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


    “送客。” 他目光扫过那堆扎眼的聘礼,补充道,“把这些东西,原样抬回去。一件不准留。”


    “是!” 管家连忙带着人上前,开始“请”媒婆和拾掇箱笼。


    沈清砚这才最后看了一眼陆景行。


    “陆将军也请回吧。”


    “回去,好好问问长公主殿下——”


    他微微侧首,露出小半张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夕阳的光晕给他镀上一层冰冷的金边,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字字砸在陆景行心上:


    “这出戏,唱的是哪一曲。”


    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


    陆景行站在原地,看着沈清砚消失的方向,又看看院子里兵荒马乱抬箱笼的场景,再摸摸自己仿佛还残留着冰凉触感的耳垂,心里那点因澄清而稍松的气,又被沈清砚最后那一眼和那句话吊了起来。


    他知道,沈清砚信他不是主谋。但这事没完。他娘搞出的这摊子烂事,触到沈清砚的底线了。


    “陆、陆将军……” 媒婆被“请”到门口,战战兢兢地回头,还想说点什么。


    陆景行猛地回头,眼神凶狠地瞪过去,所有的怒火和憋屈瞬间找到了发泄口:“滚!回去告诉让你来的人,再敢乱点鸳鸯谱,老子……” 他气得磨了磨后槽牙,终究没把狠话说完,只是烦躁地一挥手,“赶紧滚!”


    他得立刻回府。这场由他娘主导的荒唐闹剧,必须立刻、马上、干净利落地终结掉。


    驿馆别院,窗扉紧闭,却挡不住初秋带着凉意的风从缝隙钻入。


    阿史那云斜倚在铺着兽皮的胡床上,听着跪在毡毯上的心腹侍卫低声禀报,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听见最后几句——


    “……镇国公府请的官媒,带着十几台聘礼去了沈府,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连人带东西都被沈家那位大小姐……哦不,是沈通政,亲自下令给轰出来了。陆将军本人……据说随后也被赶出了府门。”


    阿史那云原本有些散漫的眼神倏地凝聚,唇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随即,“噗嗤”一声,竟是真的笑了出来。


    那笑声清脆,带着毫不掩饰的畅快和幸灾乐祸。


    “真被赶出来了?”她重复了一遍,眼里闪烁着愉悦的光,方才因思虑草原局势和自身处境而生的烦闷,仿佛都被这桩突如其来的荒唐事给冲淡了不少,“陆景行那小子……提亲?还被人灰头土脸地撵出来?哈!”


    她几乎能想象出陆景行当时会是怎样一副表情。那个在宫宴上对她冷言冷语、在山道上杀人如砍瓜切菜的桀骜将军,居然也有吃这种瘪的时候?


    “沈家这位小姐……”阿史那云指尖轻轻敲着光滑的兽皮,若有所思,眼底的欣赏又多了几分,“果然对我胃口。”


    够泼辣,够果决,也够……有趣。


    不像那些贵女,遇到这种事只怕要么羞愤欲死,要么权衡利弊。


    她正独自品味着这份“他乡遇知音”的微妙愉悦,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咣当”一声,毫不客气地大力推开。


    厚重的门板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打断了室内的宁静。


    阿史那云唇边的笑意瞬间敛去,抬眼看向门口。


    她那同父同母的“好”兄长,匈奴大皇子阿史那咄吉,正大步流星地闯进来,一脸掩饰不住的兴奋和急切,仿佛发现了什么天赐良机。


    “妹妹!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阿史那咄吉嗓门洪亮,震得梁上微尘簌簌而下,他几步走到阿史那云面前,眼睛发亮,“我刚得了信儿!那个陆景行,向沈家小姐提亲,被沈家给拒了!连人带礼扔出来了!”


    他搓着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算计:“这可是个好时候!那陆景行此刻定然觉得丢了面子,心里憋闷!你趁这机会,多去寻他说说话,安慰安慰他,展现你的温柔体贴,他对比那凶悍的沈家小姐,必定觉得你更好!说不定就对你倾心了!只要拿下陆景行,咱们在……”


    “兄长。”阿史那云打断他滔滔不绝的“妙计”,声音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此事……怕是不妥。陆将军刚遭拒婚,心情想必不佳,我此时凑上前去,未免显得刻意,也容易惹人非议。”


    “不妥?有什么不妥!”阿史那咄吉眉头一竖,脸上的兴奋立刻转为不悦,声音也沉了下来,带着压迫感,“阿史那云,你别忘了你是来做什么的!父汗让你我来,是为了结两国之好,是为了给我匈奴谋取最大的利益!不是让你在这儿瞻前顾后、挑三拣四的!”


    第249章 又翻窗


    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笼罩住阿史那云,语气变得阴冷,带着警告:“我的好妹妹,你最好也想想清楚。只有你哥哥我,坐稳了下一任汗位,你和咱们的母亲,在草原上才有好日子过。你可别辜负了母亲送你出来时的一番……苦心。”


    “母亲”两个字,他咬得格外重。


    阿史那云垂在身侧的手,在宽大的袖袍中猛地攥紧,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


    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冰冷的厌恶和讥诮。


    母亲?那个自她出生后,眼中就再没有她这个女儿,只将她当做讨好父汗、为儿子铺路的棋子的女人?


    她的“苦心”,就是一次次将她推出去,换取兄长的前程和自己在部落里更稳固的地位。


    心口像是被塞进一把浸了冰的碎玻璃,又冷又疼。


    但她的脸上,却没有泄露半分情绪,依旧是那副柔顺平静的模样,甚至微微低下头,声音也低了下去:


    “……我知道了,兄长。”


    阿史那咄吉见她“服软”,脸色这才缓和了些,以为她是被“母亲”的名头压住了。


    他拍了拍阿史那云的肩膀,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施恩般的“宽和”:


    “这就对了。你放心,哥哥不会亏待你。陆景行这边,哥哥也会帮你安排。秋猎不是快到了吗?那正是好机会。”


    说完,他自以为安抚好了这个“不懂事”的妹妹,志得意满地转身走了,厚重的房门在他身后发出一声闷响。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阿史那云才缓缓抬起头。脸上早已没了方才的柔顺,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漠然。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色,和院中那些明显属于兄长、正在“守卫”实则监视她的匈奴侍卫,无声地翕动嘴唇,吐出两个清晰的音节:


    “蠢货。”


    皇宫,御书房。


    鎏金兽首香炉吐着袅袅青烟,空气里弥漫着龙涎香沉稳雍容的气息。


    关于秋猎的一应事宜方才议定,几位重臣正垂手侍立,等待皇帝示下。


    身着明黄常服的皇帝端起手边的参茶,轻轻吹了吹浮沫,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趣事,抬眼,目光扫过下方肃立的臣子,最后落在站在文官前列、身姿挺拔如竹的沈清砚身上,嘴角含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语气轻松地开口:


    “朕今日听得一桩趣闻。说是镇国公府的陆爱卿,前两日请了官媒,往沈爱卿府上提亲去了?”


    御书房内本就安静,此刻更是落针可闻。


    几位大臣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都活络起来。这事他们也有耳闻,只是没想到陛下会在这种场合,如此直白地问出来。


    沈清砚面色不变,出列半步,躬身行礼,声音平稳清晰,听不出丝毫波澜:“回陛下,确有其事。不过是一场误会,臣已向陆将军及镇国公府说明,家妹年纪尚小,且心性不定,暂无意于婚嫁之事。扰攘陛下清听,是臣之过。”


    “误会?”皇帝轻轻放下茶盏,瓷器相触,发出清脆一响。


    他脸上的笑意深了些,目光在沈清砚平静无波的脸上停留片刻,像是要从中看出些什么,“少年人情热,一时冲动,也是有的。不过,沈爱卿,令妹清霜,朕记得……年岁也不小了吧?”


    沈清砚心头微凛,垂首道:“劳陛下挂心,舍妹虚岁二十有三。”


    “二十三,也不算小了。”皇帝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长辈般的关切,“女儿家的青春耽误不得。既与陆卿是场误会,那便罢了。不过,这终身大事,也不能一直悬着。正好秋猎在即,年轻儿郎们都会去凑热闹。”


    他顿了顿,看向沈清砚,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这次秋猎,沈爱卿不妨也带着令妹一同前往。西山围场开阔,年轻人多走动走动,瞧瞧热闹,也看看……是否有合眼缘的儿郎。若有中意的,朕或许可以代为撮合一二。”


    沈清砚的背脊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皇帝这番话,听起来是体恤臣子、关怀臣下家眷,可落在耳中,却重若千钧。


    带着清霜去秋猎,在那种场合“相看”?这几乎是将清霜的婚事,半明着摆到了台面上,由天家注目。


    他几乎能想象到,若他此刻拒绝,会引来多少猜疑和更大的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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