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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那就来吧。


    晋棠有远比朦胧情愫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扬声将王忠唤了进来。


    一直守在殿外的老内侍立刻躬身进来:“老奴在。”


    晋棠坐直了些:“传朕旨意, 崔家自愿献上的赎罪银、绢帛、粮食,还有那田地部曲,以及杨家作为担保献出的两处铜矿, 着户部、兵部即刻派得力人手,会同王忠你亲自挑选的内侍,火速前往接收清点。”


    “收钱、收地、收人、收矿, 这种事拖不得, 也容不得他们耍花样, 告诉去的人, 若崔、杨两家有半分推诿拖延,或是交接之物有缺漏、以次充好,不必回禀, 直接拿人, 王忠,你这次去,把赤锋卫也带上。”


    王忠心头一凛,连忙应下:“老奴明白, 定将陛下吩咐之事办得妥妥当当,绝不给他们拖延耍滑的机会。”


    晋棠点了点头, 又道:“接收过来的土地和部曲, 立刻派人接手, 清点造册, 妥善安置, 那两处铜矿更要紧盯着, 朕会另派信得过的人过去, 尽快安排开采事宜, 国库空虚, 处处要用钱,铜矿之事,刻不容缓。”


    “是,陛下。”王忠将晋棠的吩咐一一记在心中。


    王忠知道,陛下这是要借着处置崔家的东风,将敲打出来的实惠,以最快的速度真真正正地抓回朝廷手中。


    而且陛下特意让他带上赤锋卫,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不是在商量,这是皇命,崔、杨两家要么老老实实地交出来,要么,当场就能给他们扣上一个“抗旨不遵”、“心怀叵测”甚至“意图谋逆”的罪名,叫赤锋卫拿人。


    王忠领命,匆匆而去,不敢有丝毫耽搁。


    接下来的几日,皇宫内外,几处地方,都悄然加快了运转的节奏。


    王忠带着一队精干的户部官员和他手底下的内侍,以及沉默肃杀的赤锋卫,直奔崔家和杨家。


    正如晋棠所料,崔家那边,崔衍虽因吐血而卧床不起,但崔家其他主事之人,在看过那封字字泣血的认罪书抄本和皇帝明确的旨意后,再见到门外那些煞气逼人的赤锋卫,早已是惊弓之鸟。


    哪里还敢有半分拖延推诿?


    王忠一到,便有人战战兢兢地捧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账册、地契、部曲名册,金银绢帛、粮食也都已装箱备好,堆满了前院。


    交接过程异常顺利,甚至可以说,是崔家巴不得赶紧把这些烫手山芋送出去,以求皇帝能暂时高抬贵手,让他们喘一口气。


    王忠冷着脸,带着人仔细清点核验,确认数目无误,这才命人将东西一一封存,运往指定地点。


    至于天地和部曲的交接,则更为繁琐些,需要派人实地勘界、核对名册、安抚人心,但这些在王忠带来的赤锋卫和户部老吏面前,也都不是什么大问题,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而杨家那边,情形则略有不同。


    杨澈自从那日从崔府回来,便一直称病闭门不出。


    接待王忠一行的是杨家的管事,态度倒是极为恭顺,对于献出陇西、金城两处铜矿之事,也一口应承,并无推脱,相关的矿山契书、历年账目、在册矿工名单等,也都准备得颇为齐全。


    交接过程,表面上看,甚至比崔家那边还要顺利几分。


    王忠心下却并未放松,他跟随先帝和当今陛下多年,深知这些世家大族,尤其是乾阳杨氏这等底蕴深厚的,绝不会轻易吃下哑巴亏,表面越是顺从,背后可能藏着的手段就越是阴毒。


    他打起十二分精神,仔细核对着每一项文书、每一个数字,并暗中记下了杨家那几个负责交接的管事、账房的面孔和言行,回去后好向陛下详细禀报。


    无论如何,在赤锋卫无声的威慑和王忠滴水不漏的督办下,崔、杨两家献出的“诚意”,都以极高的效率,被朝廷派去的人马,火速接收到了手中。


    当王忠带着第一批清点完毕的金银账册回宫复命时,晋棠正在窗边慢慢踱步,活动着有些僵硬的四肢。


    听完王忠的禀报,尤其是听到赤锋卫往那一站,崔家便乖顺得如同鹌鹑时,晋棠苍白的脸上,露出了快意的笑容。


    “办得好。”晋棠赞了一句,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有钱入账的感觉,总是不错的。”


    晋棠想了想,又吩咐道:“接收过来的土地和部曲,要抓紧时间派人去接手,安抚好那些部曲,告诉他们,从此以后他们是朝廷的人了,只要安分守己,勤恳耕作,朝廷不会亏待他们,至于那两处铜矿……”


    晋棠的眼神冷了下来:“杨家的铜矿,是重中之重,立刻选派得力且忠诚的官员过去,主持开采事宜,朕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看到铜矿产出,填充国库。”


    “是,陛下,老奴这就去安排。”王忠应道,见晋棠精神不错,他也跟着高兴。


    然而,这份因顺利收钱而带来的好心情,并没能持续太久。


    仅仅两日后,前往陇西铜矿接管事宜的官员,便差人快马加鞭送回了一封紧急密报。


    密报中说,朝廷派去的人到达矿山时,原本在矿上劳作的数千名矿工,竟有大半已被杨家提前撤走,只剩下一些老弱病残和零星的看守。


    被撤走的那些矿工,要么是乾阳杨氏名下世代依附的荫户,要么便是周边州县因欠下杨氏高利贷,或是租佃了杨氏土地而被迫以劳役抵债的贫苦农民。


    杨家人在撤走他们时,不仅没有给予任何安置或补偿,反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借据、租契,逼迫这些贫农立刻偿还历年积欠的本息,否则便要告官拿人,抄没家产。


    这些贫民平日里在矿山做牛做马,所得微薄,仅能勉强糊口,哪里还得起那利滚利的巨债?


    一时间,矿山周边数个村落,哭声震天,怨气沸腾。


    杨家又趁机散布流言,春秋笔法说是朝廷强行征收了杨家的铜矿,断了他们的生路,如今又要逼着他们还债,分明是不给他们活路,意图将民愤的矛头,悄然引向朝廷。


    密报最后写道,当地已有不稳迹象,若处置不当,恐生民变。


    晋棠看完密报,气得直接笑出了声。


    “好一个杨澈,好一个乾阳杨氏。”晋棠将密报狠狠拍在桌上,胸膛因愤怒而微微起伏,“朕就知道,他们不会甘心,竟使出如此下作的手段!”


    晋棠气的,并非杨澈与他作对。


    朝堂博弈,各凭手段,输了认栽便是。


    晋棠气的是,杨澈为了给他添堵,为了给朝廷抹黑,竟能如此不择手段,将数千名本就挣扎在生存线上的贫苦百姓,当做可以随意牺牲的棋子,只为逼他就范。


    这是拿人命当草芥,拿民心当儿戏!


    “陛下息怒,保重龙体要紧。”王忠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连忙劝慰。


    晋棠闭了闭眼,压下翻腾的怒意。


    他知道,发火无济于事。


    杨澈既然出了这么一招阴损的棋,他就必须接下。


    绝不能让那么多无辜百姓,因为杨澈的算计而家破人亡,更不能让朝廷和他在百姓心中,背上逼死贫民的恶名。


    思忖片刻,晋棠重新睁眼。


    “王忠,传朕旨意。”


    “第一,以工部名义,即刻发布告示,征调陇西、金城两地原在铜矿劳作的青壮,以及周边州县生活困顿、自愿报名的贫民,前往铜矿服徭役,工期暂定两年,用以抵偿朝廷新近接收矿山急需人手的缺口。”


    “第二,着户部拨出专款,用于垫付这些被征调民夫所欠杨氏之债务,债务凭据由朝廷统一收缴、核验、存档,告诉那些百姓,朝廷帮他们还了杨家的钱,但他们需以服徭役的方式,慢慢偿还朝廷的垫付。”


    “第三。”晋棠语气加重,“凡被征调服此徭役者,朝廷不仅管吃管住,每月还会发放工钱,工钱一部分用以抵扣朝廷垫付的债务,剩余部分,足额发放到个人手中,作为养家之用,具体工钱数额,由户部与工部根据当地民情,拟定一个合理且足以让百姓看到希望的数目,尽快公布。”


    王忠一边飞快地记着,一边心中暗暗叫绝。


    以服徭役的名义征调,名正言顺,既解决了矿山人手短缺的燃眉之急,又避免了“与民争利”、“强征民夫”的口实。


    朝廷出面垫付债务,收缴借据,瞬间就将杨氏通过高利贷和租佃关系控制贫农的命脉斩断,将民心从杨家手中夺了回来。


    最关键的是,还给发工钱!虽然要抵扣一部分债务,但能有剩余,还能养家,这对于那些原本在矿山做牛做马也还不清欠债,看不到出头之日的贫民来说,简直是天降的救星。


    如此一来,百姓只会感激朝廷救了他们,谁还会记得杨家那点故意散播出来试图抹黑朝廷的流言?


    杨澈想用贫农的命来逼朝廷让步,抹黑朝廷名声,陛下却反手就用实实在在的好处,将这些人全部收拢到了朝廷麾下,还顺手拿走了杨氏手里控制这些人的名册和借据。


    这一进一出,杨澈非但没能达成目的,反而赔了夫人又折兵,白白损失了控制多年的劳动力,还让朝廷赢得了民心。


    “陛下圣明!老奴这就去办!”王忠心悦诚服,转身就要去传旨。


    “等等。”晋棠叫住王忠,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变得格外凝重,“通过此事,你也看到了,杨澈此人,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视百姓如蝼蚁,其心性之凉薄阴狠,远超常人,他此番算计落空,绝不会善罢甘休。”


    晋棠转向王忠,郑重吩咐:“你去告诉摄政王,让他帮朕看着点杨澈这个家伙,盯紧他的一举一动,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暗地里有什么动作,朕都要知道。”


    “告诉王叔,此事关系重大,朕只信他,让他派最得力的亲信去办,务必滴水不漏。”


    “是,陛下,老奴一定将话带到。”王忠郑重应下,他知道,陛下这是对那位杨氏长公子,生出了极深的忌惮与戒备。


    而能将如此重任托付的,也唯有那位对陛下忠心不二的摄政王了。


    王忠匆匆离去,寝殿内重归寂静。


    晋棠独自坐在灯下,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烛火将他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杨澈。


    系统。


    剧情。


    看来往后的路,并不会因为清吏司的成立和今日这番应对,就变得平坦。


    反而因为触及了更深层的利益,逼出了更危险的对手。


    那就来吧。


    第42章 有什么东西,终究是不一样了。


    日子平静了几日。


    但这平静, 却如同夏末暴雨前闷热粘稠的空气,隐隐透着令人不安的滞重。


    晋棠依旧在寝宫静养,身体恢复得还不错, 只是近来天气潮湿,总不大爽快。


    萧黎每日必定会来禀报政务,有时是上午, 有时是午后, 将清吏司的进展、朝中要务的处理、乃至各地呈报的零星民情, 一一细细道来。


    这人总是坐得笔直, 声音沉稳,条理清晰,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晋棠身上, 留意着他的气色、他的倦怠, 适时地停顿,或是为他续上一盏温度刚好的参茶。


    那份关怀,渗透在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里,自然得如同呼吸, 却也克制得如同无形。


    晋棠渐渐学会了不去深究那目光中的含义,只是安静地听着, 偶尔给出自己的见解或决断, 大多数时候只是点头, 或是简短的“王叔看着办便是”。


    君臣二人, 似乎又回到了某种看似平衡的状态。


    只是晋棠的心, 在夜深人静时, 总会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个清晰的梦境, 还有轿前那句“可以”。


    晋棠知道, 有什么东西, 终究是不一样了。


    这日午后,萧黎照例前来。


    两人刚议完江北几处堤坝加固的款项拨付事宜,王忠便从外间进来,神色凝重。


    “陛下,殿下。”王忠躬身,“宫外递来消息,光禄寺那边有些动静。”


    “光禄寺?”晋棠放下手中的茶盏,微微挑眉。


    杨澈任光禄寺少卿,他自然不会忘了这个。


    这些时日,杨澈称病闭门,低调得几乎让人忽略了他的存在。


    但晋棠和萧黎都知道,此人绝不会安分。


    “说具体些。”萧黎沉声道。


    王忠上前一步回禀:“回陛下、殿下,是下面几个负责采买和内务的眼线递上来的,说光禄寺近来在筹办两桩事,一是下月初三的宗室小宴,宴请几位在京的老亲王、郡王,二是月底的祭天大典前的斋戒供奉,杨少卿亲自过问了这两桩事的用度章程。”


    “眼线们发觉,杨少卿核定的用度,比往年同期,也比如今市面上同类食材、用品的常价低了不少,尤其宗室小宴的菜式规格、酒水品类,大典供奉的鲜果、香料品质,都明显降了等次,底下人起初不解,多问了两句,杨少卿便以陛下圣体欠安,心系黎民,躬行节俭,我等臣子理当效仿,为国库省俭为由,给搪塞了回来。”


    晋棠听着,略一挑眉。


    来了。


    和他料想的不差。


    杨澈果然没闲着。


    光禄寺掌宫廷膳食、祭祀供品,是个油水丰厚又不太起眼的差,但恰恰因为其掌管的是皇室颜面和规矩最直接的体现——吃穿用度、祭祀仪典,反而容易在这上面做文章。


    降低规格,削减开销,表面上冠冕堂皇,是“体恤国用”、“效仿圣躬节俭”。


    可宴请的是宗室皇亲,祭祀的是天地祖宗。


    宗室那些人,养尊处优惯了,一旦发现宴会菜式不如往年精美,酒水不够醇厚,岂会没有意见?


    许多人不会去想是不是真的国库空虚需要节俭,只会觉得是皇帝故意苛待,落了他们的面子。


    而祭祀供奉降了规格,更是容易被人拿来做文章,往“不敬天地”、“怠慢祖宗”上扯。


    杨澈这一手,看似温吞,实则阴毒。


    他是想不动声色地先从皇室颜面和孝道礼法这两个最敏感的地方入手,给身为皇帝的晋棠扣上刻薄亲族、不敬天地的帽子,在宗室和讲究礼法的臣子心中埋下不满的种子。


    同时,又大肆宣扬“节省”下来的款项,塑造自己公忠体国的形象,更反衬得晋棠若对此不满,便是不体恤臣下苦心、奢靡无度。


    舆论的高地,他不去占领,敌人就会占领。


    晋棠几乎能想象到,等到宗室抱怨之声起,杨澈安排好的人,就会恰到好处地上书,“委婉”地提醒皇帝要注意亲亲之道、祭祀之诚。


    届时,他若退让,恢复用度,便是承认自己理亏,若坚持,便是坐实了刻薄之名,寒了宗室之心,也给了杨澈进一步攻讦的借口。


    “好算计。”晋棠轻轻吐出三个字,眼中却无半分惧色,反而亮得惊人,“他这是想用钝刀子,一点点割肉,要朕哑巴吃黄连。”


    萧黎的脸色已然沉了下去,眸中寒光凛冽:“陛下,此人包藏祸心,其行可诛,光禄寺之事,臣立刻派人去详查,拿到确凿证据,便可……”


    “不急。”晋棠抬手,打断了萧黎的话,“王叔,他既然想演戏,我们便陪他演一场,他搭好了台子,唱了开锣戏,朕若不上场,岂不是辜负了他一番美意?”


    “陛下的意思是?”


    晋棠身体微微前倾,苍白的脸上因兴奋而染上些许薄红:“王叔,你之前不是让人盯着杨澈和他身边的人吗?可曾留意,最近有哪些朝臣,与杨家的人,或者与光禄寺那边,走动得比较频繁?”


    萧黎瞬间明了:“陛下是想借此事,将杨氏在朝中的暗桩,一并揪出来?”


    “不错。”晋棠颔首,“杨澈在光禄寺搞这些小动作,绝不会只为了恶心朕一下,他必然有所图,要么是试探朕的反应和底线,要么就是为他后续的动作铺路,而无论他想做什么,在朝中必然需要有人呼应造势。”


    晋棠的目光变得幽深:“之前我们动崔家,逼杨家出血,虽然震慑了不少人,但朝中那些与世家盘根错节,或是本就心怀鬼胎之人,未必就真的老实了,他们只是暂时蛰伏观望,杨澈跳出来,正好给了他们一个试探和表忠心的机会,王叔你说,若是此时有人跳出来配合杨澈,在朝堂上给朕上书,明里暗里指责朕苛待亲族、祭祀不诚,那这些人,不是就等于是主动把自己,送到了朕的刀口下?”


    萧黎看着晋棠,心潮澎湃。


    他的陛下,聪慧如此。


    “臣明白了。”萧黎道,“臣会加派人手,不仅盯紧杨澈和光禄寺,也会留意近日所有与杨家、与光禄寺有往来的官员,尤其是可能准备上书的言官,以及几位素来喜欢议论祖宗成法的老臣。”


    “嗯。”晋棠满意地点点头,又补充道,“还有,光禄寺‘节省’下来的那些银钱,去了哪里,也要给朕查清楚,杨澈不会真的把这些钱省下来充入国库,他多半会以各种名目,将这些钱挪作他用,甚至中饱私囊,找到证据。”


    “是。”萧黎将晋棠的吩咐一一记在心中。


    “另外。”晋棠沉吟片刻,“王忠。”


    “老奴在。”


    “你亲自去一趟内务府和朕的私库。”晋棠吩咐道,“挑几样贵重又不显奢靡的药材补品,再备些上好的文房四宝、古玩雅器,以朕的名义,赏赐给那几位年高德劭的老宗亲,就说朕知他们年事已高,近日天气多变,特赐些东西给他们保养身体,闲暇时也可赏玩怡情。”


    王忠眼睛一亮:“陛下这是要堵住他们的嘴?”


    “不只是堵嘴。”晋棠淡淡道,“更是告诉他们,朕心里有他们,不可能苛待他们,杨澈降宴会用度,朕却赐下私库珍品,孰亲孰疏、孰真心孰假意,让他们自己掂量,拿了朕的东西,若还跟着杨澈一起嚷嚷朕刻薄,那便是给脸不要脸了。”


    “老奴明白了,这就去办。”王忠心悦诚服,陛下这一手恩威并施,着实高明。


    萧黎在一旁听着,看着晋棠的侧脸在午后光影中显得既脆弱又坚毅,心中那股复杂的情感再次翻涌。


    “陛下思虑周全,臣,佩服。”萧黎低声道,语气中是毫不掩饰的叹服与骄傲。


    晋棠抬眼,对上萧黎深邃的眼眸,那里面翻涌的情绪让他心头一跳,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轻咳一声:“此事还需王叔多多费心,杨澈非寻常之辈,其背后是乾阳杨氏,树大根深,我们需得谨慎。”


    “陛下放心。”萧黎收敛心神,郑重应道,“臣必不负所托。”


    接下来的几日,表面风平浪静,暗地里却暗流涌动。


    王忠依旨将赏赐送到了几位老亲王、老郡王府上。


    果然,几位原本因为听说宴会规格降低而有些嘀咕的老宗亲,收到皇帝亲赐的珍品,尤其是那些有价无市的保养药材,顿时眉开眼笑,那点不满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对着王忠连连谢恩,直夸陛下仁孝,体恤老臣。


    而萧黎手下的玄甲卫,也如同最敏锐的猎犬,将光禄寺及杨家附近的动静盯得死死的。


    杨澈“病”着,府门紧闭,谢绝访客。


    但光禄寺在他的授意下,“节俭”之风却是实实在在地推行了下去,采买的账目做得漂亮,价格压得极低,品质自然也打了折扣。


    节省下来的款项,账面上是单独列支,暂存光禄寺库中,声称待月底结算后一并上缴国库。


    然而,玄甲卫却暗中查到,有几笔看似正常的物料折损补贴、临时工酬,数额不大,却流向了几处与杨家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商铺。


    更让晋棠和萧黎在意的,是朝中的动向。


    随着宗室小宴日期临近,光禄寺“节俭”之事渐渐在某些小圈子里传开,几位素来以耿直敢言、维护礼法自居的御史和翰林院清流,开始私下议论,言语间对皇帝过于节俭以致有损天家体面颇有微词。


    其中跳得最欢的,是监察御史周勉和翰林院侍讲学士李文柏。


    周勉出身寒门,却娶了杨氏一个远房旁支的女儿,算是与杨家沾亲带故,平日言论便常为世家张目。


    李文柏虽是正统的科举出身,但性情迂阔,最重祖宗成法、礼仪规矩,极易被人当枪使。


    玄甲卫回报,这几日,周勉与李文柏,都曾“偶遇”过杨澈身边一位颇得信任的清客,相谈甚欢。


    “看来,杨澈是打算让这两个人,在朝堂上打头阵了。”晋棠听着萧黎的禀报,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周勉也就罢了,李文柏此人……”萧黎微微蹙眉,“在清流中有些名声,若他出面,恐会带动一些不明就里的官员附议。”


    “无妨。”晋棠摆摆手,神色从容,“正要他们跳出来,王叔,我们的人安排得如何了?”


    “都已就位。”萧黎回道,“光禄寺内部,我们安插的人已经拿到杨澈授意压低规格并与几家商铺有异常资金往来的部分证据,那几家商铺的背景,也正在深挖,与杨家的关联很快就能坐实,至于周勉和李文柏,他们若真敢在朝堂上发难,我们的准备足够让他们当场闭嘴。”


    晋棠满意地点点头:“好,那便等着吧。”


    他望向窗外,庭院里那株海棠早已绿叶成荫,在阳光下投下浓密的阴影。


    风暴来临前,总是格外的宁静。


    第43章 此刻他亦然。


    殿内的熏香换成了更宁神的沉水, 青烟袅袅。


    晋棠半倚在临窗的软榻上,指尖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


    窗外的日光被细密的竹帘筛过,在他苍白清瘦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格子光影。


    他闭着眼, 呼吸轻缓,看似在假寐,全部的注意力却都凝聚在脑海深处那片异常活跃的区域。


    自从那日他与萧黎定下应对杨澈之策, 系统便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从之前被气到宕机的沉寂中苏醒过来, 重新开始喋喋不休。


    只是这一次, 系统似乎学“聪明”了些,不再发布能被晋棠抓住破绽的任务,而是将所有的精力, 都放在了无休止的咒骂和干扰上。


    【废物!蠢货!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杨澈才是天命所归!你不过是个鸠占鹊巢的孤魂野鬼!也配跟他斗?】


    【等着吧, 等你众叛亲离,等他把你从那把椅子上拉下来,踩进泥里!】


    【不男不女的怪物!早该死了!活着也是浪费!】


    翻来覆去,无非是攻击晋棠的出身、否定他的价值, 吹捧杨澈、诅咒他失败。


    词汇贫瘠得可怜,情绪却一次比一次激烈, 冰冷的电子音因为过载而带着滋滋的杂音, 如同无数只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 试图钻入意识的缝隙, 搅乱晋棠的心神。


    晋棠起初还会觉得厌烦, 甚至被那恶毒的话语激起心头的火气。


    但听得多了, 只觉得可笑, 甚至有些可怜系统。


    除了无能狂怒, 它也做不了什么。


    系统只能像一个被困在囚笼里的失败者, 隔着栅栏,用肮脏的语言宣泄着它的愤怒。


    于是,晋棠渐渐的,甚至能预判系统下一句要骂什么。


    当系统又开始新一轮“你注定失败杨澈注定成功”的陈词滥调时,晋棠在心底默默给它“配音”:接下来该骂“孤魂野鬼”了,然后是“不男不女的怪物”,最后以“早该死了”收尾。


    果然,分毫不差。


    晋棠甚至觉得,若系统有实体,那张嘴一定因为反复咀嚼同样的污言秽语而磨出了厚厚的茧子。


    这日午后,萧黎前来,将查到的关于光禄寺“节省”款项的最终流向,以及那几家与杨家关联商铺的背景证据,一一呈报。


    “陛下,可以确定,杨澈以节省为名,将克扣下来的部分银钱,通过虚报损耗、临时雇佣等名目,转移到了这三家商铺,而这三家商铺的幕后东家,虽做了层层掩饰,但最终都指向了杨氏在江南的几个旁支。”


    “此外,周勉与李文柏近日与杨府清客接触频繁,周勉的夫人昨日还收到了杨家暗中送去的一笔脂粉钱,李文柏则得到了一幅前朝名家的真迹,说是鉴赏,却未言归还之期。”


    “贪墨公款,贿赂朝臣,结党营私。”晋棠轻轻吐出这几个词,“杨澈倒是把罪名给自己凑得挺齐全。”


    晋棠沉吟片刻,对萧黎道:“王叔,证据都收好,但先不必动,杨家树大根深,这几条罪名,还不足以伤其根本,反而会打草惊蛇,我们要的,是他在朝堂上自己跳出来,把脸伸到朕的面前。”


    晋棠的目光转向窗外,庭院里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此刻他亦然。


    “杨澈此人,自负又谨慎,他既然选了在光禄寺做文章,又暗中串联周勉、李文柏之流,必然不会只满足于私下议论,他定然是要在朝堂上,在文武百官面前,将这件事捅出来,逼朕表态,将刻薄亲族、不敬天地的帽子,给朕扣实了。”


    萧黎眉头微蹙:“陛下之意,是他会选择在最近一次大朝会上发难?可祭天大典在月底,宗室小宴也在下月初,时间上……”


    “他不会等到那时候。”晋棠语气笃定,“夜长梦多,他怕朕察觉,更怕朕先发制人,朕猜他要么会设法让周勉等人,在明日或后日的常朝上,以风闻奏事为由,先将此事抛出,试探反应,要么……”


    晋棠顿了顿:“他会选一个更妙的时机,比如,直接将问题扔到朕的跟前,打朕一个措手不及。”


    “陛下的意思是?”萧黎的心提了起来。


    “比如,在朕难得亲临的某次朝会上,或者……”晋棠微微眯起眼,“在朕因病久不视朝后,突然出现在朝堂上时。”


    萧黎瞬间明了。


    若陛下久病初愈,首次临朝,正是人心浮动、各方目光汇聚之时。


    此时有人站出来,看似忧国忧民地提及皇室用度、祭祀规格之事,极易引发共鸣,也最能将皇帝置于被动之地。


    “那陛下,我们是否要暂缓临朝?”萧黎的语气带上了担忧。


    “不。”晋棠却摇了摇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跃跃欲试的神色,“杨澈既然想打朕一个措手不及,朕便满足他。”


    晋棠看向萧黎,眼中是清晰的决断:“王叔,传朕旨意,明日上朝,朕要亲临。”


    “陛下?”萧黎一惊。


    “无妨。”晋棠摆手,“成日里躺着没意思,也该出去活动活动筋骨了,更何况,有人搭好了戏台子,朕岂能缺席?”


    晋棠看着萧黎眼中毫不掩饰的忧虑,心中微软,放缓了语气:“王叔放心,朕心里有数,不会硬撑,倒是王叔,明日朝上,还需你替朕好好‘招待’那些跳梁小丑。”


    萧黎对上晋棠清亮而坚定的眼眸,知道劝不动,只得将万千担忧压在心底,沉声应道:“臣遵旨,必不负陛下所托。”


    萧黎退下后,晋棠独自坐在榻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棋枰。


    脑海里的系统,不出意外地,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聒噪。


    【哈!晋棠!你以为你赢定了?明日朝堂就是你的葬身之地!杨澈已经布好了局,就等你这个蠢货自投罗网!】


    【你会被那些大臣的口水淹死!会被天下人唾骂!刻薄寡恩!不敬祖宗!我看你还怎么坐在那张椅子上!】


    【明日之后,你的名声就臭了!萧黎也护不住你!众叛亲离!众叛亲离!哈哈哈哈!】


    系统尖锐的笑声在脑海中回荡,带着一种扭曲的兴奋。


    晋棠静静地听着,等它这一轮“例行公事”般的诅咒即将接近尾声,在系统刚酝酿好情绪,准备开始下一轮“孤魂野鬼”、“不男不女”的固定骂街流程时,今天开口了。


    他带着点无聊和困倦的语气,抢先一步,将系统接下来要骂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出来:“孤魂野鬼鸠占鹊巢,不男不女的怪物早该死了,对吧?”


    脑海里的喧嚣,戛然而止。


    仿佛一只被骤然掐住脖子的鸭子。


    那团冰冷的意识光团剧烈地闪烁、扭曲了一下,像是卡壳的机器,又像是噎住了气的皮球,所有恶毒的词汇都被堵在了“发声”的源头。


    晋棠甚至能“感觉”到系统那一瞬间的懵逼和难以置信,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加狂暴却无处发泄的羞怒。


    系统大概从没想过,自己翻来覆去那点骂人的词儿,竟然被晋棠背了下来。


    这感觉,就像两军对骂,一方刚撸起袖子摆好架势,深吸一口气,准备输出酝酿已久的脏话,结果对方却懒洋洋地掏了掏耳朵,把他要骂的话用平板无波的语调提前念了一遍,然后问:“就这?没点新词儿?”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你……你……!!!】


    系统“你”了半天,数据流疯狂紊乱,却愣是没能组织起一句新鲜的反击。


    最终,那团冰冷的光团像是耗尽了能量,又像是羞愤到了极致,猛地向内收缩,蜷缩到意识海的角落,散发出灰溜溜的怨念和憋屈,彻底没了声息。


    世界终于清静了。


    晋棠的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最终化作一个清浅却真实无比的笑容。


    他端起手边微温的参茶,惬意地啜饮了一口。


    嗯,茶不错。


    ……


    翌日。


    寝殿内,王忠带着几名宫人为晋棠穿戴朝服。


    玄端冕服,十二章纹,沉重而繁复,一层层套在晋棠清瘦的身体上,仿佛要将他压垮。


    晋棠的脸色还是苍白,但他挺直了脊背,任由宫人为他系好最后一根绶带,戴上那顶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十二旒冕冠。


    珠玉垂旒微微晃动,遮挡了部分视线,却也为他苍白的面容增添了几分威严与莫测。


    “陛下,时辰差不多了。”王忠轻声提醒,。


    “嗯。”晋棠应了一声,迈步向外走去。


    每一步都踏得沉稳。


    刚走出寝殿门,一道紫色的身影已静候在廊下。


    是萧黎。


    他似乎来得极早,露水微微打湿了他的肩头。


    见到晋棠出来,萧黎立刻上前,目光迅速在他脸上扫过,随即垂眸行礼:“臣参见陛下。”


    “王叔免礼。”晋棠抬手,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辛苦王叔这么早过来。”


    “护卫陛下,是臣分内之事。”萧黎沉声道,很自然地走到晋棠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形成一个守护的姿态。


    目光掠过晋棠略显沉重的脚步,以及那在宽大冕服下更显单薄的肩膀,眸色深了深。


    杨澈。


    萧黎在心中,又给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记下了一笔。


    若非此人上蹿下跳,陛下何必拖着病体,一大早起早贪黑地来应付这些糟心事?


    还有今日那些注定要跳出来当枪使的蠢货,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迟早剐了他们。


    第44章 这话听得晋棠掩唇而笑。


    从寝宫到太极殿, 路程不短。


    晋棠坐在御辇上,微微阖着眼养神。


    当御辇抵达太极殿外时,天色已蒙蒙亮。


    文武百官早已按品级肃立于殿内, 黑压压一片,寂静无声。


    随着王忠悠长的唱喏:“陛下驾到!”


    所有人齐刷刷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晋棠在萧黎和王忠的小心搀扶下, 步下御辇, 踏着汉白玉阶, 一步步走向那巍峨的殿门。


    冕冠垂旒轻晃, 遮住了晋棠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紧抿的唇。


    萧黎紧随其后,紫色蟒袍在晨风中微微拂动, 冷峻的面容如同殿前矗立的石狮, 带着无声的威慑。


    进入大殿,登上御阶,在那张冰冷宽大的龙椅上缓缓坐下。


    晋棠微微喘息,调整了一下呼吸, 目光透过晃动的玉旒,俯瞰下方垂手恭立的百官。


    “众卿平身。”晋棠的声音透过冕冠传出, 略显沉闷。


    “谢陛下!”百官起身, 分列两班。


    例行的事务奏报开始, 多是些各地耕种、水利的寻常之事, 气氛看似平和。


    但有心之人却能察觉到, 今日这朝堂之上, 暗流格外汹涌。


    几位阁老神色沉凝, 不时交换着眼色。


    以周勉、李文柏为首的几位官员, 眼神闪烁, 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而更多中立或倾向于皇帝的官员,面露忧色,不时偷偷抬眼觑向御座之上那道清瘦的身影。


    最近他们也不是没有听到风声,目前的情况于皇帝不利。


    当几桩无关紧要的政事议毕,殿内出现短暂的空当时,监察御史周勉,手持玉笏,越众而出。


    “臣,有本启奏!”周勉的声音刻意拔高。


    来了。


    晋棠眸光微凝,身体坐直了些许。


    萧黎眼帘微垂,掩去眼底冰冷的锋芒。


    “讲。”晋棠的声音平淡无波。


    周勉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极大决心,朗声道:“启奏陛下,臣近日风闻,光禄寺为筹备下月宗室小宴及月底祭天大典供奉,所用物料规格、银钱用度,较之往年同期,乃至较之市面常价,均有大幅削减!宴饮菜式降等,祭祀供品俭薄,此非仅关乎口腹之欲,实乃关乎天家体统、祭祀诚敬!”


    他的目光偷偷向上瞥了一眼,见皇帝面无表情,胆子似乎大了些,声音愈发激昂:“陛下!宗室乃陛下血脉至亲,祭祀乃沟通天地祖宗之大事!若因俭省些许用度,而致亲族寒心,天地祖宗不佑,则得不偿失啊!臣闻陛下圣体欠安,心系黎民,躬行节俭,此乃圣德,然节俭亦有度,过度则为苛、为怠!望陛下明察,恢复旧例,以全亲亲之道,以显祭祀之诚!”


    周勉话音刚落,李文柏也立刻出列附和:“陛下,周大人所言,句句肺腑!《礼》云: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又云:君子不以菲废礼,祭祀供奉,贵在诚敬丰洁,而非奢靡,然亦不可过于俭薄,致失其诚!宗室宴饮,亦是天子亲亲仁民之体现,若过于简陋,恐伤天家和气,惹人非议啊!”


    这两人一唱一和,引经据典,看起来还真是站在礼法和亲情的制高点上,言辞恳切,忧国忧君。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不少官员面露思索,或微微点头,似乎觉得二人所言不无道理。


    更有几位素来与杨家有旧,或是本就对皇帝近来打压世家心存不满的官员,蠢蠢欲动,准备出列声援。


    晋棠高坐御座,冕旒下的面容依旧平静,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极淡的弧度。


    果然,还是这套说辞。


    他正要开口,却见下方文官队列中,又站出一人。


    是礼部一名姓赵的郎中,素以耿直敢言著称,虽非世家出身,却极重礼法规矩。


    赵郎中对着御座深深一揖,沉声道:“陛下,臣以为,周御史、李学士所言,虽有其理,然未免失之偏颇!陛下自登基以来,夙兴夜寐,忧劳国事,乃至圣体违和,此皆为国为民操劳所致!如今陛下心系国用,躬行节俭,为天下之表率,光禄寺体察上意,节省用度,正是臣子本分!岂能因口腹之欲、器物之华,而责陛下与朝廷节俭之心?此非忠臣之言!”


    又有一位户部的官员出列,声音洪亮:“赵大人所言极是!陛下,去岁江北水患,今春多地干旱,国库开支甚巨,黎民待哺,正当上下同心,共克时艰之时!光禄寺节省之银,若用于赈济灾民、兴修水利,其利岂不胜于宴饮供奉之浮华百倍?臣以为,非但不该责难,反应褒奖光禄寺体恤国用、实心用事!”


    “荒谬!”周勉立刻反驳,“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祭祀乃根本,岂可轻忽?宗室乃屏藩,岂可怠慢?若凡事皆以节俭、实用为由,削减用度,则礼法何在?体统何存?”


    “周御史此言差矣!”另一位官员加入战团,“礼法体统,贵在得中!过奢则为靡费,过俭则为刻薄!如今光禄寺所定用度,究竟是否过俭,当有实据,岂能仅凭风闻便妄下论断?更何况,陛下赏赐老宗亲珍品药材文玩,厚待有加,何来刻薄之说?此分明是有人断章取义,别有用心!”


    “你血口喷人!”周勉气得脸色发红。


    “是不是血口喷人,查查光禄寺的账目,看看节省的银子到底去了哪里,便知分晓!”户部那位官员冷笑。


    一时间,殿内争执之声四起。


    支持周勉、李文柏的,多为一些讲究礼法规矩的清流、言官,以及与世家关系密切的官员。


    而支持节俭、质疑周勉等人用心的,则多是实干派的官员,以及一些对世家垄断不满的寒门出身者。


    双方引经据典,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


    太极殿庄严肃穆的气氛荡然无存,仿佛变成了市集菜场。


    几位阁老眉头紧锁,却并未出言制止,只是将目光投向御座,等待皇帝的裁决,他们明白,皇帝没有阻止便是要看这个场面的戏。


    而始作俑者杨澈,此刻却垂手立于光禄寺官员的队列中,仿佛这一切争执都与他无关,只有那微微上扬的嘴角,泄露了他心底的一丝得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将水搅浑,将皇帝置于刻薄与失礼的争议中心。


    无论最终结果如何,皇帝的名声,都已经受到了损害。


    晋棠静静地看着下方这场由他暗中引导,此刻正酣的辩论。


    他要的,也正是让这些不同的声音都发出来。


    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谁在真心为朝廷着想,谁又在打着冠冕堂皇的旗号谋取私利,或者,单纯被人当枪使。


    就在争吵渐趋白热化,几乎要演变成人身攻击时——


    “够了。”


    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是萧黎。


    萧黎此刻终于开口,仅仅两个字,却带着千军万马般的煞气与威压,让整个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掠过脊背,不自觉地闭上了嘴,看向那位紫袍摄政王。


    萧黎缓缓抬步,走到大殿中央。


    他并未看周勉,也未看李文柏,只是面向御座,微微躬身,然后转过身,目光如同冰锥,缓缓扫过方才跳得最欢的几人。


    那目光太冷、太利,仿佛能刺穿人心底最隐秘的龌龊。


    周勉和李文柏被萧黎看得心头一颤,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本王听了许久。”萧黎开口,言辞犀利,“听得本王,甚为困惑,亦甚为可笑。”


    萧黎点名:“周御史、李学士,口口声声礼法规矩,亲亲之道,祭祀诚敬,忧国忧君,拳拳之心,天地可鉴。”


    萧黎的语气陡然转厉:“那么本王倒要问问,去年江北水患,朝廷急调钱粮赈济,你周勉时任户科给事中,是如何复核钱粮发放的?为何最后查实,有三成赈灾粮款,流入了当地几家与周家夫人娘家有生意往来的米行?”


    周勉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张口结舌:“殿下,此事、此事早已……”


    “早已结案?是,结案了,因为证据不足。”萧黎冷冷打断,“那么李学士,你三年前主持顺天府乡试,为何录取名单中,有三位考生,其文章平平,却恰巧都姓杨?且都与乾阳杨氏的某位远房族叔,交往甚密?”


    李文柏浑身一抖,额角冷汗涔涔而下:“下官、下官是秉公……”


    “秉公?”萧黎嗤笑一声,目光如刀,“好一个秉公!那本王再问,光禄寺此番节省用度,节省下来的银钱,如今在何处?周御史、李学士,你们如此关心用度规格,可曾关心过,这些省下来的、本该充入国库的银子,是否真的进了国库?还是说,进了某些人的私囊,或者,变成了某些人书房里,那幅来历不明的前朝名家真迹?”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炸得李文柏双腿一软,险些当场跪倒。


    李文柏猛地抬头看向萧黎,眼中充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


    摄政王怎么会知道?那幅画、那幅画是杨府清客私下送来的,极为隐秘!


    萧黎不再看他们,转而面向百官:“陛下自登基以来,体弱多病,却从未有一日懈怠国事,心系黎民,躬行节俭,更是为天下表率!尔等食君之禄,不思为君分忧,为国效力,反而在此斤斤计较于宴饮供奉之微末,以礼法、亲亲为名,行攻讦君上、结党营私之实!”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周勉、李文柏,以及他们身后那几个脸色发白的同党,一字一句,宣判:“其心可诛!”


    整个太极殿,死寂一片。


    方才还争论不休的官员们,此刻全都低下了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周勉和李文柏面如死灰,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他们知道,自己完了。


    不仅是被萧黎当众揭了老底,更是被钉在了“结党营私、攻讦君上”的耻辱柱上。


    杨澈垂在袖中的手,悄然握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他没想到,萧黎出手如此狠辣,不仅将水搅浑,更是直接掀了桌子,将他安插的棋子彻底废掉。


    更让杨澈心惊的是,萧黎对他和杨家的调查,竟然已经深入到了这种地步!连那幅画的事情都知道!


    就在这时,御座之上,一直沉默的晋棠,终于缓缓开口了。


    他的声音透过冕旒传来,带着久病初愈的微哑,却奇异地抚平了殿内剑拔弩张的气氛。


    “王叔息怒。”


    晋棠的声音很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倦意,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交锋,并未引起他多少情绪波动。


    他微微抬手,示意萧黎退后一些,然后目光,落在了下方始终垂首不语,仿佛置身事外的杨澈身上。


    “杨卿。”


    杨澈心头一跳,强自镇定,出列躬身:“臣在。”


    “光禄寺节省用度之事,朕已知晓。”晋棠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周御史、李学士等人,关心则乱,言辞或有激烈,其心倒也未必全是恶意。”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周勉等人更是面如土色。


    皇帝说“未必全是恶意”,那潜台词不就是“至少有一部分是恶意”?


    “至于节省下来的银钱去处。”晋目光依旧落在杨澈身上,“杨卿身为光禄寺少卿,主理此事,想必心中有数,账目清楚?”


    杨澈背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立刻深深躬身,语气无比恭顺:“回陛下,所有节省款项,皆已单独列支,暂存光禄寺库中,账册清晰,随时可供户部与陛下查验,臣只是体察陛下节俭圣心,不敢有丝毫懈怠,更不敢有半分贪墨之心,望陛下明察!”


    他说得斩钉截铁,心中却飞快盘算,必须立刻将转移到那几家商铺的款项处理干净,抹平痕迹。


    “嗯。”晋棠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温和了些许:“杨卿能体察朕心,主动节省,为国库虑,其心可嘉。”


    杨澈一愣,有些摸不准晋棠的意思,只能更加恭顺地低头:“此乃臣分内之事,不敢当陛下夸奖。”


    晋棠却仿佛真的在夸奖他,继续道:“既然杨卿如此体恤国用,那朕,便顺了杨卿这份好意。”


    在所有人疑惑的目光中,晋棠缓缓站起身。


    冕旒轻晃,珠玉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居高临下,目光扫过满殿文武:“传朕旨意——”


    “感念光禄寺少卿杨澈,体恤国用,率先垂范,朕心甚慰。”


    “即日起,今岁宫中一应用度,减三成,省下之银,着户部悉数登记造册,全部用于边疆军士犒赏!”


    旨意一下,满殿皆惊。


    宫中用度减三成?这可不是小数目,而且省下的钱全部拿去犒赏边军?


    杨澈猛地抬头看向御座。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晋棠会来这么一手。


    本想给晋棠扣上“刻薄”的帽子,结果晋棠反手就来了个“宫中减用,犒赏边军”。


    这哪刻薄?这分明是圣明,是体恤将士,是重视国防。


    他杨澈成了什么?成了促成陛下这番圣明之举的“功臣”?


    更让杨澈心惊肉跳的是,晋棠没有直接点明是他主使了周勉等人的发难,反而“嘉奖”他“体恤国用”。


    这看似是赏,实则是将他架在火上烤。


    边军是谁的势力?是萧黎的势力!是皇帝如今最倚重的萧黎!


    皇帝用“节省”下来的钱去犒赏萧黎的边军,萧黎和边军将士会感激谁?会记得谁的好?会认为是他杨澈“体恤国用”才让他们得了犒赏吗?不,他们只会感激皇帝的恩典,只会对皇帝更加忠心。


    而自己呢?


    促成了皇帝对边军的犒赏,世家集团内部会怎么看他?


    那些原本可能因为他“节俭”而对他有些好感的清流、寒门官员,又会怎么看他?会不会觉得他其实是站在皇帝和边军那边的?


    晋棠这一手,轻飘飘地就将他和杨家置于一个极其尴尬和危险的境地。


    既离间了他与世家集团内部的关系,又讨好了边军,稳固了皇权,还顺势推行了宫中节俭,赢得体恤将士、不尚奢靡的美名。


    一石数鸟。


    杨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无法立即想出对策来。


    而此刻,萧黎已经率先躬身,声音洪亮:“陛下圣明!体恤将士,激励军心,臣代万千将士,叩谢陛下天恩!”


    说罢,萧黎竟真的单膝跪地,行了一个郑重的军礼。


    萧黎这一跪,如同一个信号。


    殿内那些支持皇帝的官员,尤其是与军方有牵连或本就敬佩此举的官员,立刻反应过来,纷纷出列,齐声高呼:“陛下圣明!天恩浩荡!”


    声音如同海潮,瞬间淹没了大殿。


    周勉、李文柏等人面如死灰,只能跟着跪下,有气无力地附和:“陛下,圣明……”


    杨澈站在人群中,看着周围黑压压跪倒一片、高呼“圣明”的同僚,看着御座上那道透过冕旒看不清表情,却仿佛在对他无声冷笑的身影,看着萧黎那挺拔如松的背影……


    一股极致的屈辱攀上心头。


    他精心布置的局,以为能重创皇帝名声的谋划,就这样被晋棠轻描淡写地化为了提升自身威望的利器!


    晋棠!


    今日之辱,我杨澈,必将百倍奉还!


    杨澈在心底疯狂地嘶吼,面上却只能和其他人一样,深深低下头,掩饰住眼中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怨毒与杀意,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那四个字:“陛下……圣明。”


    朝会,在诡异的气氛中结束。


    晋棠的旨意,以最快的速度,通过官方渠道发布天下。


    同时,在晋棠的暗中授意下,王忠将“陛下因体恤国用、感念边军辛劳,主动削减宫中用度三成,悉数用于犒赏边疆将士”的故事,精心包装,用最快的速度,往市井坊间、酒楼茶肆,尤其是通往边疆的驿道、军营附近传播。


    故事里,年轻病弱的皇帝是如何在病榻上仍心系将士,是如何顶住“某些只顾自己享乐的官员”的非议,毅然决定削减自己宫中的用度,将省下来的钱,全部换成酒肉粮饷,送往苦寒的边疆。


    故事生动感人,充满了帝王对将士的深情厚谊。


    不过数日功夫,这故事便传得大昭百姓津津乐道,交口称赞陛下仁德圣明、爱兵如子。


    更重要的是,这个故事,以比官方邸报更快的速度,传到了边疆,传到了每一个戍边将士的耳朵里。


    当边军的将领和士兵们得知,他们那位一直听说病弱不堪的小皇帝,竟然为了他们,不惜削减自己宫中的用度,将省下的钱全部用来犒赏他们时,那种感动,那种士为知己者死的热血,瞬间在苦寒的边疆军营中点燃。


    “陛下万岁!”


    “誓死效忠陛下!”


    类似的欢呼,在各处边军营垒中响起。


    军心凝聚,对皇帝的忠诚,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而当杨澈后来通过各种渠道,得知晋棠不仅轻松化解了他的算计,反而借此狠狠收获了一波军心,威望不降反升时,他在自己府邸的书房里,气得当场砸碎了一套心爱的茶具。


    当他的幕僚小心翼翼地将边军反应和民间舆论汇总禀报给他时,杨澈正坐在琴案前,试图抚琴静心。


    听着幕僚的汇报,听到边军对皇帝的狂热拥戴,听到民间对皇帝的一片赞誉……


    杨澈抚琴的手指,骤然停顿。


    “铮!”


    一声尖锐刺耳的琴音,猛地响起。


    紧接着,“啪”的一声脆响。


    那根价值千金的冰蚕丝琴弦,竟被他硬生生地用拨弦的手指狠狠拨断。


    琴弦断裂的尾音,在寂静的书房内凄厉地回荡。


    晋棠!


    萧黎!


    你们给我等着!


    此仇不报,我杨澈誓不为人!


    杨澈死死盯着那根断弦,眼中一片血红。


    而与此同时,皇宫深处,晋棠的寝殿内。


    听完了王忠关于杨澈气得拨断琴弦的“趣闻”禀报,晋棠正倚在窗边软榻上,小口喝着萧黎刚刚亲手递过来的冰糖炖梨水。


    闻言,晋棠只是轻轻笑了一声,将那清甜润肺的汤汁咽下,脸上泛起一丝淡淡的红晕。


    他抬眼,望向窗外那株在阳光下愈发葱茏的海棠树,绿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才断了一根琴弦?”晋棠的声音带着点慵懒,“怎么不断一根手指呢?”


    萧黎立即便道:“臣会为陛下断其指。”


    这话听得晋棠掩唇而笑。


    真是好听。


    第45章 “王叔,玉佩你该不会是打算送给朕吧?”


    玄七的消息, 是在一个午后送抵萧黎案头的。


    彼时,萧黎正在御书房偏殿,与户部尚书及几位精通钱谷的郎中核算上半年国库收支, 空气里弥漫着墨香与纸张陈旧的气息,算盘珠子拨动的清脆声响与低声议论交织,气氛沉闷而凝重。


    “殿下, 这是玄七命人急递的。”一名玄甲卫悄然入内, 将一封薄薄的信函放在萧黎手边, 随即又如影子般退去。


    萧黎展开信函, 目光快速扫过其上密报的字句。


    江南丝绸、漕运……关键产业被暗中操控,制造“清吏司严查导致商路停滞”假象。


    萧黎的目光最后落在落款那个不起眼的标记上,冷峻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大波澜, 只捏着信纸的指尖, 收紧了一瞬。


    好一个杨澈。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先是从礼法规矩、皇室颜面上下手,被陛下借力打力反将一军后,竟又立刻将矛头转向了最实际、也最要害的地方。


    钱粮。


    大昭连年用兵, 先帝时国库便不算充盈,陛下登基后又被系统操控着挥霍无度, 如今虽有崔、杨两家出血填补了些窟窿, 但底子依旧单薄。


    新政初行, 尤其是清吏司的设立, 触动无数人利益, 本就需大量银钱支撑运作、安抚人心、推行政策, 若此时商路停滞、税赋锐减的假象被坐实, 引发朝野对新政的质疑, 甚至动摇本就微妙的财政平衡……


    釜底抽薪。


    这是要断陛下的钱路, 动摇新政的根基,更要让陛下陷入“有心治国,无力回天”的窘境。


    “殿下?”户部尚书见他神色有异,试探着唤了一声。


    萧黎将密报收起,神色已恢复如常,只是语气比方才更沉凝了几分:“江南税赋之事,暂缓再议,李尚书,你将去岁至今,江南各州府丝绸、漕运相关税入的明细,以及主要商户、漕帮的变动情况,尽快整理一份详报给本王。”


    户部尚书虽不明就里,但见萧黎面色凝重,心知必有大事,连忙应下。


    萧黎又对另外几名官员吩咐了几句,便起身离去。


    他没有去见晋棠,也没有回栖梧宫,而是去了玄甲卫在京中的一处隐秘据点,亲自召见了另外两名负责监察京中官员动向的统领。


    “盯紧所有与杨家,尤其是与杨澈有往来的官员,特别是近日可能上书议论新政、农商、税赋之人,他们见了谁,说了什么,甚至家中仆役采买了什么不寻常之物,本王都要知道。”萧黎的声音在昏暗的室内显得格外冷硬,“还有,江南那边加派人手,务必摸清杨家是如何操控那些产业的,关键人物、账目、渠道,能拿多少拿多少,记住,要隐秘,宁可慢,不可打草惊蛇。”


    “属下明白!”两名统领肃然领命。


    安排完这些,天色已近黄昏。


    橘红色的晚霞铺满了天际,将宫墙殿宇染上一层暖融却略带凄艳的色彩。


    萧黎匆匆往晋棠的寝宫赶去,他要立刻将此事禀报陛下。


    然而,踏入皇帝寝宫庭院,却未见到那个预料中应该在窗边榻上休憩,或是于案前披阅奏章的身影。


    殿内安静得出奇,只有几个当值的宫人垂手侍立。


    “陛下呢?”萧黎心下一紧,莫非陛下又身体不适?


    一名宫人连忙上前回话:“回殿下,陛下去了栖梧宫,尚未回来。”


    栖梧宫?


    萧黎一愣。


    那是他的住处。


    自陛下命他搬入栖梧宫后,他因政务繁忙,加之心系陛下,除了有时在栖梧宫歇息,大多数时间并不在那儿


    那宫殿虽规制仅次于帝宫,布置也极尽用心,却没什么人气。


    陛下怎么忽然去了那里?


    萧黎不明所以,只调转了脚步朝栖梧宫去。


    栖梧宫离得不远,穿过几道宫门,绕过一片精心打理却略显寂寥的花园,便看到了那座殿宇。


    夕阳的余晖为飞檐翘角镀上金边,殿前汉白玉阶光洁如镜。


    萧黎踏入宫门时,正听见里面传来晋棠清润却带着些许不赞同的声音。


    “怎么宫里都没有摆上时节的花草?这般空落落的,瞧着便冷清。”


    接着是栖梧宫伺候的宫人小心翼翼的回答:“回陛下,是殿下不喜花草,吩咐奴婢们不必费心摆放这些。”


    萧黎脚步微顿。


    他不喜花草?


    倒是没有这般说过,只是出身行伍,早年又颠沛流离,后来镇守北境,眼中所见多是风沙雪原,对这等精细的享受之物,既无暇关注,也谈不上喜好,便由着下面人按旧例或省事的方式来。


    想来是宫人们揣测上意,或是偷懒惫怠,便以此为由,将宫殿弄得如此素净到近乎萧索。


    他也不会与宫人们计较这个。


    萧黎不计较,有人要计较,下一刻便听见王忠略带责备的声音响起:“糊涂!殿下日理万机,哪里有空管这些细微末节?定是你们惫懒,怠慢殿下,还拿殿下做由头!”


    王忠的声音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急切,显然是在陛下面前,生怕这些宫人的懈怠被归咎于摄政王御下不严,或是让陛下觉得殿下受了委屈。


    宫人们这才反应过来,在陛下面前说殿下“不喜”什么,而他们便真的什么都不布置,这简直是坐实了伺候不用心的罪名!


    连连告罪声响起。


    “罢了。”晋棠的声音打断了告罪,并无怒意,反而带着一丝了然和无奈,“朕知道了。”


    萧黎站在殿门外的阴影里,没有立刻进去。


    他能想象出晋棠此刻的神情,大约是微微蹙着眉,看着这空旷得过分的宫殿,眼底有怜惜,也有对他这般“不讲究”的些许气恼。


    然后,萧黎听见晋棠吩咐道:“去,把朕宫里有的,给栖梧宫也来一套,花房里那些菊花,绿菊、墨菊、檀香菊,都搬些过来,还有那三醉芙蓉,一日三变色,瞧着也好看,其他应季的,看着搭配,总要有些生气才好。”


    晋棠的语气很自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他大概并不清楚,他寝宫里那些花花草草有多么名贵难得,光是他随口点出的那几种菊花,便是花匠精心培育数年方能得些许的珍品,有市无价。


    那三醉芙蓉更是南方进贡的奇花,在北方极难养活,宫里花房不知耗费多少心力才得了那么几盆,平日里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也就晋棠的寝宫能日日见到新鲜盛放的。


    可晋棠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要把这些名贵花木,分一半到栖梧宫来。


    不是赏赐,不是恩典,就像寻常人家,见自己亲近之人的住处太过冷清,便自然而然地将自己觉得好的东西分与他,想让对方也沾些鲜活气,过得舒心些。


    一股热流,冲撞着萧黎的心口。


    那热度来得如此迅猛,如此陌生,让萧黎有些措手不及。


    他出身寒微,幼年失怙,早早见识人间冷暖,后来投身军伍,刀头舔血,更是将一颗心锤炼得冷硬如铁。


    先帝知遇之恩,君臣兄弟之义,是萧黎心中最重的牵绊,但也止于忠义与责任。


    萧黎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如此细心地关注他的起居是否舒适,会因为他宫室里少了几盆花草而觉得冷清,会毫不犹豫地将觉得好的东西分享过来,只为了让他这里有些生气。


    这是超越君臣甚至超越了萧黎所理解的任何关系的关怀,细致、熨帖,单纯地希望他过得好一点。


    萧黎站在暮色渐合的廊下,看着殿内透出的温暖灯光,听着晋棠轻声细语地继续吩咐宫人还要添置些什么软枕、香炉、夜读的灯盏……每一个字,都像羽毛,轻轻搔刮在他心尖最柔软的那一处。


    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萧黎想立刻走进去,走到那个清瘦的少年身边,不是以臣子的身份,而是抛开所有身份与顾忌,伸出手臂将他紧紧拥入怀中。


    想告诉他,自己听到了,心里很高兴。


    想感受那份单薄身躯里的温暖,想确认这份突如其来却要将他淹没的悸动与暖意,并非自己的错觉。


    脚步几乎要不受控制地迈出。


    然而,就在脚尖将要抬起的那一瞬,理智如同冰水,兜头浇下。


    他是萧黎,大昭的摄政王,陛下的臣子。


    而里面那位,是晋棠,大昭的皇帝,先帝血脉,他的君主。


    那些花草,那些关切,可以理解为陛下对股肱之臣的体恤,对长辈的照拂,甚至是对盟友的善意。


    唯独,不该是他心底疯狂滋生的那个荒谬念头的佐证。


    凭什么拥抱他?以什么立场?什么身份?


    要破膛而出的炽热情感,被萧黎用惊人的意志力,一寸寸地压回心底深处。


    萧黎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翻涌的波澜已平复大半。


    整理了一下衣袍,将因疾走而略有松散的袖口抚平,这才抬步,如常般踏入殿内。


    “参见陛下。”


    殿内正轻声交谈的几人闻声回头。


    晋棠站在窗前,一身常服,墨发半挽,晚霞最后的余光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他手里正拿着一本应该是从栖梧宫书架上取出的兵书,似是随意翻看,见萧黎进来,便将书合上,脸上露出惯常的温和笑意:“王叔回来了,朕见你这里太过素净,便自作主张,让人添置些东西,王叔不会怪朕多事吧?”


    晋棠目光清亮,轻声征询,坦荡得让萧黎心头那点隐秘的悸动无所遁形。


    萧黎垂眸,避开那过于清澈的注视,躬身道:“陛下隆恩,臣感激不尽,只是臣粗陋惯了,怕辜负了陛下这些珍品。”


    “什么珍品不珍品的,摆着好看,瞧着舒心便是。”晋棠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走到主位坐下,“王叔此时过来寻朕,可是有要事?”


    话题转回正事,殿内气氛也随之肃然几分。


    王忠极有眼色地挥手屏退了其他宫人,只自己留在门口候着。


    萧黎走到晋棠下首坐下,这才将从玄七那里得到的密报,以及自己的分析与安排,原原本本、条理清晰地禀报了一遍。


    “杨澈此计,意在断财源、动摇新政根基,更欲借农商受损之名,煽动朝野对陛下与清吏司的不满,其心险恶,其谋深远,不可不防。”萧黎最后总结道。


    晋棠静静听着,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


    暮色彻底笼罩下来,宫灯被依次点燃,将他苍白的脸映得明明暗暗。


    “江南丝绸、漕运……”晋棠轻声重复,“杨家的手,伸得果然够长,也难怪,乾阳杨氏盘踞江南数代,树大根深,这些关乎民生的产业,怕是早就被他们渗透把控了。”


    晋棠抬起眼,看向萧黎:“王叔安排得很妥当,此事急不得,正面硬碰容易打草惊蛇,反被他们借题发挥,坐实新政扰民的罪名,暗中查证,掌握实据,方是上策。”


    说着,晋棠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上次虽然找出来了几个杨家在朝堂之上的爪牙,可杨氏的关系不止这么点儿,我们也可以趁此机会再找找,杨氏在朝中的人越少,杨澈的脸色就会越难看,朕便会越高兴。”


    萧黎立刻明白了晋棠的意思:“陛下的意思是暂不戳破,将计就计?”


    “不错。”晋棠拿起茶杯放在手里把玩,“他要制造商路停滞的假象,让地方税赋‘锐减’,好让他的党羽上书攻讦新政,那便让他的人上书,让他们把声势造得大一些,最好能联合几个分量够重的老臣,言辞越激烈越好,最好能逼到朕的御案前,逼朕表态。”


    萧黎眉头微蹙,思索其中关节:“如此一来,朝野议论沸腾,对新政的质疑声浪恐会高涨,人心浮动,对陛下声威……”


    “声威?”晋棠轻轻笑了一声,“若这点风雨都经不起,朕往后也不必谈什么新政了,杨澈此计,看似对准新政,实则是想动摇朕的根基,让朕陷入两难,若强行推进新政,便是不顾农商凋敝,一意孤行,若迫于压力暂缓甚至叫停新政,便是屈服于世家,新政天折,朕偏要选第三条路。”


    萧黎眼中光芒闪动,汹涌的情绪里他分不清哪些是对眼前这人的钦佩与赞赏,哪些又是私情。


    “臣明白了。”萧黎沉声道,“江南那边的调查,臣会让他们加快,但务必拿到铁证,京城这边,臣也会安排,让那些与杨家有牵扯、可能上钩的鱼,都恰如其分地听到风声,看到机会。”


    “嗯。”晋棠颔首,随后莞尔一笑,目光揶揄,“王叔,朕今日在栖梧宫转悠,不小心见到了王叔案上的一块玉佩,还有刻刀,是王叔亲自雕刻了要送人的?”


    萧黎呼吸一滞,胸膛里那颗平稳跳动的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骤然攥紧,又猛地松开,失序地狂跳起来。


    他感觉到一股热流瞬间冲上耳根,幸而殿内光线已暗,遮掩了他面上可能出现的细微变色。


    那玉佩的玉料是他求来的,曾在神像前供奉,大能亲自主持的开光。


    本想将玉佩送给晋棠,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未曾想会被晋棠发现。


    现在萧黎垂头沉默,他着实不知自己该如何开口,若是他没有旁的心思,玉佩早就送出去了,偏偏他送不出去。


    晋棠见萧黎居然一言不发,还躲着自己的目光,兴味之下伸手戳了戳萧黎的胸前。


    “王叔,玉佩你该不会是打算送给朕吧?”


    第46章 “一世,福寿康宁。”


    夕阳霞光将两人投在墙壁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纠缠不清。


    萧黎甚至能清晰地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如同被惊雷劈中的战鼓,咚咚咚地狂跳起来, 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而慌乱的回响,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几乎要盖过窗外隐约的虫鸣。


    晋棠的手指, 还戳在他胸前心口的位置。


    那里, 是方才他因心绪激荡而无意识按住的地方, 仿佛想按住那即将破腔而出,滚烫得要将他焚烧殆尽的心事。


    那块玉佩,萧黎本是放在自己书案的抽屉里, 只有在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思思绪如同藤蔓疯狂滋长的时候,他才会取出来,就着孤灯,用刻刀一点一点雕琢。


    花瓣的弧度, 叶脉的纹理,还有背面那四个早已在心中描摹了千百遍的字。


    每一个细微的刻痕, 都是他内心最深处不能言说的渴望与祝福。


    那是他准备在……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某个时刻, 送给眼前这个人的。


    可此刻, 晋棠却用如此轻松甚至带着点玩笑的语气, 将那层自欺欺人的窗户纸, 轻轻捅破了。


    萧黎僵硬地站在原地, 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他垂着头, 视线死死地盯着自己紫色衣袍上繁复的云纹, 不敢抬眼看晋棠, 更不敢去探究那双清亮眸子里此刻是好奇,是了然,还是别的什么。


    耳根滚烫得惊人,仿佛有火焰在皮肉下灼烧,一路蔓延到脖颈,烧得他喉咙干涩。


    萧黎想否认,想说那只是闲暇时随手雕琢的玩意儿,并非特意为谁准备。


    可话到嘴边,一个字也吐不出。


    在晋棠面前,他好像无法做到伪装和欺骗。


    更何况,晋棠方才那轻轻一戳,直接戳破了他所有的防线,让他那些隐秘的心思无所遁形。


    否认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王叔?”晋棠的声音又响起了,带着点疑惑,也带着点不依不饶的探究,“怎么不说话?难不成,真是送给朕的?”


    晋棠的语气里,玩笑的意味似乎更浓了些,他微微偏了偏头,试图看清萧黎低垂面容上的表情。


    那姿态,像极了发现新奇事物非要弄个明白的猫儿,灵动,又带着点不自知的诱惑。


    萧黎的呼吸骤然急促了一下。


    他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想要将胸腔里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强行压下去。


    再睁开眼时,眼底的慌乱被强行压制,只剩下无奈与宠溺。


    既然已经被发现了。


    既然陛下问到了这个地步。


    再藏着掖着,反倒显得心中有鬼,扭捏作态。


    他萧黎一生磊落,即便是在这份不该滋生的情愫上,他也不愿欺瞒。


    “是。”萧黎终于开口,“那玉佩是臣闲暇时雕琢,确实是打算献给陛下的。”


    萧黎终于抬起头,目光却不敢直接与晋棠对视,只虚虚地落在晋棠身后的窗棂上,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只是雕工拙劣,不敢贸然呈献御前。”


    晋棠听着,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他本是随口一问,存了几分调侃的意思,想看看这位向来沉稳持重的摄政王,会如何应对这般“私物”被发现的尴尬。


    却没想到,萧黎竟真的承认了,而且承认得如此……


    令自己不敢再玩笑开口。


    晋棠的心跳也跟着漏跳了一拍。


    脸颊似乎也有些隐隐发热。


    晋棠轻咳一声,移开视线,指尖蜷缩了一下,方才戳过萧黎胸口的那点触感,仿佛还残留着。


    “是吗?”晋棠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随意,“是什么样的玉佩?朕方才只瞧见个轮廓,还没细看。”


    话题既然已经挑开,萧黎反倒镇定了些许。


    或者说,是另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镇定。


    罢了。


    既然陛下想看,那便看吧。


    无论如何,这份心意,他本就未曾想过要永远埋藏。


    萧黎转身,走向自己平日里处理公务的紫檀木大案,从右手边第一个抽屉里取出了玉佩。


    这人捧着玉佩向晋棠走去,倒像是捧的玉玺似的,脚步都发紧。


    “陛下。”萧黎的声音很轻,还有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此玉正面刻的是海棠。”


    “陛下寝殿窗外,便有一株海棠,春日花开时,绚烂如云霞,臣每每见之,便觉心生宁静喜悦。”


    至于到底是看见了花而喜悦,还是看见了花下的人而喜悦,萧黎最是清楚。


    “背面,臣刻了四个字。”


    萧黎的目光缓缓描摹过晋棠精致的眉眼,掠过他因久病而略显苍白的脸颊,最后落在他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上。


    心像是被温水浸泡着,又像是被细密的丝线缠绕,酸软得一塌糊涂。


    萧黎喉结滚动了一下,用尽毕生的克制,才将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滚烫话语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句看似平静,却倾注了所有心绪的祈愿。


    “福寿康宁。”


    萧黎一字一顿,声音低沉而清晰,在静谧的殿内回荡。


    “臣,别无他求。”


    “惟愿陛下,能如玉佩上所刻之字。”


    “一世,福寿康宁。”


    晋棠彻底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人,看着那双深邃眼眸中简直要将人溺毙的专注与深情,耳边仿佛还在回响着那四个字。


    福寿康宁。


    那样朴实无华,却又重若千钧的祝愿。


    从一个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口中,如此郑重其事地说出。


    不是为了江山社稷,不是为了黎民百姓,甚至不是为了先帝的托付。


    仅仅是为了他晋棠。


    希望他,福寿康宁。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晋棠的心头,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脸颊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耳根滚烫,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晋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心跳得又快又乱,像是揣了只不听话的兔子,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气氛不对劲。


    很不对劲。


    这哪里是臣子对君主的祝福?


    那眼神、那语气,那捧着玉佩时虔诚的姿态。


    晋棠不是傻子,他并非没有察觉萧黎那些超越臣子本分的关怀与体贴。


    只是晋棠一直告诉自己,那是萧黎的责任感使然,是对先帝承诺的坚守,或许还有一点对晚辈的怜惜。


    可此刻,这枚精心雕刻的海棠玉佩,这四个饱含心绪的字,像是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一扇晋棠一直刻意忽略的门。


    门后涌出的,是汹涌到让他心慌意乱的情感。


    晋棠不敢再想下去。


    他慌乱地移开视线,不敢再与萧黎那双盛满了太多情绪的眼睛对视。


    目光落在那块上,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既、既然是送给朕的。”晋棠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细微的颤意,“那朕便瞧瞧。”


    上好的羊脂白玉,即使在并不十分明亮的光线下,也流转着温润莹洁的光泽,如同凝脂,又如月华。


    正面如萧黎所言,雕刻着一朵盛放的海棠。


    花瓣层叠舒展,线条流畅而富有生命力,连花瓣边缘细微的卷曲、花蕊丝丝缕缕的质感,都被刻画得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能闻到那清雅的芬芳,看到它在枝头随风轻颤。


    那雕工绝非拙劣。


    分明是极致的用心与耐心,才能赋予冷硬的玉石如此鲜活灵动的姿态。


    晋棠的指尖,轻轻抚过那凹凸有致的海棠花纹。


    触手温凉细腻,仿佛能感受到雕刻者落刀时专注的心跳与温度。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玉佩的背面。


    那里果然刻着四个端方有力的字——


    福、寿、康、宁。


    字体并非馆阁体的工整板正,而是一种独属于萧黎的风格,每一笔划都深深刻入玉质,边缘圆融,显然是反复琢磨,倾注了无数心力所致。


    晋棠看着那四个字,心头再次被重重地撞了一下。


    几乎可以想象,萧黎是如何在繁忙的间隙,挤出那一点点本该用于休息的时间,独自坐在灯下,就着昏黄的光,拿起刻刀,屏息凝神,将所有的担忧、挂念、祈愿,都一点点刻进这方小小的玉石里。


    希望他福寿康宁。


    希望他远离病痛,平安喜乐。


    希望他好好的。


    如此简单,却又如此沉重的愿望。


    晋棠的眼眶,蓦地有些发酸。


    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突如其来的湿意压了回去。


    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那眼底深处,却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


    不再是纯粹的君臣之谊,也不是简单的感激。


    那里面,多了些更复杂、更柔软,也更让晋棠心慌意乱的东西。


    “王叔的手艺很好。”晋棠的声音依旧有些低,却不再发颤,他抬起头,看向萧黎,唇边努力勾起一抹浅淡却真实的弧度,“这海棠刻得跟真的一样,朕很喜欢。”


    目光重新落回玉佩上,晋棠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温润的玉质。


    晋棠做了一个让萧黎瞬间呼吸停滞的动作。


    他微微弯下脖颈,露出那一截因久病而愈发纤细白皙,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掉的脆弱脖颈,然后将那枚还带着他指尖温度的玉佩,连同底下垫着的丝绒,一起轻轻拿起,递向萧黎。


    “王叔。”晋棠语气亲昵,“帮朕戴上吧。”


    他抬起眼,眸光清澈,映着萧黎骤然紧缩的瞳孔。


    “朕想将它戴在脖子上,贴着心口。”


    “时时刻刻都戴着。”


    “不辜负王叔的一片心意。”


    萧黎的脑中“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瞬冻结成冰,而后是更汹涌的沸腾。


    萧黎看着晋棠微微低垂的脖颈,看着那递到眼前承载着他所有不可言说心意的玉佩,看着那双清澈眸子里全然信赖,甚至带着点不自知的撒娇意味的光芒……


    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如同挣脱牢笼的凶兽,疯狂地咆哮着,想要冲破所有的束缚。


    萧黎想伸出手,不是去接那玉佩,而是将眼前这个人用力地拥入怀中。


    想用自己的一切,去填补那份苍白与脆弱,去守护那抹清澈与依赖。


    想告诉他,不仅仅是福寿康宁。


    萧黎的拳头在身侧骤然握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用尽了毕生所有的自制力,才将那要喷薄而出的情感,死死压回心底最深处。


    不能。


    现在还不能。


    会吓到他。


    会毁了一切。


    萧黎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骇浪被强行平息,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和那幽暗之下溢出来的温柔与疼惜。


    他伸出手,指尖因为强自克制而带着细微的颤抖,极其小心地从晋棠手中接过了那枚玉佩和丝绒。


    “是,陛下。”


    萧黎的声音哑得几乎变了调。


    他绕到晋棠身后,这个角度能更清晰地看到那段白皙脆弱的脖颈,看到几缕柔软的发丝散落其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新气息。


    萧黎的呼吸又乱了一瞬。


    他强迫自己专注于手中的动作。


    将玉佩从丝绒上取下,捏住那根早已穿好的红绳,这红绳也是他自己编的。


    红绳贴着指尖,萧黎觉得红色的绳子成了火焰,无比烫人。


    萧黎深吸一口气,俯下身,双臂极其轻柔地虚虚地环过晋棠的脖颈。


    这个距离太近了。


    近到能清晰地闻到晋棠身上淡淡的药香,混合着少年人干净的气息,近到能看到那小巧耳垂上细微的绒毛,近到他的胸膛快要贴上那单薄的后背。


    萧黎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屏住呼吸,指尖带着十二万分的谨慎与温柔,捏着红绳的两端,在晋棠颈后小心地扣合。


    很快就将玉佩戴好,萧黎却没有立刻退开。


    他的指尖极轻地拂过红绳子与肌肤相接的地方,确认没有一丝头发被绞进去,确认那红绳的长度松紧恰到好处,既不会勒到,也不会轻易滑脱。


    那触感细腻微凉,如同上好的丝绸。


    萧黎的指尖像是被烫到般,倏地收回。


    他直起身,退开两步,重新回到晋棠面前,目光却依旧胶着在那枚已然贴在晋棠心口位置的玉佩上。


    羊脂白玉温润的光泽,映着月白色的常服,更衬得那玉质莹洁无瑕。


    而那朵精致的海棠,正静静地绽放在晋棠的胸前,随着他细微的呼吸,轻轻起伏。


    仿佛真的有一株海棠,在他心口生根发芽,灼灼盛开。


    萧黎看着,心头那阵剧烈的悸动缓缓平息,充盈在他心头的是一片安宁。


    他的心意、他的祈愿,从此便贴着陛下的心口,日夜相伴。


    这便足够了。


    至少在眼下,足够了。


    晋棠低下头,看着胸前那枚温润的玉佩,感受着玉质贴肤传来渐渐被体温焐热的微凉,还有那清晰的触感。


    暖意悄然从心口蔓延开来,流向四肢百骸。


    晋棠抬起头,对上萧黎那双依旧深邃专注的眼眸,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些许,真心实意地轻声道:“谢谢王叔,朕很喜欢。”


    很喜欢这份礼物。


    很喜欢这份沉甸甸的心意。


    第47章 “臣只要陛下,平安喜乐,福寿康宁。”


    晋棠原本享受着和萧黎之间的温情与悸动, 烦人的家伙却因为破防而打扰晋棠。


    【啊啊啊啊啊!】


    【晋棠!你这个不要脸的贱人!婊子!你就这么缺男人吗?!一块破玉佩就把你收买了?!你知不知道他萧黎安的什么心?!他就是在演戏!演给你这个蠢货看的!】


    系统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失真,混杂着滋滋的电流噪音,恶毒地咆哮着。


    【他讨好你, 关心你,都是为了你屁股底下那把椅子!为了你们晋家的江山!等你这具破身体彻底垮了,等他羽翼丰满, 你看他会不会第一个把你踹下去!把你像垃圾一样丢掉!你现在收他的东西, 戴他刻的破石头, 你以为是什么定情信物吗?我告诉你, 那是你的催命符!是他将来嘲笑你愚蠢的证据!】


    【还有你萧黎!装什么深情!演什么二十四孝好老公!我呸!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野种,也配肖想龙椅?也配碰我选中的人?!你们这对狗男男!恶心!下贱!统统都该去死!】


    污言秽语如同决堤的洪水,倾泻而出。


    这一次系统的辱骂不局限于晋棠一人, 而是将萧黎也一并拖了进去, 言辞之肮脏恶毒。


    它似乎被眼前这“郎情妾意”的一幕彻底刺激到了,数据核心都在剧烈震颤,散发出混乱而危险的波动。


    晋棠脸上的血色,在系统第一声尖啸响起时, 就褪去了大半。


    不是害怕,而是纯粹的厌烦与怒火。


    这阴魂不散的鬼东西!


    偏偏要在他心情最好的时候, 跳出来煞风景!


    那些恶毒的揣测和诅咒, 早就听得耳朵起茧了。


    萧黎是不是演戏, 是不是另有所图, 他有自己的眼睛, 有自己的心去感受、去判断。


    轮不到这个躲在暗处只会无能狂怒的数据流来指手画脚。


    尤其是它竟然敢用那么肮脏的词辱骂萧黎!


    晋棠的心头猛地窜起一股无名火, 烧得他指尖都微微发颤。


    他下意识地抬手, 按住了胸口的玉佩, 那温润的触感仿佛给了他力量。


    萧黎察觉到晋棠的变化, 担忧之色泛上:“陛下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适?”


    “王叔不必担心。”晋棠朝萧黎笑笑,“只是有些累了。”


    感受着脑海里系统还在持续不断,越来越歇斯底里的咒骂,晋棠唇边的笑意反而加深了些,带着显而易见的嘲讽与愉悦。


    既然系统这么见不得他好,这么破防。


    那他偏偏要让它更破防。


    晋棠用极其悠闲的语气,慢悠悠地“回敬”。


    【系统,你这么激动做什么?是看杨澈没人送他玉佩,没人对他这么贴心,所以嫉妒了?】


    【哦,我忘了,你绑定的宿主是我,不是你的杨澈,可惜啊,他这会儿大概正对着他那把断了的琴弦生闷气,或者琢磨着怎么再给朕使绊子吧?哪像朕,有王叔亲手雕刻的玉佩戴,有王叔嘘寒问暖,体贴入微。】


    【你这当“父亲”的,不去好好辅佐你的“好大儿”建功立业、收拢人心,整天盯着朕跟王叔做什么?难不成是杨澈那边实在太不争气,你没事可干,闲得发慌,只能来朕这儿找存在感?】


    【啧,真可怜。】


    晋棠的“心声”清晰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软刀子,精准地戳在系统最敏感的地方。


    杨澈的失利,任务的挫败,宿主脱离控制的无力,以及对眼前这温馨场面的嫉恨,所有的负面情绪被晋棠这几句话瞬间引爆。


    【你!!!】


    系统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


    【晋棠!你不得好死!你们都不会有好下场!我等着!我等着看你们……】


    系统的咒骂声骤然中断,像是被强行掐断了信号,只剩下一些混乱不堪、滋滋啦啦的电流杂音,如同垂死的挣扎,在晋棠的意识边缘徒劳地回荡了几下,便彻底沉寂了下去。


    大抵是又气到宕机了吧。


    耳根终于获得了清静。


    晋棠舒坦地吁出一口气。


    胸口那枚玉佩贴着的皮肤,传来温暖踏实的触感。


    “王叔,朕无大碍,回去陪朕一道用晚膳吧?”晋棠向萧黎发出邀请。


    萧黎自是不会拒绝晋棠,他点了点头,又叫来王忠,把晋棠的披风从王忠手里拿过来,自己抖开了披风给晋棠穿上。


    “太阳落山了,陛下披上吧。”


    非常好。


    晋棠觉得,连窗外沉沉的夜色,都变得可爱起来。


    萧黎给晋棠仔细系好披风的带子,指尖不经意间擦过晋棠下颌细腻的皮肤,两人俱是微微一怔。


    “王叔的手很暖。”晋棠轻声说,不知是在说系披风的动作,还是方才那短暂的触碰。


    萧黎收回手,垂眸:“陛下体弱畏寒,臣,理应仔细些。”


    他后退半步,恰到好处的臣子距离,却又在晋棠迈步时,极其自然地虚扶在他肘后,既不失礼,又能随时支撑。


    这些细微处的关照,早已融入骨血,成了无需思考的本能。


    晚膳摆在寝殿临窗的暖阁里。


    菜品不算多,却样样精致,多是温补易克化的。


    一道山药乳鸽汤煨得醇厚,一碟清炒时蔬碧绿爽脆,还有几样小巧的点心,都是按着晋棠近来好转些的胃口备的。


    晋棠今日胃口似乎格外好,光是乳鸽汤就用了两碗碗,时蔬吃了不少,甚至还尝了好几块点心。


    萧黎坐在他对面,自己用得不多,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晋棠身上,见他多用一口,眉宇间的沉郁便舒展一分。


    “王叔也多用些。”晋棠察觉他的视线,抬起眼,夹了一块清蒸的鱼腹肉,放入萧黎面前的碟中,“整日操劳,王叔也需要补养。”


    这动作自然而亲昵。


    萧黎看着碟中那块雪白的鱼肉,心头猛地一撞,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才低声道:“谢陛下。”


    他夹起那块鱼肉,送入唇齿间。


    鲜嫩细腻,滋味清雅,却远不及心头那翻涌的甜意与酸涩。


    一顿晚膳,在心照不宣的宁静与暖意中用完。


    宫人撤下杯盘,奉上清茶。


    晋棠捧着温热的茶盏,靠在铺了软垫的圈椅里,目光落在窗外渐深的夜色上。


    胸口的玉佩贴着肌肤,传来持续不断的暖意。


    “王叔。”晋棠忽然开口,声音在茶香氤氲中显得格外柔软,“江南的事劳你多费心,杨家盘踞多年,根深蒂固,杨澈又是个不肯吃亏的性子,此番失手,必会变本加厉。”


    他转过头,看向萧黎,烛光在清澈的眸子里跳跃:“但朕信你。”


    最后一句,说得极轻,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萧黎心底漾开层层涟漪。


    信他。


    于一位帝王而言,最珍贵的东西便是信任。


    萧黎喉头微哽,放下茶盏,起身到晋棠面前单膝跪下。


    这不是朝堂上的君臣之礼。


    “陛下。”萧黎抬起头,目光灼灼,“臣以此身为盾、此心为刃,江南风波、朝堂暗涌,纵有千难万险,臣必为陛下扫清,杨家、杨澈……所有欲对陛下不利者,臣绝不容情。”


    “臣只要陛下,平安喜乐,福寿康宁。”


    福寿康宁。


    又是这四个字。


    从玉佩到誓言,这是萧黎最朴素的愿望。


    晋棠看着萧黎,看着这个在外人面前冷峻如冰的摄政王,此刻却跪在自己面前,说着这样近乎僭越的誓言。


    心口那块玉佩,烫得惊人。


    晋棠伸出手,指尖微微发颤,轻轻落在萧黎的肩头。


    “朕知道。”晋棠的声音有些哑,“朕都信。”


    他没有说“平身”,也没有用帝王的威仪去回应这份沉甸甸的情感。


    只是轻轻拍了拍萧黎的肩膀。


    肩头传来的触感很轻,对于萧黎来说却又沉甸甸。


    萧黎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头汹涌的情感,缓缓站起身。


    “夜深了,陛下该安寝了。”萧黎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只是眼底深处,那团炽热的火焰并未熄灭,反而烧得更旺,更沉。


    “嗯。”晋棠点点头,确实感到了一丝倦意。


    今日他散着步去栖梧宫,又在栖梧宫这里瞧瞧那里看看,还真的累了。


    萧黎唤来王忠,亲自看着宫人服侍晋棠洗漱更衣,待他躺下,又给他仔细掖好被角。


    “王叔也快回去歇息。”晋棠催促着,他可不想见萧黎累倒。


    “臣等陛下睡着了再回。”萧黎立在床边,声音低沉而坚持,目光落在晋棠略显疲惫的眉眼间。


    晋棠心头一暖,几乎要脱口而出“那王叔便留下吧”。


    话到嘴边,却在舌尖转了个弯,理智硬生生压下了那股冲动。


    他是皇帝,萧黎是摄政王,留宿寝宫成何体统?


    即便此刻心绪浮动,信任依赖,可规矩礼法,朝野众目,他不能不为萧黎考量,更不能让自己沉溺于这片刻温情。


    “胡闹。”晋棠偏过头,故意不去看萧黎那双深邃得仿佛能将人吸进去的眼睛,声音却没什么力道,“王叔明日还要早朝,处理江南那些烦心事,岂能在此耽搁?快回去歇着。”


    他终究不忍过于强硬,声音软了些:“朕、朕真的乏了,想一个人静静睡了,王叔在这儿,朕反倒睡不着。”


    这话半真半假,带着点连晋棠自己都未察觉的撒娇意味。


    萧黎听出晋棠话里的坚持和那丝赧然,终是退了一步。


    他深深看了晋棠一眼,像是要将这安静卧于锦被中的模样刻入心底,才低声道:“臣告退,陛下好生安歇。”


    “嗯。”晋棠闭着眼,轻轻应了一声。


    萧黎转身走向殿外。


    晋棠听着那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他忍不住睁开眼,望向那道紫色挺拔的背影,脱口唤道:“王忠。”


    一直候在屏风外的老内侍连忙上前:“老奴在。”


    “你亲自送殿下回栖梧宫,仔细着路上。”晋棠的声音在寂静的寝殿里显得格外清晰,“看着他进了殿门,再回来禀朕。”


    “是,陛下。”王忠躬身应下,心中明了,陛下这是既不舍,又不得不守着规矩,便用这种方式多留片刻关注。


    萧黎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晋棠的方向,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随即走了出去。


    王忠提着灯笼,小心地跟在萧黎身侧半步之后。


    月光与宫灯交织,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一路无话,只有衣袂摩擦的细微声响和规律的脚步声。


    直到栖梧宫门前,萧黎停下脚步,转身对王忠道:“有劳了,回吧,告诉陛下,本王已到了。”


    “是,殿下,陛下惦记着您,您也早些安置。”王忠躬身行礼,目送萧黎那高大沉稳的身影没入栖梧宫的门内,这才转身,快步回去复命。


    寝殿内,晋棠听着王忠轻声禀报“殿下已安然歇下”,才真正松了口气,紧绷的心弦缓缓松弛下来。


    今天重新躺好,手指抚上胸前的玉佩,那温润的触感仿佛还带着萧黎指尖的温度。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晋棠在玉佩带来的安稳与心头那丝挥之不去的悸动中,渐渐沉入了梦乡。


    而栖梧宫内,萧黎并未立刻入睡,他静静立于窗前,望着皇帝寝宫的方向,良久,才低低叹出一口气。


    那叹息里,是同样的克制,与更深沉的眷恋。


    第48章 那就看看,这“天命”,究竟更眷顾谁。


    殿内焚着清雅的苏合香, 青烟自博山炉的孔窍中袅袅逸出,丝丝缕缕,试图驱散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潮闷。


    晋棠坐在临窗的紫檀木书案后, 身上只着一件绫缎常服,外罩一件烟灰色薄绸半臂,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羊脂玉簪松松挽着, 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减, 却也愈发显得那双眼睛黑白分明, 清亮逼人。


    他手里正拿着一本《天工开物》,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虚虚地投向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油亮发光的绿叶。


    去年此时, 他被系统强行绑定, 浑浑噩噩,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感到陌生而惶恐,一举一动皆不由自主,连最基本的农桑之事都无暇深究, 只能被动地接受着这个陌生王朝加诸于身的一切。


    如今,一年多过去。


    变得病骨支离了, 但那些清醒的时光, 晋棠没有浪费。


    他如饥似渴地阅读着能找到的一切典籍, 从经史子集到地方志、农书、医典, 甚至是一些被正统视为杂学、奇技淫巧的工匠笔记。


    晋棠努力地理解这个时代的规则, 思考着大昭王朝面临的真正问题, 也一点点地试图拼凑出挣脱系统控制后, 自己该如何走下去的路。


    去年的雪灾, 冻死了许多人。


    消息被层层遮掩, 传到御前时已大打折扣,又被当时操控他的系统轻描淡写地搁置,拨下去的赈灾款项也被层层盘剥,十不存一。


    晋棠是后来从萧黎整理的部分密报和几位耿直臣子冒着风险递上的私信中,才窥见那场灾难的惨烈。


    如今又近冬日。


    虽然身体依旧畏寒,但晋棠的心,却比去年此时要火热得多。


    他放下书卷,指尖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


    “王忠。”


    一直垂手侍立在殿柱阴影里的老内侍立刻上前:“老奴在。”


    “去传太史令。”晋棠吩咐道,声音平静,“朕有些事想问他。”


    “是。”王忠应声退下,心中虽有些疑惑陛下为何突然要见掌管天文历法的太史令,却也没多问。


    不多时,一位穿着深青色官袍,须发花白的老者,跟在王忠身后,有些颤巍巍地步入殿中。


    老者约莫六十上下,面容清癯,皱纹深刻,一双眼睛原本应是睿智而沉静的,此刻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惶惑与惊惧,目光躲闪,不敢直视御座上的年轻帝王。


    他便是当朝太史令,周天衍。


    “臣、臣周天衍,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周天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干涩发紧,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地,久久不敢抬起。


    晋棠的目光落在这位老者身上,微微蹙眉。


    太史令虽非中枢要职,却也是清贵之官,掌天文、历法、占候,寻常面圣,纵有敬畏,也不该是这般如惊弓之鸟的模样。


    “周卿平身。”晋棠开口,语气还算温和,“赐座。”


    王忠搬了张圆凳放在下首。


    周天衍却仿佛没听见“赐座”二字,依旧伏在地上,肩膀细微地颤抖着,声音愈发惶恐:“臣、臣不敢,陛下但有垂询,臣跪着回话便是……”


    晋棠的眉头蹙得更紧。


    这反应,太不对劲了。


    “朕让你起来。”晋棠的声音沉了一些。


    周天衍浑身一颤,这才哆嗦着,在王忠的虚扶下,艰难地爬起身,却只敢挨着圆凳的边沿,坐了极小半边屁股,腰背佝偻着,头几乎要埋到胸口。


    “朕今日召周卿来,是想问问。”晋棠放缓了语气,仿佛只是寻常问话,“去岁大昭多地遭了雪灾,冻毙百姓牲畜无数,朕心甚痛,冬日的教训不可忘,周卿掌天文历法,观星测候乃是本职,依周卿看,今岁天气如何?冬日是否会比去岁更寒?可有何异常天象,需提早防备?”


    晋棠问得条理清晰,语气平和,完全是一副关咨诹善道的君王姿态。


    然而,周天衍听在耳中,却如同听到了催命符一般。


    他额角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顺着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滴落在深青色的官袍前襟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


    “回、回陛下。”周天衍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语不成句,“今岁、今岁星象,大、大体平稳,冬日……或与往年相类,臣、臣近日观测,并未见、见太大异常……”


    周天衍言辞闪烁,眼神飘忽,双手揪着官袍的下摆,指节捏得发白。


    这副模样,别说晋棠,便是侍立一旁的王忠,都看出了不对劲。


    王忠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呵斥这老臣君前失仪,却被晋棠一个眼神制止了。


    晋棠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实质,牢牢锁定在周天衍那张惨白惊慌的脸上。


    他没有立刻发怒,只是那原本还算温和的语气,陡然转冷:“周卿,朕再问你一次。”


    “今岁星象,究竟如何?”


    “你身为太史令,掌天文以察时变,若有异常而隐匿不报,便是渎职,便是欺君。”


    最后“欺君”二字,晋棠加重了语气,同时,目光锐利地扫向侍立一旁的王忠。


    王忠见状立刻会意,脸上堆起平日里处置犯错宫人内侍时那种皮笑肉不笑的阴冷神情,上前一步:“周大人,陛下问话,那是天恩,您这般吞吞吐吐、言辞闪烁,可是眼里没有陛下?嗯?”


    王忠拖着长音,目光在周天衍身上上下打量,仿佛在掂量着从哪里下手比较方便:“咱家瞧着,周大人怕是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或者是这脑子有些糊涂了,记不清自己该说什么了?要不要咱家帮您,好好想想?”


    说着,王忠作势便要挥手唤殿外侍卫进来拿人的模样。


    这一番做派,配上王忠那张在宫廷沉浮数十年练就的老脸,效果立竿见影。


    周天衍本就吓得魂不附体,此刻见皇帝身边的头号心腹内侍这般作态,哪里还撑得住?


    “陛下!陛下开恩!陛下开恩啊!”周天衍从圆凳上滑落下来,再次扑倒在地,磕头如捣蒜,额角顷刻间便见了红,“臣、臣不敢欺君!臣、臣……”


    周天衍涕泪横流,恐惧到了极点,语无伦次。


    晋棠看着他那副狼狈惊恐的模样,心中疑云更重。


    这老头,到底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星象,才会怕成这样?怕到连实话都不敢说?


    “说。”晋棠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又带了点威胁的意味,“老实说,朕恕你无罪,若再有一字虚言,周天衍,你便去诏狱里,慢慢交代吧。”


    诏狱!


    周天衍眼前一黑,险些晕厥过去。


    谁不知道诏狱是什么地方?进去的人,不死也要脱层皮,更何况是落到王忠这种深谙宫廷阴私手段的内侍手里!


    强烈的求生欲,终于压过了那原本令周天衍恐惧到极点的天象预示。


    周天衍瘫软在地,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哑着嗓子,断断续续地吐露了实情:“陛、陛下,臣近日夜观天象,见、见紫微垣帝星晦暗不明,光、光芒黯淡,有摇摇欲坠之象,而、而东北方,有客星犯紫微,其色赤红如血,光芒大盛,直、直逼帝座……”


    他喘着粗气,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天官书》有云,荧惑守心,太白经天,皆主大凶,客星犯紫微,其芒赤,其势汹,乃、乃主……主……”


    周天衍伏在地上,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最后一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但晋棠已经明白了。


    紫微星,象征帝王。


    帝星晦暗,客星犯紫微,赤芒逼宫。


    这在天象学上,就是明晃晃地预示着有人要取皇帝而代之。


    晋棠听完,心中竟是微微一松。


    他原本还担心是什么诡异而无法应对的天灾异象,原来竟是这个。


    有人要取他而代之?


    这他倒是一点也不意外。


    杨澈,那个被系统认定为“主角”的家伙,他背后的乾阳杨氏,所图谋的不就是这个吗?


    只是没想到,这太史令周天衍,竟然真的能从星象中窥见端倪?还是说这只是巧合?或者是杨家有意放出的风声,甚至暗中操控了天象观测的结果?


    晋棠心思电转,目光却依旧沉静,看着下方抖成一团的周天衍。


    这老头的恐惧是真的。


    要么,他是真的相信这天象预兆,怕说出来触怒皇帝,惹来杀身之祸。


    要么,他就是知道些内情,甚至可能已经受到了某些势力的警告或拉拢,所以才如此惊慌失措。


    无论是哪一种,此刻,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天象之说,给了晋棠一个绝妙的灵感。


    古代人最信什么?最敬畏什么?


    天命。


    天象。


    鬼神。


    杨澈不是在朝堂上给他使绊子吗?不是想用钝刀子割肉,用舆论压他吗?


    那他为什么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你杨澈不是“客星”,不是“赤芒逼宫”吗?


    好啊。


    晋棠的唇角,向上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那就让这“客星”,好好“客”一回。


    “周卿。”晋棠再次开口,声音已然恢复了最初的平和,甚至带上了一丝安抚的意味,“起来吧。”


    周天衍愕然抬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御座上神色莫测的年轻帝王,以为自己听错了。


    “朕说了,老实交代,便恕你无罪。”晋棠淡淡道,“你观测天象,据实以报,是你的职责所在,何罪之有?难道朕是那等因天象示警,便迁怒臣工的昏君吗?”


    周天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劫后余生的巨大冲击让他愣在原地,好半晌,才在王忠的眼色提醒下,连连叩首:“谢陛下隆恩!谢陛下不罪之恩!陛下圣明!陛下乃千古仁君!”


    “好了。”晋棠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磕头,“周卿,朕还有事要问你,也有事,要交托于你。”


    周天衍此刻对晋棠是感激涕零,兼之畏惧入骨,闻言连忙道:“陛下尽管吩咐!臣万死不辞!”


    “朕问你,你观测到的这客星犯紫微之象,除了你,太史监中,可还有其他人知晓?或者,你可曾对旁人提起过?”


    “回陛下,此等大凶之兆,臣岂敢轻易泄露?”周天衍连忙道,“只有臣与两名负责记录星图的博士知晓,臣已严令他们不得外传。”


    “嗯。”晋棠点了点头,这在他的预料之中,“那两名博士,可靠吗?”


    周天衍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其中一人,是臣的弟子,跟随臣多年,品性敦厚,口风甚严,另一人是去年才调入太史监的,平日寡言少语,做事倒也勤勉,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臣偶然听闻,此人似与光禄寺那边,某位杨姓官员的远房亲戚,有些往来。”周天衍的声音越来越低。


    光禄寺,杨姓官员。


    杨澈。


    晋棠眼中寒光一闪。


    果然。


    看来杨家的手,伸得比他想象的还要长,连太史监这种清水衙门都不放过。


    “朕知道了。”晋棠神色不变,心中却已有了计较。


    他身体微微后靠,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击着,目光幽深,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殿内一时静极,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轻响。


    周天衍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不知道这位心思深沉的年轻皇帝接下来要做什么。


    良久,晋棠才缓缓开口:“周卿,你方才所说星象,朕信。”


    “天象示警,非人力所能改,然,朕更信,事在人为。”


    “这客星既然来了,躲是躲不掉的,但如何应对,却大有文章可做。”


    晋棠的目光落在周天衍脸上:“周卿,朕要你陪朕,演一出戏。”


    “一出给这满朝文武,给这天下人,尤其是给那客星和他背后之人,看的好戏。”


    周天衍心头剧震,隐隐猜到了皇帝要做什么,却又不敢确信,只能颤声问:“陛、陛下要臣如何做?”


    晋棠微微一笑。


    “很简单。”


    “明日太史监会意外走水,焚毁部分无关紧要的旧档,而你周天衍,因监管不力,被朕下旨申饬,罚俸半年,闭门思过一月。”


    周天衍一愣,不明所以。


    晋棠继续道:“闭门期间,你需偶然翻阅残存的前朝星象秘录,发现一则记载。”


    “记载中言,昔年曾有赤芒客星犯紫微之异象。”


    晋棠顿了顿,看着周天衍越来越亮的眼睛,缓缓道:“你需将此发现,无意间透露给那位与光禄寺有牵连的博士知道。”


    “然后,在思过期满,重回太史监后,择一吉日,当众占卜得出一个结论——”


    “此次客星之犯,非为祸乱,实乃天降考验,帝星虽有微晦,然根基稳固,只要陛下顺天应人,勤修德政,亲贤臣,远小人,尤其是警惕身边属火、位在江南的奸佞,则客星之危自解,帝星必将重放光华,大昭国祚,亦将绵延长久。”


    属火?赤芒为火。


    位在江南?


    乾阳杨氏的根基,正在大昭江南。


    这指向已经呼之欲出。


    周天衍听得目瞪口呆,冷汗再次涔涔而下,却不再是纯粹的恐惧,而是混合了震惊、恍然,以及一丝隐隐的兴奋。


    皇帝这是要以星象对星象,以天命制天命。


    将自己原本不利的天象,巧妙转化为考验,并将矛头,直接引向了那“客星”——杨澈及其背后的乾阳杨氏。


    一旦这占卜结果流传出去,结合之前“客星犯紫微”的风声,杨澈立时便会成为众矢之的。


    尤其是那些本就对世家不满,或是忠于皇室的朝臣、清流,甚至宗室,都会将警惕和敌意的目光投向杨家。


    而皇帝,则成了需要勤修德政、亲贤臣便可渡过难关的受考验者,站在了道德和天命的制高点上。


    好一招移花接木,好一手舆论反制。


    周天衍看着御座上那苍白清瘦、却眸光湛然的年轻帝王,心中第一次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畏。


    这位陛下,绝非池中之物。


    “臣明白了!”周天衍深深拜伏下去,这一次,声音里少了惶恐,多了几分郑重与决心,“臣定当依陛下之计,将这出戏,演得天衣无缝!”


    “嗯。”晋棠满意地点点头,“此事关乎重大,务必谨慎,那两名博士,你的弟子,可以适当透露一二,让他配合你,至于另一个,便让他做那个传递消息的有心之人吧。”


    “王忠。”


    “老奴在。”


    “你挑几个机灵可靠身手好的,暗中保护周卿安全,也盯着太史监那边的动静,若有任何异常,即刻来报。”


    “是,陛下放心。”王忠躬身应下,看向周天衍的目光也少了几分之前的阴冷,多了些“自己人”的意味。


    周天衍知道,自己从此以后,便是彻底绑在皇帝的船上了。


    但他此刻,竟奇异般地感到一丝安心。


    跟着这样一位心思缜密、手段果决的君主,似乎比整日提心吊胆,害怕那不知何时会应验的“凶兆”,要踏实得多。


    “去吧。”晋棠挥了挥手,“按计划行事,记住,自然些,莫要露出破绽。”


    “臣,遵旨。”周天衍再次叩首,这一次,腰杆挺直了些许。


    待周天衍退下,殿内又恢复了宁静。


    晋棠缓缓靠回椅背,指尖抚上胸前那枚温润的海棠玉佩。


    萧黎在帮他看着朝堂,看着杨澈,看着乾阳杨氏。


    而他也不能闲着。


    无论是杨澈的经济手段,还是可能存在的其他阴谋诡计,他都会一一接下,并加倍奉还。


    这一次便是绝好的机会。


    星象?


    天命?


    那就看看,这“天命”,究竟更眷顾谁。


    第49章 这让他如何能不心动?


    周天衍的表演开始了。


    火是在深夜烧起来的, 烧的是太史监东北角存放前朝陈旧文牍的偏厢。


    火势不大,救得也及时,除了几架子早该处理的故纸被焚成焦炭, 熏黑了几面墙,并未波及其他重要典籍和观星器械。


    但走水毕竟是走水,还是发生在掌窥天之职的太史监。


    次日早朝, 御史台便有言官出列, 弹劾太史令周天衍年迈昏聩, 疏于监管, 以至衙署失火,有渎职之过。


    晋棠高坐御座,冕旒垂下的珠玉轻轻晃动, 遮住了他眼底的光。


    他耐心地听着御史引经据典, 痛陈天象观测关乎国运,太史监失火恐非吉兆,言语间甚至隐隐指向天人感应,暗示这是上天对朝廷、对皇帝的某种警示。


    朝堂上一片肃静, 不少人偷偷抬眼觑向皇帝。


    晋棠面色沉静,直到那御史陈词完毕, 才缓缓开口, 声音透过冕旒传来:“周天衍。”


    一直跪在队列末尾, 面色灰败如土的周天衍浑身一颤, 踉跄出列, 伏倒在地:“臣在。”


    “太史监掌天文历法, 何等紧要之地?你身为太史令, 竟致署内走水, 虽未酿成大祸, 然失察渎职,难辞其咎。”


    “念你年迈,且火势未延,着即申饬,罚俸半年,闭门思过一月,静思己过,若有再犯,定不轻饶。”


    申饬,罚俸,闭门思过。


    惩罚不算重,甚至可以说有些轻拿轻放。


    但这闭门思过,却让朝中不少心思敏锐之人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周天衍似是羞愧难当,以头触地,声音哽咽:“臣,领旨谢恩,臣愧对陛下,愧对朝廷。”


    晋棠不再看他,挥了挥手,示意王忠将人带下朝堂。


    这看似寻常的处置,却在某些人心中激起了涟漪。


    周天衍毕竟掌天象多年,此时因失火被罚闭门,是巧合,还是皇帝因近来不利传言,迁怒于他,甚至是想从他这里问出些什么?


    散朝后,周天衍神情颓唐地被“护送”回府,大门紧闭,谢绝一切访客。


    而那位由杨澈暗中运作塞进太史监的博士,在当值时,“恰好”听到了周天衍与其亲信弟子在内室低声交谈的只言片语。


    “师父,这火……”弟子声音带着惶恐。


    “慎言!”周天衍的声音更显苍老疲惫,“是为师失职,只是这节骨眼上,偏偏……唉,那星象……”


    “师父是说客星……”


    “住口!”周天衍厉声打断,随即是长久的沉默,和一声沉重的叹息,“罢了,罢了,天意难测,或许真有转机也未可知,陛下圣明,勤政爱民,或许……”


    话语断断续续,语焉不详,却足以让门外偷听之人捕捉到“客星”、“星象”、“前朝秘录”、“转机”等关键词。


    那博士不敢久留,匆匆离去,当夜便将这含糊却诱人的消息,通过隐秘渠道递了出去。


    消息几经辗转,最终送到了杨澈手中。


    彼时,杨澈正因上次朝堂算计落空反被晋棠利用犒赏边军而憋着一肚子邪火,看到这来自太史监的消息,他阴郁的眉眼骤然一亮。


    帝星晦暗,客星犯紫微。


    如今周天衍因失火被罚闭门,闭门期间竟提及“前朝秘录”、“转机”,莫非那老东西真的发现了什么能印证甚至加重这天象凶兆的记载?却又因畏惧皇帝,不敢明言?


    尤其是晋棠对周天衍看似不重却意味深长的闭门思过处罚,更像是一种心虚的压制。


    杨澈心中冷笑。


    晋棠啊晋棠,你以为罚一个周天衍,就能堵住悠悠众口吗?这天象示警,人心惶惶,岂是你能轻易压下的?


    连日来的挫败感急需宣泄,急于找回场子的心态让杨澈失去了往日的审慎。


    他迫不及待地动用了手中掌控的数条暗线,将“太史监走水疑为天罚,周天衍闭门或因窥见不祥天机”、“帝星飘摇,客星逼宫之兆愈显”等流言,悄然散播出去。


    流言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迅速荡开涟漪。


    本就因皇帝久病,朝局微妙而人心浮动的京城,暗地里议论之声渐起。


    “听说了吗?太史监那把火,烧得不寻常……”


    “周天衍可是观星的老手了,怎么偏偏这时候失火被罚?”


    “莫非真像传言说的,紫微星……唉,不可说,不可说啊……”


    “陛下近日行事,也确实……对宗室刻薄了些,祭祀也俭省太过……”


    “杨少卿那日朝会上提及节俭,本也是好心,却被陛下那般利用……”


    流言往往与“事实”相互印证,才更具威力。


    晋棠因太史监走水这点“小事”便重罚太史令,在一些人看来,便成了他心虚焦虑、试图掩盖天罚真相的佐证。


    朝堂上,原本因晋棠处置崔家、成立清吏司而暂时蛰伏的某些势力,嗅到了风向的变化,开始蠢蠢欲动。


    几位素来亲近世家、或对皇帝新政不满的官员,在非正式场合的议论中,言辞也渐渐大胆起来。


    然而,身处漩涡中心的晋棠,却仿佛对外界这些暗流涌动毫无察觉。


    他依旧“病”着,大多数时间待在寝宫,偶尔召见萧黎和几位心腹重臣。


    晋棠关注的焦点,似乎完全不在那些愈演愈烈的流言上。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巨大的舆图铺展在长案上,晋棠披着外袍,与萧黎并肩而立,两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图上纵横交错的水系脉络。


    “王叔之前提过的旧运河河道,朕反复思量,觉得确是良策。”晋棠伸出细白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一道略显黯淡的旧河道标记,“前朝开凿,本为勾连南北,后因战乱淤塞,加之新运河开通,便逐渐废弃,但其基础犹在,若能清理疏浚,重新打通,不仅能分流漕运压力,更能绕开如今被几家牢牢把控的关键河段。”


    萧黎的目光随着晋棠的指尖移动,沉声道:“陛下明见,此旧河道所经州县,多非世家核心势力范围,且因漕运改道,民生凋敝已久,若能以朝廷之力重启,征调当地民夫,以工代赈,既能解漕运之困,亦可活一方民生,更能断了那些把持新运河的世家借水道挟制朝廷的念想。”


    晋棠点头,苍白的脸上因谈及正事而泛起些许光彩:“正是此理,只是清理旧河道,工程浩大,所需钱粮人力……”


    “钱粮之事,陛下不必过忧。”萧黎接过话头,语气沉稳笃定,“崔、杨两家献上的赎罪银及铜矿初采所得,已陆续入库,支撑此项工程初期开销,绰绰有余,至于人力,便如陛下所言,以工代赈,臣已命人初步核算,旧河道所经三州七县,去岁收成欠佳,今春又有涝情,正可借此机会,招募青壮,发放钱粮,安定民心。”


    萧黎目光灼灼地看向晋棠:“此乃一举多得之策,对外,可宣称陛下体恤民生,兴修水利,乃勤政德政,对内,可破世家经济封锁,稳固漕运命脉,于陛下声威,更是有力回击那些帝星晦暗的无稽之谈,试问,若真如流言所惑,陛下岂有心思与精力推行此等利国利民之长远大计?”


    晋棠听着萧黎条分缕析,心中那股因系统与杨澈带来的阴郁之气散去了不少。


    看着萧黎轮廓分明的侧脸,那双总是蕴着北境风雪般冷冽的眸子,此刻在灯火下却显得格外专注与可靠。


    有萧黎在,他确实可以少操很多心。


    “王叔思虑周全。”晋棠轻声道,指尖在舆图边缘点了点,“只是,杨澈及其背后世家,绝不会坐视我们清理旧河道,他们把控新运河商路多年,利益盘根错节,一旦旧河道通航,其垄断之势必破,他们定会在朝堂上反对,在经济上进一步施压,甚至可能暗中破坏工程。”


    “陛下放心,朝堂上,臣已与孙阁老、李尚书等通过气,届时自有应对。”


    萧黎的声音陡然转厉,目光如电:“臣已调派一队玄甲卫,扮作普通河工,混入招募的民夫之中,沿线布防,工部派去的督造官员,亦由臣亲自挑选,皆是忠诚可靠、精通水利的实干之臣,若有人敢伸手,臣便剁了他们的爪子,正好借此机会,将那些藏在河道衙门、地方官府里的蛀虫,一并清理干净。”


    这番话斩钉截铁,确实也是萧黎做得出来的事。


    晋棠看着萧黎,心中那点担忧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安心与悸动。


    这个人总是能将复杂棘手的事情,处理得如此干脆利落,将所有潜在的危险与障碍,都牢牢挡在他身前。


    “有王叔在,朕自然放心。”晋棠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他抬起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透过宫墙,看到那即将动工的千里河道,“那便按王叔所言,尽快着手吧,此事宜早不宜迟。”


    “臣遵旨。”萧黎躬身应道。


    接下来的日子,朝堂表面因天象流言而暗潮汹涌,但以晋棠和萧黎为核心的小圈子,却紧锣密鼓地推动着旧河道清理计划。


    萧黎亲自坐镇,协调户部拨钱、工部调人、兵部派兵护卫,一道道命令从摄政王手中签发,高效而隐秘。


    被挑选出来的官员和玄甲卫精锐,悄无声息地离京,奔赴旧河道沿线州县。


    以工代赈的告示贴出,在饱受涝灾之苦的民间引起了热烈反响,饱腹的钱粮、养家的希望,让无数青壮踊跃报名。


    沉寂多年的旧河道沿线,重新焕发了生机,铁锹、镐头与泥土砂石碰撞的声音,取代了往日的死寂。


    消息虽然尽力封锁,但如此规模的调动与工程,终究难以完全瞒过那些嗅觉灵敏的世家。


    很快,压力便从各个方向袭来。


    先是朝堂上,几位与漕运利益密切相关的官员联名上书,措辞委婉却态度鲜明,认为朝廷当务之急是稳定民心、应对天象示警,而非大兴土木,劳民伤财地清理一条早已无用的旧河道,质疑此举是否明智,是否合乎天时。


    紧接着,以杨家为首,几家把控新运河主要河段及沿线仓储、码头的大商户,开始默契地提价、限运,甚至故意制造一些“意外”事故,导致漕粮北运出现迟滞,京城及北方几处重要军镇的粮价,开始出现不正常的波动。


    这显然是一次有组织的经济施压,意图向朝廷、向皇帝证明,漕运命脉,仍掌握在他们手中,想让旧河道分流?先问问他们同不同意。


    然而,他们低估了晋棠和萧黎的决心,也低估了这对君臣早已布下的后手。


    面对朝堂上的质疑,萧黎没有过多争论,只是将一份详细列明旧河道疏浚后可灌溉农田、可消弭水患、可增收税赋、可安辑流民的条陈,连同初步招募民夫已有效缓解地方饥荒的报告,一并呈上。


    数据详实,理由充分。


    萧黎态度强硬地表示:“清理旧河道,乃陛下体恤民生、未雨绸缪之圣断,工部已勘验完毕,工程利远大于弊,若有异议,可待工程完毕,以实效论处,然此刻阻挠,形同误国!”


    摄政王的威势,加上确凿的政绩预期,让那些反对的声音暂时偃旗息鼓。


    而对于世家的经济施压,晋棠和萧黎的反击来得更快、更狠。


    萧黎早已通过玄甲卫和清吏司的暗中调查,掌握了这几家世家在漕运垄断、囤积居奇、欺行霸市等方面的诸多罪证,甚至包括他们与地方官员勾结、偷漏税赋的把柄。


    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选择了一个巧妙的时间点。


    就在京城粮价因人为操控而攀升至一个小高峰,民间怨言渐起之时,数道来自不同御史,甚至包括一位素以刚正著称的退休老臣的弹劾奏章,如同约好了一般,同时递到了御前。


    弹劾的对象,直指那几家跳得最欢的世家及其在朝中的代言人。


    罪名从“操纵市价、牟取暴利”到“勾结漕吏、损公肥私”,再到“欺压良善、鱼肉乡里”,条条清晰,证据或明或暗,虽未直接提及漕运之争,但明眼人都知道这阵风从何而起。


    几乎在同一时间,户部联合刑部、大理寺,以核查历年漕粮损耗为由,突然派员进驻几处关键漕运码头和仓储,封账查库,态度强硬。


    更让世家心惊的是,萧黎以保障旧河道工程顺利、防备地方匪患为名,直接调动了部分军队,在旧河道沿线及几处可能被世家势力渗透的州县要道,增加了巡防兵力。


    这一连串组合拳,迅疾而有力。


    弹劾的奏章让世家在朝堂上陷入被动,查账的行动直接威胁到他们的核心利益,而军队的调动更是赤裸裸的武力威慑,表明皇帝和摄政王不惜动用国家机器,也绝不退让的决心。


    一时间,世家内部也出现了分歧。


    一些较为谨慎的家族开始犹豫,担心继续对抗下去会引火烧身,得不偿失。


    而旧河道清理工程,则在朝廷强有力的支持和保护下,进展神速。


    淤塞的河段被一段段挖通,垮塌的堤岸被重新加固,废弃的闸口也开始修复,参与工程的民夫拿到了实实在在的工钱,沿线百姓看到了水流通畅、良田得灌的希望,对朝廷、对皇帝的称颂之声,开始压过那些阴暗角落里的流言。


    这一日,萧黎从旧河道巡视归来,风尘仆仆,眉眼间却带着难得的舒畅。


    他径直来到晋棠寝宫,也不等通报,便大步走入内室。


    晋棠正靠在窗边软榻上翻阅工部送来的最新工程简报,闻声抬头,便见萧黎逆着光站在门口,紫色衣袍上还沾着些许尘土。


    “陛下。”萧黎的声音难掩激动,“臣刚从洛州段回来,河道清理比预期还要顺利,最关键的那段老龙脊淤塞已通,水流复涌,沿河七处闸口修复了五处,剩余两处月内亦可完工,照此进度,最多再有两月,旧河道全线贯通,便可试行通航。”


    晋棠闻言,眼睛也亮了起来,放下手中的简报,坐直了身体:“当真?这么快?”


    “千真万确。”萧黎走到榻边,也顾不上礼仪,直接坐在脚踏上,仰头看着晋棠,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振奋,“陛下不知,那些民夫得知是为自己家乡疏浚河道、根治水患,干劲十足,工部派去的几位郎中也都极为得力,调度有方。”


    萧黎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锐利的笑意:“沿河那些原本被当地豪强乃至与世家有勾连的胥吏把持的惯例陋规,此番借着朝廷工程和玄甲卫的威慑,被清扫一空,清出来的不仅是河道,还有地方积弊,此乃意外之喜。”


    晋棠听着也甚是高兴。


    他看着萧黎因兴奋而显得格外生动的脸庞,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骄傲与快意,自己的嘴角也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好!太好了!”晋棠抚掌轻笑,“王叔辛苦了,此事能成,全赖王叔运筹帷幄,上下打点,更亲临督导,若非王叔当机立断,以工代赈,又提前布下军队震慑宵小,岂能有如此神速?”


    萧黎被晋棠这般直白的夸赞弄得微微一愣,那冷硬的脸部线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柔和下来,耳根甚至泛起了一丝极淡的红。


    看着晋棠因喜悦而泛起些许血色的脸颊,看着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星光般的笑意,萧黎心头像是被温热的蜜糖包裹,又像是被轻柔的羽毛搔刮,又酥又痒,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


    萧黎忽然伸出手,不是君臣之礼,而是近乎本能的,轻轻握住了晋棠放在榻边的手。


    晋棠的手微凉、纤细,被他温热粗糙的掌心包裹,两人俱是一颤。


    萧黎仿佛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却没有松开,只是抬起头,目光深深地望进晋棠的眼底,声音低沉而缓慢叹:“不,陛下。”


    “若非陛下高瞻远瞩,提出清理旧河道以破困局,若非陛下圣心独断,顶住流言压力,坚定支持,若非陛下信任臣,将如此重任托付,臣纵有千般本事,又如何能成此事?”


    萧黎的目光在晋棠脸上流连,从清扬的眉到挺秀的鼻,再到那因惊讶而微微张开的色泽浅淡的唇,每一处都看得无比专注,仿佛在欣赏世间最珍贵的瑰宝。


    “陛下聪慧、坚韧、仁德,心怀天下,有先帝遗风。”萧黎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字字清晰,敲在晋棠的心上,“胸有丘壑,掌中乾坤,于逆境中寻生机,于无声处听惊雷,这清理旧河道之策,看似寻常,实乃直击要害的妙棋,陛下是臣见过的,最……”


    萧黎顿了顿,似乎在想用什么词才足够贴切,足够表达他心中汹涌澎湃的情感。


    “最好的君王。”萧黎最终这样说道,“也是最让臣心生敬服,愿倾尽所有,誓死追随的人。”


    这一连串的夸赞,如同最炽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晋棠身上。


    晋棠从未被人如此直白如此热烈地赞誉过,尤其这个人还是萧黎。


    他只觉得脸颊“轰”的一下烧了起来,烫得惊人,连耳根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绯色。


    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像是要挣脱束缚。


    被萧黎握住的手微微颤抖,指尖蜷缩,想要抽回,却又贪恋那掌心传来的温度与力量。


    “王叔。”晋棠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羞赧的颤意,“你、你胡说什么?朕哪有那么好?快、快别说了。”


    晋棠慌乱地移开视线,不敢再看萧黎那双盛满了太多情绪的眼睛。


    萧黎看着晋棠这副羞窘无措的模样,心头那阵悸动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更加汹涌。


    他的陛下,平日里或沉静、或威严、或病弱惹人怜惜,少有这般鲜活生动,宛如海棠初绽般羞怯的模样。


    这让他如何能不心动?


    如何能不想将世间所有美好的词汇都堆砌在他身上?


    “臣没有胡说。”萧黎的声音愈发低沉温柔,带着诱哄般的意味,握着晋棠的手又紧了紧,拇指无意识地在那微凉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在臣心里,陛下就是最好的。”


    这一个细微的动作,让晋棠浑身一僵,仿佛有细微的电流从手背窜遍全身。


    他猛地抽回手,将发烫的脸颊埋进另一只手的掌心,声音闷闷的,带着显而易见的羞恼:“萧黎!你、你放肆,不许再说了!”


    连名带姓地叫了出来,却没什么威慑力,反倒更像是无力的撒娇。


    萧黎看着空落落的手心,心头掠过一丝失落,但看着晋棠那连白皙后颈都染上粉色的羞赧模样,那失落又被更浓的怜爱取代。


    他知道自己方才有些失态了,吓到了他的陛下。


    萧黎收敛了外露的情绪,重新恢复了臣子应有的姿态,只是那目光依旧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是,臣失言了。”他低声道,语气却依旧含着笑意,“陛下恕罪。”


    晋棠从指缝里偷偷瞥了他一眼,见他规规矩矩地坐在脚踏上,只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吓人,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


    心头那阵慌乱与甜蜜交织的感觉更甚。


    这个人。


    真是……


    晋棠放下手,努力板起脸,想要维持帝王的威严,可那绯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却出卖了他。


    “知、知道就好。”晋棠别过头,看向窗外,试图转移话题,“旧河道之事既顺,接下来,便要看杨澈他们,还能耍什么花样了。”


    提及正事,萧黎的神色也严肃了些许,但语气依旧轻松:“陛下放心,经济施压被我们反制,流言也渐被工程实效带来的称颂之声冲淡,旧河道一通,他们掌控的漕运命脉便断了一半,臣倒要看看,他们还能变出什么戏法来。”


    晋棠点点头,心绪也渐渐平复。


    窗外的日光正好,暖融融地洒进来,照亮了榻前这一方天地。


    他看着萧黎沉稳的侧影,感受着胸腔里尚未完全平息的心跳,还有脸颊残留的热度。


    方才那些直白到近乎冒犯的夸赞,那些专注到令人心慌的目光,还有那短暂却清晰的触碰……


    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破土而出。


    第50章 可天下这盘棋,哪里是那么好下的?


    周天衍的府邸在城西一条颇为清静的巷子里, 粉墙黛瓦,门前两棵老槐树,枝叶蓊郁, 平日里鲜有车马喧哗,与主人那清水衙门的官职倒是相称。


    自那日被申饬罚俸,又被勒令闭门思过, 朱漆大门便终日紧闭, 只在角门留了缝隙, 供每日采买的下人进出, 门庭愈发冷落,连树上的虫鸣都显得有气无力,仿佛也沾染了主人失意闭锁的气息。


    周天衍是真的病了。


    他本就因窥见“客星犯紫微”凶兆而惊惧不安, 又要配合皇帝演戏, 回府当夜,他便发起了高热,胡话连连,冷汗浸透了中衣, 口中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帝星”、“赤芒”、“不可说”,吓得老妻和仆役手足无措, 连夜请了相熟的郎中。


    药灌下去, 高热退了, 人却像是被抽走了大半精气神, 整日恹恹地靠在榻上, 望着窗外那方被高墙切割出的狭窄天空出神, 眼神空洞, 时而惊悸, 时而茫然。


    周天衍这一生, 沉迷星象之术,自认窥得天机,却也因此被困于天机。


    那夜观星所见,如同鬼魅,日夜纠缠,他不敢说,却又被皇帝洞察,卷入这滔天漩涡,扮演一个自己都心惊胆战的角色。


    就在周天衍心神不宁的第五日,角门被叩响了。


    不是日常采买的仆役归来的时辰。


    老仆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面容清瘦,约莫三十出头的文士,手里提着一包用油纸裹着的药材,自称姓李,名敬文,是太史监的博士,听闻周大人身体不适,特来探视。


    周天衍在病榻上听到通报,混沌的脑子里闪过一丝疑惑。


    李敬文?来得还挺快。


    想到皇帝那日的吩咐——闭门期间,你偶然翻阅未被焚毁的前朝星象秘录,发现一则记载,你需将此发现,无意间透露给那位与光禄寺有牵连的博士知道。


    这就是皇帝所说的“无意间透露”的时机。


    周天衍打起精神,吩咐老仆将人请到偏厅稍候,自己挣扎着起身,由老妻扶着,换了一身见客的干净衣袍,这才慢腾腾地挪到偏厅。


    李敬文已在偏厅等候,见周天衍被搀扶出来,面色蜡黄,眼窝深陷,一副久病缠身的模样,连忙起身拱手,态度极为恭谨:“下官冒昧前来,扰了大人静养,实在惶恐,只是听闻大人身体欠安,心中挂念,又想着大人闭门思过,定然烦闷,特寻了些安神补气的药材,虽不值什么,也是一点心意,还望大人莫要嫌弃。”


    话说得十分漂亮,姿态也放得极低。


    周天衍靠在椅子里,有气无力地抬了抬手:“李博士有心了,老夫,唉,此番实在是……”


    他适时地咳嗽了几声,声音嘶哑,一副不想多谈却又忍不住倾诉的模样:“老夫糊涂,竟让太史监出了这等纰漏,陛下申饬,罚俸思过,皆是咎由自取,只是、只是这心里,着实不安啊。”


    李敬文眼中闪过精光,脸上却满是同情与关切:“大人言重了,水火无情,岂是人力所能尽防?陛下也是爱之深、责之切,大人不必过于自责,好生将养身体,待思过期满,重掌太史监,再为朝廷效力便是。”


    周天衍苦笑摇头,目光有些飘忽,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喃喃道:“效力?只怕……唉,李博士有所不知,老夫这几日闭门,翻阅些残存的旧档,偶然看到些……看到些东西,这心里,更是乱得慌了。”


    “哦?”李敬文身体微微前倾,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不知大人看到了什么?下官虽不才,或可为大人分忧一二?”


    周天衍似乎被他诚恳的态度打动,又像是憋了太久急需倾诉,压低了声音,带着惊悸后的余颤:“是前朝的一些星象秘录残卷,里面记载了一桩旧事,竟与、竟与近来天象,颇有几分相似之处。”


    他停住话头,警惕地看了看四周,仿佛怕隔墙有耳。


    李敬文的心猛地跳快了几分,脸上却维持着平静,只是眼神更加专注:“竟有此事?不知是何记载,竟令大人如此不安?”


    周天衍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才凑近了些,用极低的气音道:“那残卷上说,前朝某代,也曾有赤芒客星犯紫微之异象,当时在位之君因此夜不能寐,朝野震动,流言四起,皆言天命将改……”


    他说得断断续续,语焉不详,却又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一个因天象不祥而陷入危机的王朝轮廓。


    李敬文听得心跳加速,这正是他,或者说他背后之人,想要听到的东西。


    强压住激动,李敬文故作沉思状:“竟有此事?那后来呢?那前朝之君,是如何应对的?”


    周天衍眼神闪烁了一下,支吾道:“残卷破损,记载不全,只隐约提到,那君王似有禳解之举,具体如何,却看不清了,只是老夫观近日天象,那赤芒客星之势似乎比记载中,更显逼人。”


    长长叹息一声,周天衍仿佛用尽了力气,瘫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不再言语,只余下满脸的疲惫与忧惧。


    李敬文知道今日不能再多问,否则容易引起怀疑。


    他起身,又说了几句宽慰的话,留下药材,便告辞离去。


    走出周府那扇紧闭的大门,李敬文回头望了一眼那高耸的粉墙和郁郁的老槐,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


    这老东西,果然知道些什么,而且被吓破了胆。


    李敬文快步离去,身影消失在巷口,却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七拐八绕,确认无人跟踪后,钻进了一条更僻静的巷子,叩开了一扇不起眼的后门。


    门内,早有等候之人。


    ……


    自那日后,李敬文便成了周府的常客。


    每隔三两日,他便会带着些时新瓜果、坊间趣谈,或是新抄录的星图片段前来“探病”、“解闷”。


    周天衍似乎也渐渐习惯了李敬文的到来,病体时好时坏,精神也时清醒时糊涂。


    在“清醒”时,他会拉着李敬文,絮絮叨叨地说些太史监的旧事,抱怨自己年老体衰,力不从心,感叹天象莫测,人心难安。


    在“糊涂”时,便会前言不搭后语地提起那“前朝秘录”,一会儿说那客星赤芒如何可怖,一会儿又含糊地嘟囔“或许也有转机”、“陛下勤政或可……”,更多的时候,是长吁短叹,忧心忡忡。


    李敬文每次都听得极为认真,适时地附和宽慰。


    他从周天衍这些支离破碎的言语中,拼凑出自己想要的信息:帝星确实晦暗,客星确实逼宫,凶兆确凿,而皇帝似乎也因此焦虑不安,甚至可能正在暗中寻求禳解之法,周天衍的闭门思过,恐怕就是皇帝施压和试图控制消息的一部分。


    这些消息,被李敬文精心筛选润色,源源不断地传递出去。


    而收到这些消息的杨澈,心中那口因屡次失利而郁结的恶气,终于得到了极大的舒缓。


    看吧,晋棠,你果然慌了!


    天象都站在我这一边!


    民心浮动,朝野疑虑,连掌管天象的老臣都吓成了这副模样,你还能撑多久?


    杨澈仿佛已经看到了晋棠在天命与人心的双重压力下,一步步走向孤立无援、众叛亲离的场面。


    他甚至开始暗中筹备,一旦“客星犯紫微,帝星将坠”的舆论发酵到一定程度,他便要联合朝中那些同样对皇帝不满,或是嗅到改天换地机会的势力,发起更猛烈的攻势。


    或许可以借此机会,推动朝议,让皇帝顺应天意,下罪己诏。


    或者以“上天示警,需敬天修德”为名,逼迫皇帝暂缓甚至停止那些损害世家利益的新政,比如那该死的清吏司。


    杨澈越想越觉得可行,仿佛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


    然而,杨澈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那个在他眼中已经被吓破胆的周天衍,在李敬文每一次离开后,都会拖着“病体”,挪到书案前写折子将李敬文来说了些什么话一一写下来,交给王忠派来的人送回宫中。


    李敬文来访的时辰、所说的每一句话,甚至带来的礼物种类,都极其详细地记录下来。


    起初,周天衍只是出于一种本能的谨慎,以及对皇帝那日吩咐的遵从。


    但随着李敬文来访次数增多,试探的痕迹越来越明显,话题越来越集中于天象、朝局以及皇帝的反应,周天衍再傻也能察觉到,李敬文背后的人越发坐不住了。


    杨澈。


    那确实是一位风采卓然,令人见之忘俗的世家公子,气度温润,举止优雅。


    可若以相法而论……


    他虽精于星象,对相术亦有涉猎。


    杨澈的面相,眉眼舒朗,鼻梁挺直,本是贵相,但其眉宇间,总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与算计,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似温和,深处却透着难以捉摸的冷光,绝非仁厚坦荡之相。


    更无帝王那种堂皇正大、包容四海的气度。


    这样的人,会是星象所指、能取皇帝而代之的“客星”?会是天命所归?


    周天衍越想,越觉得荒谬,越觉得心惊。


    若杨澈并非天命所归,那这“客星犯紫微”的星象,又意味着什么?是有人刻意误导?


    还是这天象本身,就是一场针对陛下的巨大阴谋的一部分?


    而自己,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可天下这盘棋,哪里是那么好下的?


    然而没等杨澈做出新的部署,晋棠便下旨免了周天衍的“思过”。


    重新回到太史监的周天衍,没有立刻有所动作,只是如常处理公务,检视星图,对监中同僚的问候与窥探,都报以温和却疏离的回应。


    他在等待,等待皇帝所说的那个“吉日”。


    而皇宫之中,晋棠的日子,似乎并没有因为朝堂上的初步胜利和旧河道的顺利推进而变得轻松。


    秋风渐起,天气一日凉过一日。


    对于常人而言尚算舒适的初秋,对于晋棠这破败畏寒的身子,却已是难熬。


    他仿佛一株被提前抽干了生机的植物,随着气温下降,迅速地萎靡下去。


    咳嗽又开始频繁起来,往往在深夜或凌晨发作,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震出来,脸色苍白如纸,指尖冰凉,即便殿内早早燃起了地龙,角落摆上了铜暖炉,他身上裹着厚厚的狐裘,怀里抱着暖手炉,依旧止不住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精神更是倦怠得厉害,每日醒着的时辰越来越少,大多时候都是昏昏沉沉地躺着,连抬手都觉得费力。


    王忠和御医们急得团团转,汤药换了又换,却收效甚微。


    所有人都知道,皇帝这病根古怪,非寻常药石可医,每一次季节交替,都是一道难关。


    而今年似乎格外艰难。


    在这样的情形下,成立通济监,以此从世家手里抢夺经济权这么重要的事情,晋棠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只能躺在病榻上,看着萧黎为他殚精竭虑,为他冲锋陷阵。


    通济监的构想,是晋棠在病中反复思量,与萧黎多次商议后定下的。


    绕过被世家把持的旧有经济体系,由朝廷直接掌控一部分关键商品的生产、流通和定价,尤其是盐、铁、茶、丝绸等大宗货物,同时建立官营的汇兑、仓储、运输体系,逐步将经济命脉从世家门阀手中剥离,收归中央。


    这无异于虎口夺食,触动的利益比清吏司更大,阻力也必将更凶猛。


    如此千头万绪牵涉极广的要务,晋棠本应亲自坐镇,至少也要时时过问。


    可如今,他连坐起身批阅一会儿奏章都难以支撑,只能全部托付给萧黎。


    “王叔,通济监之事,朕便全权交予你了。”一次咳喘稍平,晋棠靠在引枕上,气若游丝地对守在床边的萧黎道,“章程、人选、一应事务,你与几位阁老商议着办,若有难决之处,再来问朕。”


    晋棠每说几个字便要停下来喘息,脸色灰败得吓人。


    萧黎看着他那副模样,心疼得几乎窒息。


    他单膝跪在脚踏上,握住晋棠那只冰凉的手,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它,声音低沉而坚定:“陛下放心,臣定当竭尽全力将此事办妥,陛下如今最要紧的,是安心静养,勿要劳神。”


    晋棠轻轻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


    萧黎连忙将他半扶起来,轻轻拍抚着他的背脊,另一只手端过温着的药茶,小心地喂他喝下。


    待咳嗽平息,晋棠已耗尽了力气,软软地靠在萧黎臂弯里,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萧黎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直到怀中人的呼吸渐渐平稳,陷入沉睡,才极其轻柔地将他放回枕上,掖好被角。


    他站起身,看着晋棠沉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和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眸色深沉如夜。


    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寝殿。


    殿外,秋风萧瑟,卷起庭中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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