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刻,柯允抬眸,精神力释放出来。


    无数潜藏在雨珠中的精神力自四面八方聚拢,压顶而下。


    两股精神力悍然冲撞在一起,柯允不用回头也清楚,他身后的人全都倒下了。


    这个雨夜、这片绯红肉杯菌,都给对方提供了优势。


    柯允的视线锁定在一个方向:“另一个人呢?”


    云致从绯红肉杯菌后走出来,神色冰冷,他从不和将死之人多说一个字。


    从柯允出现在视线的那一刻,今初心里的愤怒仿佛疯长的野草,在心底疯狂蔓延滋长。


    他双手扒住菌柄额头抵上去,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白鸟的“三不要”原则。


    菌丝从领口钻出来,朝着另外两人的方向蠢蠢欲动。


    两股精神力在雨夜中无形地交锋,柯允微微抬眉:“你的精神力仍旧在溃散,为什么敢和我正面对抗?”


    他认为云致是个聪明人,不会做这样的蠢事。


    精神力运转轨迹的缺口一旦被打开,畸变因子就会源源不断地从缺口脱离、溃散。


    这种崩溃是不可逆的,强行动用精神力只会加快溃散的进程。


    云致没有回答,磅礴的精神力不断从周遭的雨滴中剥离、汇聚。


    从他们踏足这片谷地的那一刻,他的精神力就开始融入雨水中。


    雨珠坠落到草叶上、绯红肉杯菌中,浸湿他们的衣料,构成一个庞大的网。


    在这个网中,雨水触碰到的一切声响、气息、微不可察的动静,都顺着这层无形脉络,精准又迅速地被捕捉、反馈。


    精神力的运转轨迹崩溃了又如何?


    从一阶到二阶,再到三阶,哪一次精神力不是崩溃之后又重组的?


    云致神色冷淡,他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进行第三次重组。


    如果把之前溃散四散的精神力比作错乱崩解的代码流,那么此刻,这些精神力正在以极快的速度重新编译、归位。


    无数游离的畸变因子循着某种轨迹拼接咬合,十粒、百粒,成千上万的畸变因子受到牵引。


    一场雪崩在肉眼看不到的地方正在进行。


    腕表发出急促的两声提示音,柯允注视着云致,单手摘掉腕表,说:“四阶。”


    准确来说,还未完成的四阶。


    云致暴露在皮肤之下的青紫色纹路随着时间逐渐减弱,一旦精神力跨入四阶,蓝蛛的毒素将对他根本构不成威胁。


    当然,一切的前提都是他能升到四阶。


    扔掉腕表,柯允缓缓从腰侧拔出一柄匕首。


    雨珠被刀锋劈开四溅,两人近身缠斗,刀刃碰撞的声响被雨声吞没。


    今初从菌柄上抬起脑袋,他已经念了无数遍“三不要”原则,自认为心情已经平复下来。


    更重要的原因是,他担心云致,不亲眼看到对方心里就像在走钢丝。


    柯允被死死按在泥泞里,浑身被雨水浸透,脖颈被云致的匕首抵住,鲜血被雨水冲淡。


    他忽然抬眼,在嘈杂的雨声里,清晰地吐出一句话。


    云致的动作猛地一顿,这一瞬的空隙,柯允的手腕骤然发力。


    寒光闪过,锋利的匕首狠狠没进了云致的胸口。


    目睹这一幕,今初摇摇欲坠的理智被爆发的情绪瞬间碾得粉碎,焦灼的恐慌与恨意拧成一团,在胸腔里疯狂冲撞。


    柯允捂着脖颈站起来,看着今初冲过来抱住云致,双眼通红,连睫毛都在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


    “异种。”


    今初脸颊苍白,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顺着下巴不断淌下水珠,唇瓣失去了所有血色。


    他不害怕这两个字,但他害怕云致听见这两个字。


    柯允之前放任菌丝钻入他伤口,是因为菌丝在他眼中不过是精神力的另一种形态。


    直到他的情绪发生改变,意料之外,菌丝竟然能够影响他的情绪。


    没有任何精神力可以做到这一点,相反,这样的能力放在异种身上却很常见。


    今初是异种。


    一个拥有人形、从外表看不出任何异常的异种。


    甚至通过层层筛查混入白穹居住了一段时间,获得了一张居民证的异种。


    柯允从枪套里取出手枪,对准今初:“子弹里携带β病毒,你应该很清楚这是什么。”


    他从来都没有必须杀死今初的理由,现在更没有必要了,他要留下今初。


    今初愤恨地盯着他,菌丝在柯允脚下疯狂地分化、攀长,朝着他腹部的伤口钻去。


    柯允单手握住匕首,轻而易举将攀上来的菌丝全部斩断。


    他持枪的右手没有一丝偏移,“要想活下去,就停下来。”


    对于他说的话,今初根本听不进一个字。


    子弹又怎么样?β病毒又怎么样?


    巨大的愤怒裹挟着今初,整个人没有一丝畏惧地朝对方扑过去。


    同一时刻,距离最近的绯红肉杯菌蓦然倾斜菌盖,充满致幻成分的水浇在两人身上。


    水流模糊了视线,今初只凭着直觉去争夺柯允手里的匕首。


    柯允当然不会让他得逞,他刚要抬手,一道冰棱贯穿了他的手腕。


    紧接着,他的左手、大腿、脚踝同时被钉入三根冰棱。


    今初跪坐在地上,捧着匕首怔怔地回头。


    云致站在他的身后,胸口被鲜血浸透,脸色白得像随时都要死去,瞳孔黑沉沉地盯着他。


    “为什么不告诉我?”


    匕首掉落在地上,今初爬起来扶住他的手臂,盯着他胸口触目惊心的伤口,眼泪不停往下掉。


    好多血,为什么会流这么多的血,仿佛要把全身上下的血都流尽一样。


    他伸手想要去捂他的胸口,云致攥住他的手腕,用力到整个人都在摇摇欲坠。


    他执拗地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今初语无伦次,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整个大脑都罢工。


    高烧、疼痛、巨大的恐慌和绝望,让他整个语言系统都彻底丧失了。


    他不知道怎么和云致解释他是一朵蘑菇,是一个异种,他想过要坦白。


    一开始是担心云致会不喜欢他,所以一直不敢说出口,到了现在,他已经没有时间了。


    太过珍视到头来反而失去了。


    今初的手腕被攥住,菌丝代替它的主人急迫地蜂拥而上,将伤口堵住。


    云致的视线触及到菌丝身上的黑点,浑身血液都冻结住,猜想被证实了。


    他手指死死攥住对方的衣袖,失血的眩晕让他眼前发黑,但他的视线仍执拗地投向今初的方向。


    喉间艰难地挤出一句话:“不要离开我……”


    雨珠渐渐变小,直至成为雨丝,最后不知何时雨彻底停了。


    今初抱住云致瘫软的身体。


    不远处,一道人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绯红肉杯菌的致幻时间已经快要结束了。


    今初低着头,所有感官都从身上抽走了。


    他呆愣愣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欺骗你的。”


    他只是太过害怕,害怕云致会不喜欢他。


    一抹绮丽的萤光出现,降落在云致的胸口,纤细如丝的长足闪动着光点,如同一朵微型烟花在绽放。


    是流萤。


    就像方知有所说的那样,它们夜晚比白天更漂亮。


    今初想到了方知有说过的另一句,流萤会选择共栖者。


    他抬起头。


    成群的绿灰蝶自夜色深处翩跹而来,淡青色的翅膀在夜色里若隐若现。


    它们无声地围拢过来,一只接一只轻柔地落定在云致浸透鲜血的胸口上。


    很快,蝶群层层叠叠栖满他的身躯,无数翅膀微微颤动。


    今初没有阻止,他知道绿灰蝶会把云致带回巢穴中。


    云致不会死,他唯一缺少的就是时间。


    哪怕他已经失去意识,但他的精神力仍在缓慢完成进阶。


    一旦进阶结束,他胸口的伤口会重新长好,精神力会重新填满他的精神域。


    今初注视着他被无数灰绿蝶带着越飞越远,仰着头,像诗人虔诚地注视着他的月亮。


    眼带泪光,再一次重复:“你可不可以不要怪我。”


    第51章 一朵圆圆粉粉的小蘑菇亭亭而立


    云致睁开眼睛,他躺在茧状的巢穴中央,穹顶宽阔光滑,暖柔的微光漫在空气里。


    无数只绿灰蝶正停栖在他身上,薄如蝉翼的灰绿蝶翼轻轻翕动,细碎的鳞粉簌簌落在他颈间、肩头与手臂。


    它们没有呈现攻击的姿态,只是安静地攀附,翅尖偶尔蹭过皮肤,带来一阵微痒的触感。


    精神力在他无意识的时候不断渗出,覆裹住全身,以至于绿灰蝶尖锐的口器无法穿透他的皮肤,吸食他的血液。


    云致撑着地面缓缓直起身,动作滞涩又生硬。


    胸口早已凝固成暗沉发黑的干涸血痂,层层叠叠黏在衣襟与皮肉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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