复盘刚刚的经过,越说越气。


    温聿白却已不再理会,径直看向车旁略微沉默的姑娘,走过去,低声问:“刚刚没吓到吧?”


    依朵回神,摇头:“只是刚开始吓一跳,后面就反应过来了。”


    视线一垂就看见剐蹭了地方,她弯腰摸了摸,语气低闷:“都剐花了。”


    温聿白无所谓道:“人没事就好,漆而已,花就花了。”


    依朵抿了抿唇:“要不去补一下?”


    温聿白唔了声,看看昏黄的天色,再看看姑娘疲惫的脸庞,说:“等哪天去县上了再说。天色不早了,先回家吧。”后面一句提高了些声音。


    姑娘们停止复盘,应了声各自回到车上。


    只有依朵站在车门外迟迟不动。她有些不敢开车了。


    温聿白拉开车门,见她站在那,出声道:“要不要试试这个自动挡的?”


    依朵扭头看去,温聿白侧身而立,单手扶着车门,说:“我们慢慢开。”


    依朵喉头哽塞,瞬间说不出话来。


    他多细心啊,一句话安慰得不着痕迹,可她听明白了,一下子莫名其妙好想哭。


    依慧立马从副驾跳下来,转到主驾外,推了推依朵,说:“自动挡听说确实要更简单,快过去。”


    依朵看她,依慧朝黑色轿车那边比了比下巴,而后上了主驾,关上车门,启动车子离开。


    叶玲开着灰色小汽车滑行过来,“我们先走啦。”


    温聿白点头,又抬眸看向姑娘。


    依朵收拾了心情,快步走过去,双手捏在一起,小声说:“我开得不好……”


    温聿白笑了下:“谁不是从新手时期过来的?你只管开,我在旁边呢。”


    依朵应了声,上了主驾,轻轻地摸摸方向盘,而后系上安全带,又低头找离合器。


    “砰”一声,副驾车门关上,清浅的香橼味浮上鼻尖,温温润润。


    “自动挡没有离合器。”温聿白指了指挡位,“也没有一到五挡,只有简单的泊车P挡、倒车R挡、空挡N和前进挡D。”


    “先开火,直接按电源键就行。”


    打着火,依朵拉起手刹,将挡位挂到前进挡后,松开刹车,轿车就往前滑行了出去。


    温聿白坐了会儿,靠回副驾椅背,“可以,慢慢开就行了。”


    一路慢悠悠地开了回去,寨子口的大树下聚着一堆人,听见车声纷纷扭头。


    依朵将车停在依慧家灰色小汽车后面,按下刹车,熄火下车。


    “哎!依朵回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副驾车门被推开,男人下车,看清容貌,有人立马惊呼:“温先生也来了!”


    大家伙走了过来,热情招呼:“温先生晚上克我家吃饭嘛。”


    “克我家克我家,我家前两天刚杀了只羊……”


    叶嫩妹刚走到寨子口就听到招呼声,忙小跑上前,扬声高呼:“温先生!依朵说了今晚带着姑娘们做那什么咖啡,就都一起克家头吃饭咯,我饭都煮好咯!”


    隐约听明白了意思,温聿白便笑着跟前面邀请他的人道谢:“感谢各位乡亲们的邀请,我今天还是去依朵家,等往后有空了再去乡亲们家里做客。”


    “好嘛么。”


    “先生扎实喜欢咖啡呢噶?”有人问。


    温聿白看向说话那人,点了点头,说:“还蛮喜欢的。”


    那人若有所思,“难怪咯,先生每次来都是克依朵家,怕就是克喝咖啡呢。”


    温聿白挑眉一笑:“还真被你说中了,依朵种的咖啡很好喝。”


    这下寨子口的人都看向依朵,有人调侃:“哇嘚,依朵你不早说你呢咖啡好喝,呢过些么(这样么)我们就会跟着你种了。”


    叶玲翻了个白眼,“说了你们会信呢噶?”


    “那说都不说哪个会晓得,噶是咯?”


    “是呢嘛,我说你们咋会是她一说就跟着种,原来是喝过啊……”


    叶玲无语,她哪里喝过依朵的咖啡。去年那个时候依朵的咖啡不都全送给温先生了嘛。她会跟着种咖啡,完全是因为她想挣脱这被束缚住的一生,是求一条生路。


    叶香萍拉了拉她,说:“少跟他们说两句,他们懂个屁。”


    叶嫩妹忙说:“得啦得啦,天要黑了,我们也要回家吃饭啦。”


    “是呢,不早了,大家都回家吃饭噶!”依慧挥挥手让大家都散开。


    人群三三两两离开,边走边议论纷纷。


    温聿白侧身拉开后座车门,从里面提出一个礼袋,依朵忙上前摁住他的手,急切又小声道:“先生不用拿东西了。哪有每次来都带礼的,我们还是不是朋友了!”


    温聿白动作顿了顿,垂首看她,莞尔一笑,从里面拿出一本大陆简体版的书,“算不上是礼,只是刚好再版了,就给你带来了。”


    是上次那本《精品咖啡学上》的简体版。


    这还真的是……


    依朵满心欢喜地接下,简体确实比繁体要更容易阅读一些。


    “那,那这次我就收下了,下次不准再带礼过来了。”依朵抱着书,强调:“反正我家就在这里,先生不嫌弃可以一直来,我随时欢迎。”


    温聿白弯唇一笑:“好。那往后就多有打扰了。”


    依朵咧嘴笑。


    她求之不得呢。


    “走咯,回家吃饭咯。”


    晚饭已经煮好了,刚进院子就闻到浓浓的腊香排骨味儿。


    叶玲滋溜了下口水:“阿婶你煮排骨了噶,好香啊!”


    叶嫩妹笑着将大家带进堂屋,饭桌上已经摆好了满满一大钵的炖排骨,舂拌凉菜、爆炒菌子、火烧肉等等摆在周围。


    这下连依慧都惊叹了:“好丰盛啊婶子!”


    叶嫩妹笑得合不拢嘴:“依朵你倒水给大家洗手吃饭,我克叫春花跟小燕。”


    “好呢。”依朵倒了两盆热水,姑娘们都聚在一个盆里洗,剩温聿白单独洗一个盆。


    他看那边的人太挤,喊她们过来两个,姑娘们笑着摇头,三两下洗干净帮着依朵拿碗拿筷。


    屋外天色黯淡,夜幕降临。


    屋内灯火相映,饭香四溢,热热闹闹。


    叶嫩妹带着春花和小燕进来,见到屋里的男人,俩人一脸惊喜。


    “温先生也来了噶。”


    “先生好。”


    温聿白一一颔首,“好久不见。”


    田春花和小燕笑着回了声,洗了个手也在饭桌前坐下。秋收将至,姑侄俩都回了家,在忙家里的农活。


    叶嫩妹招呼道:“都端碗吃饭,吃肉吃菜噶,不消客气。”


    大家应了声,纷纷端起碗吃饭。


    温聿白先尝了口稀饭,是跟之前几次不一样的口感,微微咸但有股茴香的鲜美香浓。


    依朵说:“阿妈用老茴香根熬的,能吃得习惯吗?”


    温聿白点头:“可以的,还蛮好吃的。”


    见他不讨厌,依朵嘴角扬起笑,视线落在他脸上,却见他眼下又出现了刚来公雾山时的苍白青色,再细看,他似乎又瘦了,都皮贴着骨了。


    是又生病了吗?


    怎么感觉状态不是很好呢。


    她拿起勺子打了碗汤,递过去:“先生你尝尝这个汤,是用药材虫勒炖的,对身体很好的。”


    温聿白说了声谢谢,端起碗喝了口,汤里泛着微微的苦涩,他默念两遍药名,反应过来,她说的——


    “应该是重楼吧,药材里的那个重楼。”


    依朵想了想,估摸着应该是,依慧在旁边点头:“是呢,就是重楼。”


    “直接煮肉吃么。”温聿白夹起一块根茎类的药块,稀奇地左右看了看,“那我可要多吃点了。”


    叶嫩妹赶忙再舀了一大碗放在他手边,“今晚呢腊排骨是黄精跟重楼一起煮呢。你们多吃点,这个药养胃滋补,对身体好。”又扭头叮嘱,“你们等下不能喝凉水噶。”


    姑娘们应了声,一人打了一碗药汤。


    叶香萍笑着感叹:“先生要是端午来就好咯,我们过端午吃药根呢,除了重楼,还有好多种药根一起吃呢。”


    “是呢。”田春花接上,“我们这跌(里)有过端午、吃药根、换肠肚、不生病呢说法。”


    叶玲昂起脑袋炫耀:“而且那些药根,包括这个重楼都是野生的哦。”


    温聿白挑眉:“难怪我每次来这里吃得都很香。”


    “哈哈哈野生的是要更好吃一些。”


    “是呢,先生多吃点噶。”


    见大家都喜欢吃药膳,叶嫩妹一张脸笑开了花,招呼着大家多吃点,随即不着痕迹地看了眼温聿白。


    她也发现温先生这次来,脸上气血不是很足,精神头也不好,想来是工作太忙了,都没时间好好吃饭休息。


    那她明天要不就杀只乌鸡炖三七?或者天麻炖鹌鹑也不错,反正都是滋补身体的。


    晚饭在欢声笑语中吃完,依朵把所有跟咖啡有关的器具都拿了出来。


    几个姑娘里除了叶玲和依慧喝过咖啡,其余人都是没喝过的。刚好今年收回来的豆子量足,依朵就想着让姑娘们也都尝尝咖啡的味道。


    人多,都围在了堂屋里。


    依朵用芭蕉叶打底铺在地上,再挨个摆好工具,仰头看向温聿白,不好意思道:“我也是一知半解的,还是先生来讲。”


    温聿白懒洋洋地窝在小竹椅里,这竹椅跟露营椅子类似,只不过全部都是用竹子编制而成,还会微微晃动。


    他感觉他都有些困了。多么难得的事。


    听到姑娘的话,他掀了掀眼皮,说:“你先讲,哪里不到位的我再补充。”


    依朵一想也好,点点头,先抓起生豆,从咖啡豆的结构讲起。


    温聿白在旁边听了会儿,见她讲得详细,便不再细听,直起身体坐好,抓了一把生豆放杵臼里,用舂棒轻磨去壳。


    依朵眼睛一亮,顺着他的步骤讲解。


    姑娘们安静地听着,像是做死记硬背的学生,有些茫然,但逼着自己理解。


    直到一股浓郁的香味散发出来,是咖啡豆上了烘焙手网,姑娘们才一个个往前凑。


    叶香萍用手往鼻腔里扇了扇,“哇塞!这个好香啊!”


    叶玲嗅了嗅:“有股炒红糖的味道。”


    田春花也跟着吸了一口香气,摇头道:“我倒是感觉更像把红糖炸焦了的味道……”


    依慧一拍手:“焦糖味嘛!”


    依朵笑:“对咯,就是这个香味。”


    小燕嗅了嗅,又再嗅了嗅,满心欢喜。原来她们种的咖啡这么香啊,感觉比炒茶的时候还要香。


    肯定能卖大钱。


    叶香萍笑着说出来:“这么香呢咖啡,看来我们要赚大钱了!”


    姑娘们都想到一处去了,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火炉里的碳火也跟着“噼里啪啦”炸出一簇火星,温聿白抬高烘焙手网,莞尔失笑。


    第一网烤出来,倒在簸箕上,由依朵教姑娘们用手摇磨豆机研磨成粉,他又去烤第二网。转过身才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石杵臼前,用舂棒研磨生豆去壳。


    看了会儿,他出声:“只看一次就学会了,记性不错。”


    小燕惊了一下,急忙扭头,见男人在旁边等着,赶忙让开位置,不好意思道:“我我就随便磨磨……”


    温聿白比了比石杵臼,说:“磨呗,不着急用。”


    小燕哎了声,又蹲过去,重新磨了起来。


    第二网烤上时,温聿白将手网递给小燕,“左右翻转颠簸,让温度全方位覆盖,烘焙到焦黄时就可以倒出来了。”


    小燕连忙接过,小心地蹲在火炉面前,双手紧紧握着手柄,像模像样地烘烤起来。


    温聿白又转头去看姑娘们,依朵在教依慧和叶玲弄手冲咖啡,一个手摇磨豆机,一个搭滤纸提冲壶,而年长的两位则是围在小陶罐面前,盯着水煮咖啡议论。


    手冲的速度始终要更快,很快第一杯就冲出来了,依朵端起来,问:“第一杯谁来喝?”


    依慧说:“先生先喝。”


    温聿白摆手:“我等会儿再喝。你们先试试咖啡的味道,看能不能接受。”


    叶玲立马抬头,本想说她第一个,但一瞬想到另外三个没喝过,就扭头问:“小嬢、大姐还有小燕,你们哪个先喝?”


    田春花看向小燕,见她在烘烤咖啡,于是说:“香萍妹子先喝嘛。”


    叶香萍便伸手接过,“那我就不客气了噶。”说完端杯仰头,一口喝光,姿态可谓是豪迈极了。


    “等——”温聿白手伸出又收回,杵了杵额头,满脸无奈。


    哪有这么喝咖啡的。


    “姐——”依朵也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大姐的脸瞬间皱成一团。


    叶香萍都想吐了,但又不好意思,只能硬着头皮一咕隆咽了下去。


    “呸呸呸——好苦哇!”她吐了吐舌头,转头找水,“二婶二婶快给我水!”


    叶嫩妹赶忙放下针线,去给她打水。


    “苦噶?”田春花端着第二杯,看着红糖水一样的咖啡,一时间有些迟疑了。


    温聿白好笑,摇了摇头,说:“咖啡是慢慢品的,像品茶一样,一口闷当然苦。”


    田春花瞧了他一眼,垂头,嘴唇小心翼翼地沾了个边,抿了抿,又再次小小地喝了口。


    依朵问:“咋样?苦不苦?”


    田春花点头,“是不老实苦嘛,不过咋感觉有一点点酸?”


    “酸是正常的。”温聿白接过田小燕手里的手网,“这是卡蒂姆原豆的短板,也是它的优点。有很多人喜欢它里面那种果香味的酸。”


    田春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依朵倒了最后一杯递给小燕,姑娘接过,也是小心地抿了口。咖啡初入口很苦,但苦过后一股淡淡的果酸味就蔓延上舌尖,接着竟然有回甘,她眼睛一亮。


    “是不是很有层次感?”温聿白问。


    小燕抬头看他一眼,点头,满脸不可思议,“味道也会有层次感,真高级。”


    “这就是咖啡的特色了。”温聿白说,“觉得太苦可以加点糖或者什么甜的东西在里面,味道会更好一些。”


    “还可以加东西呢?”


    “当然。”温聿白说,“城里那些咖啡店一般都会放奶糖、焦糖、香草、肉桂粉等香料来调和一下味道的。”


    “我说呢。”叶香萍漱了口回来,“我还想大城市那些人怕不是疯了,喝这么苦呢东西。”


    田春花笑着接上:“我也以为他们是觉得生活不够苦么要喝点苦呢。”


    依朵和依慧被逗笑,“那倒不至于。”


    温聿白摇头失笑,将烘焙得焦黄的咖啡豆倒在簸箕里,稍稍晾了晾温度,递给依朵。


    姑娘伸手去接,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指,温度异常高。她立马看向他的手,往日白皙的手背此时被碳火烘得红通通的。依朵顿时懊恼地拍了下脑袋,应该给先生找双手套的。


    把咖啡豆倒进磨豆机里,交给依慧手摇研磨,她去旁边拿了块毛巾泡了泡冷水回来,蹲在他旁边,“先生。”


    温聿白微微侧首,刚要问怎么了,手背登时一凉,毛巾已经敷上。


    他一顿,抬眸撞上姑娘眼里的自责,过了两秒,出声安抚:“没事。又不烫,烫我会说的。”


    依朵没说话,他压着毛巾抬手,轻推她的胳膊,说:“去喝咖啡吧。”


    想到他忙活大晚上也没喝上一口,依朵过去接过依慧研磨好的咖啡粉,又手冲了一壶出来。


    第一碗自然是先端给温聿白。依朵仰头看他:“今晚辛苦我们温先生啦,给我们烤了一晚上的豆子。”


    温聿白抬眸,对上姑娘亮汪汪的眼,弯唇一笑,伸手接过,说:“举手之劳而已。”


    见他笑,依朵忍不住也咧开了嘴角,给自己也倒了半碗。


    “哎哎,这个也涨了!”


    火塘边上的小陶罐终于沸腾了,依朵过去加了一道清水,等沸腾后就端下来,往地上排排放的白瓷碗里倒了进去。


    有尝试加了点红糖粉喝的,“还是加了糖好喝,不有那么苦了。”


    也有什么都不加直接喝的,“喝着喝着好像也能接受这个味道了。”


    小小的屋子里咖啡香气四溢,火塘里柴火旺盛,照着姑娘们说笑的脸庞。


    身处热闹中央,依朵没忍住扭头看了眼旁边安静喝咖啡的男人。


    火光映着他的脸,这份热闹也与他有关。


    姑娘嘴角弯起一抹笑,捧着碗再喝了一口,明明什么都没加,她却觉得甜到了心底。


    作者有话说:


    鬼知道我写这章的时候也跟着手冲了一杯,结果一晚上没睡着


    第27章


    [其实何止一年呢, 我认识你,已经五年了。只是那四年,你不认识我, 我也没再见过你。 ]


    chapter 27


    “那我们走了噶,你们也早点休息。”


    几个姑娘走到屋外, 转身挥了挥手, “不消送了。”


    “你们也早点休息。”依朵跟出去,“不过晚上睡不着呢不准来打我噶。”


    叶香萍拍了拍脑袋,“早认得这个咖啡跟茶一样喝了睡不着,你就应该早上喊我们。”


    依朵抿嘴笑,那不是白天都没时间嘛。


    门口光影一晃, 男人低了低脑袋出来。


    姑娘们又跟他打招呼:“温先生也早点休息噶。”


    温聿白点头,“大家路上注意安全。”


    “哈哈, 不远,几步路就到家了。”


    “哎呦, 我家大黄来接我咯。”


    院外果然站着一条毛茸茸的大黄狗,尾巴一摇一摇地晃着。


    夜色朦胧,各家灯火摇曳,照亮寨子里的小路。


    姑娘们的背影相继远去,依朵和温聿白又回了屋内。


    叶嫩妹正在收拾碗具, 见依朵过来帮忙,她推了女儿一下, 小声说:“快去给温先生铺床。”


    “哦?哦!好!”依朵立马转身去了阿哥房间, 找出干净的床单被套快速铺上。


    出门就跟往外走的男人碰上, 依朵忙说:“先生,床都铺好了,今晚就在家歇咯。”


    温聿白脚下一顿,看着姑娘热切的眼,颔首应下,“好。”


    其实,他本来也就打算要在她家里过夜的。他太需要好好睡上一觉了。用罗子衡的话来说就是:再失眠下去,他得猝死在这云南边境上了。


    回想这一年,从上海回来后的无数个日夜里,除了初春那段时间在这儿能勉强睡个好觉外,下半年他基本都是在失眠的状态里渡过的。


    因此当中缅边境线告一段落,本来是要直接回上海的,都路过茶城了,可临时三刻,他又撇下司机和秘书,独自驱车过来。


    依朵见他同意,一下笑起来,转身往堂屋走去,“那我给你倒水——”


    “我自己来就行。”温聿白跟上。


    依朵见他去提热水壶,动作间已经有些熟门熟路了,唇角又咧了咧,转身去阿哥的屋子把拖鞋和新的洗漱用品拿来。


    洗漱完,温聿白跟依朵和依朵阿妈说了声早些休息便进了屋,刚脱下外套,门口又探出个脑袋,“先生。”


    温聿白将外套放在床头,扭头看她,“怎么了?”


    视线下滑,见姑娘左手拿着一根灰绿色的香,右手拿着一个割开了的王老吉罐子,里放着草木灰。


    依朵举了举手里的东西,说:“这段时间晚上蚊子还很多,阿哥这里没有蚊帐,我给你点根蚊香。”


    温聿白看她手里的东西,迟疑:“这是……蚊香?”


    这不是敬佛上香的那种……香么?


    “这种是我们自己做的。”依朵拿着东西进来,将灰瓶放在床尾下方,插上蚊香,用打火机点燃,一缕青烟飘起,淡淡的艾蒿味散发出来。


    蚊香点好,依朵起身,推开窗户留下一道缝隙通风,转回身就对上双漆黑漂亮的眼睛。


    他很随意地坐在木床边,长腿微分,脚跟点地,很是放松的姿态,微微侧脸,视线跟随着她。


    依朵愣了愣,瞥一眼他的耳朵。这也没摘助听器啊,这样看着她做什么。耳后莫名发烫,她忙说:“那我不打扰你了,你早点休息。”


    说完便急匆匆往门口走去,身后传来男人低沉慵懒的嗓音:“晚安。”


    依朵脚步顿了顿,短信里回了无数遍的话,也不过是仗着人没在面前。


    如今他就在这里,与她在同一个屋檐下,同一个屋子里。那样简单的两个字,她却像是喉咙里堵了什么一样,怎么都说不出来。


    姑娘脑袋胡乱点了点,快步出屋,反手拉上门,背后的视线被隔断,依朵才呼出一口气,挺直的肩膀也松懈下来。


    胆小鬼。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


    大大方方才是跟他的相处之道。


    这样扭扭捏捏,连她自己都唾弃。


    山里的夜,永远都是那么黑、那么静。只是不知何时起,细微的雨声淅淅沥沥下了起来。


    牛儿在圈栏中叫了声,公鸡也打了声长鸣,像是在提醒乡民——下雨了。


    可这一夜的所有人都睡得很香,温聿白也不例外。


    雨声与他无关,家畜的打鸣也与他无关,他裹在被太阳晒过的被子里,在一阵阵浅淡的艾蒿气息里沉眠。


    再次醒来时又是一阵天光大亮。


    温聿白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一定是在这个屋子、这张床上,他才能睡个好觉。


    在打洛勘探期间,他不是没有借宿过山里的农家,可依旧是失眠的结果。


    很多年以后他才明白,别人家和依朵家,终究是不一样的。他内心深处,打从一开始,就做了排外。


    躺在床上发了几秒呆,温聿白才掀开被子起床,拿起枕头边上的助听器戴上,屋外雨声清晰传入耳中。


    他下床,推开窗户往外看去。


    初秋时令,霜雾浓重。


    远山乡野被大雾包裹,白茫茫一片,只余窗后老树的枝叶在雨中摇摇低垂,树下落了一地秋黄的叶。


    春日雨秋落叶,一个季节有一个季节的景。云南,是他见过四季最为分明的地方了。


    推开房门出去,雨水从屋檐上坠落,阿妈坐在廊房里缝制衣服,左侧堂屋青烟袅袅。


    依朵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问:“阿妈,你咋不叫我起床呀。”


    叶嫩妹捏着针在头顶刮了刮,“下雨么也不有什么事,叫你起来整哪样哦?”


    依朵咧嘴笑开,弯腰凑近阿妈,贴了贴她的脸,“我阿妈天下第一好!”


    叶嫩妹一脸嫌弃,“哦呦,这下么说我是天下第一好,去年这个时候怕是要恨死咯。”


    “哪有。”依朵反驳,“我从来都不有恨过阿妈噶。”


    叶嫩妹呵呵一笑说是咯是咯。


    依朵也笑,趴在栏杆上伸手接雨水,突生感叹:“就秋天了噶。”


    “是啊,今天白露。”是低沉好听的普通话。


    依朵一下扭头,笑眯了眼:“先生早!”


    叶嫩妹也跟着探头,“下雨也不有什么事,再睡一差嘛。”


    依朵说:“阿妈让你再睡一会儿。”


    温聿白笑着摇了摇头,“睡够了。”


    难得,有一天能从他这个失眠患者的嘴里说出这三个字。


    低了低脑袋从屋内出来,他走到依朵旁边,站了片刻,伸手也接住一捧雨水,凉凉的。


    叶嫩妹叫道:“啊么喂!大清早呢怕是玩不得,招呼老了手疼。这边有凳子,过来坐着。”


    依朵笑着甩了甩手,转身将凳子搬过来,温聿白接过凳子坐下,长腿微曲。


    依朵也在旁边坐下,双手一托下巴,说:“又一年秋天了。”


    “嗯。”温聿白背脊松散地靠木板墙,看着一股股雨水从屋檐上滑下,“去年的今天,你救了我。”


    依朵一愣,转头看他。


    男人也侧过脸,目光淡淡,唇角却挂着温润的弧度,“今年的白露,我又在你家。”


    缘份有时候就是那么奇妙,兜兜转转,一年又一年。


    叶嫩妹在旁边插话:“那明年还来噶。”


    温聿白抬眸,看向依朵那头,温声应下:“好呢。”


    他转回头看着雨幕,好半晌,轻声说:“没想到就认识一年了,时间过得好快。”


    依朵回神,也转头看向屋外的大雨,“是呢,时间过得好快啊。”


    其实何止一年呢,我认识你,已经五年了。只是那四年,你不认识我,我也没再见过你。


    我不知道,我们还能再见多少年……


    依朵抿了抿唇,轻声问:“你们工作还有多久干完呀?”


    温聿白懒洋洋地靠着墙,说还早,“刚到版纳关累①,也是中缅边境线最后一块界碑,接下来是中老边境,等专家们商议后才开始勘测。”


    依朵哦了声,又说:“去年这个时候是在我们这边的老黑山,一年时间从我们这里到版纳,你们干得还挺快呢。”


    “快什么。”温聿白笑了笑,“算是慢的了。原计划两年内就要测完全线,现在看来没个三四年完成不了了。”


    “已经很快啦。”依朵说,“老黑山多危险啊,都是深山老林,路都没有呢。之前满田叔跟戍边人一起去探了一次界碑,都走了十多天呢。而你们还要去一寸土地一寸土地地测量勘探,已经很快了。”


    温聿白扭头看她,“知道的不少啊,看来保密工作没做到位呢。”


    依朵急忙摆手,“那倒不是,我也是瞎猜的。”


    温聿白笑了笑,转回头,“也没有每一段都去测,我们有好几个项目部,一个项目部负责一段。”


    “像去年上半年,我和一部负责腾冲地段,其他两个项目部就负责德宏到临沧段,他们比我们还慢,现在还在那边待着呢。”


    依朵说:“那边听说山高水急,泥石流也多,很危险,慢点也正常。”


    温聿白弯了弯唇没说话,地势最危险的地段当属保山,但要说地界最危险的,就是接下来的中老缅三国的交界处。


    “吃饭咯。”叶嫩妹从屋里探出头。


    依朵扭头,一脸茫然:“哎?阿妈你什么时候进克呢。”她起身,又转回头,“先生,吃饭咯。”


    温聿白跟着起身,说:“我听懂了。”


    依朵哦了声,又说:“颂(Som)。”


    温聿白挑眉,回:“吃饭。”


    依朵惊讶,“听得懂啊?那牛不赖(Nyaex blai)呢”(喝酒)


    温聿白这回摇头了,“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依朵笑起来,“我还以为你听懂佤语了呢。”


    “我也是猜的,至于佤语……”温聿白跟着进屋,说:“以后会考虑。”


    依朵笑着接过阿妈手里的碗舀饭,说:“佤语很好学的,以后我教你啊。”


    温聿白在饭桌前坐下,笑言:“那就先谢过依朵老师了。”


    午饭后大雨渐歇,山水汇成哗啦啦的浑浊小溪,一汩又一汩流向山脚。


    乡野湿漉,远山氤氲。


    昨晚烤的豆子还有好多,温聿白手冲了半壶咖啡,倒出一杯,端着站在栏杆前喝了口,又转到屋内。


    一进门就被墙边木桌上翻开的书本吸引去视线,他脚下一顿,走到桌前。


    这应该是依朵平时用来看书写字的书桌了。


    桌面上摊开着的书是那本《 The Blue Bottle Craft of Coffee 》,还在简介页面。第一二段旁边已经用黑色笔标了翻译,第三段只标了几个简单的词。


    旁边是反放着的英汉词典。


    他将咖啡放下,拿起词典,一张草稿纸飘下来,是第三段上的单词French press ,她查出来的是法式,按压。


    似乎是她自己也弄不懂为什么是这个意思,在单词后面打了个问号。


    温聿白快速看了一遍原文,无奈又好笑地摇了摇头,拉开木椅子坐下,拿过笔,将法式按压划去,写上法压壶(法式滤压壶),又把后面几个单词也标出来。


    Nel drip:法兰绒手冲。


    Siphon:虹吸壶。


    知道她学英语艰难,他干脆把下半段话翻译出来:蓝瓶咖啡创始人詹姆斯手把手教你冲泡一杯完美的咖啡,可以用法压壶、法兰绒手冲、虹吸壶等多种手法,以萃取出最佳风味。


    依朵进屋时就看见他坐在书桌前,手里捏着笔在书上写着什么,她悄悄走过去。


    光影晃动,温聿白知道她进来,笔下依旧没停,不过几分钟就把简介的第四段给翻译了出来。


    依朵看的速度还跟不上他写的速度,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的字,是流畅又漂亮的行书体,不会潦草得看不清,是一眼看上去的舒适。


    真真是字如其人。


    以前依朵觉得自己的字还是不错的,至少在读书时期,老师就夸过她的字很多次,好几次的作文加分也是因为字好看。


    可跟他的比起来,她的就太过老实了,完完全全是一笔一划,圆头圆脑来着。


    简介总共六段话,不过几分钟温聿白就翻译完了,将草稿纸递给她,“你看一下,有不懂的词可以问我。”


    依朵接过,仔细看了一遍,而后摇了摇头,随即又看了他一眼。


    温聿白挑眉,起身让开位置,让她坐下,“想问什么?”


    依朵捧着草稿纸,纠结了一下,还是说:“我……能听一遍原文吗?”


    温聿白垂眼,视线落在她略带期待又小心翼翼的眸子里,顿了顿,他拿过书摊开在桌面上,单手撑着书桌,念了起来:“ One of the countrys most celebrated roasters explains how to choose……”


    依朵听得入迷,前两段她自己翻译过,他也有意放慢,她完全能跟着他的语速走,可到后面几段就看不太懂了,一分心便完全沉迷到他的声音里去了。


    他这把嗓音,真真是适合去做朗诵,轻缓低沉,又是地道的伦敦腔。


    高一她是在市里读的,市里的教育资源始终要比县上的好,那年来了个外教,是个英国佬。他说他的是正宗的伦敦腔,可时隔多年,依朵却觉得有人比他更地道。


    温聿白读着读着,忽然停住,侧眼去看她,转为普通话:“读到哪了?”


    依朵顿时有种在课堂上开小差被老师发现抓包的慌乱,视线快速在大片英文上寻找,小心地指了指一段,而后又悄悄抬眸看他一眼。


    温聿白挑眉,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说:“你来读一遍。”


    依朵顿时睁大了眼,看看英文再看看他,难为情地说:“我,我发音不标准……”


    温聿白直起身体,端起咖啡喝了口,斜靠着书桌,说:“准不准要读了才知道。”


    依朵只能硬着头皮上,“ One of the countrys……”


    依朵这种就是典型的乡下教育式英语,一整段话全是在蹦单词。


    她也知道自己什么水水,读的时候脑袋都要埋到书本里去了。艰难读完两段,正想说第三段要不等她再练练,一阵电话铃声忽然拯救了她。


    温聿白说了声抱歉,从兜里拿出手机,是好友的微信视频通话邀请。


    他垂首看向姑娘,说:“我去接个视频电话,你先对照翻译看着,哪里不懂待会儿问我。”


    依朵忙点头,温聿白拿着手机走到窗户前,点了接通。


    画面模糊了一下,随即一张放大的面孔出现在手机屏幕里,声音也断断续续的:“怎么……怎么这……么卡卡啊?”


    温聿白往外举了举手机,画面清晰了一点,“现在呢?”


    “好,好多了。”视频里的人穿着一袭白色西服,将手机往前抬了抬,“哎我说你人呢?不是说这两天到上海么,怎么连个影子都没有?”


    随即像是发现了什么,他凑近了些,不可思议道:“等等!你现在在什么地方?怎么后面那么黑,还都是木头?”


    温聿白侧了个身,说还好,又问他:“沉亦行,你打视频到底要干什么?”


    沉亦行耸肩,“你忘了啊,今天是林氏集团林老爷子的七十大寿。我还以为这回能见着你了,结果你家老爷子说你还没回来。”


    他将手机挪了个方位,“喏,你家老爷子在那儿,精神矍铄,老当益壮呢。”


    温聿白看向视频里正在跟人交谈,身穿一身黑色中山装的老人,沉默片刻,说:“替我跟爷爷问声好。”


    “好说。”沉亦行将镜头对准自己,“你还不回来吗?那云南就那么好?值得你三天两头往那边跑?”


    温聿白笑了笑,没说话,他身后光影晃了一下,是依朵端着他喝空的咖啡杯出去了。


    沉亦行一下坐直了身体,“等等!那是谁?女的?!!”


    温聿白侧头看了眼,说:“我一个朋友。”


    “朋友你跟人家同处一个屋?!”沉亦行眯了眯眼,“我不信,你老实交代,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温聿白无奈,转身走过去,镜头对准书桌,“教她学英语呢,不在一个屋怎么教?”


    沉亦行狐疑地看了眼。


    这时一杯咖啡放在桌面上,依朵没出声,安静地站在旁边。


    温聿白下巴比了比位子,让她坐下,依朵走过去,继续刚才的英汉对照,将他写的翻译抄到书上。


    温聿白将手机重新对准自己,挑眉示意:现在信了吧。


    沉亦行将信将疑,又觉得不对劲。


    他这好友什么时候那么好心教人姑娘学习了,读书时候都没见过的好吧。


    好奇心一下就浓烈了起来,他咳了一声,正儿八经地说:“那什么,你的朋友就是我沉亦行的朋友,不介绍介绍?”


    温聿白顿了下,而后挪开手机看向姑娘,询问道:“依朵,我朋友想认识你,介意吗?”


    依朵一下坐直了身体,她当然知道他的朋友是谁。当年那句非洲小黑妞可把她怼得不轻,无数次她都在懊悔当时没能好好反驳一下他。


    她才不是非洲的,佤族可是我国唯一的黑皮肤民族,她是中国人,是阿佤人民。


    刚刚声音一出来她就认出来了。


    依朵说不介意。


    她做好准备了。


    温聿白莫名觉得她好像是要上战场一样,雄赳赳气昂昂的,他笑了下,将手机挪过去。


    镜头里她微微一笑,先打招呼:“你好,我叫叶依朵,很高兴认识你。我是佤族人,佤族是中国唯一的黑皮肤民族,所以我皮肤比较黑,请不要介意,也请不要叫我非洲人。”


    沉亦行愣了一下,怎么感觉这姑娘预判了他的想法,在这怼他呢?


    “哈哈哈,妹妹你真有趣,我叫沉亦行,老白的发小,有机会去云南找你玩哈。”


    他说着看向这个佤族姑娘,黄黑皮、大眼睛、长头发。穿的服饰很怪异,要不是他这好友现在身处云南,他真会以为这姑娘是非洲来的呢……


    等等,他忽然有种错觉,“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啊?”


    温聿白顿时无语,看了依朵一眼,又看向手机,“你发什么神经?”


    沉亦行飞快在脑海里搜索,“我真的感觉在哪见过她……”


    “她都没出过云南,你去哪见的她?”


    “不对,不对,我肯定见过……”


    依朵心脏也跟着狂跳起来,忽然仰头看向温聿白,说:“先生,咖啡凉了。”


    视频里沉亦行一拍大腿,“咖啡!!”


    作者有话说:


    ①关累镇,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边境小镇,中老界碑45号、中老缅界桩1号所在地(在澜沧江【国外为湄公河】与南腊河的交汇口,三国交界处,是我国最靠近金叁角的地界)。


    俺们老白,视线跟着跟着走,但他自己没发觉。


    他只知道他在依朵身边很放松,能睡个好觉。


    第28章


    [我是他在云南的朋友。我们是朋友, 这已经是最好的关系啦。 ]


    chapter 28


    “什么咖啡?”一道柔和的女音插了进来,随即沉亦行沙发后出现一个身着银白色晚礼服的姑娘。


    姑娘皮肤洁白如雪,漂亮的鹅蛋脸上是精致的五官,头发挽在脑后,修长的天鹅颈上戴着简约的钻石项链。


    见到视频里的人, 她弯唇笑了起来:“聿白, 好久不见了。”


    她出声的那一刻,依朵才从她那惊人的美貌里回过神,随即身体不由自主地往旁边侧开。


    但视频里的姑娘已经看见她了,也笑着打了声招呼:“你好。”


    没想到她会跟自己打招呼,依朵忙结结巴巴回:“你你好。”


    姑娘笑了笑, “你是云南的少数民族吗?”


    “是的,我是佤族。”依朵没入镜了, 但视线却忍不住飘过去。


    她真的好漂亮啊。


    精致得像个洋娃娃一样。


    “好神奇,我第一次看见我国的黑皮肤民族。”她笑着说:“我叫林慕音,是聿白的朋友。”


    依朵腼腆一笑,说:“我叫叶依朵,欢迎你们来云南玩。”


    她没介绍自己跟温聿白的关系。虽然她一直说她跟他是朋友,可那也只是她单方面认为的。尤其是在见到他的朋友、他朋友跟他相处的方式后,她才惊觉自己其实是不够格的。


    他的朋友, 优雅大方、知性美丽,与他是同一个圈子的富家子弟, 他们有共同话题, 相熟的人脉, 而她只不过是个贫穷落后的普通人,像是个打秋风的乞儿,只一味地朝他索取, 说句吸血虫也不为过。


    所以她没脸在他真正的朋友面前说他们是朋友关系。


    这下不仅视频里的人察觉了,连温聿白都有些侧目。


    手指轻点了下桌面,他出声道:“你们叫她依朵就好,是我在云南的朋友。”


    依朵一怔,随即仰头看向他。


    原来他有把她当朋友啊……


    男人瞥她一眼,眼风淡淡,大有待会找你算账的意思在里头。依朵缩了缩肩膀。


    温聿白拿起手机走到窗户边,“替我跟林爷爷说声寿辰安康,没什么事我先挂了。”


    林慕音忙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温聿白说还不知道,可能会多待几天,又问:“有什么事吗?”


    林慕音说:“倒也没什么事。我爸不是让我进集团嘛,给了我一个项目,我想跟华晟对接,你不在我都不知道找谁。”


    温聿白挑眉,“我在华晟也只是个挂名,你找我不如找温崇安和温书翰。”


    林慕音撇嘴:“温伯伯因为去年九月份那事被董事会除名了,现在都不怎么在集团。至于温书翰……我才不跟私生子打交道呢。”


    沉亦行在旁边插嘴:“我说老白,还得是你!不回来则已,一回来就给那俩人重重一击!爽啊!”


    “那私生子再怎么蹦跶,也比不过你这个正统继承人。老爷子还是很看重你的,就盼着你早日忙完边境的事回来接手呢。”


    温聿白扯了扯唇角,说再说吧。


    他们说话时,林慕音的目光便转向男人,发现了些不一样,插话:“聿白,你最近气色好像不错。”


    沉亦行也去看他脸色,“对哦,感觉跟年初在上海时完全两个样。”


    他摸了摸下巴,“难不成云南那个地方的水土有什么神奇之处?”


    温聿白摸了摸脸,转头看了眼蒙头学习的姑娘,弯唇笑,说:“可能吧。”


    “人有时候是得出来感受感受大自然。”


    沉亦行翻了个白眼,“你就直说你在别人家被照顾得很好——不行,找个时间我也要去。”


    温聿白笑了下:“好了,不说了。等有时间我就回去一趟。”


    林慕音说:“好,等你回来。”


    温聿白颔首,挂断视频,转回身去。


    依朵仍在誊抄翻译,有生僻词她就在草稿纸上多写几遍。


    他斜靠在桌边,抱起手臂,声音平平淡淡的:“原来有些人不把我当朋友啊。”


    依朵顿时头皮发麻,脑袋摇成拨浪鼓:“哪里哪里,在我心里先生是良师,更是益友!”


    温聿白没说话,视线落在她身上,不知道在想什么。脸色也平平淡淡的。


    依朵心里直打鼓,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男人顿了片刻,伸出手,要碰到她头发时下滑,落在书本上,“还有什么不懂吗?”


    依朵顿时松了口气,说没有了,将那张手写翻译稿折好,夹在书页里,又仰头问:“先生,刚刚那个是电话视频吗?”


    温聿白点头,她哦了声,一脸好奇:“是扣扣吗还是飞信?”


    “都不是。”温聿白将手机递给她看,“是微信。”


    是个绿色的图标,像短信一样的。她疑惑:“这个跟扣扣一样吗,要注册还是……”


    “你要注册吗?”他问,伸手跟她拿来手机,“这个手机里有,我之前登过。”


    依朵说想注册,又解释道:“看起来很方便。”伸长了脖子看他操作。


    温聿白放低一些,用她的手机号码给她新注册了一个微信号。


    “名称?想叫什么?”


    “就叫依朵吧。可以要真名吗?”


    手指打着字,他说:“当然可以。头像呢?”


    手机里也没什么照片,除了手机自带的几张风景照外就只有一张咖啡正红时的红果照,依朵指了。


    温聿白点头,将照片设为头像,三两下注册好,而后又在添加朋友栏输入自己的手机号。


    搜索、添加。


    他在自己手机点了通过,两人的微信就加上了。


    “微信比短信要方便一些,发信息、传照片、打视频都不用额外收钱,就是会更费流量。”


    依朵点点头,接过手机,微信的第一个朋友就是他。名称是一个大写的W ,头像是一座连绵起伏的山川,被清雾环绕着,很漂亮。


    温聿白见她在看他的头像,将原图点出,说:“在腾冲拍的。很像书本上的千里江山图,就存了下来。”


    “确实很像。”依朵点头,随即想到什么,扭头看了眼窗外。


    雨停了好久,应该能下地了。


    她站起身,卖了个关子:“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吧,你应该也会喜欢。”


    温聿白侧目:“哦?是吗。”


    连他都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她就确定他会喜欢了?


    雨后的茶山像是被水洗过了一般,青翠碧绿。


    云雾贴着半山腰缓缓漂浮,远山藏在雾中,青绿峰峦朦朦胧胧,若隐若现。


    漫山茶树吸饱了水汽,在风里舒展着枝叶,叶尖挂着晶莹剔透的水珠。


    茶山小路雨露未干,温聿白穿着雨靴,一步一步走进茶地。秋雨微凉,空气中都是茶叶的清新气息。


    漫山遍野的绿意中,鸟鸣清脆,溪水潺潺,不远处的茶地里还有那戴着草帽在锄草的茶农,整片茶山安静又鲜活。


    温聿白在一丛茶树旁站定,转身往下看去。层层叠叠的茶垄顺着山势蜿蜒,像一幅被雨雾沾染的青绿色油画,在他眼前缓缓铺开。


    他双手插兜,仰头深呼吸,心神都放空了。


    依朵走到他旁边,探头看了他一眼,唇角扬起笑意,也深呼吸了一口。


    这山里处处都不好,但要说她最喜欢的,莫过于雨后茶山的这一刻。


    那年母亲病重,阿哥进监狱,她又从学校退学,重重重压之下逼得她快要喘不过气。只是独自坐在茶地里的那一秒,她才能重新呼吸出来,哪怕是泪流满面。


    她能被这片山川治愈,也希望他在这里能有片刻的安宁。


    刚刚那个视频电话她不是有意偷听的,只是跟他有关的事,她才没忍住悄悄留意。


    他这样好的人,不应该有那样的家庭。


    她一直以为,他是在一个父母恩爱、家庭和睦的环境里出生、长大的,才会养成他这样温柔强大的内核。


    可现在她才明白,他的好,似乎跟他身处的环境并无多大关系,而是他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人。


    秋风萧瑟,山野寂寥。


    像他,也像她。


    依朵忽而出声:“阿妈说今晚吃三七炖乌鸡哦。”


    男人睁眼,侧目看她,“又吃药膳?”


    依朵点头:“嗯呐,阿妈说你这段时间累伤了,要多给你补补。”


    温聿白唇角勾起,“阿姨真的是……不怕我补过头了?”


    “那不会,又不是直接吃,煮鸡就不会。而且我们这里的乌鸡是高山乌鸡,营养价值很高的。”


    “要不是一时半会找不到鹌鹑,不然阿妈要用天麻炖鹌鹑呢。她说看到你揉太阳xue了,担心你偏头痛,天麻鹌鹑就管这个,如果有鸽子那就更好了……”


    耳边是姑娘絮絮叨叨的声音,温聿白思绪漂浮,心脏柔软下去。


    旷野风过,草木飘摇,山川沉默地横在天地之间。


    人在一瞬间,会忽然发觉,自己不过是这世间的一粒微小尘埃,一阵风就能吹散,一场雨就能淹没。


    平日里纠结的得失、放不下的情绪、针锋相对的爱恨,在如此蓬勃辽阔的大自然面前,都轻得不值一提。


    人生短暂如雨露,转瞬即逝,或消弭于天地间,或滋养大地。


    有时候,人只活一瞬间。


    山风安静地吹着,天地倏然辽阔。


    “你跟你阿妈感情很好。”他说。


    依朵笑:“阿爸去世得早,是阿妈一个人把我跟哥哥拉扯大的,说是相依为命也不为过。”


    温聿白又垂眼看她,“你阿妈很伟大。”


    依朵点头:“我也觉得。”


    她又说:“感觉你跟你妈妈的感情也很好呀,上次听你提了一嘴。”


    是在送阿妈燕窝的时候。


    认识一年了,他很少提他的家人,那是唯一的一次。


    温聿白抬眸看向远山,嗓音轻如云渺:“我从小,也是在我妈妈身边长大的。受她影响,走了跟她一样的路。”


    依朵仰头看他,“那你妈妈一定也是个很温柔的人。”


    “嗯,她很温柔,像山一样。”


    温柔,强大。


    依朵想了想,说:“你要回上海前跟我说一声,我准备点我们这里的土产送给阿姨,也不知道阿姨能不能吃的习惯……”


    她大脑里已经在飞速地罗列起要送的东西来,却忽然听见他说:“很遗憾呢,她无法品尝你准备的好东西了。”


    “啊?”依朵一时没能明白,“她在国外吗还是——”


    “她跟你阿爸一样。”他垂眼看她,“也去了天上。”


    依朵张了张嘴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感觉到这一刻,他的悲伤比漫天的云雾还要浓。


    她想安慰他,可她头脑一片空白,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只能结结巴巴说:“对对不起,我不该提起的。”


    “没关系。”男人摇了摇头,看向天上的浮云,“只是突然有些想她而已。”


    依朵说:“那阿姨就没有真正离开,她还活在你心里。”


    她故作没心没肺地笑,“不像我阿爸,我都不记得他啦,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怪我。”


    温聿白垂眼看她,笑了笑:“谢谢你安慰我,依朵。”


    依朵忙摆摆手,“没什么啦……”


    她抬眸看了眼远方,转身往外走,“走咯走咯,感觉又要下雨了。”


    走了几步,没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倒感觉有什么东西滚下去了一般,她连忙转回头,顿时愣住。


    人呢?


    她那么大个先生呢?


    脚下的茶树簌簌发抖,哗啦一下,叶子被扒开,男人满脸狼狈地冒了出来,茶叶雨珠掉了他一身。


    依朵傻眼了,两步冲过去,“先生你没事吧?”


    她蹲下,伸手去拉他,“下了雨,地是有点滑哈……”


    温聿白扶额叹气,生平第一次觉得丢脸。不敢想象他这么大个人摔倒是有多滑稽。


    “你要笑便笑吧。”他伸手抓住她的手。姑娘劲儿大,一把就将他拉了上去。


    “我没想笑。”依朵忙说,“只是忘记提醒你了……对不起呀。”


    温聿白睨她,姑娘忙弯腰垂首,帮他拍了拍衣服上的土迹,但上扬的嘴角还是被他给窥见了。


    男人无奈,却不由失笑。那些压抑的、低沉的、快要失控的情绪,忽然间就消散得无影无踪。


    来得快,去得也快。


    再想起母亲,似乎也没有了从前那种喘不过气的难受。


    他看向远山,看向广袤的天地,又回首看身旁的姑娘。


    这山、这水、这人。


    都有格外神奇的治愈能力。


    下山的路上他不敢再双手插兜了,跟在姑娘身后,一步一个脚印走回去。


    晚饭果然是三七炖乌鸡。


    浓浓的香味刚走进院子就闻到了。


    叶嫩妹见两人回来了,赶忙招呼他们过来吃饭。


    饭桌就摆在火塘边,一阵秋雨一阵凉,尤其晚间的山里。这时候围着火塘吃上一碗热乎的鸡汤,浑身都舒适了-


    第二日是个阴天,不下雨,但也不出太阳,正是找菌子的大好天气。


    依朵一早起来就准备好了要用的小背篓和上山用得到的东西,饭团啊、水啊。


    她说过的,如果今年夏天他还在山里,她就找最好最好的菌子送给他。


    虽然夏天他没来,但秋天来了。


    今年的最后一波菌子,正好赶得上。


    温聿白一早起来就听说她要上山找菌。


    菌子这个词从他进了云南就听了一路了,从保山到版纳,似乎只要是云南人,都对野生菌情有独钟。


    有爱找不爱吃,有爱吃不爱找。


    尤其雨季,这个话题便格外的多。


    若是哪天在深山老林里遇到个背着小背篓的人,不必觉得奇怪,那一定是找菌人。


    他虽然没参与过,但猜也是跟赶海一个道理,都是来自大自然的馈赠,想想都有趣。


    “我跟你一起去。”


    依朵愣了下,说:“山上路不好走,很滑的。”


    “怕我再摔一次么?”


    “那倒不是……”


    温聿白已经穿上昨天穿的雨靴了,不想院外来了两个眼熟的人。


    “先生!”罗子衡提着公文包大步进来,见到依朵,笑着打招呼:“依朵姑娘,好久不见了。”


    “罗秘书。”依朵又往后看,“杨师傅。”


    两人点头,快步上了木梯。


    温聿白面色已经淡了下去,平静无波地问:“什么事?”


    罗子衡推了推眼镜,支吾一声,凑近了说:“缅方驻华大使要求面见,商谈中缅边境线建设界墙的事。”


    温聿白唇角敛平,穿了一半的靴也不穿了,双手撑着栏杆,“可真有意思啊,之前要见的时候躲着不见,这都要开始立项了,又要求面见了?”


    罗子衡缩了缩肩膀,没接话。


    之前确实是多次从中方外交部发出面见申请,可人家一直躲着,大有他们不同意,我方就建不了的态度。


    可万万没想到我方态度强硬,不过两年时间就将边境国土面积测量得一厘不剩,这才开始急了。


    “什么时候?”


    罗子衡飞快回话:“九月十号。”


    那不就是后天了。


    温聿白叹气,将脚上刚穿的雨靴脱下,整齐地摆放在一边,穿上自己的鞋子。


    依朵愣了愣,“你,你们要走了吗?”


    罗子衡说:“明天一早的飞机,今晚得到昆明,不然赶不上飞机。”


    梦县地处西南边境,赶到昆明少说也得七八个小时。


    依朵抿唇,想挽留的,却也知事情轻重,于是只说了声等一下,转进堂屋,噼里啪啦收拾了一兜东西出来。


    “罗秘书,这是我们这边野生的天麻,本来是要今晚炖鹌鹑给先生补补身体的,吃晚饭肯定来不及了,你带着回去,有时间可以去菜市场看看有没有卖鸽子的,到时候炖在一起,这个管头疼睡不着。”


    罗子衡嘴巴张成圆形,一拍手接下:“那这个我就不客气了。”


    依朵笑,又将其他的递过去:“这个是还剩的重楼,还有黄精跟三七,都是补身体的。活的乌鸡我就不给你抓了,听说带不上飞机,以后来云南我再炖给你们吃。”


    “这个是一些腊排骨,我用薄膜包起来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带上飞机,要是不能你们拿去寄哦。还有这个,今年的新咖啡,前天晚上刚烤出来的,味道还不错,你们到时候泡了喝。”


    “还有这个是老树茶,我们寨子一百多年的老茶树了,跟普通的茶叶也不一样,你们都带回去尝尝看。”


    零零散散一大堆东西,都是家里的土产,依朵没觉得不好意思,全都递给罗子衡。


    罗子衡说实在的,一样都不想拒绝。因为好像每一样都对先生的身体有好处。


    瞧瞧先生现在的气色,明显比从关累回来时好了不少。中间隔了不过短短两三天而已,可见先生在依朵姑娘家吃得好,也睡得好。


    依朵见他不好拿,直接找了个家里洗干净的蛇皮口袋,罗子衡眼睛一亮,全部放进去,而后看向老杨。


    杨浩无奈,提起蛇皮口袋往肩膀上一甩,抗了起来。


    依朵送他们到寨子口,往来村邻看见,纷纷停下脚步:“温先生这是要走了噶?”


    “先生多在两天嘛。”


    温聿白朝着大家点头示意,罗子衡说:“有事要回去处理,下次再来。”


    “么先生路上注意安全噶。”


    “下次来么来家里吃饭噶,罗秘书杨师傅也来噶。”


    罗子衡没想到还有他的份,忙笑着应下。


    他们来的时候开了一辆车过来,回去的时候罗子衡要单独开一辆。


    温聿白上车前回头,依朵安静地站在不远处,见他转身,忙抬手小幅度地拜拜。


    温聿白笑了笑,转身上车。


    两辆车一前一后离开,村邻又渐渐散开,小燕赶着牛出来,也看了眼路的尽头:“先生走了噶。”


    依朵点头,说等她一下,小跑回家,收拾了东西,把圈里的牛放出来,赶着去山上放。


    傍晚回到家,依朵将背上的东西卸下来,叶嫩妹正在猪圈里喂猪,往她身后看了眼,诧异:“先生走了噶?”


    依朵点头,路过阿哥的屋子,不由得走进去,在桌前坐下。


    昨天翻开的书还没合上,她拿起草稿纸,摸了摸上面漂亮的字,一时间连书都不想看了。


    心里空落落的,干什么都不得劲。


    安静地呆坐了半晌,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依朵拿出来,是昨天新注册的微信,上面跳出了一个小红点。


    呼吸一下就屏住了,她捏了捏手指,点开,果然是那个千里江山图发来的消息。


    W:【依朵,我们到昆明了。 】


    依朵没立马回,而是先把他的微信名改成温先生,这才转回来回复:【那你们吃晚饭了吗?没吃的话快去吃哦。 】


    温先生:【刚下高速,等会儿就去吃了。 】


    依朵:【好[微笑表情]】


    温聿白笑了下,随即想到什么,转到通讯录,从里面添加了个好友。


    不多时对方同意了好友验证,发来:【老白?是你吧? 】


    温聿白回:【是我,听说你最近在昆明? 】


    对方回:【是呢,昆明要搞个什么茶咖博览会,邀请我来做咖啡味道的评委来着,提前上来看看。 】


    温聿白挑眉,说:【那晚上一起吃个饭。 】


    对面回:【没问题。 】


    作者有话说:


    铛铛铛,男二开始上线咯~


    明天休息一天哦


    第29章


    卷二:孤倨引山洪


    chapter 29


    吃饭的地方在翠府, 是昆明新开的特色店,就在翠湖边上。


    温聿白到的时候都已经是一个多小时之后了。刚进包厢,里面坐着的男人站起身,笑容爽朗:“老白,好久不见了。”


    虽然是这样叫温聿白,但男人年岁看着略长,下巴蓄着短短的胡须,长型脸,五官深邃,有股混血的味道,一袭灰衬衣,倜傥又有成熟男人的魅力。


    温聿白笑了笑:“老徐,久等了。”


    两人伸手拍了拍对方 的肩膀,在座位上坐下,徐皓越将菜单递上, “点了几个我们云南的特色菜,看看还喜欢吃什么。”


    温聿白没接菜单,“都可以,不挑的。”


    徐皓越调侃:“还说不挑,当初是谁吃个火烧肉都被辣得说不出话的?怎么,现在能吃了?”


    温聿白挑眉,“你别说, 现在还真能吃了。”


    徐皓越大笑:“哟, 可以啊, 那我再加几道。”


    温聿白笑着看他又加上几个菜,提了旁边的茶壶倒茶水,给他也加上水,这才问:“最近庄园怎么样?”


    “老样子咯。”徐皓越把菜单递给服务员,“不过我今年又增了五百亩,打算试种瑰夏。”


    温聿白看他,“决定走精品咖啡的路线了?”


    徐皓越点头:“你说得对,国外都开始走高端路线了,我们还在量产卡蒂姆就太落后了。”


    温聿白端起茶杯抿了口,看眼茶水,放下:“想要把云南咖啡的名声打出去,精品咖啡确实是少不了的。”


    “所以打算走走国际路线看。”徐皓越又问,“听说你在茶城帮了个佤族姑娘种咖啡?”


    “消息真灵。”温聿白说,“倒也没帮什么,动动嘴皮子的事,是她自己发展起来的。”


    徐皓越撇嘴:“那也不见你帮帮我。”


    温聿白笑,“这次找你——”


    “也跟那个佤族姑娘的咖啡有关吧。”他都不用猜就知道了。


    “难怪说知音难遇。”温聿白笑着说,“确实要你帮帮忙了。几个姑娘早前连咖啡都没见过,更别谈管理和加工。这不马上红果了么,就让她们去你基地上学习一段时间,你看成不成?”


    徐皓越转头就喊服务员,“看我今晚不宰死你!”


    这就是答应了的意思。


    温聿白笑着给他添上茶水。


    都说同行竞争你死我活,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所以很多时候的技术管理都是避着同行的。


    徐皓越自己早些年也是摸石头过河,国内国外到处钻营偷学,才有了今天全国最大的咖啡产业。


    如今有人半路来跟他学习,要不是是温聿白提出的,他一脚将人踹出门外。


    但有时候,人这一生也没几个朋友。


    偏偏就是这么个人提了。


    徐皓越还能怎么办,自己的朋友,应下呗。


    包厢外就是昆明翠湖,九月天,秋高气爽,翠湖碧波荡漾,适宜朋友相聚-


    次日,飞机降落北京时正是中午。


    出舱门时一股子闷热袭来,不比云南那样四季分明。


    温聿白一行人直接走的贵宾通道,陈老首长的警卫开车来接,车子直接开回陈家老宅。


    白日间,老宅几乎没人,只花厅有几个阿姨在忙碌,见到他,一脸惊喜:“温少爷回来啦。”


    有阿姨上前来接行李,温聿白让罗子衡和司机先去休息,他走到花厅喝了口水,视线扫过一圈。


    有几年没回来了,明明是小时候经常来的地方,却莫名透着几分陌生。


    “老首长今儿有要事,得下午才能回来。少爷您赶路累了,先去客房休息会儿吧。”


    温聿白颔首,放下杯子,出了花厅,往后院走去。


    花园保留了老一辈的审美——亭台楼阁,假山流水。他小时候最喜欢窝在某一个假山角落,任谁也找不到。


    走上连廊的时候脚步停了停,池塘里花花绿绿的锦鲤游来游去,他走到旁边的石台,有一盘鱼食,指尖捏了几粒,往池塘里撒去。


    往来的锦鲤猛然蹿过去,不过片刻,满池子水花飞溅。


    温聿白后退了两步,双手插兜,站在原地索然无味地看着。


    “温少爷。”有园丁过来,打了声招呼。


    温聿白点头,转身进了不远处的月亮门。


    院子还是老样子,种着母亲最喜欢的梅花,只是刚入秋,还没到开花的季节。


    温聿白走到屋前,房门上了锁。


    他没去麻烦谁,而是走到院角一棵梅花树后,从消防栓里拿出一匹老旧的钥匙出来,开了锁,推开房门进去。


    空气不流通,屋内有些闷,手指滑过柜台,却是干净整洁的,是有人经常打扫的缘故。


    客厅挂着一张超大的世界地图,旁边的书架上都是各个国家、各种语言的书籍,其中一本西语书上夹着张书签,字体清秀大气。


    温聿白摸了摸字,将书签放回去。


    这里是母亲从前的故居,再通俗一点就是她没出嫁前的闺房。


    他只在母亲还在世时来住过几次,自母亲去世后,他还是第一次回来。


    或许是前不久刚想起过母亲,有人曾告诉他,母亲并没有真正死去,还活在他的心里,所以此刻的他并未有多悲伤。


    略带怀念地看过一圈,他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往后仰靠回去,微微闭上眼。


    不知名的熟悉气息蔓延着,大抵是赶飞机真的累,他迷迷糊糊睡着了过去。


    “温少爷?”


    “温少爷,老首长回来了。”


    温聿白醒来,阿姨站在门口,笑着说:“老首长和陈董都回来了,大少爷也回来了,就等着您呢。”


    温聿白捏了捏鼻梁骨,从沙发上站起来,出了屋子,将房门关上。


    阿姨在旁边打量了下他,见他面色正常,才微微松了口气。


    要知道当初刚从中东回来那阵,他连他母亲的东西都不能看见一样,一见就应激,一应激病情就加重。否则老首长也不会同意温老爷子将温小少爷带回上海。


    在客房没找到人时可把她吓死了,还是老首长说估计会在这里,但这也把她吓得不轻。


    现下看来,似乎没什么事。


    太阳已经西斜,橙黄的光线照着亭台楼阁的檐角,像镀上了层金粉,很是庄严。


    温聿白跟着阿姨进了花厅,里面热闹的声音静止一瞬,纷纷扭头看他。


    坐在首位的老人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抬手招了招:“聿白醒了,过来姥爷身边坐。”


    温聿白走过去,在空位上坐下,先叫了声姥爷,又叫了声身侧一袭淡紫色旗袍的中年妇女: “舅母。”


    舅母笑着点头,说:“回来啦。”


    温聿白点点头,而后侧脸看向老首长另一侧身穿西服的中年男人,“小舅。”


    “小舅母。”叫的是男人身侧一身浅灰色短发西服的女人。


    两人面带笑容点头应声,温聿白这才看向正对面连坐着都是身姿挺拔的硬朗男人,“大哥。”


    陈北琛笑着上下看了他一眼,说:“回来了就好。我们兄弟俩也好久没见了,晚上一起喝杯。”


    温聿白笑,“好,刚好从茶城带了些百年老树茶回来。”


    陈老首长欣慰点头,说:“回来就好,都吃饭吧。”


    一家人笑着应下,纷纷端碗吃饭。


    花厅安静,只佣人时不时上菜下菜。


    饭后天色黯淡,夜幕降临。


    两位舅母拉着温聿白说了些话,大都是问他在云南这两年的生活和工作。


    打听得差不多了,才放他离开。


    温聿白出了花厅,走上连廊,书房的门开着,他敲敲门走进去:“姥爷,舅舅。”


    两人坐在茶案前,小舅陈家骏正在泡着茶,说:“这百年老树茶的味道确实是要更醇厚一些。”


    温聿白笑了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我也是头一次喝。”


    陈家骏看他一眼,轻笑一声。


    片刻,书房门前拐进一道身影,是换了衣服的陈北琛,大步过来在温聿白旁边坐下,嗅了嗅:“这就是你说的百年老树茶?”


    温聿白点头,陈北琛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结实了不少,看来云南水土养人。”


    陈老首长也细细打量了他一眼,点点头,说:“嗯,确实精神了不少,气色瞧着也红润了。看来当初同意你去云南边境是对的。”


    倒也不全对,他这两天气色转好是因为休息得好,吃得也好,说不定还补过了头。


    温聿白手指轻点椅子扶手,笑着没说话。


    茶泡好,一人一杯,老首长先品了品,点头:“茶城的老树茶早些年喝过一次。嗯,不错,还是那个味儿。”


    “百年老树茶不易得,你从哪儿来的?”


    温聿白抿了口,说:“一个朋友送的。”


    陈家骏插嘴:“就是你给担保的那姑娘?”


    其余两人目光唰地看向温聿白。


    男人一顿,看向小舅,陈家骏笑起来:“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好歹得问问不是。”


    温聿白无奈:“他们也是闲的。”


    陈老首长有些好奇:“什么担保?”


    温聿白说:“那次去梦县救下我的那个佤族姑娘,她有种咖啡的天赋但家里不支持,就自己承包了土地种植,我给她做了贷款担保。”


    陈家骏挑眉:“哟,还是救命恩人。”


    温聿白看眼调侃的小舅,倒也默认,“这次回来路过,她收了些特产给我,都是少见的,就带回来了。”


    陈北琛一直不说话,这会儿突然插上一句:“可梦县不是在茶城最西南边么?你这次是从版纳回来的吧,这也不在一条道上啊。”


    温聿白:“……”


    干什么打破砂锅问到底呢。


    他总不能说是跑过去睡觉的……


    垂首喝了口茶,他说:“去看看她种的咖啡怎么样了。”


    陈家骏顺着台阶下,笑问:“那种得怎么样?”


    温聿白说:“三百亩全部种下,成活率百分之九十。”


    “厉害啊,一个小姑娘这么有魄力。”


    老首长笑了笑,也端起茶杯喝上一口,才说:“听你这样说,是一个敢想敢做又能吃苦的姑娘。”


    温聿白点头:“她父亲很早就去世了,家里困难,她从小就很懂事,品性善良,乐观积极……”


    “啧啧——”老首长笑着摇头,看向小儿子,揶揄道:“瞧瞧,有些人,我只问一句,就说了人十句好。”


    陈家骏和陈北琛都笑了起来,老首长忽然说:“有时间带来家里坐坐,让姥爷也看看。”


    温聿白指尖轻点杯壁,顿了片刻,说:“再说吧。”


    他没直接拒绝。其余三人对视一眼,就此打住,转而问起边境上的事来。一聊就到了深夜,眼看老人家频频打起哈欠,便都起身告辞。


    老首长拉住温聿白,说:“就在家里住下吧,别折腾了。”


    温聿白沉默两秒,说:“想回家看看。”


    陈老首长哑口无言,放开手,说:“大使面见完了在北京多留几天。”


    温聿白应下,出了书房。


    夜色浓稠,晚风习习,池塘里偶有蛙鸣。


    陈家骏递给他一把车钥匙,“明后天没事去公司坐坐。”


    姥爷一生只有三个孩子,小舅是陈家唯一一个从商的家族成员,家里只一个女儿,现在还在国外读书。大舅在军区,舅母早些年是央视主持人,表哥陈北琛是朝阳区刑警大队队长。


    小舅当年不喜欢从政,自个跑出来创业,没用家里半分力,和小舅母一起硬是在狼争虎斗的商界立下了脚跟,如今企业市值名列全球前茅。


    说是坐一坐,但其实是指点他的。


    因为温家,才是实打实的商人,还是勾心斗角的那种。


    温聿白点头,接过车钥匙,罗子衡抱着他的外套过来,司机也提着重新换过包装的礼袋,过来接过车钥匙,下了地库。


    老宅在颐和园附近,离万柳九号院不远,又是在夜间,不过十几分钟就进了九号院的地下车库。


    有多少年没回来了呢?


    算算时间,好像也才四年而已,但他却感觉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开了门进家,空气里一股闷滞。


    偌大的空间,什么都是空荡荡的。


    这才是他从小生活的地方,一直到十二岁转回的上海,如今连户籍都还是在这里。


    温聿白将钥匙丢在入户玄关,在客厅站了会儿,往楼上走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


    玉米收完了,稻谷也收完了。


    玉米地边的咖啡果开始红了。


    到今年,依朵种在这边的咖啡树基本全部挂果,地势好一些的咖啡果果实饱满,快要有拇指那么大了。


    收成也比去两年要好。


    依朵本来打算找个时间让姑娘们都来摘摘红果先体验一下,却不想先接到一个来自保山咖啡文化协会的电话。


    邀请她们过去参观学习的。


    保山作为全国最大的咖啡种植基地,依朵知道机会难得,立马询问了几个姑娘。


    除了大姐和春花小嬢因为要收拾秋收后的田地无法跟着去之外,依慧叶玲都是可以去的,而小燕则是半夜偷偷跑出来,跟依朵歇了一晚,第二天早上早早出发。


    开的是七座车,要走高速,就依慧一个人开,偶尔的国道才让叶玲和依朵试开。


    一车人里三个姑娘都会开车,小燕羡慕极了。但没办法,她拿不出学费,家里不用说都是不给她钱学的。


    她只能等,等咖啡挂果,等咖啡卖成钱。


    九点多出发,到下午五点进入保山,半个多小时后从怒江坝出口驶出。


    目的地是怒江坝的一座咖啡庄园,名叫皓越咖啡。顺着依朵手机里的谷歌地图导航过去,在大门口被拦下,需要做登记。


    依慧下车登记,前面已经有各地的咖啡管理人在登记了,从姓名到地址再到咖啡名,最后是人数。


    填写到咖啡名的时候依慧停顿了一下,登记员说让她写她们咖啡庄园或者是品牌的名字就行。


    几个姑娘面面相觑,她们还没有庄园,自然也是没有名字的。


    最后依慧填了个梦县咖啡,登记员看见名称一顿。


    梦县来的?


    忽然问:“你们中是不是有个叫叶依朵的?”


    依朵连忙举手,“是我。”


    登记员看了眼,说:“原来是你们,那你们进去后直接去找我们老板哈。”


    姑娘们对视一眼,依朵忙问:“你们老板是谁啊?”


    登记员愣了愣,随后指向庄园门头上的四个大字——皓越咖啡,说:“你们不知道吗?”


    她们该知道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那些年,他在我不知道的身后,一直默默无闻地托举着我。能做他的朋友,是我一生中最大幸事。 ]


    chapter 30


    登记员看她们确实懵, 不像是认识的样子,便拐了拐身侧的保安, “哎, 你带她们进去找下老板。”


    保安应了声站起来:“车开进来停车场停着,别呢几个都跟我走噶。”


    于是依慧开车,其余三人都跟在保安身后, 往里走去。


    过了停车场就是一个占地面积宽广的晒场,一架架晾晒床铺满晒场。第一批水洗和蜜处理的咖啡豆已经晒上了, 还有一半的是红果直接晾晒。


    所有姑娘都是第一次看见规模如此庞大的咖啡豆晾晒场。一时间脚步都停了下来,一个晒床一个晒床看着过去。


    保安也没催她们, 倒是笑呵呵地介绍说:“这是我们老板今年打算做的二级水洗精品咖啡豆。”


    二级水洗是这样的啊。


    像蜜处理,但又比蜜处理干净;脱壳, 但又不完全脱壳的处理法。


    依朵抓了两颗起来,豆子饱满紧致,散发着清香。原来这已经是精品级别的了。


    叶玲还没见过蜜处理法,抓着棕黄色的豆子问:“这个豆子怎么跟其他的不一样啊?”


    保安笑着说:“那个是蜜处理呢,旁边是日晒跟水洗,当然不一样。”


    叶玲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放下豆子,凑近依朵:“真是不出来不知道,一出来吓一跳啊。”


    依慧闻了闻手里的咖啡, 也感叹:“外面的咖啡已经这样多了……”


    而她们寨子,还在人人嫌弃、人人排挤。落后,就是这么来的。


    依朵沉默不语,她从前也只见过咖啡合作社的少量咖啡,如今看着眼前满场咖啡,不得不感叹,山外有山。


    保安带着她们去了咖啡体验中心区,刚踏进玻璃大门就闻到浓郁的咖啡香。


    大厅很大,正对面是前台柜,后面有一整墙的咖啡展示区,左侧是一片卡座区,不少座位上都坐满了人,都在品尝咖啡吃下午茶。


    保安带着姑娘们穿过卡座区,进到一个空旷的会议室,说:“你们先稍等哈噶,我克喊老板。”


    依朵忙说了声谢谢。


    第一次站在这样明亮整洁的会议室,姑娘们都有些拘束。


    不多时,门外传来保安的说话声:“她们都在里头了。”


    “好,你先去忙。”低沉的男中音。


    随即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男人身穿一条米白色英伦风背带西裤,上身是灰白条纹衬衣,袖子卷起,头发后梳。


    妥妥的精英型成熟男士。


    唬得几个没见过什么大世面的姑娘们都看呆了眼。


    “梦县来的?”他出声问。


    姑娘们纷纷回神,一个个红了脸,更拘束了。依朵忙回:“是呢。”


    徐皓越下巴比了比椅子,“都坐。”


    他走到前方的办公椅上坐下,斜靠椅背,坐姿松散:“你们的情况我不怎么了解,是刚开荒种起咖啡吧?”


    “是呢。”


    他嗯了声:“那都知道种植、管理、成熟、采摘这一系列的流程吧?”


    其他姑娘不说话,只有依朵举手,“她们都还不太熟悉,我也只是跟着我们那边的合作社学了个皮毛。”


    徐皓越一顿,挑眉看向姑娘。黄黑皮,方圆脸,眼睛大大的,头发扎在脑后,坐姿端正。


    听说是个佤族姑娘,但没穿她们的民族服饰,只简单的T恤外套,却胜在干净整洁。


    他说:“你就是叶依朵?”


    依朵虽然诧异大老板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但又想咖啡协会的电话都打到她这里来了,估计是村委会或者是乡政府给她报上去的名也不一定。


    于是笑着点头:“是呢老板,我是依朵。”


    徐皓越不由得也笑了下,说:“我叫徐皓越,叫我老徐就行。”


    一听这名,姑娘们顿时反应过来,原来这座咖啡庄园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


    难怪刚刚那个登记员问她们知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徐皓越继续说:“可我记得梦县的合作社不是异地扶持的么?你们县还没有本地咖啡基地吧?”


    依朵点头:“是呢,是市里的咖啡合作社过来异地扶持的。”


    “那你们是首批咯。”男人点了点头,“种了多少咖啡?”


    依朵说:“三百亩。”


    徐皓越挑眉:“这么多?看不出来啊,你们几个姑娘家还蛮有魄力的。”


    依朵惭愧,那不是有魄力,是政策要求,也是有人支持的结果。


    徐皓越说:“既然对初步流程不熟悉,那么你们得花些时间跟我们的咖农一起从采摘开始学了。”


    姑娘们这回连连点头了。


    干别的她们怕跟不上,干农活可不带怕的。


    徐皓越对她们的态度很满意:“至于对果树的管理,等你们全部流程都学完后我再专门找个时间教你们,种的都是卡蒂姆吧?”


    依朵说是,徐皓越了解,然后说:“学习期间都住在庄园里,提供住,吃饭自己解决哈。”


    “好的。”


    能提供住已经很了不起了,姑娘们没有不应的。


    徐皓越打了个电话,不多时一个穿着白衬衣和淡蓝色紧身牛仔裤的姑娘走进来。


    男人说:“这是基地的人事助理小杨,她会安排你们接下来的住宿和学习。”


    姑娘们忙跟她打招呼。


    交待完事情,徐皓越捏着手机离开了会议室,杨助理带着她们去庄园后面的员工宿舍办理了入住,刚好四个人一个房间。


    员工宿舍区生活设施齐全,厕所、洗澡间,洗衣区都有,还男女分开,比家里还齐全。


    下工时间,各个宿舍人来人往,热热闹闹的,也有陆续刚从基地回来的咖农。


    虽说吃饭问题自己解决,但是因为有工人采摘咖啡果,基地里还是有员工食堂的。只不过每一餐都需要自己出钱,价格跟外面的快餐差不多。


    住的问题解决了,但她们这次来的匆忙,一件行李都没带,还得出去重新买。


    小燕手里没钱,依朵就让她跟自己一起睡,反正宿舍的床也不小,两个人睡得下。


    第一天就这样安顿了下来。


    次日一早,天刚亮,哨声响彻整个住宿区,是提醒工人们该起床摘果了。


    几个姑娘也利索起来,洗漱过后跟着基地的工人们站在宿舍前面的广场上集合。


    一眼看去大部分都是上了年纪的大妈大爹,每个人身前身后都背着个小小的背篓。


    几个年轻姑娘在里面格外突兀,惹得好多人都看了过来。


    杨助理提着小喇叭上了前方台阶,讲了些摘果的注意事项:“只摘红果噶!每个人呢果我们都会检查,一旦绿果黄果超量,我们是要罚款呢,给听见了?!”


    “听见咯!”广场上稀稀拉拉响起回应。


    “好,今日呢早会就到这,下地摘果!”


    人群一队一队散开,每一队都有领班带着去不同的方向。


    四个姑娘等着杨助理安排。


    不多会儿,杨助理带着个领班过来,把她们安排进去,再分给她们一人一个小背篓。


    见她们帽子也不戴,杨助理无奈:“呢大大呢太阳,不怕晒黑了噶?”说的是保山的方言,跟梦县差别不大,听着就很亲切。


    依朵笑:“不怕得,我们晒习惯了。”


    杨助理摇摇头,进办公室,拿了四顶大小不一样的帽子出来,“这是去前年在地里收的还算干净呢,不嫌弃你们拿去戴。”


    有就不错了。


    姑娘们伸手接过,跟着领班下地。


    漫山遍野、密密麻麻的咖啡树。


    从平坝到山脚,再蔓延上山顶,绿油油的树叶望也望不到头。


    这是比公雾山还要大、还要广的咖啡地。从前觉得公雾山的咖啡树已经够多了,如今一看,不过是小弟而已。


    领班被打过招呼,特地给姑娘们介绍:“保山咖啡种植已有六十多年的历史了。我们皓越咖啡虽然只有短短几年,但却是保山数一数二的咖啡生态庄园,拿过奖的。”


    叶玲给面子地惊叹:“好厉害哇。”


    依慧也说:“来这里学习是我们呢荣幸。”


    领班笑,带着她们到地里,开始教她们摘红果的要领,哪怕是已经熟练的依朵也细心听讲。


    不多时,大家开始上手摘果。


    领班看了会儿,点了点依朵:“小姑娘不错噶,就这种摘。”


    太阳很大,哪怕是冬日也晒得人头昏眼花。


    只有偶尔刮风的时候觉得凉快,但吹多了又会觉得冷。


    这就是云南的冬天。


    一连三天,姑娘们都泡在地里摘红果,采摘已经非常熟练了,但没有人抱怨。


    到第四天,杨助理把她们叫去加工厂里。


    一进工厂就看见一个巨大的清洗台和一排排的清洗池,上方是一台鲜果清洗机。密密麻麻的红果进入机器,经过一道清洗后传送到二道清洗,最后传送到风口吹干,再进行消毒。


    消毒机器后面就是一台巨大的、高到顶的巨型脱壳机。这时候就可以选择鲜果脱壳和不脱壳,脱壳的就是水洗和蜜处理法。


    蜜处理不需要清洗,直接脱了壳之后拿去晒场上晾晒即可,而水洗则是还要过一道清洗工序,把果胶去掉。


    机器后面就是水洗的清洗池了,水洗豆子要在池子里浸泡三五天发酵后才拿去晒场上晾晒,而不脱壳的就简单多了,直接吹干消毒后就拿去晒场上晾晒,直到没水分了再拿去脱壳。


    处理方法不同,风味也都大有不同。杨助理在给她们讲解的时候就说了口味。中午的时候还带她们去了体验区,尝了尝不同处理法的咖啡的口感。


    之后一周,姑娘们便都泡在加工厂里,一道工序一道工序地去上手学习。


    咖啡体验区旁边还有个文化博览馆,里面有很多咖啡相关的书籍。每天吃了晚饭后几个姑娘便都抱着笔记本去里面蹲着学习。


    书是带不走的,去书店买又很贵,一本四五十,两三本就一百多,大伙都缺钱,干脆手抄起来。


    这天吃完晚饭,依慧带着叶玲和小燕出去买笔买墨,依朵先去博览馆里把书找好。


    正抄写着,馆外传来徐老板说话的声音,似乎是在打电话。


    偷听别人打电话可不礼貌,依朵刚要起身来,外面的说话声便清晰传来:“姑娘几个都很勤奋,也不抱怨吃苦。咋了,把人交给我你还不放心?”


    依朵动作一顿,等等,好像在说她们?


    而且看样子是在跟那个帮她报名来学习的人。


    几个姑娘私底下也讨论过,依慧甚至打电话回去问过她阿爸,基本可以排除是村委会帮报名的可能,于是大家一致猜是乡政府帮忙的。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谁,但都决定到时候回去了直接去找乡政府的副乡长表达谢意。


    如果知道是谁那就更好了。


    毕竟她们只是几个普通百姓,谁也没有那个勇气敢直接去找乡长的。


    “那你现在在北京还是上海?还回来云南吗?”窗外继续说电话。


    “暂时不回?好嘛么。不过中缅线测完了不就可以立项了嘛,到时候的招标、承包、建材,有得你们忙呢。”


    依朵耳边轰隆一声,心脏倏然提起。


    中缅线,勘测?


    那不是……温先生的工作么?


    “行,等你明年过来提前说,我上昆明遇你。”


    电话挂断,徐皓越转身进了博览馆,将手里的又一个证书放进展示柜里,察觉到什么,转身看去。


    姑娘窝在长板凳面前,凳子上摆着几本咖啡书籍,她手里捏着笔,面前是摊开的、写了密密麻麻的笔记本,漆黑的双眼亮汪汪的,又带着些惊慌地看着他。


    徐皓越眨了眨眼,有些惊讶,走过去:“躲在这里干嘛呢?”


    依朵抓着笔记本的边缘,有点不敢看他,悄悄合上,但徐皓越已经看清楚了,大感诧异:“你们手抄这些书?”


    依朵看他一眼,见他不像是生气的样子,点了点头,小声说:“就抄几本……”


    徐皓越双手叉腰,无奈又好笑,“喜欢就拿去吧。那书都烂成什么样了,正好我过几天可以换新的。”


    依朵眼睛一亮,仰头看他,“真的吗?”


    徐皓越点头,又问:“这几天都学得怎么样?”


    依朵说:“采摘加工已经学得差不多了,就是后面的晾晒仓储还有出售那些不太明白。”


    “后面我单独带你们走一圈就认得了。至于销售……”男人抱起胳膊,斜靠着书架,“梦县是没有合作社,不过茶城倒是多,而且现在的咖啡,只要种出来,就不怕卖不出去。”


    依朵放下心来,男人又说:“不过要想卖个好价钱,一是品质,二是名声。咖啡三年挂果,你们种的面积也多,加工厂、晒场、仓储等等该准备的都要准备起来了。”


    他这是在提点她,依朵明白,心里更是感激不尽,“谢谢老板,我回去就跟大家商量这个事。”


    徐皓越点头,他很喜欢这姑娘勤奋好学的态度,不像有些咖啡合伙人,一副鼻孔朝天的拽样,说两句还不乐意。


    他看她一眼,转身要走,依朵急忙出声:“老板等一下。”


    徐皓越扭头,“怎么了?”


    依朵抿了抿唇,小声问:“你跟温先生,温聿白先生认识吗?”


    徐皓越一笑,“听见我打电话了?”又说,“猜那么准,你确实是个心思细腻的姑娘。”


    依朵一时间喉咙堵塞,有些茫然无措。


    原来真的是先生。


    也是先生跟徐老板提起的吧。不然不会有什么咖啡协会的电话打给她,也不会她们一来就有人带着她们来见徐老板。


    他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一直默默无闻地托举着她。托举她看外面的世界。


    “我跟老白嘛,虽然认识得短,但却像是忘年交。”徐皓越笑着说起,“他很喜欢咖啡,我们就是因为咖啡结缘的,我猜你也是。”


    依朵点头,她真的真的万分庆幸。


    宿命就是一个轮回。


    她最初因为撞翻他的咖啡而认识咖啡,进而才会在咖啡大力推广时一马当先选择种下,然后又因咖啡留住了他,更因咖啡与他成为了朋友。


    兜兜转转这一生,种下了与咖啡难舍难分的宿命因果。


    徐皓越点头,“老白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梦县叶依朵,我记下了,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


    他捞出手机,“号码。”


    依朵愣了下,男人抬眸看她,她忙说出自己的电话号码。


    徐皓越拨打电话,依朵兜里的手机铃声响了一声,没等她拿出来,那头就挂断了,男人说:“这是我私人号码,你记一下。”


    依朵忙点头,毛茸茸的漆黑脑袋,又躲在角落里,莫名像只乖巧的小黑猫。


    徐皓越笑了声,手机在手里转了个圈,潇洒转身,“走了啊。”


    直到身影消失在门口,依朵才回过神,拿出手机看了眼,未接来电的归属地是四川成都,所以徐老板是成都人?


    难怪有时候说普通话,有时候说方言。


    依朵刚将电话号码存好,依慧她们就回来了,叶玲一坐下就说:“我们刚刚回来的时候遇到一个其他庄园的咖啡合伙人了,问我们是哪里的咖啡,还问我们名字来着。”


    依朵抬眼,“你们怎么说的?”


    叶玲回:“我说是茶城梦县的——但是我觉得我们是不是该给我们的咖啡也起个名字啊?就像这里的一样。”


    依慧也点头:“上次在大门口登记的时候我就在想了,我们是不是也要取个名字。不然老是梦县咖啡,万一以后种的人多了,那岂不是分不清了。”


    依朵点头,坐了起来,说:“刚刚遇到徐老板,他也提议我们该做的准备工作也要做起来了。”


    “扩建晒场,投建加工厂的事可以回去后再弄,名字倒是可以先取一取了。你们有什么想法么?”她抬头看向姑娘们。


    依慧手摸下巴,四处看了看,目光在展览台上的咖啡袋上停住,那咖啡的袋面上印着四个行楷毛笔字:皓越咖啡。


    她脑中灵感顿现,说:“我们要不就叫依朵咖啡?”


    三人齐齐看向她,依朵忙摆手,“咖啡是我们大家一起种的,只用我的名字不好呀,要不把大家的都加上?”


    叶玲掰着手指头说:“依朵、依慧、春花、香萍、小燕,还有我叶玲,一大串呢,更不好听。”


    小燕忽然插话:“我同意用依朵的名字来命名。”


    姑娘们又都看向她,小燕说:“没有依朵就没有今天的我,是依朵给了我机会,所以我可以不要命名权。”


    叶玲也跟着举手,说:“我也是!要不是依朵,我今天可能早就嫁给那个家暴男的弟弟了,更不可能来到这么远见世面。我同意小燕呢说法。”


    意见本来就是依慧提的,她自然是点头:“依朵本来就是我们几个姑娘的主心骨。没有你就没有公雾山的三百亩咖啡,所以我才说用你的名字命名我们的咖啡。”


    依朵怔住,看了看几个姑娘们真挚的眼,嘴唇蠕动了一下,说:“那要不问问大姐和小嬢?”


    叶玲嗐了声,“香萍姐肯定不用说,倒是问问春花小嬢呢意见。”


    小燕摇头:“小嬢之前就跟我说过,咖啡地里什么事都听依朵呢,所以也不消问了。”


    依慧直接拍板:“就叫依朵咖啡了!”


    姑娘们对视一眼,纷纷笑了起来。


    “真好,我们也有自己的名字了。”


    叶玲更是拉过依慧:“快快,写写看英文名,就像那个皓越咖啡一样。”


    依慧翻开笔记本,找了张空白页,用大写写下:YIDUO COFFEE。


    旁边依朵用小写的也写了出来。


    叶玲和小燕一人拿一张,笑得见牙不见眼。依慧在旁边抱起胳膊笑看两人,侧头说:“刚刚徐老板有没有说什么?”


    依朵将板凳上的书抱起来,说:“他把书送给我们了。”


    依慧一下站直身体,另外两个姑娘也探过脑袋,“真呢噶?”


    依朵点头,依慧忽然摸着下巴琢磨:“不对劲,这很不对劲。你们不觉得徐老板对我们有点太好了啊?”


    叶玲也手摸下巴:“怪哉。我们按理来说是同行啊。”哪有费尽心思教会同行的?


    小燕眨巴着眼睛看着大家,点了点头。


    依朵笑了一下,说:“是因为先生。”


    “先生跟徐老板认识?”


    “他们是朋友。”


    “这样啊,难怪了。”


    “先生对我们也太好了叭。”


    可不是呢。


    依朵抱着书,转头看向窗外,一朵白云挂在天边。


    那瞬间,汹涌的思念压也压不住。


    突然好想好想你啊。先生。


    作者有话说:


    男主下章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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