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致如今就像一个破洞的水壶,完全装不住水,但不断给他灌水会让他的状态更好一点。


    有了更多的菌丝干活,今初摊开手,让最开始的那条菌丝回到他手心。


    他攥住菌丝闭上眼睛。


    周遭的一切骤然变得不一样了,到处都是五彩缤纷的光点,它们不停地闪烁、游离,有些攀附在固定的位置不动。


    大部分都是毫无运行轨迹的光子,那是苔藓体内的畸变因子,也有一小部分今初很熟悉。


    它们循着固定的轨迹一刻不停地运转,绮丽而磅礴。


    但运转的途中不断有畸变因子像失去牵引一样,脱离轨迹,变成游离无序的光子。


    今初心口一紧。


    那是云致精神力正在溃散的表现。


    岁关掉通讯,按响传唤器。


    桃蛋和蟹爪兰排排站在办公桌上。


    这样的高度让桃蛋将屏幕上的消息尽收眼底,焦虑得叶片不停晃动。


    蟹爪兰不认字,但桃蛋的情绪传递出来,它叶片一卷,拳头指向通讯器。


    岁瞥向它们,道:“急什么,等到人真死了,再做出一副哭丧的样子。”


    手下进来,岁单手撑住下颌,下令道:


    “将305、306关押室的人放了,让他们追上车队带回来一队跳羚,告诉他们,速度慢了可不要后悔。”


    手下点点头,听到他继续嘱咐:“把这两株植物也带过去。”


    听完两人的对话,桃蛋和蟹爪兰都配合地跳到手下的手臂上。


    刚转身走出办公室,手下抬起头,长廊深折。


    一支陌生队伍迎面走来,全员身着统一白色制服,这意味着他们隶属于白穹。


    队伍前方领头的是位中年男人,身形魁梧挺拔,眉眼沉厉自带威压,肩背风骨如松,步履沉稳不疾不徐。


    周身浑然一股上位者的凛冽气势,随队伍缓步逼近,廊间的空气都似骤然沉了几分。


    手下心中一凛,动作迅速地将两株植物揣进怀中,然后深深地低下头:“统领。”


    岁崇屹在他跟前停下脚步,审视的目光不断流连在他身上。


    气势迫人,冷汗逐渐浸湿后背,手下从头到尾保持低头的姿势不动。


    “你现在要去做什么?”


    手下语速不紧不慢:“统领,总长命令我去关押室审讯嫌疑人,近日供能站出了一起强闯安检口的案子。”


    审视的目光从头顶挪开,手下听到一声冷嗤,“连个供能站都管不好。”


    视野中那双黑色军靴缓缓离开,随后整支队伍与他擦肩。


    手下抬起头,继续往前走,一转过走廊拐角,他立刻掏出通讯器。


    还没来得及编辑信息,手下忽然感知到什么,抬起头。


    两位年轻军官站在他面前,神情冷漠:


    “请配合交出你的通讯器。”


    办公室沉重的实木门骤然从外推开,岁抬起头。


    队伍鱼贯而入,他视线穿过两侧人员,和最后踏进来的岁崇屹对视上。


    不到一分钟,整个办公室都被岁崇屹带来的军队接管。


    应该远远不止,岁往后靠在椅背上,手指转动了下钢笔。


    整个供能站的核心部门应该都被重新接管了。


    他撂下钢笔,道:“怎么,需要我立刻脱冠谢职?”


    岁崇屹注视着他,眉宇间浮出两道深刻的川字纹,那是他一贯不满时的表现:


    “供能站暂时由我接管。”


    “这么多天你连个管道运输的问题都解决不了,白穹其他高层早就心生不满,你以为要不是我,你这个位置还能保得住吗?”


    岁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下袖口,语气从容道:“那劳驾您了。”


    白穹一共有八个供能站,并非需要所有供能站一起输送能源才能支持它的运转。


    因此,其中一个供能站出现问题,白穹虽然重视,但绝不可能派出一位统领亲自来解决问题。


    岁往门口走,没想到几株植物竟真的钓出了条大鱼。


    岁崇屹看着他的背影,沉声开口:“站住。”


    闻言,岁微微侧过半边脸,态度不明。


    “既然白穹派人下来了,我当然要将办公室腾出来,怎么,有问题吗?”


    岁崇屹与他对视,从这张年轻的脸庞上能找出和他很多相似的地方,他花费二十多年,精心给自己培育了一个政敌。


    “看紧他。”


    话音落下,两名军官站出来,一言不发将岁双手铐在背后。


    一路赶到监狱楼,没有看见陌生的面孔,手下松了一口气,统领的人并没有来得及接管这里。


    他命令守卫:“将305、306关押室的人带过来。”


    拉开外套,桃蛋和蟹爪兰一前一后地蹦出来。


    手下擦了下额头的汗珠,语速很快:“记住总长交代过你们的事,剩下的事情就靠你们自己了。”


    他作为岁的心腹之一,岁一旦行动受限,很快就会排查到他身上。


    他甚至不能在审讯室多待,否则极有可能引起怀疑。


    话音刚落,桃蛋奋力点着叶片,蟹爪兰也呈严肃思考状。


    门从外推开,守卫停在门口,只有方知有和江敛二人单独走进来。


    方知有一眼认出他是跟在岁身边的人,微微蹩起眉。


    出事情了。


    手下长话短说:“你们队伍另外两个人被困在了采集端,想要救他们,就带着跳羚群前往采集端。”


    “要快,去晚了就只能给他们收尸了。”话毕,他不顾两人是什么神情,径直朝门口走去。


    手搭上门把手的一瞬间,手下顿了顿,低声道:“警惕那些身穿白制服的人。”


    方知有和江敛对视,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转身捞起桌面上的桃蛋和蟹爪兰,两人立刻从审讯室离开。


    犯人身份被抹去的同时,守卫一并将属于他们的私人物品还给了他们。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车钥匙,江敛坐进驾驶位,油门踩到底,重甲车疾驰在平原之上。


    方知有按住两株焦急得不行的植物,神情冷静,语气笃定道:“肯定来得及。”


    旷野平原一望无际,车辆如离弦之箭破开风势,两旁草木、远树尽数化作模糊流影。


    因为跳羚群时不时要停下来喝水、吃草,车队的速度被迫慢了下来。


    一辆重甲车疾速向车队靠近时,第一时间就被注意到了。


    目光落在后视镜上,手下皱起眉:”什么人?”


    重甲车全速行驶超越车队,然后一个急刹,逼停整个车队。


    方知有拉开车门,桃蛋立在肩膀,他手上拎着蟹爪兰,大步朝第一辆车走去。


    他叩响车窗,玻璃缓缓下降,露出手下防备的脸,他手指扣在枪支上,不动声色地问:


    “你要做什么?”


    “你们岁总长让我来,带着一队跳羚回去,采集端出了问题。”


    “我们没有收到任何有关总长的指令。”


    言下之意,他们不会轻易相信他。


    方知有道:“整个供能站都被白穹接管了,你们总长现在已经被看守起来了,消息发不出来。”


    闻言,两位手下的表情立刻变得凝重,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


    这时,桃蛋忽然从肩膀上跳下去,蹦到车窗上,将岁之间裹它的方巾晃了晃。


    手下接过方巾辨认,发现的确是岁总长的私人物品,心中考量的天平立刻有了倾斜。


    他打开车,冲方知有点头:“请跟我来。”


    最高最雄壮的那只跳羚站在它的整个族群之前,静静目睹人类向它们靠近。


    方知有没有多余时间耗下去,他开门见山道:


    “我需要你们分出一支跳羚群,跟我们前往采集端,事后条件随你们提。”


    高大跳羚眼眸冷静地打量着面前的人类,似乎在考虑他们的诚意。


    人类不值得轻易相信,但手中的确有它们难以拿到的东西。


    一只眼熟的小跳羚从族群中钻出来,亲昵地蹭了蹭它的脖颈,一边蹭一边撒娇地叫。


    很快,大跳羚抵不住它的纠缠,刨了刨前蹄,扬起头颅发出一声浑厚的低吼。


    二十几只雄壮的成年跳羚从族群中脱离出来,站在几人面前。


    小跳羚四蹄轻快地撒开步子,绕着原地兜了一圈。


    随即它立在成年跳羚的最前方,昂首挺胸地扬起犄角,露出几分沉静威严的姿态。


    未来的某一天它会接管整个族群,因此它需要更多的历练机会。


    方知有也不多废话,转身重新跨进车内,江敛启动重甲车。


    二十几只成年跳羚跟在车辆后方,奔跑间矫健的身躯绷出流畅的肌肉,棕白相间的皮毛在旷野风里起伏翻飞。


    小跳羚在队伍中间四肢起落轻盈又迅猛,踏过平原全速奔驰。


    办公室里落针可闻,透着一股无声的肃穆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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