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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番外二·月子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


    寝殿内地龙烧得旺, 与外头的寒气隔成两个天地。


    晋棠靠在床头,身上盖着厚软的锦被,长发松松绾在脑后, 露出清俊的脸庞。


    他低头看着怀中小小一团,目光柔软得能化出水来。


    晋姜正醒着,乌溜溜的眼珠转来转去, 小嘴偶尔发出咿呀的声音, 藕节似的手臂从襁褓里伸出来, 在空中胡乱挥舞, 晋棠伸手握住那小手,指尖传来温软的触感,心底便漾开一圈圈暖意。


    “醒了?”


    萧黎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他掀开珠帘走进来, 手里端着青玉碗,热气袅袅升起,是刚炖好的当归乌鸡汤。


    晋棠抬头看他,眼中含笑:“刚醒, 正跟我玩呢。”


    萧黎走到床边,先将碗放在床头小几上, 这才俯身去看女儿。


    他伸出手指, 极轻地碰了碰晋姜的脸颊, 小家伙立刻转过头, 黑葡萄似的眼睛盯着萧黎看。


    “像你。”萧黎低声道, 眼中是化不开的温柔。


    晋棠挑眉:“哪里像?”


    “眼睛、鼻子, 都像。”萧黎说着, 在床边坐下, 很自然地接过晋棠怀里的孩子, “我来抱,你先喝汤。”


    晋棠没争,任由萧黎把晋姜接过去。


    萧黎抱孩子的姿势已经熟练许多,手臂稳稳托着小襁褓,另一只手轻轻拍着,晋姜在他怀里很快安静下来,眼睛半眯半睁,像是又要睡了。


    晋棠端起汤碗,小口小口喝着。


    汤炖得极好,乌鸡肉酥烂,当归的香气融入汤中,不油不腻,温温热热滑下喉咙,通体舒泰。


    “沈御医今日来请过脉了?”萧黎问。


    “来了。”晋棠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说恢复得很好,再养半个月,就能下地走动了。”


    萧黎眉头微蹙:“还是多养些时日,冬日天寒,不宜过早劳累。”


    “知道。”晋棠应着,伸手戳了戳萧黎手臂,“你哦如今越发啰嗦了。”


    萧黎抬眼看他,眼中掠过笑意:“臣只对陛下啰嗦。”


    晋棠耳根微热,别开视线,又忍不住转回来,看着萧黎怀中的女儿。


    小家伙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她今日睡得比昨日好些。”晋棠轻声说。


    “乳母说夜里只醒了一次。”萧黎点头,将孩子轻轻放回晋棠身侧,拉好锦被盖住,“是个疼人的。”


    晋棠侧身躺着,手指轻轻梳理女儿稀疏的胎发,晋姜似有所感,在睡梦中皱了皱小鼻子,往晋棠身边靠了靠。


    萧黎看着这一大一小相依的模样,心口被填得满满当当,他起身将汤碗收走,又拧了热帕子来给晋棠擦手擦脸。


    “王忠今日送了些补品来,说是在外边寻到的百年老参,让御膳房仔细炖了给你补身子。”萧黎一边伺候一边说,“我让人收起来了,等你再好些再用。”


    晋棠任他擦拭,闻言笑道:“王忠出宫了还惦记着朕。”


    “他是真心把陛下当孩子疼。”萧黎低声道,指尖拂过晋棠额角,“陛下昏迷那些时日,他守在殿外,几日几夜不合眼。”


    晋棠轻轻“嗯”了一声。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地龙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以及晋姜细微的呼吸声。


    窗外天色渐暗,冬日的白昼短,未到酉时便已昏黄,宫人悄无声息地进来掌灯,烛火透过素纱灯罩,洒下柔和光晕。


    萧黎处理完几件紧急政务,回到内殿时,晋棠正靠在床头看书。


    “仔细眼睛。”萧黎走过去,将他手中的书抽走,“月子期间不宜劳神。”


    晋棠也不争,顺势靠进萧黎怀里,打了个哈欠:“无聊嘛。”


    萧黎失笑,手臂环住他:“那臣陪陛下说话。”


    “说什么?”晋棠仰头看他。


    萧黎沉吟片刻:“陛下可想好元熙的百日宴如何办了?”


    晋棠眼睛一亮:“自然要大办,朕的女儿,排面不能少。”


    “那是自然。”萧黎点头,“礼部已经拟了几个章程,我看了,尚可,只是有些细节还需斟酌。”


    “拿来朕看看。”晋棠伸手。


    萧黎从袖中取出几页纸,展开递给他,晋棠就着萧黎的手仔细看,眉头渐渐皱起。


    “太繁琐了。”他摇头,“元熙还小,折腾这些做什么?简单喜庆些就好,重要的是心意。”


    萧黎眼中笑意更深:“臣也如此想,不如这样,百日宴就在宫里办,请几位亲近的宗室和重臣,简单热闹一番,至于赏赐,依陛下先前所说,以公主名义增加慈幼局拨款,再给孤寡老人发些冬衣米粮,比大摆筵席更有意义。”


    晋棠点头:“就这么办,还有,元熙的周岁礼,朕想让她抓周。”


    “抓周?”萧黎挑眉。


    “嗯。”晋棠眼中闪过狡黠,“放些笔墨纸砚,刀剑兵书,再放个玉玺什么的,看她抓什么。”


    萧黎失笑:“陛下这是要考校公主了?”


    “玩玩嘛。”晋棠理直气壮,“反正无论她抓什么,朕都喜欢。”


    萧黎低头吻了吻他发顶:“臣也是。”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多是关于朝政琐事和育儿心得,晋棠产后体力尚未完全恢复,说着说着便有些困倦,眼皮开始打架。


    萧黎察觉,轻轻扶他躺下,掖好被角:“睡吧,我守着。”


    晋棠含糊应了一声,很快沉入梦乡。


    萧黎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确认晋棠睡熟了,这才起身走到外间。


    张义候在那里,见他出来,躬身行礼。


    “殿下。”


    “陛下睡了,小声些。”萧黎压低声音,“明日早朝照旧,奏折送到御书房,我来看。”


    “是。”张义应下,又迟疑道,“殿下,您也歇息吧。”


    萧黎摆摆手:“无妨。”


    他走回内殿,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熟睡的父子二人身上,晋棠侧躺着,一只手轻轻搭在女儿襁褓上,晋姜则蜷缩在父亲身边,睡得香甜。


    烛火摇曳,将这一幕映得温馨而安宁。


    萧黎静静看了许久才起身,轻手轻脚地脱了外袍,在晋棠身侧和衣躺下,手臂小心地环过晋棠腰身,避开尚未完全恢复的腹部,掌心覆在他手背上。


    睡梦中的晋棠似有所感,往他怀里蹭了蹭。


    萧黎唇角扬起,闭上眼睛。


    ……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进了冬月。


    晋棠的月子坐得极为惬意。


    萧黎将朝政大半揽了过去,只拣紧要的与他商议,其余时间都陪在寝殿,亲自照料他和孩子。


    沈济仁每日来请脉,见晋棠面色一日红润过一日,精神气色比产前还好,捋着胡子连连点头:“陛下恢复得极好,龙体康健,实乃大幸。”


    晋棠自己也能感觉到身体的变化,产后最初的虚弱乏力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充沛的精力和……明显圆润的脸颊。


    这日他对镜梳妆,看着镜中那张明显丰腴了不少的脸,忍不住伸手捏了捏。


    软乎乎的。


    萧黎从身后走过来,接过宫人手中的梳子,替他梳理长发:“陛下在看什么?”


    “朕胖了。”晋棠指着镜子,语气里带着点难以置信,“这才一个多月,脸圆了一圈。”


    萧黎低笑,手指穿过他柔顺的发丝:“胖些好,陛下从前太瘦了。”


    “好什么?”晋棠转头瞪他,“再胖下去,衣裳都穿不上了。”


    萧黎仔细端详他的脸,认真道:“臣觉得这样很好,气色好,看着健康。”


    晋棠撇撇嘴,又转回去看镜子,左看右看,终究还是叹了口气:“算了,胖就胖吧,反正……”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狡黠:“反正某人不嫌弃。”


    萧黎俯身,在晋棠耳畔低语:“臣怎会嫌弃?臣喜欢还来不及。”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晋棠耳根发烫,伸手推他:“油嘴滑舌。”


    萧黎笑着直起身,继续替他束发。


    晋棠的头发又长又密,握在手里像一匹上好的墨缎,萧黎动作轻柔,将长发分成几缕,仔细绾成发髻,插上玉簪。


    “对了。”晋棠忽然想起什么,“西瓜的襁褓是不是该换了?她长得快,原先的那些都有些短了。”


    “尚服局昨日送来了新的,我让人收在柜子里了。”萧黎道,“用的是江南新贡的软绸,贴身穿不磨皮肤。”


    晋棠点头:“王叔想得周到。”


    正说着,乳母抱着晋姜进来了。


    小家伙刚睡醒,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看见晋棠就咧开嘴笑,伸出小手要抱。


    晋棠接过女儿,在她脸上亲了亲:“我们西瓜醒了?睡得可好?”


    晋姜咿咿呀呀地应着,小手抓住晋棠的一缕头发,往嘴里塞。


    “不能吃。”晋棠连忙把头发抽出来,晋姜嘴一扁,眼看要哭。


    萧黎适时递过一个小小的拨浪鼓,轻轻一晃,清脆的响声立刻吸引了孩子的注意力,晋姜转头看向拨浪鼓,眼睛亮亮的,伸手去抓。


    萧黎把拨浪鼓给她,晋姜握在手里,摇得乱七八糟,自己乐得咯咯笑。


    晋棠看着女儿欢快的模样,心中柔软一片,他抬头看向萧黎,见萧黎正含笑望着他们,目光温柔得能将人溺毙。


    “王叔。”晋棠轻声唤。


    “嗯?”


    “谢谢你。”


    萧黎微怔,随即明白他话中之意,伸手握住晋棠的手:“该臣谢陛下。”


    午后,孙阁老求见。


    晋棠在暖阁见他。


    萧黎本要回避,被晋棠拉住:“王叔留下一起听。”


    孙阁老进来时,见皇帝与摄政王并肩坐在暖榻上,中间隔着一个小几,上面堆着些奏折文书,气氛融洽自然,心中感慨,面上却不露,恭恭敬敬行礼。


    “阁老不必多礼,坐。”晋棠抬手虚扶。


    孙阁老谢恩坐下,抬眼打量晋棠,见他面色红润,精神饱满,比生产前的气色还要好上几分,心中大慰:“老臣见陛下龙体康健,心中欢喜。”


    “有劳阁老挂心。”晋棠笑道,“阁老今日来,可是有事?”


    孙阁老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陛下,这是吏部呈上的明年官员考核章程,老臣与几位阁臣商议过了,有些细节还需陛下定夺。”


    晋棠接过奏折,与萧黎一起看。


    奏折上条分缕析,将官员考核分为德、能、勤、绩四方面,每方面又有细分,颇为详尽。


    “朕看可行。”晋棠看完,点头道,“只是这‘绩’一项,不能光看政绩数字,还要看百姓口碑,清吏司不是在各州府设了‘民情箱’么?百姓投书,也该作为考核参考。”


    孙阁老:“陛下圣明。”


    “另外。”晋棠想了想,“考核优秀的官员,除了升迁赏赐,朕还想给他们一个恩典——允许其子弟一人,免试入国子监就读。”


    孙阁老一震:“陛下,这……”


    “阁老不必担心。”晋棠明白他的顾虑,“只是免试入监,并非直接授官,入监后学业如何,能否通过科举,还要看他们自己的本事,朕只是想给寒门子弟多一条路,也给那些勤勉官员一份实在的奖赏。”


    孙阁老沉吟片刻,缓缓点头:“陛下思虑周全,老臣无异议。”


    又商议了几件朝政,孙阁老告退。


    临走前,他看了一眼坐在晋棠身侧始终沉默却存在感极强的萧黎,欲言又止。


    晋棠察觉:“阁老还有话要说?”


    孙阁老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陛下,老臣听闻,您打算腊月初一恢复早朝?”


    “正是。”晋棠点头,“朕已休养许久,朝政不可久旷。”


    “陛下龙体初愈,腊月天寒,是否……”孙阁老话未说完,但意思明确。


    晋棠笑了:“阁老放心,朕自有分寸,况且有王叔在,不会让朕累着。”


    萧黎适时开口:“本王会安排好一切,阁老不必忧心。”


    孙阁老见二人默契十足,知道自己多虑了,遂躬身行礼:“是老臣啰嗦了,陛下、殿下恕罪。”


    “阁老忠心,朕明白。”晋棠温声道,“天冷路滑,阁老回去时当心。”


    孙阁老心中暖融,告退离去。


    待人走了,晋棠靠在萧黎肩上,懒洋洋道:“孙阁老真是操心的命。”


    萧黎揽住他:“他是真心为陛下好。”


    “朕知道。”晋棠闭上眼睛,“所以朕敬重他。”


    萧黎低头看他,见他睫毛轻颤,呼吸均匀,像是要睡了,便不再说话,只轻轻拍着他的背。


    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窗纸,洒下一片暖黄。


    第102章 番外三·暖冬


    腊月初一前一天, 晋棠试穿朝服。


    尚服局赶制的新朝服已经送来,按照晋棠现在的身形做了调整,晋棠站在镜前, 由宫人伺候着穿上。


    玄端深青,十二章纹以金线绣成,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玉带束腰, 组珮垂落, 行走时叮当作响。


    晋棠看着镜中的自己, 伸手摸了摸腰腹处。


    朝服做得宽松合体,恰到好处地遮掩了产后尚未完全恢复的腰身,但脸确实圆润了不少, 气色红润, 眉眼间透着满足的慵懒。


    “如何?”晋棠转头问萧黎。


    萧黎站在晋棠身后,目光在他身上流连,眼中满是欣赏:“很好。”


    “胖了。”晋棠嘀咕。


    “不胖。”萧黎走到晋棠身边,替他正了正玉带, “这样刚好。”


    晋棠从镜中看他,见萧黎神情认真, 不似作伪, 心中那点纠结便散了。


    他转身面对萧黎, 张开手臂:“那便这样吧, 明日上朝。”


    萧黎上前抱住晋棠:“臣陪陛下一起。”


    “自然。”晋棠笑道, “你是摄政王, 怎能缺席?”


    次日, 腊月初一。


    天未亮, 宫人便进来伺候。


    晋棠起身, 由萧黎亲自为他更衣梳洗,冕冠沉重,萧黎仔细为他戴上,调整好玉藻的位置。


    一切妥当,晋棠站在镜前,看着镜中威仪天成的帝王形象,深吸一口气。


    “走吧。”


    萧黎点头,与他并肩走出寝殿。


    太极殿内,文武百官早已按班次肃立等候。


    腊月的晨风从殿门缝隙钻入,仍带着凛冽寒意,但无人敢动,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皇帝陛下的到来。


    当那抹玄青身影从殿后转出,登上御阶之巅时,百官齐齐躬身行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大殿梁柱间回荡。


    晋棠坐于御座之上,目光透过垂落的玉藻,缓缓扫过下方,冕旒珠玉轻晃,遮住了他部分视线,却掩不住那份从容威仪。


    “众卿平身。”


    “谢陛下!”


    百官起身,重新站定。


    许多人的目光落在皇帝脸上,见他面色红润,精神饱满,比生产前的气色还要好,心中都暗暗惊讶,随即了然——有玄王殿下那般细致照料,陛下想不好都难。


    只是……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萧黎。


    萧黎站在那里,紫色蟒袍衬得身姿挺拔,面容冷峻如常,但让所有人瞠目的是,他怀中抱着一个明黄色锦缎襁褓。


    襁褓裹得严实,看不清里面,但那个大小、那个形状……


    是元熙公主?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


    孙阁老嘴角抽搐,李尚书眼皮狂跳,几位年轻些的官员更是目瞪口呆,险些失仪。


    陛下把公主带来上朝了?


    两个父亲就这么离不开孩子吗?


    晋棠仿佛没看见下方百官精彩纷呈的脸色,他清了清嗓子,开口:“今日腊月初一,朕休养许久,重理朝政,诸卿辛苦。”


    百官连忙收敛心神,齐声道:“臣等分内之事。”


    晋棠点头,开始处理政务。


    腊月事多,年终考核、赏赐发放、各地冬防、来年春耕筹备……一桩桩一件件,有条不紊。


    萧黎抱着孩子站在一旁,神情自若,偶尔孩子动一下,他便轻轻拍抚,动作熟练自然。


    晋棠议事间歇,目光总会飘向萧黎和他怀中的襁褓,眼中带着温柔笑意。


    百官看在眼里,心情复杂。


    一方面觉得这实在不合礼制,另一方面看着皇帝与摄政王这般模样,又莫名觉得温馨。


    罢了罢了,陛下高兴就好。


    朝会议了大半个时辰,该处理的政务都处理得差不多了,晋棠忽然开口:“今日还有一事。”


    百官凝神静听。


    “元熙公主降生,乃社稷之喜。”晋棠声音清朗,“朕心甚慰,特以公主名义,增发今年年终赏赐,六品以上官员,赏银加倍,六品以下,各加三月俸禄。”


    殿内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惊喜的呼声。


    “臣等谢陛下隆恩!谢公主殿下恩典!”


    晋棠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继续道:“另,以公主名义,增拨白银五十万两至各地慈幼局,用以改善孤儿衣食,增聘教习,开蒙识字。”


    这话一出,殿内更加沸腾。


    孙阁老率先出列,声音激动:“陛下仁德!公主殿下福泽!此举功德无量,老臣代天下孤幼,叩谢天恩!”


    说着便要下拜。


    晋棠虚扶:“阁老请起,朕只愿元熙日后,真能如其封号所言,见证这清明熙和之世。”


    众臣闻言,无不感慨。


    “陛下圣明!公主殿下千岁!”


    不知谁先喊了一句,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起。


    “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音震耳欲聋,在太极殿高大的穹顶下回荡。


    萧黎怀中的晋姜似是被这声音惊动,动了动,发出细微的哼声,萧黎连忙轻拍安抚,小家伙很快又安静下来。


    晋棠从御座上站起身,走到萧黎身边,低头看着襁褓中的女儿。


    晋姜恰好醒着,乌溜溜的眼睛望着父亲,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晋棠也笑了,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脸颊,然后抬头看向下方百官。


    “众卿的心意,元熙收到了。”


    “今日朝会到此,散朝吧。”


    “恭送陛下!恭送殿下!恭送公主殿下!”


    百官躬身行礼,目送着那一玄一紫两道身影,以及那个小小的明黄色襁褓,缓缓离开御阶,消失在殿后。


    直到皇帝一家三口的身影彻底不见,太极殿内才轰然炸开。


    “陛下这是把公主当皇子养啊!”


    “以公主名义行善,增拨慈幼局款项,这手笔……”


    “陛下对公主的疼爱,可见一斑。”


    “只是这带来上朝……未免太宠了些。”


    “宠便宠吧,陛下高兴,公主有福,咱们也得实惠,不是好事么?”


    议论纷纷中,孙阁老捋着胡子,眼中满是欣慰。


    他想起先帝临终前,握着他的手,嘱托他辅佐幼主。


    那时的小皇帝孑然一人。


    如今陛下长大了,有了爱人,有了孩子,将这江山治理得井井有条,仁政惠民。


    先帝若在天有灵,也该欣慰了。


    散朝回到寝宫,晋棠长舒一口气,卸下冕冠朝服,换上轻便常服。


    萧黎将已经睡着的晋姜交给乳母,走到晋棠身边,替他揉按肩膀:“累不累?”


    “还好。”晋棠靠在萧黎怀里,闭上眼睛,“就是坐得久了,腰有些酸。”


    萧黎手上力道适中,在晋棠腰□□位缓缓按压:“明日让沈御医再来看看,开些调理的方子。”


    “嗯。”晋棠应着,忽然笑起来,“王叔看见那些大臣的脸色了吗?精彩极了。”


    萧黎也笑:“想必是没想到陛下会把西瓜带来。”


    “朕就是要让他们见见。”晋棠睁开眼,眼中闪着光,“朕的女儿,自然要让他们知道她有多重要。”


    萧黎低头吻了吻晋棠额头:“陛下说得是。”


    两人静静相拥片刻,晋棠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王忠今日递了帖子,说过两日想进宫请安,看看西瓜。”


    “让他来吧。”萧黎道,“他惦记陛下,也惦记公主。”


    晋棠点头,又说起另一件事:“霍铉从北境送了些皮毛来,说是今年新猎的,毛色极好,朕让人做了几件小斗篷给西瓜,剩下的赏下去吧。”


    “陛下安排便是。”萧黎温声道。


    午后,花乜来了。


    她依旧是一身靛蓝布裙,朴素干净,见到晋棠,先行了礼,然后目光落在乳母怀中的晋姜身上。


    “郡主看看,元熙长大了不少。”晋棠笑道。


    花乜上前,仔细端详晋姜。


    小家伙醒着,好奇地看着这个漂亮姐姐,不哭不闹。


    花乜看了一会儿,眼中泛起淡淡笑意:“公主殿下根基深厚,福泽绵长,是个有造化的。”


    晋棠闻言心中欢喜:“承郡主吉言。”


    花乜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囊,递给晋棠:“这是臣在黔州寻得的平安符,以山中灵草和古玉制成,给公主殿下贴身佩戴,可宁神安魂,辟邪护身。”


    晋棠郑重接过:“多谢郡主。”


    花乜摇头:“臣只是略尽心意。”


    又坐了一会儿花乜便起身告辞,临走前她看了一眼晋棠和萧黎,轻声道:“陛下与殿下如今这般,很好。”


    晋棠与萧黎对视一眼,齐齐笑了。


    “是,很好。”


    送走花乜,晋棠抱着晋姜在殿内走动。


    小家伙如今重了不少,抱在怀里沉甸甸的,晋棠边走边轻声哼着歌。


    萧黎在一旁看着,眼中满是温柔。


    岁月静好,大抵如此。


    腊月里事情多,但萧黎将大半都揽了过去,只让晋棠处理些紧要的,晋棠乐得清闲,每日除了看看奏折,便是陪女儿玩耍。


    晋姜长得快,当初皱巴巴的小脸如今已经长开,白白嫩嫩,眉眼精致,结合了两位父亲的优势,漂亮得像个玉娃娃。


    她爱笑,见人就咧开嘴,露出粉嫩的牙床,眼睛弯成月牙,看得人心都化了。


    萧黎批阅奏折时,晋棠便抱着女儿坐在一旁,偶尔指点一二。


    晋姜很乖,不哭不闹,只是好奇地看着父亲们,小手抓着晋棠的衣袖,玩得不亦乐乎。


    这日,晋棠看着萧黎批阅奏折的侧脸,忽然道:“王叔,等西瓜大些,朕想教她读书识字。”


    萧黎笔下不停:“陛下亲自教?”


    “自然。”晋棠点头,“朕的女儿,朕自己教,王叔教她习武,朕教她文治,文武双全才好。”


    萧黎抬眼看他,眼中含笑:“陛下想得长远。”


    “那是。”晋棠理直气壮,“朕的女儿,自然要最好的。”


    萧黎放下笔,走到晋棠身边,接过他怀中的晋姜,小家伙到了另外一个父亲怀里,立刻伸手去抓萧黎垂落的发丝。


    萧黎任她抓着:“西瓜想学什么,爹爹都教。”


    晋棠看着这一幕,心中暖意融融。


    腊月的阳光透过窗纸,洒下一室暖黄。


    岁末年关,宫中忙碌起来,各处张灯结彩,准备迎接新年。


    晋棠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很好,只是萧黎仍不放心,事事都要过问,生怕他累着。


    腊月二十,忠义侯王忠进宫请安。


    老人家穿着新制的侯爵朝服,精神矍铄,见到晋棠就要下拜,被晋棠连忙扶住。


    “王忠,这里没有外人,不必多礼。”


    王忠眼眶微红:“老奴……老臣是高兴,看到陛下如今这般,先帝在天之灵,也该欣慰了。”


    晋棠扶他坐下,亲自斟了茶:“你在宫外过得可好?”


    “好,好。”王忠连连点头,“侯府清静,老臣种种花、养养鸟,日子舒心。”


    他说着,目光落在乳母怀中的晋姜身上,眼中泛起慈爱:“这就是公主殿下?让老臣瞧瞧。”


    乳母将晋姜抱过来,王忠小心翼翼地看着,不敢伸手碰,只是细细端详,半晌,眼中落下泪来。


    “像,真像……”


    晋棠知道他说的“像”是谁,心中也是一酸。


    他握住王忠的手:“父皇若在,也会喜欢元熙的。”


    “一定、一定。”王忠擦去眼泪,从怀中取出一个长命锁,纯金打造,做工精细,“这是老臣的一点心意,给公主殿下。”


    晋棠接过,见锁上刻着“平安喜乐”四个字,字体熟悉,是王忠亲笔所书。


    “多谢。”晋棠郑重道,“元熙会好好戴着。”


    王忠在宫里一起用了膳才出宫。


    临走前,王忠对萧黎深深一拜:“殿下,陛下就拜托您了。”


    萧黎还礼:“侯爷放心。”


    王忠这才离去。


    送走王忠,晋棠抱着晋姜,将那长命锁戴在她颈间,纯金的锁片映着孩子的笑脸,闪闪发光。


    “西瓜,这是王爷爷给你的礼物,要好好收着。”


    晋姜似懂非懂,伸出小手抓住锁片,往嘴里塞。


    晋棠连忙拦住:“不能吃。”


    萧黎在一旁看着,眼中满是笑意。


    腊月二十三,小年。


    宫中按例祭祀灶神,晋棠与萧黎一同主持。


    仪式简单庄重,祭品丰盛,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祭祀完毕,晋棠抱着晋姜,在宫人的簇拥下,登上宫城最高的角楼。


    从这里俯瞰,整个京城尽收眼底。


    腊月的京城银装素裹,屋檐上积着厚厚的雪,街巷里炊烟袅袅,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准备过年。


    寒风凛冽,萧黎将大氅裹紧,将晋棠和怀中的孩子护在怀里。


    “冷吗?”萧黎低声问。


    晋棠摇头,望着远处的景色,轻声道:“王叔,你看,这人世间真好。”


    萧黎顺着萧黎的目光望去,京城繁华,远处山峦连绵,天地广阔。


    “是陛下的江山。”萧黎低声道,“也是臣要守护的江山。”


    晋棠转头看他,眼中映着雪光,明亮璀璨:“我们一起守护。”


    萧黎重重点头:“好。”


    怀中的晋姜似乎感受到父亲们的情意,发出咿呀的声音,小手在空中挥舞。


    晋棠低头看她,在她脸上亲了亲:“西瓜也要一起,好不好?”


    晋姜咧开嘴笑了。


    岁末天寒,人心却暖。


    这年的冬天似乎都格外温柔。


    第103章 番外四·子嗣


    晋姜学会走路的时, 恰是腊月里难得的好天气。


    前夜落了细雪,晨起时停了,阳光薄薄地铺在琉璃瓦的积雪上, 折出碎金似的光。


    寝殿前的廊下扫得干净,铺了厚厚的羊毛毡垫,晋姜穿着杏子红的小袄, 像只笨拙的雏鸟, 摇摇晃晃地张开手臂, 从乳母怀里挣下来, 脚尖试探地踩在毡垫边缘。


    萧黎蹲在三步开外,伸着手臂,声音放得极柔:“姜儿, 来, 到爹爹这儿来。”


    自打孩子大了,两位父亲便不再叫她“西瓜”了。


    晋棠倚在门边看着,手拢在袖中。


    他今日披了件狐裘的氅衣,领口一圈雪白绒毛很是可爱, 目光紧紧追着女儿蹒跚的步子。


    一步,两步。


    晋姜的小短腿颤巍巍迈出去, 身子往前倾, 几乎要倒, 乳母在后头虚虚护着, 却没扶。


    那孩子竟自己稳住了, 又往前蹭了半步, 终于扑进萧黎张开的怀抱里。


    “好。”萧黎一把将女儿抱高, 笑声朗朗, 震得檐角冰凌簌簌落了几星雪沫。


    他转身将晋姜举到晋棠面前, 眼睛弯着:“陛下看,姜儿会走了。”


    晋棠伸手碰了碰女儿冻得微红的脸蛋,也笑:“是,我们姜儿长大了。”


    晋姜咯咯笑起来,小手抓住晋棠一缕垂落的发丝,咿咿呀呀不知说些什么。


    萧黎便将她抱低些,让她靠在晋棠肩头,自己则从身后环住父子二人,下颌轻轻抵在晋棠发顶。


    阳光移过廊柱,将相拥三人的影子拉长,叠在一处,暖得化不开。


    那一刻晋棠觉得,人生圆满,不过如此。


    晋姜满周岁后,晋棠心里便存了件事。


    这事起初只是极淡的疑惑。


    他与萧黎仍旧亲密,情到浓时耳鬓厮磨、肌肤相亲,并不曾刻意节制,萧黎待他始终温柔耐心,却也热烈缠绵,有时闹得凶了,晋棠翌日起身,腰间腿侧难免酸软,需得萧黎亲手揉了药膏才好些。


    可就是这样,晋棠的肚子再也没有动静。


    起初他以为只是机缘未到,沈济仁说过,他体质特殊,受孕本就比寻常妇人艰难些,怀上晋姜已是天幸。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晋姜从襁褓里的婴孩长成能走能笑的小人儿,他的腰身却始终纤细如旧。


    晋棠不是非要再生一个,有晋姜他已觉是上天厚赐。


    只是看着萧黎抱着女儿时眼中满得快溢出来的疼宠,看着他教晋姜认字,扶着她学步时那种要将整个人照亮的欢喜,晋棠心里便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萧黎那样喜欢孩子,若再有一个,他定然更高兴。


    晋棠也曾拐弯抹角问过萧黎。


    那是个秋夜,两人靠在暖阁的榻上,晋姜玩累了,枕在萧黎腿上睡得正熟,小脸红扑扑的。


    晋棠指尖绕着一缕萧黎散下的发,状似随意道:“王叔,你说姜儿一个人,会不会孤单。”


    萧黎正轻轻拍着女儿的背,闻言抬眼看他,目光沉静温柔:“有我们陪着,怎会孤单。”


    “我是说,若有个弟弟妹妹……”晋棠声音低下去,耳根微热。


    萧黎静了一瞬,伸手将他揽得更近些,唇贴在他额角,声音低醇:“有姜儿,我已心满意足,陛下身子要紧,不必多想。”


    这话说得体贴,晋棠当时听了,心里熨帖,那点疑虑便暂且按下。


    可又过了一年,依旧毫无动静。


    晋棠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不行了。


    这个念头晋棠他有些慌。


    他如今身体康健,精力充沛,与萧黎欢好时反应也分明……怎会不行。


    可若不是他,难道是萧黎?


    念头一起,晋棠自己先否了。


    萧黎行不行,他再清楚不过,那人力道、耐力、还有情动时的反应……晋棠脸颊发烫,不敢深想。


    终究按捺不住。


    这日午后,萧黎去了兵部衙门议事,晋棠哄睡了晋姜,吩咐乳母好生看顾,命张义去御医署悄悄请沈济仁来。


    沈济仁来得很快,花白胡子在初冬的风里微微飘动,脸上带着惯有的恭谨温和。


    进了暖阁,见礼毕,晋棠赐座,又让宫人都退下。


    “沈御医。”晋棠开口,声音还算平稳,指尖却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刺绣纹路,“朕今日请你来是想问问,朕的身子是不是有什么不妥。”


    沈济仁一愣,忙道:“陛下何出此言。老臣每月请脉,陛下龙体康泰,气血充盈,并无不妥啊。”


    晋棠抿了抿唇,脸上浮起一层薄红,声音更低了些:“朕是说,子嗣方面。”


    沈济仁恍然,捻须沉吟片刻,谨慎道:“陛下体质特殊,受孕确需机缘,元熙公主乃是天赐福缘,陛下不必过于挂怀,且陛下如今正当盛年,来日方长……”


    “不是挂怀。”晋棠打断他,脸颊更热,却强迫自己说得清楚些,“朕与玄王并未刻意避忌,为何……再无消息。”


    沈济仁脸上的皱纹似乎深了些。


    他抬眼看了看晋棠,又垂下目光,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敲,像在斟酌词句。


    这沉默让晋棠心头那点不安渐渐扩大。


    “沈御医,你有话但说无妨。”


    沈济仁眼中神色复杂,有犹豫、有恍然。


    “陛下。”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老臣冒昧问一句,您可曾留意过,玄王殿下平日饮食用药,有无异常。”


    晋棠愣住。


    萧黎的饮食用药,自然都是经御膳房和御医署仔细把关的,能有什么异常。


    沈济仁见他神色,心中了然,声音压低:“殿下曾私下寻过老臣,要了一剂方子。”


    “什么方子。”


    “……避子汤。”


    晋棠坐在那里,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沈济仁说了什么。


    避子汤?


    萧黎?要避子汤。


    “你说清楚。”晋棠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陌生。


    沈济仁撩袍跪了下去,额头触地:“老臣有罪,当日殿下严令不得告知陛下,老臣不敢违逆,那方子药性温和,于男子身体并无损害,只是、只是若服了药,便无法令女子受孕,殿下说,陛下生产凶险,他绝不能再让陛下经历第二次,每次、每次与陛下亲近前,若未服药,他便不会……或是另寻他途。”


    沈济仁说得委婉,晋棠却听懂了。


    每次亲密前都会服药,若是忘了,便不进去,或是走后面。


    难怪。


    难怪有时情到浓处,萧黎却会忽然停下,或是将他翻过去,从后头来。


    晋棠只当他是变换花样,还曾羞恼地嗔过他,萧黎总是吻着他哄,说那样他也舒服……


    原来如此。


    晋棠坐在那儿,胸口堵着一团气,上不来下不去。


    他想生气,气萧黎自作主张,气沈济仁隐瞒不报。


    可那股气在胸腔里转了几圈,又化成酸酸软软的一滩水。


    “你起来吧。”晋棠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飘,“此事与你无关。”


    沈济仁颤巍巍起身,不敢多言。


    晋棠沉默良久,才又问:“那药,他还在用。”


    “老臣不知。”沈济仁摇头,“殿下取过一次药后,便未再寻过老臣,许是……许是殿下另找了旁人配药,或是停了也未可知。”


    停了?


    晋棠想起近一年来,萧黎似乎少了那些刻意的“节制”,两人亲密时越发酣畅淋漓,他有时累极睡去,翌日醒来身上痕迹斑斑,萧黎总是一边替他上药一边低声哄,眼底是餍足又歉疚的光。


    若是停了药……为何他还是没怀上。


    念头一转,晋棠明白了。


    萧黎那样谨慎的人,若真停了药,只怕是彻底绝了再要孩子的念头。


    “朕知道了。”晋棠摆摆手,“今日之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尤其是玄王。”


    “臣明白。”


    沈济仁退下后,晋棠独自在暖阁里坐了许久。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宫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透过窗纱,在地面投下模糊的影子。


    晋棠一动不动,手搁在膝上,指尖冰凉。


    他在想萧黎。


    想那人抱着晋姜时眼底细碎的星光,想他教女儿认字时低沉的嗓音,想他夜里将自己搂在怀中时温热坚实的胸膛,还有那些缠绵时、压抑的颤抖。


    他那样喜欢孩子。


    今夜得好好跟萧黎谈一谈。


    ……


    萧黎回宫时天色已黑透。


    他先去看了晋姜。


    小丫头睡得正香,抱着软枕,小嘴微微张着。


    萧黎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轻轻替她掖好被角,这才转身回寝殿。


    晋棠已沐浴过了,披着寝衣坐在窗边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并未在看,烛火将他侧脸轮廓镀上一层柔光。


    “陛下。”萧黎走过去,很自然地俯身在晋棠额角亲了亲,“用过膳了。”


    “嗯。”晋棠应了一声,放下书卷“王叔呢。”


    “在兵部用了些。”萧黎在晋棠身边坐下,伸手将他揽进怀里,“今日可累?姜儿闹你没有?”


    “没有,她很乖。”晋棠靠在他肩头,嗅着他身上熟悉的清冽气息,沉默片刻,忽然开口,“萧黎,我有话问你。”


    萧黎动作顿了一下,低头看他:“陛下请讲。”


    晋棠坐直身体,转过身面对着萧黎。


    烛光在两人之间跳跃,将彼此的神情照得清晰。


    晋棠看着萧黎深邃的眼睛,一字一句问:“你私下找沈济仁要避子药,是不是。”


    萧黎脸上的血色,在那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良久,萧黎才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陛下都知道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晋棠宁可看到萧黎否认,或是找借口搪塞,也不要看到他这副被当场揭穿、无所遁形的模样。


    “为什么?萧黎,你告诉我,为什么。”


    萧黎垂下眼帘,指蜷缩起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陛下生产那日,臣怕了。”


    “臣在暖阁外,听着陛下一声声痛呼,看着一盆盆血水端出来……”萧黎的声音越来越低,“臣那时想,若是陛下有个万一,臣便随陛下去了,什么江山社稷,什么黎民百姓,臣都不要了。”


    萧黎抬起眼,眼眶通红,里面翻涌着晋棠从未见过的后怕:“阿棠,我不能再经历一次那样的等待,我承受不起。”


    晋棠的眼眶里涌出热泪。


    他紧紧抱住萧黎,将脸埋在萧黎颈窝里,滚烫的液体浸湿了萧黎的衣领,也烫得萧黎浑身一震。


    “傻子。”晋棠哽咽着骂,“你这个傻子,你怎么不告诉我?”


    萧黎手臂收紧,将晋棠牢牢箍在怀中:“我如何能说?陛下那样喜欢姜儿,若知道臣私下用药,定会难过,臣只想陛下平安喜乐,别的都不重要。”


    “那你就舍得。”晋棠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你明明那样喜欢孩子……”


    “喜欢。”萧黎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可比起孩子,我更在意你,阿棠,这世上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比你更重要。”


    萧黎低头吻去晋棠眼角的湿意:“我们有姜儿,已是上天厚待,她是我们的女儿,是大昭的公主,将来这江山交到她手中,我们又何必再要孩子?”


    晋棠呆住,忘了哭。


    “你说什么?”


    萧黎捧住晋棠的脸:“我说,让姜儿继承皇位。”


    晋棠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可她是女孩子。”


    “女孩子又如何?”萧黎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古往今来,并非没有女主临朝的先例,况且——”


    “女子生下的孩子,必是她的血脉,可女子为男子生下的孩子,却未必能保证是男子的血脉。”


    晋棠彻底愣住了。


    萧黎的思想竟然这般前卫?


    “皇室血脉最重正统,若将来姜儿择婿,诞下子嗣,那孩子必然承袭姜儿血脉,是我大昭皇室正统,可若是皇子……谁能保证,那孩子一定是陛下的血脉。”


    萧黎语气平静地陈述着不被这个时代接受的观念:“唯有女子继位,才能从根本上保证皇位传承的血脉纯正,姜儿是我们的女儿,她的孩子才是陛下血脉的延续。”


    晋棠听得想给萧黎竖个大拇指。


    “你何时想到这些的?”晋棠以为,这不是突然间的想法。


    萧黎笑了笑:“很早,从姜儿出生后便有了,只是怕陛下觉得荒唐,一直未曾提起。”


    “如今陛下既然问起,我便说了,阿棠,你不必再为子嗣之事忧心,我们有姜儿足够了,待姜儿长大,我便将这大昭江山交到她手中。”


    晋棠靠在萧黎胸前,许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萧黎,我答应你。”


    萧黎目光微凝。


    “我答应你。”晋棠郑重,“不再要孩子,有姜儿、有你在,此生足矣,那药你不许再吃,也不必再吃。”


    “阿棠。”萧黎有点哽咽,他怕的就是晋棠无法接受。


    晋棠抬手抚上萧黎的脸颊,指尖划过他微红的眼角:“我知你怕,我也怕,生产那日……很疼、很累,我也想过,再也不要经历了。”


    “可若是因为怕,让你偷偷吃药,让你在情动时还要分心算计,那我宁可不要。”


    “萧黎。”晋棠望进他眼底深处,“我要你好好地爱我,无所顾忌地爱我,我要我们之间的每一刻,都是全心全意,没有隐瞒,至于孩子……有姜儿够了,她是我们血脉的延续,将来她会有她的孩子,那孩子身上,也流着我们的血,这江山、这血脉,会传承下去。”


    晋棠捧住萧黎的脸,额头与他相抵,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如誓言:“所以,答应我,别再为这件事忧心,好不好?”


    萧黎重重点头:“好。”


    晋棠笑了,凑上去吻住萧黎的唇。


    这个吻温柔而绵长,带着泪水的咸涩。


    一吻终了,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融。


    “萧黎。”晋棠轻声唤他。


    “嗯。”


    “我有没有说过,你很厉害。”


    萧黎低笑:“阿棠现在说了。”


    “那我再说一次。”晋棠眼睛弯起来,里面映着烛光,也映着萧黎的倒影,“萧黎,你很厉害,特别厉害。”


    萧黎眸色转深,手臂一用力将人打横抱起,朝龙床走去。


    “陛下谬赞。”萧黎将晋棠放在柔软的锦褥中,俯身压下去,唇贴在他耳边,气息温热,“臣还有更厉害的,陛下可想见识。”


    晋棠脸颊绯红,却伸手环住萧黎的脖颈,将他拉得更近。


    “想。”


    帐幔落下,遮住一室春意。


    (看作话)


    【作者有话要说】


    元熙公主晋姜三岁能诵诗,五岁通经史,十岁时已能代父批阅简单奏章。


    她继承了晋棠的清俊容貌与聪慧灵秀,也承袭了萧黎的沉稳气度与杀伐决断。


    十五岁及笄礼上,晋棠下旨,册封元熙公主为皇太女,入主东宫,参议朝政。


    朝中虽有微词,但在萧黎多年经营与晋棠威望之下,并无太大波澜,且晋姜才华出众,处事公允,渐渐也赢得了臣工信服。


    后来,晋棠将皇位禅让于晋姜,自居太上皇,与萧黎移居玄王府,颐养天年。


    晋姜登基后,改元“承平”,延续其父治国方略,轻徭薄赋,整顿吏治,开通商路,她在位四十年,大昭国力臻于鼎盛,四海宾服,史称“承平之治”。


    而玄王府之中,两位父亲皇春日赏花,夏夜观星,秋日品菊,冬炉煮酒,相守直至白发苍苍。


    晋姜曾问父亲,此生可有遗憾。


    晋棠握着萧黎的手,望着从宫里移栽过来的海棠,笑了笑。


    “唯愿星辰长明,山河永固,与卿共白头。”


    第104章 番外·没有系统的if线(一)


    九月的风从宫阙深处盘旋而上, 带着香烛燃烧后的灰烬气息,吹过新帝寝殿洞开的雕花长窗。


    那风已有了初秋的锋刃,刮在皮肤上, 激起细小的战栗。


    晋棠跪坐在御案后,一身素服尚未除下,衬得脸颊愈发苍白清瘦, 唯有挺直的脊梁和紧抿的唇线, 还撑着十六岁少年天子不容侵犯的威仪。


    他的父皇, 那位在马上征战半生、伤痕累累的帝王, 终究没能熬过这个秋天,将一副过于沉重的担子,猝不及防地压在了他尚且单薄的肩头。


    案头堆叠的奏章像一座座沉默的小山, 多数是关于先皇丧仪后续、各地官员的慰表, 以及一些亟待处理的寻常政务。


    王忠侍立在侧,眼眶的红肿未消,看向年轻君主的目光里充满了忧心,他知道, 真正让陛下连指尖都透出冷意的,并非这些。


    终于, 晋棠的手指停在了其中一份奏折上。


    那奏折的封皮颜色略深, 质地也比旁的更挺括些, 像一柄未出鞘的薄刃, 静静躺在那里。


    晋棠没有立刻打开, 只是用指腹缓缓摩挲过封皮边缘, 眼神晦暗不明。


    王忠的心提了起来, 他知道那是什么。


    这几日, 这样的折子已非第一份, 只是前几份,都被陛下以“先皇丧期,不言此事”为由,暂且搁置了。


    这一份是在今日早朝后,由一位素以耿直敢言著称的老臣呈递上来的。


    晋棠终究还是打开了它。


    奏折上的字迹力透纸背,言辞比前几份更为激烈直白。


    核心只有一个:玄王萧黎,异姓封王,位极人臣,更手掌京畿部分防务及先皇临终托付的些许权柄,于新君而言,实乃卧榻之侧酣睡的猛虎。


    先皇在时,君臣相得,自可无虞,如今主少而强臣在侧,祸福难料。


    奏请陛下念及江山社稷之重,当机立断,或削其“玄王”尊号,降等袭爵,或明升暗降,收其权柄,令其远离中枢,方可保皇权无虞,天下安心。


    晋棠捏着奏折边缘的手指骨节泛出青白色,呼吸却压抑得极平稳,只有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了心底翻腾的怒意与…失望。


    为什么?


    父皇倚重萧黎,信他如手足,临终前甚至握着自己的手,嘱托“玄王忠耿,国事不决,可询之”。


    灵前哭祭,萧黎眼中那深切的悲恸绝非作伪。


    这三日,是萧黎不眠不休协同几位老臣打理丧仪,稳住朝局,弹压住那些或许已开始浮动的人心。


    他们凭什么怀疑?就因为他姓萧,不姓晋?就因为他军功赫赫,是先皇破格钦封的一字并肩王?


    一股无名火窜上晋棠的心头,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些递上折子的人,此刻或许正聚在某处,用怎样忧虑又暗含期待的眼神,等待着年轻天子的反应——是惶恐采纳,还是犹豫不决?无论哪种,都坐实了他们对“主少国疑”、“强臣震主”的判断。


    他不!


    晋棠猛地站起身,那份奏折在他手中被攥得皱起。


    他几步走到殿角用于取暖的鎏金铜兽炉旁,炉火因连日的凄风苦雨而燃得正旺,橘红的火焰跳跃着,映亮他线条紧绷的侧脸。


    晋棠将那份奏折投进了炉火之中。


    “嗤啦——”


    火焰遇纸,猛地蹿高了一瞬,贪婪地舔舐吞噬。


    墨迹在高温中迅速湮灭,犀利的指控和看似忧国忧民的进言,统统化为一股青烟和蜷缩的黑色灰烬,落入炉底的香灰里,混作一处再难分辨。


    焦糊的气味弥漫开来。


    王忠惊得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地上前半步:“陛下!”


    晋棠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跳跃着未熄的火光,亮得惊人。


    “王忠。”


    “老奴在。”


    “今日之事,不许向外透露半个字。”晋棠的声音很轻,“尤其是玄王那里,若让朕知道,有谁胆敢嚼舌根……”


    晋棠目光扫过王忠,后者立刻深深低下头去:“你知道该怎么做。”


    “老奴明白!”王忠连忙应道,他还是头一次今天他露出如此冷冽的神情。


    晋棠不再说话,走回御案后坐下,重新拿起一份奏报,仿佛刚才那焚烧谏章的惊人之举从未发生。


    王忠悄悄退到一旁,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陛下这是表明他对玄王的绝对信任和维护。


    可一份奏折能烧,十份、百份呢?


    那些朝臣们,见陛下毫无反应,只怕会更变本加厉,逼陛下做出抉择。


    果然,晋棠的沉默与无视,如同在暗流上浇了一瓢热油。


    接下来的日子,类似的奏折非但没有减少,反而雪片般飞来。


    言辞越发激烈,从“恐非国家之福”升级到“肘腋之患,不可不除”,甚至开始引用前朝藩王作乱、权臣篡位的旧例,字字诛心。


    晋棠的应对始终如一。


    无论那奏折来自御史台的言官,还是室里有头有脸的叔伯,晋棠一律收下,然后亲手将它们投入兽炉或是铜盆中。


    火焰成了无声的驳斥。


    看着那些或恳切、或激昂、或暗藏机锋的纸张在火中化为乌有,晋棠心中并无快意,只有越来越深的疲惫和怒火。


    他们越是要自己猜忌、疏远萧黎,便越是要反其道而行之。


    父皇信的人,他也信。


    这江山是父皇留下的,他绝不允许任何人,以“为他好”为名,去伤害父皇信任的人。


    铜盆里的灰烬日渐增多,起初只是浅浅一层,后来便积了半盆,沉甸甸的。


    王忠每隔三两日便需处理一次,那灰烬轻飘,风一吹就散,却压得他心头喘不过气。


    他眼见着陛下眼下的青黑日益明显,本就因丧父而清减的身子,在这连日无声的抗争与高压下,更显单薄。


    偶尔陛下望着窗外发呆时,那挺直的背影里,会流露出属于少年人的茫然与孤寂。


    这股风还是穿透了宫墙的阻隔,吹到了当事人耳中。


    消息并非来自晋棠的刻意隐瞒或宫人的泄密。


    事实上,在王忠的严令下,寝殿内的宫人噤若寒蝉。


    是朝会上几位大臣意味深长的目光,是议事时同僚闪烁其词的试探,是偶尔流连于玄王府门外的窥视视线。


    萧黎何等敏锐之人,多年沙场历练与朝堂沉浮,早已让他对风向的变化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他立在王府书房的窗前,望着庭院中开始飘落的黄叶,手中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佩——那是先皇昔年所赠。


    窗外秋风飒飒,他却仿佛听见了朝堂之上,那些针对他的攻讦。


    萧黎能想象那孩子面对这些时的压力。


    十六岁,丧父之痛未愈,便要扛起帝国重担,还要应付这些因他而起的纷扰。


    这孩子,在用稚嫩却极端的方式,保护他。


    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细细地碾过,泛起密密的疼,还有深沉的歉疚。


    先皇兄临终嘱托言犹在耳,他却成了新君最大的“麻烦”。


    避无可避,那便不避了。


    翌日,萧黎递牌子求见。


    晋棠在御书房见他。


    短短数日未见,少年天子端坐于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努力挺直背脊,试图撑起那身略显宽大的龙袍,但眉宇间的倦色和眼底的红丝,却瞒不过萧黎的眼睛。


    “臣,参见陛下。”萧黎依礼下拜,姿态无可挑剔。


    “王叔平身,赐座。”晋棠的声音有些干涩,目光落在萧黎脸上,试图从中看出些什么。


    是怨怼?是试探?还是……来向他这个皇帝讨要说法?


    萧黎谢恩落座,并未迂回,直接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陛下,近日朝中多有议论,皆因臣之故,致使陛下烦忧,朝堂不宁,此皆臣之过。”


    晋棠心头一跳,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他知道了,他果然还是知道了。


    “臣蒙先皇厚恩,位列藩王,又掌部分京畿事,确易招致物议。”萧黎继续道,语气坦然,并无半分委屈或愤懑,“陛下新登大宝,当以朝局稳定为重,万不可因臣一人而致君臣离心,朝纲动荡。”


    萧黎抬起眼,目光直视晋棠,那里面有担忧、有决断,唯独没有晋棠害怕看到的疏离或怨怪。


    “北境近来有报,乌罗似有异动,边关不可不防,臣请旨返回北境,镇守边陲,一则尽藩王戍边之责,二则……”萧黎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却敲在晋棠心上,“可暂离中枢,以安朝臣之心,免陛下为难。”


    晋棠怔怔地看着萧黎,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份了然和为他铺好的退路。


    主动请离,远赴苦寒边关,将所有的压力一力承担,只为给他这个皇帝腾出空间,换取朝堂暂时的平静。


    我不需要这样的牺牲!


    晋棠想对萧黎说。


    烧了那么多奏折,不就是想告诉他,自己信他,不需要他这样退让吗?


    可话到嘴边,却堵在喉咙里。


    晋棠想起那些越烧越多的灰烬,想起朝臣们日益焦灼不满的眼神,想起自己深夜独坐时那份无人可诉的沉重。


    萧黎的提议,或许是眼下唯一能打破僵局、平息风波的方式,留他在京城,反而是在火上浇油,将他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晋棠的心脏,他觉得眼眶发热,连忙垂下眼帘,盯着御案上冰冷的龙纹。


    “……北境苦寒,王叔多年未归,此去……”晋棠的声音有些发颤,努力稳住,“此去需万事小心,乌罗人狡诈,不可轻敌。”


    这便是准了。


    萧黎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像是释然,又像是更深沉的寂寥。


    他起身,再次郑重行礼:“臣,领旨,定当恪尽职守,护我大昭北境安宁,不负陛下所托,亦不负先皇厚望。”


    离京那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落下今冬的第一场雪。


    送行仪式依制进行,礼部官员主持,场面规整而疏淡。


    萧黎一身墨蓝骑装,外罩玄色狐裘大氅,已恢复北境统帅的冷峻威严。


    他简洁地与送行官员话别,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扫向城门方向。


    就在仪仗即将启动时,一骑快马自官道疾驰而来,马上内侍高喊:“陛下有旨,玄王暂缓起行!”


    众人惊愕回首,只见城门再次洞开,数十名精锐金乌卫护卫着一辆明黄驶出。


    车驾在送行队伍前停下,车帘掀开,一身常服的晋棠走了下来。


    他未着龙袍,只一袭天青色绣银云纹锦袍,玉冠束发,比起往日殿中的沉重,多了几分少年的清朗,只是眉眼间的郁色和紧抿的唇角,泄露了心绪。


    官员们慌忙跪倒,萧黎亦欲行礼,被晋棠快步上前虚扶住。


    “朕来送送王叔。”晋棠站定,与萧黎之间仅一步之遥。


    秋风吹起晋棠袍角与萧黎的披风,猎猎作响。


    “劳陛下亲送,臣惶恐。”萧黎低声道,目光落在晋棠脸上,试图从那强作的镇定中看出些什么。


    晋棠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萧黎。


    他想起幼时被这人扛在肩头看校场演武,想起父皇笑着看他们一大一小较劲弓马,想起灵前他沉默却坚实的支撑。


    是从何时开始,他渐渐意识到君臣之别,开始小心地保持距离,不再像幼时那般肆无忌惮地亲近了呢?


    如今这人却要因为他,因为那些可笑的猜忌和自保的算计,远赴边关。


    心头那股积压了许久的闷痛,还有连晋棠自己都尚未厘清的复杂情愫,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坝和身份的藩篱。


    在周围官员惊愕倒吸冷气的声音中,晋棠忽然上前一步,伸出手臂紧紧地环抱住了萧黎的腰身,将脸埋在了他坚实而温热的肩颈处。


    这是一个结实而短暂的拥抱。


    少年的手臂用力,身体微微颤抖,透过厚重的衣料,萧黎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不舍和委屈。


    属于晋棠的气息混杂着一丝宫中特有的冷香,瞬间将萧黎笼罩。


    萧黎整个人都僵住了。


    手臂下意识地抬起,却悬在半空,脑中一片空白。


    沙场尸山血海未曾让他变色,朝堂诡谲风波亦难动他心旌,可这突如其来的拥抱那么滚烫,劈开了他所有冷静自持的外壳,直击灵魂深处。


    萧黎能感觉到怀中身体的单薄,甚至能数清那微微战栗的弧度。


    “王叔。”晋棠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哽咽却又强自压抑着,“要多多写信回来。”


    他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眼眶通红,却执拗地盯着萧黎的眼睛:“一个月一封,不,半个月一封,朕要知道北境是否安稳,风雪可大,敌军可曾犯边,要知道……王叔是否一切安好。”


    萧黎悬在半空的手臂,终于缓缓落下,极轻地在晋棠因这个拥抱而略显凌乱的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心在这一刻酸胀得发痛。


    他何尝想走?京城有他守护半生的社稷,更有眼前这个让他放心不下的少年君王。


    可正因如此,他必须走。


    他的存在已是少年的负累,远离才是最好的保护。他


    “好。”萧黎听见自己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承诺,“臣会经常写信,陛下在京,务必珍重龙体,朝事若遇艰难,可多信重孙阁老、李尚书等忠正老臣,切莫……切莫独自硬撑。”


    萧黎终究还是咽下了更越矩的叮嘱,只留下最克制的关心。


    晋棠松开了手,后退一步,迅速眨了眨眼,将那股汹涌的泪意逼了回去,脸上重新戴上属于帝王的面具,只是那微红的眼角和鼻尖,泄露了方才的失态。


    “朕知道了,王叔一路保重。”


    萧黎深深看了晋棠一眼,似要将这少年天子的模样刻入心底。


    然后便利落地翻身上马,玄色大氅在阴郁天色下扬起一道决绝的弧线。


    “陛下,珍重!”萧黎于马上抱拳,最后一声道别,随即猛地一扯缰绳。


    “驾!”


    马蹄踏碎官道上的尘土,玄色的身影一马当先,亲卫紧随其后,如同一支离弦的箭,射向北方苍茫的天际线,越来越远,最终化为视野尽头一片模糊流动的墨点,彻底消失在铅云与远山交接之处。


    晋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秋风卷起他的袍袖和发丝。


    直到王忠捧着厚氅,忧心忡忡地上前为他披上,低声劝道:“陛下,风疾,回銮吧。”


    晋棠这才似恍然惊醒,缓缓收回目光,那目光空茫,落在不知名的远方,转身走向马车时,背影挺直,透着孤清。


    车帘垂下,隔绝了外界所有窥探。


    车厢内,晋棠独自坐着,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拥抱时触及的衣料粗粝的质感。


    萧黎,你会守信的,对吗?


    晋棠闭上眼靠向车壁,听着车轮碾过官道发出的单调声响,驶向那座从此少了某份坚实依靠的皇城。


    而疾驰向北的马背上,萧黎攥紧了缰绳,指节捏得发白。


    肩颈处似乎还烙印着那一触即离的温度和重量,那带着哽咽的叮嘱犹在耳畔。


    他最后一次回头,京城巍峨的轮廓早已隐没在低垂的雾霭之后,再也看不见。


    阿棠。


    萧黎在心底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


    愿你能尽快成长,愿这江山从此安稳,再无风浪需你独自承受。


    我此去,为你守国门,亦为守住你我之间的信任与牵挂。


    纵使关山万里,风雪载途。


    第105章 番外·没有系统的if线(二)


    寒意一日浓过一日。


    玄王萧黎奉旨返回北境镇守, 不少朝臣心中都暗自松了口气。


    那柄悬于头顶的利剑终于远移,虽说北境兵权仍在玄王手中,但人不在京城总归少了许多压迫感。


    许多人都以为, 年轻的皇帝陛下在失去最大的倚仗后,行事会趋于温和,至少会暂缓前些时日那雷厉风行的整顿——毕竟玄王在时, 陛下尚有底气与朝中积弊正面交锋, 如今玄王远去, 陛下总该懂得收敛锋芒, 徐徐图之。


    然而事实却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十月初三,大朝会。


    太极殿内气氛肃穆,百官分坐两旁, 御座之上, 晋棠一身柘黄龙袍端坐,面容清俊,眉眼间的稚气褪去。


    晋棠手中执着一份奏折,目光缓缓扫过下方。


    “幽州刺史周显, 八月奏报今岁秋粮可增收两成。”晋棠开口,带了点阴阳怪气, “九月中旬, 幽州突发蝗灾, 田亩损毁近半, 此事周显直至十月初一才递折子请朝廷赈济。”


    晋棠将奏折轻轻搁在御案上, 指尖在紫檀木桌面敲了敲。


    “两个月, 蝗灾发生两个月, 幽州府不报灾、不赈济, 任由灾情蔓延, 待到秋税收缴在即,眼看瞒不住了,才想起来向朝廷伸手。”


    晋棠抬起眼,视线落在右侧文官队列中一个微胖的身影上。


    “钱益。”


    被点到名的户部侍郎钱益浑身一颤,慌忙出列,跪倒在地:“臣在。”


    “幽州秋粮增收的奏报,是你核验后呈递的?”


    “是、是臣。”钱益额头渗出冷汗,“臣依例核对账册,数目无误,便……”


    “数目无误?”晋棠打断他,“幽州八县,今岁夏旱,六月时已有三县请求减免赋税,你核验的账册上,这三县的秋粮预收数目,比去年还高出两成,钱侍郎,你告诉朕,旱地如何凭空多产粮食?”


    钱益脸色煞白,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臣……臣失察……”


    “失察?”晋棠略一歪头,“朕看你不是失察,是收受贿赂,替人做假账吧?”


    “陛下明鉴!臣绝无此心!”钱益连连叩首。


    晋棠却不再看他。


    “周显瞒报灾情,罔顾民生,革职查办,押解进京候审,钱益渎职受贿,着革去侍郎之职,贬为庶民,家产抄没,充入国库。”


    晋棠顿了顿,补充道:“至于幽州灾民,即刻从邻近州府调拨粮草赈济,免今明两年赋税,此事由户部尚书亲自督办。”


    “臣遵旨!”户部尚书赵文康出列领命。


    钱益瘫软在地,被两名赤锋卫拖出殿外。


    朝堂上一片死寂。


    没有人想到,陛下会在此事上如此强硬且手段干净利落。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十月初七,吏部考功司郎中因收受地方官员贿赂、篡改考绩被揭发,晋棠当庭下令杖责三十,革职流放。


    十月十二,工部一位员外郎督造河堤时偷工减料,致今秋一处堤坝溃决,淹毁良田百亩,晋棠命人将其押至溃堤处,令其亲眼看灾民惨状,回京后直接打入天牢。


    十月十八了。


    度支使孙启明被揭发收受江南盐商巨额贿赂,为其在盐引发放上大开方便之门,证据确凿,孙启明无从抵赖,跪在殿中痛哭流涕,称愿散尽家财赎罪。


    晋棠静静听完,只问了一句:“你收钱时,可曾想过那些因盐价高昂而吃不起盐的百姓?”


    孙启明语塞。


    “带下去。”晋棠挥了挥手,“按律处置。”


    孙启明被拖走时,嘶声喊着“陛下开恩”,声音凄厉,回荡在太极殿中,听得众臣脊背发凉。


    然而真正让朝野震动的是十月廿五。


    那日并无大朝会,只有几位重臣在御书房议事。


    临近午时,内侍府递来一份密奏,弹劾光禄寺少卿郑源在宫中采买食材时虚报价格、中饱私囊。


    晋棠看过奏折,什么也没说,只命人传郑源进宫。


    郑源匆匆赶来时,御书房外已站着两名内侍,见他到了,内侍道:“郑大人,陛下让您在此候着。”


    郑源一愣:“候着?陛下不传召进去?”


    “陛下未说,只让您在此等候。”


    天已寒了,御书房外空旷无遮,北风呼啸而过。


    郑源穿着朝服,起初还能挺直腰杆站着,半个时辰后便觉得寒气透骨,手脚冰凉。


    一个时辰过去,御书房内毫无动静。


    两个时辰,天色渐暗。


    郑源又冷又饿,浑身发抖,嘴唇青紫,他想问内侍,可那两人眼观鼻鼻观心,如同泥塑木雕。


    在站了近三个时辰后,郑源眼前一黑,直挺挺倒了下去。


    内侍这才上前查看,将人抬往御医署。


    郑源半夜才醒,高烧不退,口中喃喃说着胡话。


    家人来接时,御前的人只递来一句话:“陛下说,郑大人既然身子不适,便好生休养吧。”


    次日,郑源的辞呈便递进了宫。


    消息传开,满朝哗然。


    所有人都意识到,他们错了。


    把玄王弄出京城并非全然是好事。


    玄王在时,陛下或许还会顾及这位王叔的意见,行事留有转圜余地,如今玄王远在北境,陛下独掌乾坤,反而再无顾忌。


    那些贪腐渎职、尸位素餐之辈,在年轻帝王锐利如刀的目光下无所遁形,而陛下的手段,也比他们想象的更果决,丝毫不留情面。


    六部尚书倒是稳如泰山,这几人都是先皇提拔留用的能臣干吏,与晋棠同心,自然不怕整顿,可其他官员就难了,人人自危,生怕下一个被陛下揪出来的就是自己。


    朝堂风声鹤唳,而此时的晋棠却独坐在寝殿窗边,手中握着一封刚到的信。


    信封上是萧黎熟悉的字迹。


    信很厚,展开来足足五页。


    萧黎详细禀报了北境近况:边关安稳,乌罗今秋未有异动,军中冬衣粮草已备足,他重新整训了玄甲卫,淘汰老弱,补充新兵,又提及边境几处关隘需加固,已着手安排……


    事无巨细,十分严谨。


    信的末尾,萧黎写道:北地已落初雪,寒气凛冽,陛下在京,务必珍重龙体,朝政繁巨,亦需劳逸结合,臣一切安好,勿念。


    晋棠将最后几行字反复看了三遍。


    没有。


    他想听的那两个字,萧黎没有写。


    自萧黎离京,至今已近两月,这期间,萧黎恪守承诺,每半月必有一封信送至京城。


    信中谈北境军政,谈边关风雪,问陛下安好,问朝政可顺。


    唯独不提思念。


    晋棠将信纸仔细折好,收回信封,起身走到书架前。


    那里已放了厚厚一摞萧黎的来信,他用一个紫檀木匣装着,按日期整齐排列。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执着于那两个字。


    或许是那日城门外仓促的拥抱,留下了太深的烙印,或许是这两个月独掌朝政的疲惫,让他格外想念那个可以全然信赖的人。


    又或许,是他看清了自己心底那份早已超越君臣之谊的情感。


    他只是想听萧黎说“想他”。


    哪怕一次也好。


    可萧黎不说。


    那个男人用最严谨的忠诚履行着臣子的本分,用最周全的关切维护着君王的尊严。


    他将所有可能逾矩的情愫都克制在安全线内,只留给晋棠一个无可挑剔的背影。


    晋棠有时会想,若那日他没有拥抱萧黎,没有流露那份不舍,萧黎的信会不会有些不同?


    可他又清楚地知道,不会。


    萧黎就是这样的人。


    沉静、克制,将所有汹涌的情感都深埋于冰冷外表之下,如同北境的冻土,表面覆盖着皑皑白雪,内里却蕴藏着不为人知的热流。


    十一月初,又一批弹劾奏折递到了晋棠案前。


    这次的目标是兵部武选司郎中李明启,罪名是卖官鬻爵——向有意调任京营的将领索取贿赂。


    证据颇为确凿,有两位将领的证词,还有银票往来的记录。


    晋棠看完沉默良久。


    李明启是萧黎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萧黎掌兵部时,李明启在武选司兢兢业业,从无差错,萧黎去北境后,李明启依旧稳坐其位,办事利落,颇得兵部尚书赏识。


    这样的人,会贪图那几千两银子?


    “传李明启。”晋棠吩咐。


    李明启很快进宫,跪在御书房中,神色坦然。


    “李卿可知朕为何传你?”


    “臣不知,请陛下明示。”


    晋棠将弹劾奏折扔到他面前:“自己看。”


    李明启捡起奏折,一页页翻看,脸色逐渐沉下来,看完后,他叩首道:“陛下,此事纯属诬陷,那两位将领所言不实,银票记录系伪造,臣愿与他们对质。”


    “你对质得过?”晋棠淡淡道,“人证物证俱在,朕若将此案交三司会审,李卿以为结果如何?”


    李明启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光:“陛下信臣,臣便对质得过,陛下不信,臣百口莫辩。”


    这话说得大胆。


    晋棠看着他,忽然问:“玄王离京前,可曾嘱咐过你什么?”


    李明启一怔,随即答道:“玄王殿下离京前召见过臣,只说‘尽忠职守,勿负皇恩’。”


    “没别的了?”


    “没有。”


    晋棠点点头,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


    武选司郎中虽只是五品,却掌军官选授升调,位置关键,若此人真是萧黎心腹,动了他,难免让北境的萧黎多想。


    可若不动,如何服众?弹劾奏折已递到御前,多少双眼睛盯着。


    “朕给你三日。”晋棠最终道,“三日内,查明真相,还自己清白,若查不清……”


    晋棠没有说完,但意思已明。


    李明启重重叩首:“臣领旨!定不负陛下隆恩!”


    三日后,李明启再次进宫,带来了一叠厚厚的卷宗。


    原来那两位弹劾他的将领,早年曾在北境服役,因触犯军纪被萧黎严惩,一直怀恨在心,此次是受了某位宗亲暗中指使,意图剪除萧黎在兵部的羽翼。


    银票记录确系伪造,经手钱庄的掌柜已招供。


    晋棠翻看着卷宗,神色莫测。


    “指使之人是谁?”


    李明启跪着,沉默片刻,低声道:“荣王。”


    荣王。


    晋棠的堂叔,先帝的堂兄。


    此人一直对萧黎这个异姓王位居高位耿耿于怀。


    “证据可确凿?”


    “人证物证俱在,只是……”李明启犹豫道,“荣王毕竟是宗亲,若追究下去,恐引起宗室动荡。”


    晋棠合上卷宗,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天黑得早,暮色已悄然爬满宫墙。


    晋棠想起萧黎信中所写:北地已落初雪。


    那人此刻在做什么?是在营中查看地图,还是在城头巡视防务?


    北境的雪一定很大,风一定很冷,可曾添衣?可曾……


    “陛下?”李明启的声音将晋棠拉回。


    晋棠收回思绪,淡淡道:“此事朕知道了,你既已洗清嫌疑,便回去继续当值,至于荣王……”


    “朕自有处置。”


    李明启退下后,晋棠独坐良久,终于提笔,开始给萧黎回信。


    他写了朝中近来整顿的情况,写了秋税收缴顺利,写了南方漕运疏通进展。


    笔尖在纸上流畅游走,字迹却少了几分平日的从容。


    写到末尾,晋棠停顿了很久。


    最终落笔:“北境苦寒,王叔保重,京中诸事,朕能应对,勿念。”


    依旧没有写想说的话。


    信送出后,晋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处理朝政的疲惫,而是另一种更深邃的无力。


    那人在千里之外,明明他们之间隔着数页信纸的距离,可有些话却无法宣之于口。


    因为他是一国之君,而萧黎是臣子。


    因为他们之间横亘着无法逾越的君臣纲常。


    因为那日城门口的拥抱,已是他能做的最大限度的逾矩。


    十一月中旬,晋棠对荣王出手了。


    没有大张旗鼓的查办,没有雷霆万钧的降罪,只是寻了个由头,将荣王最宠爱的幼子外放至岭南烟瘴之地任职,又将荣王府名下几处利润丰厚的皇庄收归内府。


    不动声色,却招招打在要害。


    荣王气急败坏,几次递牌子求见,晋棠都推说政务繁忙,拒而不见,最后荣王只得托病闭门,暂避锋芒。


    宗室震动。


    那些原本还对年轻皇帝心存轻视、暗中观望的人都收了心思。


    他们意识到,这位陛下虽年少,手段却老辣。


    朝堂终于渐渐安静下来。


    贪腐渎职者或革职或流放,尸位素餐者或警醒或收敛。


    晋棠用最尖锐的方式,在最短的时间内,树立起了不容侵犯的皇权威严。


    而这一切,萧黎在信中从未置评。


    他只是按时来信,禀报北境军务,问候陛下安康子,恪守着本分,不过问君王决策,不干涉朝堂风云。


    腊月初一,萧黎的信又到了。


    这次信中多提了一件事:乌罗今冬异常安静,连往年惯例的小规模骚扰都未曾发生,他怀疑乌罗内部或有变故,已派斥候深入草原探查。


    晋棠看完,提笔回信,让他务必谨慎,切莫轻敌。


    写完后,晋棠第一次在信末添了一句:“年关将至,北境可缺年节用度?若有需,朕命人送去。”


    信送出后,晋棠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光秃的海棠树枝桠。


    萧黎的生辰是在北境过的。


    那时他们才分别不久,晋棠虽记得,却不知该以何种方式表示,最终只在当日朝会后,独自在御书房坐了许久,什么也没做。


    如今想来,心头仍是涩然。


    腊月十五,晋棠命王忠筹备一批年节物资:上好的金华酒百坛、江南新米千石、御寒的皮毛大氅五十件,还有宫中特制的各式糕点蜜饯。


    “这些东西,送去北境玄王军中。”晋棠吩咐,“就说是朕赏赐将士们过年所用。”


    王忠领命。


    晋棠独自坐在殿中,手指摩挲着腰间玉佩,那是萧黎离京前,私下托王忠转交他的。


    玉佩质地温润,雕着简朴的云纹,不是什么名贵之物,却是萧黎随身佩戴多年的旧物。


    萧黎说:“北境路远,臣不能常伴陛下左右,此玉虽陋,愿代臣护陛下安康。”


    晋棠当时收下了,什么也没说。


    如今摸着这玉佩,晋棠忽然想,萧黎此刻身上,可还有这样的旧物相伴?


    腊月廿三,小年。


    宫中开始张灯结彩,准备年节,晋棠却无甚心思,只按旧例赏赐了宫人臣工,便又埋首政务。


    晚膳时,王忠小心翼翼地提醒:“陛下,今儿是小年,您多少用些节庆的菜肴。”


    晋棠看了一眼满桌佳肴,没什么胃口,只随意用了些,便让人撤下。


    “北境的物资可送到了?”晋棠问。


    “前日刚有信使回报,已平安送至玄王军中。”王忠答道,“玄王殿下收下后,命人将酒肉分赏将士,说是陛下恩典。”


    晋棠点点头,不再说话。


    他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宣纸,想写点什么,却迟迟没有落笔。


    窗外传来隐约的爆竹声,是宫外百姓在庆贺小年,声音很远,隔着重重宫墙,听不真切。


    晋棠想起,萧黎信中从不说这些琐事。


    不说北境将士如何过年,不说营中可有欢笑,不说他是否也在这样的夜晚,独坐帐中,望着南方的星空。


    那个男人将所有的温情都克制在规矩之内。


    腊月廿八,晋棠染了风寒。


    或许是连日劳累,或许是那夜在窗边站得太久,早起时他便觉得头疼乏力,御医诊过,说是感染风寒,需静养。


    晋棠却不听劝,依旧召见大臣处理政务,直到午后实在支撑不住,才被王忠苦劝着回寝殿休息。


    他躺在床上浑身发冷,额头滚烫。


    恍惚间好像回到了那个秋日的清晨,城门外拥抱萧黎的那一刻。


    那人的怀抱很暖,带着皮革冷硬的味道,手臂结实有力,胸膛宽阔,将他整个圈在其中,隔绝了外界所有窥探的目光。


    那一刻,晋棠不想放手。


    想就这样抱着,永远不松开。


    想告诉萧黎,别走,留下来。


    可最后晋棠还是松开了手,摆出帝王应有的姿态。


    “陛下,该喝药了。”王忠的声音将晋棠从回忆中拉回。


    晋棠睁开眼,看见王忠端着一碗黑褐色的药汁站在床前。


    他撑起身子,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药很苦,苦得他眉头紧皱。


    “有信吗?”晋棠问。


    王忠知道晋棠问的是谁,摇摇头:“回陛下,玄王殿下的信前日刚到,下一封要等正月了。”


    晋棠“嗯”了一声,重新躺下。


    他忽然觉得,这风寒来得正是时候,至少在这病中,他可以暂时卸下帝王的面具,允许自己软弱。


    允许自己……想念一个人。


    正月十五,上元节。


    京城处处张灯结彩,宫中也有灯会。


    晋棠却站在寝殿窗前,望着夜空中升起的盏盏天灯。


    那些灯飘飘摇摇,向着北方飞去。


    晋棠忽然想,如果他也放一盏天灯,写上想说的话,风会不会把它带到北境,带到萧黎面前?


    这个念头让晋棠心动了一瞬,随即又自嘲地摇头。


    他是皇帝,不能做这样幼稚的事。


    正月廿一,萧黎的信到了。


    这次的信比以往都要厚,晋棠拆开时,指尖竟有些颤抖。


    萧黎详细禀报了乌罗内部的最新动向:老可汗病重,几位王子争夺汗位,边境因此暂时安宁。


    他又写了北境将士如何度过年节,写了军中举办的射箭比赛,写了将士们分到陛下赏赐的酒肉时的欢欣。


    信的末尾,萧黎写道:“上元夜,北境亦放天灯祈福,臣见灯升空,遥想京中盛景,愿陛下安康,愿大昭永昌。”


    晋棠将这段话读了又读。


    遥想京中盛景……


    这算不算含蓄的思念?


    第106章 番外·没有系统的if线(三)


    二月, 北境的风还带着刀刃般的凛冽。


    玄王府的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萧黎眉宇间凝着的寒意。


    他刚巡边归来, 甲胄未卸,玄色披风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


    亲卫呈上一封京城来的加急信件,火漆封缄, 印着内侍监的徽记。


    萧黎接过, 指尖触及信封的厚度, 心便先安了几分——每月此时, 晋棠的信总会如期而至。


    少年天子在信里会说些朝中趣事,抱怨折子太多,询问北境风光, 末尾总不忘叮嘱他添衣加餐。


    那是萧黎戍边岁月里, 最温存的一抹亮色。


    萧黎拆开信,目光落在第一行,唇边的柔和瞬间冻结。


    不是晋棠的字迹。


    是王忠代笔。


    萧黎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他强迫自己看下去。


    王忠在信中说, 京中近日有朝臣联名上奏,以“国本为重”“中宫不可久虚”为由, 恳请陛下择选贤淑, 立后纳妃, 为此事, 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 各派系为皇后人选明争暗斗。


    陛下本就因年节前后政务繁重, 耗损了精神, 京城又骤然遭遇倒春寒, 冷得邪乎, 既要操劳国事,又要听那群臣子为立后之事争执不休,内外交煎之下,竟一病不起。


    信中写道,陛下连日高烧,昏沉不醒,汤药难进,情形颇为凶险,因陛下无法执笔,故由老奴斗胆代笔,望殿下知悉。


    信纸从萧黎指间滑落,飘飘荡荡,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魂魄已从躯壳里抽离。


    书房里暖意融融,萧黎却觉得四肢百骸都浸在冰窟里,冷得刺骨。


    耳边嗡嗡作响,王忠那些字句化成尖锐的鸣叫,反复穿刺他的耳膜。


    晋棠病了。


    病得很重。


    那些朝臣……他们逼他立后?他们怎么敢!陛下才多大?他一个人撑着这江山,已经够累了,他们还要用这种俗务去烦他、逼他!


    萧黎弯腰捡起那封信,又飞快地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尖上。


    晋棠怕冷,往年倒春寒总会裹得严严实实,捧着暖炉,鼻尖冻得微红,却还要逞强说不冷。


    如今病着,高烧不退,该有多难受?身边是谁在照顾?汤药是不是按时喝了?夜里蹬了被子怎么办?


    无数的念头在萧黎的脑海里起起伏伏。


    “来人!”萧黎的声音嘶哑破裂,完全失了平日的沉稳。


    亲卫应声而入,见他脸色惨白如纸,不由心惊。


    “备马!点一百亲卫,轻装简从,即刻随本王回京!”萧黎一把扯下身上的披风,露出内里未卸的轻甲,“传令岳霆,北境军务暂由他全权代理!”


    “殿下!”亲卫统领骇然,“此刻回京?未有陛下明旨,边将擅离驻地,此乃大忌!且近日边境似有异动,乌罗斥候活动频繁……”


    “不必多言!”萧黎打断,“陛下病重,京城或有变故,本王必须回去!边境若有战事,岳霆知道该怎么做!执行命令!”


    亲卫统领不敢再劝:“是!”


    马蹄踏碎北境未消的冻土,扬起一路雪尘。


    萧黎一马当先,将亲卫远远甩在身后,玄色大氅在身后猎猎飞扬,如同搏击风雪的鹰隼。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什么擅离驻地,什么朝臣非议,什么君臣礼法,此刻全被萧黎抛诸脑后。


    日夜兼程,风餐露宿,累了便在马上阖眼片刻,饿了就啃几口冷硬的干粮。


    萧黎不敢停,怕一停下,那噬心的恐慌就会将他淹没。


    当京城巍峨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萧黎□□的骏马已踉跄欲倒。


    守城将士认得玄王,见他这般模样归来,惊骇之下慌忙开门。


    萧黎入城后径直朝着皇宫方向疾掠,宫门侍卫见是他,不敢阻拦,跪地行礼,抬头时只见一道玄色残影已消失在宫道深处。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跳跃都牵扯着绵密的痛楚。


    越是靠近晋棠的寝宫,萧黎的脚步越是沉重,那股不祥的预感如同沼泽,拖拽着他的四肢。


    他害怕,怕推开那扇门,看到的是他最不愿见的景象。


    就在临近寝殿的转角,萧黎看见了沈济仁。


    沈济仁正提着药箱,从寝殿内走出来,眉头紧锁,王忠跟在他身侧,低声说着什么,老脸上布满愁云。


    “沈御医!王忠!”萧黎几步冲上前,拦在两人面前。


    沈济仁和王忠似乎没料到萧黎会突然出现,俱是一惊。


    王忠看到萧黎形容憔悴,喉咙一哽。


    “殿下,您怎么回来了?”王忠颤声道。


    “陛下如何了?!”萧黎不答,只死死盯着沈济仁。


    沈济仁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沉重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拎着药箱侧身让开,朝着尚医署的方向匆匆离去。


    那背影,写满了无力回天。


    萧黎的血液在那一刻凉透了。


    他转向王忠,抓住老内侍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王忠!你告诉本王,陛下到底怎么样了?!”


    王忠哀戚地看着萧黎,声音低哑:“殿下,您自己进去看吧。”


    说罢,王忠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竟似不忍再看。


    自己进去看……


    萧黎松开了手,踉跄着后退半步,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


    他像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木偶,僵硬地走向那扇紧闭的殿门,守在门边的宫人早已无声跪倒,大气不敢出。


    推开殿门,熟悉的沉水香混合着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殿内光线昏暗,只角落点着几盏灯,将器物拖出长长的影子,更添几分死寂。


    萧黎一步步走向内殿,走向那张龙床。


    他的脚步虚浮,仿佛踩在云端,又像拖着千斤重镣。


    视线里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只有那垂落的明黄帐幔,像一道隔绝生死的屏障,沉沉地压在他心头。


    他停在了龙床前。


    帐幔低垂,里面静悄悄的,听不到多少呼吸声。


    萧黎的手抬起来,悬在帐幔边,抖得不成样子。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空洞的死寂,做好了接受最坏结果的准备。


    然后掀开了帐幔。


    晋棠墨发铺散在枕上,衬得一张脸苍白得没有半分生气。


    他双眼紧闭,长睫安然覆着,嘴唇也失了往日的红润,微微抿着,整个人安静得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


    萧黎的瞳孔骤然收缩,几乎站立不住,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张脸,确认那是否还有温度,却又怕惊扰了什么。


    就在萧黎的指尖即将触及晋棠脸颊的前一瞬,床上那双紧闭的眼睛,倏然睁开了。


    清澈、明亮,带着一点狡黠,还有一丝得逞后的笑意,直直地望进了萧黎愕然的眼底。


    萧黎僵住,大脑一片空白。


    下一瞬,晋棠伸出手,一把攥住了萧黎胸前的衣襟,用力往下一拉!


    萧黎猝不及防,本就心神激荡,被这么一扯,整个人便失了平衡,直直朝着龙床跌了下去。


    “噗通”一声闷响,萧黎结结实实地跌入了柔软的被褥之中,手臂下意识地撑在晋棠身侧,才没压到他。


    两人瞬间挨得极近,鼻尖几乎相触,呼吸可闻。


    萧黎愕然地看着身下的人。


    晋棠脸上哪还有半分病容?


    虽然脸色确实比平日苍白些,或许是真有些着凉,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精神得很,哪里有半点“高烧不退、昏沉不醒”的样子?


    电光石火间,萧黎全明白了。


    信是假的,病是装的。


    一群人合起伙来骗他。


    “陛下……”萧黎撑起身,退开些许,“您不是病了吗?”


    萧黎明知故问,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责备,更多的是确认,是尘埃落定后虚脱般的无力。


    晋棠也跟着坐起身,锦被滑落,寝衣松散,露出清瘦的锁骨。


    他非但没有被拆穿的窘迫,反而理直气壮地点头:“是啊,病了。”


    萧黎看着他。


    晋棠往前凑了凑,快要贴到萧黎身上,:“朕得的是相思病。”


    他抬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萧黎的心口:“病根在这里,药引子嘛……远在北境,不肯回来,所以朕病得茶饭不思,夜不能寐,眼看就要不好了。”


    晋棠的语气半真半假,带着玩笑,可眼底那份执拗和认真,却灼得萧黎心头发烫。


    萧黎喉结滚动,避开晋棠的目光,低声道:“陛下慎言,臣……臣是听闻陛下病重,忧心如焚,才……”


    “才什么?才不管不顾擅离驻地,星夜兼程跑回来看朕?”晋棠打断他,嘴角翘起,眼底却没什么笑意,“萧黎,你骗谁呢?你若真的只当自己是臣子,只担心君王安危,会连朝臣提议立后这种事,都顾不上生气,只顾着朕的病?”


    萧黎语塞。


    是了,那封信里还写了朝臣逼晋棠立后。


    他被“病重”的消息冲昏了头,竟忽略了这一节,此刻被晋棠点破,那份被刻意压抑的情绪,再也无处藏匿。


    “朕问你。”晋棠不给萧黎逃避的机会,伸手再次攥住他的衣襟,将他拉近,两人呼吸交融,“若是朕真的依了那些朝臣,选了皇后,大婚、立后,与旁人同寝同食,做尽夫妻间该做的一切……”


    晋棠的声音低了下去:“萧黎,你能接受吗?你能眼睁睁看着朕跟别人拜堂,看着朕对别人笑,看着朕跟别人生儿育女,子孙满堂吗?”


    说话间,晋棠忽然仰起脸,毫无预兆地吻上了萧黎的唇。


    那是一个生涩却坚决的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气息。


    晋棠只是贴着,没有更深一步的动作,却足以将萧黎坚固的心防轰然击碎。


    萧黎浑身剧震,大脑“轰”的一声,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尝到了晋棠唇上微凉的柔软,感受到了那份决绝的倾注。


    晋棠很快退开,唇色因方才的触碰染上了一抹嫣红。


    他盯着萧黎骤然暗沉的眼眸,又问了一遍,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如千钧:“你能吗,萧黎?”


    萧黎的呼吸粗重起来,眼底最后一丝挣扎也湮灭了。


    伪装出的冷静自持彻底碎裂,露出了内里深藏已久的汹涌情感。


    他不能。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嫉妒得发狂。


    “臣……”萧黎终于吐露出深埋心底的妄念,“不能。”


    话音落下的瞬间,像是挣脱了最后的枷锁。


    萧黎猛地伸手扣住晋棠的后颈,将他重新按向自己,狠狠地吻了上去。


    不再是方才晋棠那般青涩的触碰。


    这个吻充满了掠夺的意味,强势而深入。


    萧黎碾磨着晋棠的唇瓣,撬开他的齿关,长驱直入,攫取他所有的气息,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吞吃入腹,融进自己的骨血里。


    晋棠先是惊愕地睁大了眼,随即顺从地闭上,任由萧黎攻城略地。


    他生涩地回应,手臂环上萧黎的脖颈,将自己更紧密地送进这个炽热的怀抱。


    龙床柔软,帐幔低垂,隔绝出一方隐秘的天地。


    喘息声、衣料摩擦声、唇舌交缠的水渍声交织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萧黎才喘息着稍稍退开,眼眸深暗如夜,里面燃着灼人的火焰,紧紧锁着身下之人。


    “陛下。”萧黎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情动的磁性,“您赢了。”


    晋棠气息不稳,脸颊绯红,眼中却亮着得逞的光。


    他舔了舔微肿的唇,故意问:“赢什么?”


    萧黎深深看着晋棠,指尖拂过他泛红的脸颊:“臣认输,臣心悦陛下,不愿陛下立后,不愿陛下属于任何人,除了臣。”


    他终于说出了口。


    将那不容于世的、悖逆伦常的爱意,摊开在他倾慕的少年君王面前。


    晋棠笑了,再次主动吻上萧黎的唇角,呢喃道:“早这么说不就好了?非要朕装病骗你,吓你……”


    萧黎收紧手臂,将人牢牢圈在怀中,感受着怀中真实的温软与心跳,那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落到实处,被满满的暖意填满。


    “以后不许再这样吓我。”萧黎将脸埋进晋棠颈窝,嗅着他身上清浅的香气,闷声道。


    天知道他看到那封信,以为要失去晋棠的时候,是怎样的肝胆俱裂。


    “那要看你以后还躲不躲,还跑不跑。”晋棠手指插进萧黎发间,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北境那么远,信写得那么规矩,一句想朕都不肯说。”


    “我想你。”萧黎抬起头,望进晋棠眼里,认真道,“每日每夜都想。”


    “现在敢说了?”


    “嗯。”萧黎点头,吻了吻晋棠的眉心,“以后都敢了。”


    殿外,不知何时,王忠悄无声息地合上了殿门,将一室春光与情话尽数掩住。


    老内侍脸上愁云散去,换上了欣慰的笑意,轻轻挥退了左右侍立的宫人。


    春日午后的阳光穿透连绵的阴云,暖融融地洒在宫殿的琉璃瓦上,也悄悄溜进窗棂,在那低垂的明黄帐幔上,投下温柔的光斑。


    细语呢喃,轻吻厮磨。


    【作者有话要说】


    所有人演了老萧一道[吃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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