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砚缓缓起身,动作依旧从容。他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平静地看向妹妹。


    “因为我知道,”他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只有在最安心处才会流露的笃定和柔和,“爹娘永远不会真的怪我。”


    在这个家里,他从未需要为“被爱”和“被接纳”而惶恐。


    他的底气,来源于父母给予的、毫无条件的理解与支持,来源于这个家给予他的、最坚实的后盾和最温暖的包容。


    所以,他和陆景行的事,在家里,从来就不是风暴,而是另一段需要全家人共同面对、也必定会得到祝福的旅程。


    ——


    第二日,岳惊鸿果然雷厉风行,备了厚礼,带着沈清砚,登了镇国公府的门。


    递帖拜会,长公主自然是热情相迎。


    她本就对救了儿子、又亲自将人寻回的沈清砚感激有加,连带着对沈家也颇有好感。


    待见到岳惊鸿本人,更是眼前一亮。


    “长公主殿下,冒昧来访,叨扰了。”岳惊鸿抱拳,行的是江湖礼,爽朗大方。


    “沈夫人快请进,何来叨扰之说!”长公主连忙笑着将人迎进花厅,目光忍不住在岳惊鸿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心中暗赞:这位沈夫人,好生特别的气度!与她那清冷如竹的儿子,倒是不太像,但另有一番风采。


    宾主落座,沈知书温和有礼地寒暄,言辞得体。岳惊鸿则更直接些,上来就问:“公主殿下,不知景行伤势恢复得如何了?可还疼得厉害?用的什么药?若需要什么珍稀药材,只管开口,我们沈家在江湖上还有些门路。”


    长公主见她语气真诚,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心中更是熨帖,连连道:“劳沈夫人挂心,景行那孩子皮实,太医说将养些时日便好。用的都是宫中最好的伤药,已无大碍了。倒是此番,多亏了沈大人……”


    “嗐,提那小子做什么!”岳惊鸿大手一挥,颇有些“自家孩子不值一提”的豪气,“同朝为官,理当互助。更何况……”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慨和一丝怒意,“那起子贼人,胆大包天,竟敢在皇家猎场行凶,实在是可恶!陆将军这是替我儿子挡了灾,我们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她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又将陆景行的遇险归为“挡灾”,巧妙地抬高了陆家,更显诚意。


    长公主听了,心里那点因儿子受伤而生的郁气都散了不少,只觉得这沈夫人真是通透又爽利,对她印象更佳。


    两人越聊越投机。


    岳惊鸿行走江湖多年,见闻广博,说话风趣,又不拘小节,偶尔爆出些江湖趣闻,引得长公主笑声连连。


    长公主身处高位,但性子其实并不古板,反而有些猎奇心思,对岳惊鸿口中的江湖故事颇感兴趣。


    一时间,花厅里气氛热烈,倒不像是初次见面的官眷社交,更像是两位脾性相投的友人闲谈。


    沈知书在一旁含笑听着,偶尔温声补充两句,气氛和谐至极。


    长公主看着言笑晏晏的岳惊鸿,心中那点“结亲家”的念头又悄悄冒了出来。


    这位沈夫人如此爽利,教出的女儿定然也不差。


    清霜那丫头我是亲眼见过的,泼辣能干,有主见,模样也好……若是能娶回来做儿媳妇,想必和景行那混小子,一个能打,一个能闹,倒是绝配!


    她越想越觉得可行,看着岳惊鸿的眼神越发亲切热络。


    岳惊鸿可不知道公主在想什么,只是看了一眼,还杵在旁边的自家儿子。


    她心思一转,便对长公主笑道:“清砚那孩子,心里一直记挂着陆将军的伤势,来时还念叨着有几句话想私下问问陆将军,关于那日遇袭的细节,也好协助朝廷追查。不知可否……”


    “这有何不可!”长公主立刻道,吩咐身边的嬷嬷,“快,引沈大人去景行院里。景行若醒了,让他们年轻人自去说话,不必拘礼。”


    嬷嬷领命,对沈清砚躬身:“沈大人,请随老奴来。”


    沈清砚起身,对长公主和父母行礼:“谢殿下。爹,娘,儿子去去便回。”


    岳惊鸿挥挥手:“去吧去吧,好好‘问’。” 那“问”字,尾音拖得有点长,带着点意味深长的笑意。


    沈清砚面色如常,跟着嬷嬷出了花厅。


    嬷嬷将沈清砚引到主屋门前,便停下了,低声道:“沈大人,世子爷刚喝了药,这会儿怕是醒着。您请自便,老奴在外头候着。”


    “有劳嬷嬷。”沈清砚颔首,轻轻推开了房门。


    第270章 别走


    屋内药香混合着安神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光线被厚厚的帘子遮得有些昏暗。


    陆景行半靠在床头的大引枕上,穿着宽松的月白中衣,脸色比昨日在马车上看时好了些,但依旧带着病弱的苍白。


    他正百无聊赖地玩着手里的一枚玉佩,听到门响,立刻抬头看来。


    当看清来人是沈清砚时,他眼睛瞬间亮了,像洒满了星子,苍白的脸上也骤然有了光彩。


    他下意识想坐直身体,却牵扯到腹部的伤口,疼得“嘶”了一声,眉头蹙起。


    “别乱动。”沈清砚快步上前,一手扶住他的肩膀,一手按在他没受伤的那侧腰际,阻止他起身,声音带着不赞同的低斥,“伤着还这般毛躁。”


    陆景行就着他扶着的力道,重新靠回去,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咧嘴笑了,声音有些哑,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你怎么来了?我还以为要等到晚上……”


    他昨日被接回府,虽然沈清砚承诺每日会来,但没想到第二日一大早就见到了人。


    “我娘说要来探望你,便一起来了。”沈清砚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目光在他脸上仔细逡巡,指尖轻轻拂过他下巴上新冒出的、有些扎手的青茬,“气色好了些。还疼得厉害么?”


    “看见你就不疼了。”陆景行想也不想就接道,说完自己先觉得有点肉麻,耳根微热,但眼神依旧亮晶晶地看着沈清砚,里面盛满了依赖和眷恋。


    沈清砚没接这话,只是唇角弯了一下。


    他伸手,很自然地探进被子里,摸到陆景行放在身侧的手,握住。


    指尖有些凉,他便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包裹住,轻轻揉捏着他的指节。


    “太医怎么说的?伤口愈合如何?药按时吃了?” 他一连串地问,语气平静,但每一个问题都透着细致入微的关切。


    陆景行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温热和力道适中的揉按,舒服得眯了眯眼,像只被顺毛的大猫,有问必答:“太医说没伤到要害,就是失血多了,又吹了风,有些发热,将养着就行。药吃了,苦死了……伤口还行,就是痒,总想挠。”


    “痒是长肉,不许挠。”沈清砚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置疑。


    他松开陆景行的手,转而掀开被子一角,想去查看他腹部的伤处。


    陆景行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执拗。


    他看着他,眼睛亮得惊人,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娘……她,来探望我?她……知道我?”


    “嗯。”沈清砚任由他抓着手腕,指尖顺势滑入他掌心,轻轻挠了挠,“我告诉她了。我们的事。”


    陆景行呼吸一滞,心脏猛地一跳,抓着他手腕的手指收紧:“你……你怎么说的?她……她什么反应?生气了吗?还是……反对?”


    他脸上瞬间没了血色,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紧张和恐慌。


    他天不怕地不怕,可想到沈清砚的父母可能会因为他们的关系而震怒、反对,甚至让沈清砚为难,他就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喘不过气。


    沈清砚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和眼中的慌乱,心尖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


    他反手握住陆景行微凉的手,用力握紧,另一只手抬起,抚上他紧绷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眼下的淡青。


    “没有生气。”沈清砚声音放得极柔,目光沉静地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而笃定,“我娘说,江湖儿女,从心所欲,真心最要紧。她只是怪我,有事瞒着她,没有早些告诉她。”


    陆景行怔怔地看着他,像是没听明白,又像是听明白了却不敢置信。他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才艰难地发出声音:“真、真的?她……不反对?你爹呢?”


    “我爹听我娘的。”沈清砚言简意赅,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爹说,该去谢谢你对我的回护之情。” 他刻意强调了“回护之情”四个字,带着某种深意。


    陆景行眨眨眼,消化着这巨大的、出乎意料的好消息。


    恐慌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狂喜和酸涩,还有一丝不真实感。他父母……竟然不反对?甚至……听起来,还有些乐见其成?


    “那、那……”他忽然又紧张起来,攥紧了沈清砚的手,“那我爹娘那边……他们还不知道,我、我……”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