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半掩的门被人大力拉开,来人逆着光,壮硕的身形像是一根粗木桩子一样堵在门口,抱着膀子,背着长刀,下巴扬的很高,几乎是在用鼻孔看人了。
“哟,我还当是谁呢,”来人一个字儿转了十八个弯的音,粗声粗气地说道,“原来是青陵剑宗的诸位道友啊,嗯——”
他脚步声十分沉重,走进来时简直像是要地震了,缀玉慢吞吞地将双脚缩了起来。
这人的举动粗鲁,他走进雅间内的第一件事情居然是探头去细细地看他们吃过的饭桌上有些什么菜。
“啊,你们吃的倒是好得很,样样好东西都齐了。”
他短促地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怒意和忿然:“轮到我宗竟然只配被这百馔楼扫地出门?”
凌楠脸上半永久的温和笑意都化作了一片冰霜,语气冷冷地说道:“我们提早半月定下的桌席,自然进得,与你何干。”
那人的视线森冷,真如凌楠先前所言,活像是一头垂涎新鲜血肉的鬣狗,缀玉不愿回避,直直与他的目光对上时竟忍不住背后发麻。
刚刚几个人说这封阴刀宗的弟子都是疯子,他还以为是个夸大或是比喻,如今一看,这人倒当真颅内有疾。
“某便不打扰诸位雅兴了……再多吃多喝一些吧,等论道会结束后,不知你们是否还能聚在一起。”
施广星的双灵剑骤然出鞘,一道凌冽至极的剑光直直朝他的面门而去,那人拔刀横在身前与剑光相撞,发出一声锵然的金石之音。
施广星这一剑含怒而发,也不曾留手,可缀玉再观那人神色,竟也是轻松应对的模样。
“施道友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热情,”他反手收刀,忽而又彬彬有礼的微笑起来,“告辞了。”
等他和跟着的封阴刀宗弟子全都走出了百馔楼大门,堂中的倒霉食客们这才忿忿不满的窃窃私语起来。
“他就是封阴刀宗的那个什么首席?”
缀玉皱着眉看向施广星,轻声问道。
施广星面色不佳地点点头:“是他,徐落均。”
卢承时随手扯着胡唯馨袖子上的薄纱,若有所思地说道:“徐落均的修为似乎大有长进啊……”
胡唯馨一把将被抠出来个洞眼的袖子扯回来,狠狠踩了卢承时一脚,接着说道:“是,上一回相见,他连芝菱的剑都接得十分艰难,如今却能轻松写意地接下师姐的剑了。”
施广星虽说平日间总是忙于宗门内务,可她的修为从来没有落下过,修行剑法时更是勇于去请教步骖鸾,同时挨两个仙尊的抽。在十数名亲传弟子中也是出类拔萃的那一个,真要动起手来,恐怕只有凌楠和王钰良能胜过她。
而杨芝菱如今也不过是元婴巅峰的修为罢了,且至今没有破境之相。
“他们肯定背地里做手脚了,就他那个死样子还能得到什么一飞冲天的奇遇不成?也不看老天乐不乐意给他。”
胡唯馨语气刁钻的说道。
一顿饭吃的也不算尽兴,几个人都大呼倒霉,并且往胡唯馨的嘴巴上贴了一道限时一刻钟的禁言符箓,这才在与百馔楼出面的那位食修交流后离开了。
此时已经彻底入夜,支离岭的树梢尖儿上低低地挂着一弯细细的月,临时凑在一起的修士们很少这样热闹,一路上笑语声绵绵不绝,灯火比星辰更加盈亮,几乎要将头顶上的天幕都染出一片黄晕来。
一行人在胡唯馨的唔唔闷叫中穿过了车马人群,偶尔在路边摊贩前停留片刻,一齐看看上头是不是有什么有意思的玩意儿,好的就买下来,卢承时还口才了得地一路讲价,替缀玉省下来整整十五个下品灵石。
“就是个兔子簪子,也不是什么法宝,小师叔怎么这么喜欢?”
卢承时不解地问道。
缀玉、胡唯馨、施广星同时朝他翻了个硕大的白眼。
“你懂个屁,这多好看啊,蟾宫玉兔携桂拜月,雕工精巧,材料也算上乘。你这个连剑穗都选不来的家伙还是别说话了。”
卢承时的四朝剑通体泛着淡红,此人却专门给剑挑一些亮绿色的剑穗,不知道被四朝剑抽了多少次也不知悔改,最后还是胡唯馨看不过眼了,给四朝剑找了一条嫩草般的淡绿色坠子才叫双方都心满意足。
他们逛完了临时集市,就开始往剑宗驻地走了。
走到一半,身后忽然传来声音,将他们叫住了。
“嗯?你们几个怎么还带着缀玉出来乱跑?”
施长慎手上换了一柄青绿山水的洒金折扇,正装模作样的摇摇晃晃,笑着走到他们身边。
步骖鸾则身子挺立,立于暗处,倒被衬得像是个富家闲公子身边最厉害的护卫了。
缀玉呲溜一下就从施广星和凌楠的夹击中蹭了出去,跟被磁铁吸引的铁石一样立刻就黏在了步骖鸾身边。
施长慎就斜着眼看这两个人的手瞬间握在了一起,阴阳怪气地说道:“难怪有的人说什么‘没有师徒缘分’,结果是早算到了这一档子事。”
虽然施广星他们都恭恭敬敬规规矩矩地垂着脑袋,但是缀玉就是看得出来他们在笑!
说笑了两句,一行人就一起往回走去,几个弟子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师长之后。
“你们去干什么啦?”
缀玉虽然跟着去蹭了饭,但是还是对这两人去做的事情很感兴趣。
施长慎看了一眼跟在自己屁股后头还支起耳朵想偷听的几个,“唰”一下合起折扇,转过身去每人照着脑袋顶敲了一下。
“都把耳朵给我捂着,小孩子家家的听什么听。”
缀玉也跟着回头,对着亲爱的师侄们甜丝丝地露出一个邪恶的笑。
----------------------------------------
第100章 迷幻之术
弯月细得仿佛一抹莹白的丝线,挂在天空中下一刻就能被风给吹走了似的。
可月光依旧是亮的,青陵剑宗驻地远离闹哄哄的集市,路边并无多少灯火,也少来往人群走动,被茵茵草丛覆盖的道路被映照的明亮,连一颗翻起来的土壤颗粒都能看的一清二楚。
施长慎不怀好意地升起了一个只将缀玉、步骖鸾还有自己囊括在内的屏障,叫几个弟子听不见自己在说什么,但是他们又能听见外头的声响。
缀玉原本还在看着施广星他们笑,结果被步骖鸾捏了捏手心,一下就老老实实地回过头来看着脚下的路了。
步骖鸾淡淡地看了施掌门一眼,到底也没有拦下他的动作,只对缀玉说道:“不过是星精道宗又闹出了一些幺蛾子,倒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施长慎像是听见了什么糟污耳朵的东西一样,在脑袋旁挥挥折扇赶走不存在的苍蝇。
“又是老一套,北边有祸星,南边有灾星,西边祸星灾星全都有,就他们东边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安居乐业,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施长慎说着说着性情上来了,皱着眉就轻轻啐了一口:“我呸!我刚入门的时候他们就说的这么些话,我都熬成掌门了他们还一个字儿都没变的,我看灾星是谁简直一目了然。”
缀玉好奇地问他:“如果全是这些老调重弹,怎么不给大师姐他们听?”
好像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嘛,这不全都是星精道宗在放狗屁。
施长慎爽朗一笑:“哈哈,你看他们抓耳挠腮的好不好玩?”
缀玉刚想说说他怎么能这样呢?但是回头一看又确实好玩儿,于是勉强放了掌门一马。
步骖鸾只是揉了揉缀玉东倒西歪的狐狸耳朵,可爱的师侄们求知若渴的眼神一点儿都没有落到他的视线内。
他们一行人就跟散步似的,慢慢悠悠地沿着这条草有小腿高的土径朝前走去,走过了树影幢幢也未见支离岭的尽头。
先前还有些鸟啼与虫鸣在草叶树枝间响起,现在或许是夜色已深了,连羽甲类都已经沉入了梦中,周围竟是一片寂静,只有一行人踩上了枯枝落叶的脚步声回荡在天地间。
缀玉越走,心中越不舒服,总是有一股与此地格格不入的气息萦绕在他们的身侧,时不时试探着想要做什么。
“步骖鸾?”缀玉摇了摇步骖鸾的手,皱着眉头小声道:“怎么有些奇怪……步骖鸾?”
缀玉半晌没能得到回音,疑惑地抬头去看,却见步骖鸾面容僵硬青白,一时之间竟不是个活人。
之前未发现古怪时,掌心里牵着的手虽然带着粗糙的剑茧,可仍旧温暖干燥,如今却猛然变得冷硬潮湿,像是握住了水中长满青苔的粗糙花岗岩。
缀玉被吓了一跳,当即就要甩开手,却被一把抓得更紧,将他白皙柔软的掌肉都捏出了青紫瘀痕。
“你是个什么东西?”缀玉空着的右手反手拔剑,狠厉的一击之下将这东西的手腕砍下多半来,只剩下小半的皮肉筋相连,可手劲依旧没有减弱,反而更加大力了。
缀玉见自己的攻击有效,便继续出剑,直到那一整条手臂并着手掌都真的化作了石粉碎屑方才停下。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