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依旧是盛夏之景,朝窗外望去,碧湖中的红荷还在夜风中微微的摇曳,只有几片宽大绿叶急急晃了晃,摇落了玉盘中盛着的几滴夜露,露出了下头被掐断的几枝茎杆。


    夜风携着梅香,丝丝缕缕地钻进了留云台的小屋中。


    缀玉半夜里忽然醒来了,恍惚记得刚刚好像做了个不怎么好的梦,梦中尽是暗红与灰白,可具体梦到了什么,他也说不上来了。


    在睡梦中不知道什么时候睡回了原型的缀玉脑子还昏昏沉沉的,也没有多想,只当是做了个随随便便的噩梦。


    他在床上滚了一圈儿,耳朵尖忽然碰到了什么凉丝丝的东西,鼻头也隐隐约约地闻见了另一股极为清淡的香味儿。


    缀玉一骨碌爬起来,就在自己的枕头旁看见了三朵开得正好的荷花。


    “哇,真好看,”缀玉闻闻闻,最后把整个嘴筒子都塞进花蕊里去了,“你怎么半夜不睡觉,还出去偷花?”


    步骖鸾仍旧坐在缀玉睡之前的那把椅子上,灯烛在他身后的细高烛台上燃了一豆灯火,背光的阴影打在步骖鸾的脸上,莫名给他镀上了些平日间不曾有过的气质。


    这下就有一点大反派魔尊的影子了,缀玉从荷花瓣的缝隙间看出去,想着。


    步骖鸾还没当多久“反派”,他脸上那点笑意就将这无形的压迫感驱散了。


    “悟道至半夜兴来,与云鸿剑出去看了看景色,这几朵花开得最好,颜色也像你,就摘回来了。”


    缀玉把一朵荷花抱在了胸口上,大尾巴在床榻上轻轻扫过,听他这样说,没忍住笑了:“好你个云鸿仙尊,半夜偷偷出门去辣手摧花,小心被抓到罚你去扫山阶。”


    碧湖中的这红荷是湖中那位红鲤真人的伴生灵物,平日间宝贝的不得了,已经有三个新弟子被她抓住想要摘花摘叶,全都打包去扫三年山阶了。


    步骖鸾的眉眼闪过一丝少见的锋锐之色,在平日间,他更像是翠带峰的雪,平静而淡漠。


    他的笑也浓了些,“花开到极致,第二日也将败了,不过,就算是花苞,难道她会拦我?”


    就算是在湖里称王称霸的红鲤真人,在青陵剑宗最厉害的仙尊面前也是条可可爱爱的小金鱼。


    缀玉朦胧的睡意在几句闲聊中消了不少,这会儿爬了起来,还不舍得把抱着的花给丢开,艰难地叼在嘴里,找准了位置就往步骖鸾那头一跳。


    缀玉找了个舒舒服服的位置就是一躺。


    “你昨天晚上偷牛去了?”


    蔡延情收拾完东西转过身来,好笑地戳了戳狐狸脑袋,看那对耳朵一抖一抖。


    缀玉今天甚至是被云鸿仙尊在大庭广众之下提溜到座位上的,整只狐狸一路上都睡得天昏地暗,到现在了都还没清醒。


    缀玉艰难地露出脸来,语气幽幽:“我是受害者……”


    狐狸终于开始庆幸自己是个纯正走后门的关系户了,否则张琼一定不会像今天这样对他上课睡大觉视若无睹。


    后面因为打瞌睡和走神被拎起来罚站的三个人全都在哀怨地盯着他看。


    闻言,四个人都好奇地凑了过来,问他:“发生什么事了?能说给我们听吗?”


    缀玉睡了一整天,也总算是睡饱了,奇奇怪怪地看他们一眼,疑惑道:“有什么不能说的?”


    尹弦笑嘻嘻地用肩膀去轻轻撞他,挤眉弄眼地笑:“那你快说说,我都想象不到仙尊平常除了悟道还会做什么。”


    缀玉叹了口气:“就是悟道啊,到了半夜说什么夜色正好出去赏景,然后把我吵醒了,后半夜都没睡呢,困死我了。”


    从他们身旁路过听见这话的一个弟子忽然想起了今早上红鲤真人在湖里掀风鼓浪的,一直在哭自己最好的那几支荷花不知道被哪个杀千刀的偷了。


    应该不是吧?仙尊应该不会做那种事吧……


    邓茗说道:“真是有情趣的人。”


    蔡延情满目向往之情:“而且修为还那样高深,剑法也举世无双。”


    鲁琦也不知道忽然悟到了什么,沉目凝眉:“看来一味苦修也并非上策……”


    “?”缀玉一脸懵,余光瞥见云鸿剑已经开始不耐烦地敲外头的廊柱了,当即从四个人的包围中脱身。


    他一跑出大门,就见廊柱后还站着一个步骖鸾。


    “走,去宣明台。”


    步骖鸾在外头的话一向很少,话刚出口,就已经握住了缀玉的肩膀。


    不过片刻,缀玉的双脚就踩在了宣明台的玉砖上。


    “是那个传承的事情有消息了吗?”


    步骖鸾点点头。


    缀玉跟着步骖鸾直接进了后殿,里头虽说不算宽阔无比,却极深极高,远比在外头肉眼所能见到的屋顶要高。


    殿内一层一层,密密麻麻地摆满了青玉的灯盏,越往上,还燃烧着的灯盏就越少,自上往下数到第十排,已经没有一盏明灯了,第十一排也不过寥寥,缀玉还在那里头觑见了步骖鸾的名字。


    施广星小心翼翼地举着一柄长玉杆,将第十排前头的几盏青玉灯拨开,勾出了藏在最里头的一盏取下来。


    栾行芳看清后忽然皱眉,疑惑道:“此人早已被逐出宗门,为何命灯依旧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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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章 安静


    施长慎一听栾行芳的话,立刻就凑近去看那青玉灯上头的名号,半晌才说道:“我并未听说过此人名号。”


    栾行芳近日来有些不明不白的烦躁,今天更甚,只是叫她自行压制了下去没有表露出来。


    她暗自缓了一口气,说道:“此事久远,那时我连人身都还未修出来,只有模模糊糊的灵智,师傅他老人家和先掌门曾在我树下把酒闲聊,谈及此人。嗯……我偷偷听了一会儿,可那时我连长一些的句子都听不懂,也不清楚那时候他是否还活着。”


    草木生灵需要长久的时光,那已经是在施长慎和步骖鸾入门前的事情,恐怕已逾千年。再加之狮子猫提到过魔族,或许更在九州众人落下镇魔渊封印之前。


    步骖鸾出声问她:“知道是因为什么才被逐出门派吗?”


    栾行芳摇头:“不知,那时他们两位语带薄怒,我还当是在气愤这人所为,如今来看,或许另有隐情。”


    那青玉灯盏是被仔细地藏在了后头的,若不是施广星翻历代的弟子名录没查出什么,干脆来后殿挨个挨个找,否则还不会发现。


    施长慎掐着指节算时间,最后还是没能找到相关的记载,只好暂时放到一边,先顾及眼前事:“虽说明面上被逐出宗门,可这青玉灯必定是几位师叔伯放进来的,就算不知他们的用意,也能明白他们的心意。”


    步骖鸾平静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栾行芳则说道:“只管将缀玉和这只猫的名字记入名册再点上玉灯,无需再说明其他。青陵剑宗替已逝先人在外头收的弟子记名,我们一言不发,又有谁会来管?”


    施长慎懊恼地低头:“是我想多了,总想着要把事儿给圆起来。”


    却忽略了不过是多两个普普通通的小弟子而已,除了他们自家人,谁也不会多问,又不是凭空多了两个仙尊要拜入青陵剑宗。


    栾行芳毫不客气地笑了一声:“我看你真是年纪大了脑子糊涂,不如早日让贤,将掌门之位让给广星来做吧,反正平日间的事务都被你撇干净了,你好像也没什么用处。”


    施长慎受伤地捂住心口,哀怨道:“师妹,我发现你脾气越来越大了,还是去找医修给你调理调理吧,小心要生出心魔来了。”


    师兄妹说话间,大师姐已经很靠谱地端来两盏新灯,递到了缀玉身前。


    步骖鸾抓起缀玉的手,并指在他的手心上一划,就割出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汇聚在灯盏中。


    一阵盈盈灵光浮现,那鲜血便渐渐褪去了颜色,最后无油无芯,却忽地燃起一点灯火。


    缀玉心里头也有些奇异的感觉,好像这灯火是随着他的呼吸在摇曳。


    狮子猫的神魂还需修养,再加之它并未确定是否要拜入青陵剑宗,这回就没有跟来,施广星收好了另一盏空灯,将缀玉的那一盏小心接过。


    她又用那一杆玉杆顶着灯,将缀玉的灯放在了步骖鸾那盏的后方,毕竟其他的灯盏都是依次序早就放好了的,也只有这里还有位置了。


    缀玉和步骖鸾都没意见,反倒是在见到自己的灯将缀玉的挡得严严实实,只能隐约看到一点跳动的焰火时,步骖鸾险些抑制不住耳旁不停喧嚣的心魔。


    他掩饰的极好,身旁仍在吵嘴的师兄和师妹都没能发现步骖鸾的异样,就连挨着他的缀玉也只听见了他顿了一瞬的呼吸。


    办完了此事,几个人慢慢走出后殿,开始聊起近来的怪事。


    “还记得贺师姐收的那个古化简吗?”


    施长慎啧了一声,“记得,怎么不记得,说起来他也有够倒霉的,怎么回回都是他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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