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范在一旁紧张地候着。


    良久,太医收回手,退后一步,躬身道:“陛下,臣斗胆问一句,陛下近日可有烦躁易怒、夜寐不安、口干舌燥之症?”


    萧烬眼皮都没抬:“你直接说。”


    太医咽了口唾沫:“是。陛下这脉象……是阳火过盛,体内火气偏重。通俗些说,便是内火旺盛,需得清一清。”


    李范连忙追问:“那是吃了什么不对的东西?还是天气太热所致?要不要开几副药调理调理?”


    太医摇了摇头,神色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回公公,药……倒是不必急着吃。毕竟是药三分毒,陛下这症候,用药反而不美。”


    李范一愣:“那怎么办?”


    太医垂着眼,声音低了几分:“陛下这阳火之症,根源不在饮食,也不在天时,而在……年岁到了。”


    “通俗些说,便是陛下正当盛年,血气方刚,龙精虎猛……这火气,是自然之理。若要散去,最好的法子,倒不在药石之间。”


    李范眨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太医轻咳一声,含蓄道:“后宫之中,也该添些新人了。”


    李范恍然,脸上的表情一时有些微妙。


    萧烬依旧靠坐着,面无表情,连眼神都没动一下。


    太医躬身等着,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良久,萧烬摆了摆手。


    “退下吧。”


    太医如蒙大赦,应了一声“是”,拎起药箱快步退了出去。


    李范站在原地,偷偷瞄了一眼皇帝的脸色,试探着开口:“陛下,太医这话也并非无道理,要不要奴才去教坊司挑两个干净的人……”


    “行了。”萧烬打断他,语气听不出喜怒,“你也下去。”


    李范不敢多言,躬身退到门口,正要掩门,却听萧烬忽然开口:“马上就到太后举办的赏花宴了吧?”


    李范脚步一顿,回过身来:“是。太后那边早就在准备了,听说今年花木格外好,御花园里那几株姚黄魏紫都开了,太后还说要请各府年轻姑娘多来走动走动。”


    萧烬点点头:“既然太后喜欢热闹,那就随她去吧。你去朕的宝库里选几件珍品,去给太后撑撑场面。”


    李范:“是。”


    ……


    五月十六,御花园。


    太后办的赏花宴排场不小。


    园中姹紫嫣红开遍,姚黄魏紫争奇斗艳,湖畔杨柳依依,亭台楼阁间穿梭着各色衣裙的年轻女子,环佩叮当,笑语盈盈。


    太后坐在主位上,身旁围着几位夫人与贵女,正说着什么,笑得合不拢嘴。


    “太后,吏部尚书家的林夫人带着三公子来请安了。”宫女低声禀报。


    太后眼睛一亮,忙道:“快请。”


    林母领着林清颜走上前来,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臣妇参见太后。”


    “臣林清颜,参见太后。”


    太后抬手虚扶,笑道:“快起来快起来,咱们之间还讲究这些虚礼做什么?”


    她打量着林母,目光里带着几分怀念:“好些日子没见你了,怎么也不进宫来陪哀家说说话?”


    林母笑道:“太后身边可是热闹非凡,臣妇哪敢来打扰。”


    “热闹什么?”太后嗔了她一眼,“都是些场面上的应酬,没个能说真心话的。”


    她说着,目光落在林清颜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


    “这就是你家三郎?”太后眼中露出几分怜惜,“怎么这样瘦?是不是身子还没好利索?”


    林清颜垂眸道:“多谢太后关怀,臣身子已经大好了,只是天热,有些懒怠。”


    太后点点头,又看向林母:“你这孩子,养得跟个玉人似的,我看着都喜欢。将来不知要便宜哪家姑娘。”


    林母笑道:“太后可别夸他,夸多了他该骄傲了。”


    太后笑了一声,摆摆手让林清颜起来,又拉着林母的手,低声道:“咱们去那边说话,让孩子们自己玩去。”


    林母会意,跟着太后往旁边走去。


    林清颜站在原地,目送母亲离开。


    他环顾四周,满园的花团锦簇,满耳的莺声燕语,只觉得有些眩晕。


    第34章 长公主和顾国公夫人打起来了!


    太后拉着林母走到僻静处,屏退左右,这才叹了口气。


    “好些日子没见你,心里头闷得慌。”


    林母轻声道:“太后在宫里,应有尽有,怎么还闷?”


    太后苦笑了一声:“应有尽有?是啊,吃的穿的用的,什么都有。可就是没有个能说话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那些花团锦簇的年轻姑娘身上。


    “你年轻时候嫁得早,我后来也嫁给当时的太子先皇做侧妃。咱们那时候还说,等老了要一起住在庄子上,种种花,养养鸡,闲了就去逛庙会。”


    林母听了,眼眶微微发酸。


    那些年轻时候的玩笑话,如今想来,真是天真得可笑。


    太后继续道:“后来先帝驾崩,那帮人斗得你死我活,我以为我也活不成了。谁知道……”


    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林母知道她要说什么。


    后来是当今陛下登基了。


    陛下登基那年,太后本来也是要被清算的。


    她娘家参与了夺位之争,站错了队,按规矩,她也逃不掉。


    可陛下没有杀她。


    只因为太后年轻时,与陛下有过一段母子之缘。


    当时的先皇后是个嫉妒心极强的人,绝对不会允许在她没有生出孩子之前,有其他女人生下先皇的子嗣。


    所以在先皇还是太子时给他身边的每个女人都下了药,当时还是太子侧妃的太后也没有逃过。


    后来伤了身体,无法生育,就遇到了刚失去母亲的萧烬。


    那会儿陛下还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


    他的母亲是个没有名分的奴婢,先皇喝醉了酒强占了她,才有了他。


    风流过后,先皇就把她忘却了脑后,连个位分都没有抬。


    直到她生了孩子,还是一个男孩,先皇才给了她两分眼光。


    这让先皇后嫉妒不已,频频下死手给她找麻烦。


    直到先皇后的计划得逞,让这个可怜的女人香消玉殒,萧烬就此没了护住他的母亲。


    太后当时没有孩子,也心疼他的身世,正好把他接了过去。


    可惜先皇后就是看萧烬不顺眼,频频找麻烦,让太后也跟着吃了好几回挂落。


    而当时的萧烬无权无势,根本斗不过皇后,最后被皇帝责罚,关了起来。


    等太后再次和萧烬相见,就是夺位之时。


    太后想起那天的血流成河,就忍不住打哆嗦。


    萧烬他变了很多,已经不是当时那个可怜的小皇子了。


    还很记仇。


    当时的先皇后死得老惨了,想起来都会做噩梦的程度。


    她以为自己也活不成了,都想着自行了断了。


    可陛下给了她两条路。


    一是回家,二是留在宫中当太后。


    回家?


    太后当时苦涩。


    她娘家满门抄斩,家都没了,回哪儿去?


    她选择了留下。


    陛下也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因为当时的那点恩情,给了她足够的体面。


    太后也识趣,从不过问朝政,不拉帮结派,不争不抢。


    逢年过节,两人见个面,吃顿饭,客客气气,像两个不太熟的亲戚。


    大部分时候,她就在后宫深处,和几个同样留下来的老妃子一起种种花,养养草,安安稳稳地等老。


    “如今这样也挺好。”太后轻声说,“有吃有喝,没人害我,还能每年办办赏花宴,看看年轻地孩子们说说笑笑。”


    林母握住她的手,没说话。


    两人就这样站在花丛边,静静看着满园的姹紫嫣红。


    皇宫那个吃人的地方,能活下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林母都不敢想,这么多年,她到底受了多少苦。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她也死了。


    看着她眼里的心疼,太后摆了摆手,像是要把那些陈年旧事都挥散。


    “好了,不说那些了,怪没意思的。”她转过头,脸上重新浮起笑意,“我今日见了你家三郎,才算真正明白什么叫‘光风霁月’。那孩子往那儿一站,满园的花都失了颜色。”


    林母笑道:“太后可别夸他,他脸皮薄,回头该不好意思了。”


    “我这是真心话。”太后看着她,“三郎可曾婚配了?”


    林母叹了口气,脸上的笑意里添了几分愁绪:“没呢,我正为这个发愁。也就是他身子弱,我和他爹心疼他,想让他多养几年。”


    “可满京城看一看,谁像他这个年纪还没有定亲的?再拖下去,好姑娘都让人挑走了。”


    “那正好,趁今日这个机会,让他好好相看相看。”太后笑问,“三郎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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