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颜凑近了些,指着死者胃部那一团模糊的残留物:“这颜色不太对。寻常人死后,胃中残留不该是这个色。此人……可是中了毒?”


    仵作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眉头微微一挑,眼里闪过一丝讶异。


    “公子好眼力。”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赞许,“这胃中残留发黑,气味也怪,确实有中毒的迹象。只是具体是什么毒,还得再验。”


    朱成名站在门口,捂着鼻子,听见“中毒”二字,身子一震,忍不住往前凑了两步。


    “中毒?”他的声音闷在袖子里,带着几分惊疑,“那岂不是说,吴明不是被打死的?”


    仵作头也没抬,手里的刀稳稳地划过死者的腹部。


    他的声音沙哑,不紧不慢:“也不一定。还要看中毒和受伤,哪一样先要了他的命。”


    朱成名咽了口唾沫,往后挪了半步。


    仵作放下刀,换了一把细长的镊子,从死者胃中夹出一小块残留物,放在白瓷碟里。


    他凑近闻了闻,眉头拧得更紧了些。


    “这毒量不大,不是当场毙命的剂量。”他直起身,“依老夫看,这人大概是前日亥时到子时之间死的。”


    他指了指死者胸腹间几处青紫发黑的痕迹,又翻过死者的手臂,露出内侧一片触目惊心的淤血。


    “多处外伤,肋骨断了两根,戳进了肺里。后脑这一下更重,颅骨都裂了。这些伤,随便哪一处,都够要人命的。”


    朱成名脸色难看。


    他看看仵作,又看看林清颜,声音有些发虚:“那……那到底是中毒死的,还是被打死的?”


    仵作沉默了一瞬,从药箱里取出几根银针,在死者咽喉、胸口、腹部各刺了一针。


    针尖拔出来时,前两根颜色如常,最后一根却隐隐泛着青黑。


    “毒是下了,但没等到毒发,人就先被打死了。”仵作收起银针,“下毒的人手法不精,下的量不够,毒发得慢。可打人的那个,下手是往死里打的。”


    林清颜看着死者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目光沉沉。


    “所以,”他慢慢开口,“吴明是先被人下了毒,在毒发之前,又被人打成重伤,最后死于外伤?”


    仵作点点头:“不出意外是这样的。”


    朱成名怔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喃喃道:“意思是,这是……两个人下的手?”


    检查完,仵作开始缝合。


    “几个人下的手不一定,但下毒的和打人的,肯定不是同一批人。”他顿了顿,“若不然,已经下了毒,再动手打人,多此一举。”


    林清颜沉默了一瞬,摇摇头:“也不好说。说不定是毒效发作太慢,凶手与死者起了冲突,等不及毒发,直接动了手。”


    仵作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赏。


    “公子说的也有道理。不过,”他把工具一件件收进药箱,“这就得你们自己去查了。老夫只是个仵作,只管验尸,不管断案。”


    他合上箱子,站起身,朝朱成名拱了拱手:“大人,验状老夫会尽快写好送来。若没有别的事,老夫先告退了。”


    朱成名还没从方才的话里回过神来,愣愣地点了点头。


    仵作提着箱子走了出去。


    屋里的气味实在难闻,两人也待不下去了,赶紧出去了。


    朱成名猛地呼吸了一下新鲜空气,脸色复杂,“这案子越来越复杂了。又是下毒又是打人的,这个吴明还真是招人恨。”


    林清颜没说话。


    朱成名问道:“既然是两种害人手段,那咱们先查哪个?”


    林清颜往外走。


    “一块查。听仵作意思,下毒不是致死的原因,但能对吴明下毒的人,必定是能接近他的人,也必定对他恨之入骨。”


    “打人的更好查。吴明那四个狐朋狗友,个个都有嫌疑。而目前嫌疑最大的,就是王宗。”


    第102章 他不信萧烬把他放跑,会不派人监视。


    朱成名连连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停尸房,打了个寒噤,让人赶紧把门关上。


    “我这就让王捕头去查。”他追上林清颜,“不过你方才说下毒的人近期和吴明接触过,可吴明那个德性,天天在外头混,接触的人可不少啊……”


    林清颜脚步一顿,无奈。


    “先从他家里查起。能给他下毒的人,一定是他不设防的人。”


    朱成名连连点头,“你说的有道理,我这就让人去查。”


    ……


    晚上,林清颜躺在床上,正打算入睡。


    半梦半醒间,张安那张灰扑扑的脸忽然又浮现在眼前。


    他翻了个身,想把那点模糊的念头压下去,可越是刻意不想,那眉眼却越发清晰。


    他猛地睁开眼,瞳孔微缩。


    他想起来了。


    想起张安像谁了。


    像长公主!


    甚至有些角度,那张脸上的轮廓,隐隐有几分萧烬的影子。


    林清颜倏地坐起身,披上外衣,在榻边坐了许久。


    他听说过,长公主的儿子并不是她亲生的,而是当年被驸马暗中调了包。


    真正的孩子,不知流落去了哪里。


    他没想到,竟会在这里遇见。


    会不会只是巧合?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起身坐到案前,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若是空欢喜一场,长公<a href=Tags_Nan/iaS3.html target=_blank >主受</a>不受得住这个打击?


    窗外月色清冷,虫鸣声断断续续。


    林清颜闭了闭眼,终于落笔。


    有一丝机会也是好的,哪怕是空欢喜一场。


    信写完,晾干了墨,他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开了口。


    “我知道你们在。”他的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们一定有办法快些回京城。这封信,劳烦交给萧烬。”


    没有人应他,连呼吸声都没有。


    林清颜等了一会儿,无奈地摇了摇头。


    行吧,非要搞神秘。


    他把信放在桌上,用镇纸压好。


    “我放这儿了。你们记得送。”


    说完,他真就起身回了内间。


    没过多久,连日奔波的疲惫便涌上来,沉沉睡了过去。


    ……


    暗处的两人对视一眼。


    暗九压低了声音,满脸困惑:“你暴露了?什么时候暴露的?”


    暗七面无表情:“胡说。我的轻功虽然比不上老大,但也不至于让一个毫无武功的人发现。而且他说的是‘你们’,意思是他知道不止一个人。”


    暗九咂了咂舌,更想不通了:“你没暴露,我也没暴露,那他怎么发现的?”


    暗七沉默了一瞬,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


    暗九看着桌上那封信,又问:“那信……送不送?”


    暗七瞥他一眼:“当然得送。不然让陛下知道了,你脑袋不想要了?”


    暗九理直气壮:“你轻功比我好,你跑得快,你去送,我在这儿守着。”


    就会仗着年龄小偷懒。


    暗七懒得跟他计较,闪身进屋,拿起信塞进怀里,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夜色里。


    ……


    第二天一早,林清颜起身走到外间,往桌上看了一眼。


    镇纸还在,信没了。


    他嘴角微微翘起,轻哼一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要问他怎么发现有人监视的?


    其实他并没有发现。


    他只是了解那个人。


    并不认为萧烬是真的放心能让他跑,肯定会派人监视他。


    在皇宫他的一言一行都会很快被传到萧烬的耳中。


    他不信萧烬把他放跑,会不派人监视他。


    林清颜心情良好,带着林材一早便去了医馆。


    张老汉已经退了烧,靠坐在床头,脸色还有些苍白,精神却比昨日好了许多。


    见林清颜进来,他眼眶一热,挣扎着要下床跪拜。


    “恩人……”他的声音沙哑,手撑在床沿上,身子往下滑,“老朽这条命是您救的……”


    林清颜赶紧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回床上。


    “老人家不必如此。好好养着,我救人也不是为了图报。”


    林清颜等他情绪平复了些,看了一眼站在床边的张安,又看看林材。


    “林材,你带小安出去买些吃的。”


    林材会意,朝张安招招手。


    张安愣了一下,看看林清颜,又看看爷爷,见张老汉微微点头,便跟着林材出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张老汉看着林清颜,目光里有几分疑惑,却也不多问。


    林清颜在床边坐下,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老人家,张安不是您的亲孙子吧?”


    张老汉怔了一瞬,随即缓缓点头。


    “不是。张安是我三年前捡的。这事,附近的人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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