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你怎么来了?
陆景行动了动,缓缓抬起头。
几日不见,他瘦得惊人,脸颊凹陷下去,眼下是浓重的黑影,嘴唇干裂起皮,只有那双眼睛,在看到沈清砚的瞬间,骤然亮了起来,像是燃尽了所有生命力的灰烬里,骤然跳起的一簇火苗。
“……阿砚?”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难以置信的恍惚,“你……你怎么来了?我娘她……”
沈清砚没说话,他蹲下身,双手捧住陆景行瘦削苍白的脸,指尖颤抖着拂过他干裂的唇,通红的眼眶,和眼底深重的疲惫与痛楚。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傻子……”沈清砚的声音哽住了,他深吸一口气,将汹涌的情绪压下,额头抵上陆景行的额头,声音低哑而颤抖,“谁让你不吃不喝的?嗯?你想吓死我,是不是?”
陆景行感受着他额头的温热和指尖的颤抖,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心疼与后怕的眼睛,多日来的委屈、绝望、孤独和坚持,在这一刻决堤而出。
他猛地伸手,紧紧抱住沈清砚,将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阿砚……我娘她……她不同意……她不要我了……” 他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的泣音,像个迷路无助的孩子。
“没有,她没有不要你。”沈清砚用力回抱住他,手臂收紧,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声音低而坚定地在他耳边说,“她只是太爱你,太怕你受伤。我见过她了,我都跟她说了。她让我来看你了。景行,没事了,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陆景行身体一僵,猛地抬头,通红的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你见过我娘了?你跟她说了什么?她有没有为难你?有没有……”
“没有。”沈清砚打断他,指尖擦去他眼角的湿意,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跟她说,我沈清砚,此生非陆景行不可。我跟她说,无论前路如何,我都会陪着你,护着你。我跟她说,我父母已经知道了,他们……接纳你,喜欢你。”
他看着陆景行眼中骤然亮起的光芒,和随之而来的、更汹涌的泪水,声音放得极柔,带着无尽的怜惜和承诺:“景行,我们不急。慢慢来。只要你我心意不变,总有一天,会得到所有人的祝福。就算没有……那又如何?我们有彼此,就够了。”
陆景行看着他,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却咧开嘴,笑了起来,那笑容苍白虚弱,却灿烂得如同穿透乌云的阳光。
他用力点头,哽咽道:“嗯!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沈清砚也笑了,眼底却一片湿润。
他低头,轻轻吻去他脸上的泪痕,吻过他干裂的唇,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
“先吃点东西,好不好?”他抵着他的额头,低声哄道,“我让人去拿。你瘦了这么多,我心疼。”
陆景行紧紧抓着他的衣袖,像是生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用力点头:“好,我吃。你陪我。”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暮色四合。
小小的院落里,两个相拥的身影被笼罩在温柔的夜色中。
风雨或许还未停歇,但至少在此刻,他们紧紧相拥,彼此便是对方最坚实的港湾和最温暖的光。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但只要携手同心,便无惧任何风浪。
家人的裂痕或许需要时间弥合,世俗的眼光或许依旧冰冷。
但有了这一刻的理解与靠近,有了彼此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深爱,再多的艰难,似乎也有了携手共度的勇气。
——
又是一年中秋,桂子飘香,月满人间。
京城最热闹的东大街上,悦来客栈的二楼雅间“望月阁”里,难得地聚齐了人。
菜已上齐,酒已斟满。
沈清砚和陆景行挨着坐在窗边,窗外便是熙攘街市与一轮将满未满的明月。
沈清砚正低声对陆景行说着什么,手里还自然地给他布着菜,将一块剔好刺的鱼肉放进他碗里。
对面坐着赵珩和程默言。
赵珩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京郊大营新编练的阵法,手舞足蹈,不小心碰倒了程默言面前的酒杯。
程默言眼疾手快扶住,淡淡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拿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
赵珩嘿嘿一笑,挠挠头,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那阵法图……你真觉得可行?”
程默言“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耳根却几不可察地红了一点。
赵珩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和那点绯色,喉结动了动,端起酒杯猛灌一口,掩饰什么似的,又转头去跟旁边的谢昀说话。
谢昀和顾惜朝坐在另一侧。
谢昀比几年前沉稳了许多,眉眼间带着独当一面的干练,但看向身旁人时,那眼神依旧温润专注。
顾惜朝也变了,昔日的沉静温和,如今眉宇间沉淀下宦海风霜,却更显从容。
他正仔细地挑着面前一碟桂花糕上的糖渍,似乎嫌甜。
谢昀见状,很自然地用筷子将那块桂花糕夹过来,自己吃了,又从旁边碟子里夹了一块更清爽的藕粉糕放到顾惜朝面前。
顾惜朝抬眸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执筷夹起,小口吃了。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话语,一举一动却透着经年累月磨合出的熟稔与默契。
“啧,我说谢子瑜,”赵珩看得牙酸,揶揄道,“你这伺候人的功夫,可是越发精进了啊。顾大人回京述职,你这跟班当得可还称职?”
谢昀不恼,反而笑着给顾惜朝又添了半杯温热的黄酒,才慢悠悠道:“赵小侯爷若是羡慕,不妨也学学。我看程大人那杯酒,洒得可是颇有章法。”
程默言端着酒杯的手一顿,脸上没什么表情,脚下却轻轻踢了赵珩一下。
赵珩被踢得一激灵,到嘴边的反驳又咽了回去,只嘟囔:“谁、谁羡慕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连沈清砚眼底也漾开笑意,陆景行更是笑得张扬,胳膊肘撞了撞沈清砚:“瞧见没,有人被管得死死的。”
第276章 山河辽阔,岁月悠长。
沈清砚睨他一眼,指尖在他掌心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你很羡慕?”
陆景行立刻正色,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道:“不羡慕,我有人管,甘之如饴。”
热气拂过耳廓,沈清砚耳根微热,面上却八风不动,只将被他攥着的手指又收紧了些。
“说起来,咱们几个,可是有好几年没这么齐整地坐在一起了。”谢昀感慨,举杯,“惜朝外放三年,我在家中也事务繁杂。今日中秋,能重聚于此,实属不易。来,我先敬诸位一杯,愿往后岁岁年年,人长久,共婵娟。”
“说得好!共婵娟!”赵珩第一个响应,端起酒杯。
众人皆举杯,清脆的碰撞声后,各自饮尽。酒是陈年花雕,入口醇厚,暖意从喉间一直蔓延到心口。
话题自然转到了别后种种。
“顾兄这一去就是三年,政绩斐然,此次回京,怕是又要高升了。”沈清砚温声道。
顾惜朝摇头:“在其位,谋其政罢了。比不得沈兄在京中运筹帷幄,助陛下稳定朝局。”
陆景行与有荣焉地揽住沈清砚的肩膀:“那是,我家阿砚自然是最厉害的。”
沈清砚拍开他的手,眼底却带着纵容的笑意。
赵珩又说起京中趣闻,程默言偶尔补充一两句,气氛融洽热络。
忆及当年国子监初识,少年意气,争执打闹,恍如昨日。
“还记得当年,咱们因为一幅前朝古画是真迹还是摹本,在藏书阁吵得面红耳赤,差点打起来。”赵珩大笑,“最后还是沈兄搬来一堆典籍,一条条驳得我们哑口无言。”
谢昀也笑:“还有一次,为了蹴鞠比赛谁和谁一队,陆兄和赵兄在场上就差点先干一架,结果被郭夫子罚去扫了整个月的马厩。”
陆景行挑眉:“那马厩可干净了,郭夫子后来还夸我们来着。”
“他是夸马被你俩吓得毛色都亮了。”程默言冷不丁插了一句。
众人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连顾惜朝也忍不住弯了唇角。
正说笑间,窗外街市上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少年人清亮又激动的争执声,将雅间里的谈笑声都压下去几分。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客栈对面的茶楼屋檐下,几个穿着青衿、做学子打扮的年轻人,正围在一起,似乎为了什么事争得面红耳赤。
其中一个高个子少年,挥舞着手臂,声音激动:“……此言差矣!新政虽有弊端,然其利远大于弊!若非清丈田亩,抑制豪强,国库何来充盈?边关将士何来粮饷?”
另一稍矮些的学子不服,梗着脖子反驳:“清丈田亩是不错,可底下胥吏借此盘剥百姓,也是事实!你我读圣贤书,当为生民立命,岂能只见庙堂之高,不见江湖之远?”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