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话没说完,但那双清澈眼眸里“恍然”的神色,和微微拖长的语调,已足够让听者心生联想——莫非陆景行这般积极,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意在沈家妹妹?


    屋内霎时一静。


    长公主脸上的歉意和恼火凝住了,她像是被这话点醒了某个从未细想的关节,眼睛微微睁大。


    是啊!那臭小子回京后,对谁都横眉冷眼,唯独对那沈清砚,虽嘴上吵得凶,可……三天两头往人跟前凑,被冷脸也赶不走。


    难道……真不是为了跟沈清砚较劲,而是为了他妹妹? 这念头一生,她心里那点对儿子的恼怒,瞬间变成了“有心上人不早说害老娘丢人”的憋闷。


    而李夫人的脸,已经彻底绿了。


    她手指捏紧了帕子,胸口起伏。


    什么意思?她家堂堂尚书千金,今日屈尊来“偶遇”,结果对方竟是打着相看的幌子,实则心系他人?


    还是沈家那个抛头露面、经营铺子的女儿?这简直是把她们李家的脸面往地上踩!


    “长公主殿下,”李夫人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声音也硬了,“看来今日是场误会。小女蒲柳之姿,不敢高攀。告辞了!”


    她一把拉过还有些发懵的女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草草一礼,便头也不回地出了厢房。


    “李夫人!李夫人留步!这、这中间定有误会……”长公主追出两步,想解释,可看着李夫人怒而远去的背影,又想到自家儿子那可疑的行径,解释的话也说不出口了,只剩一脸讪讪。


    她站在厢房门口,看着李家母女上了马车,辘辘远去,消失在暮色里。


    脸上的尴尬和歉疚慢慢褪去。


    长公主忽然转过身,一把抓住旁边嬷嬷的手臂,眼睛亮得惊人,压低的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兴奋和急切:


    “刘嬷嬷!你听见没?那臭小子!他、他该不会真瞧上沈家那丫头了吧?!”


    嬷嬷被她抓得一愣,回想起世子回京后对沈大人那股异乎寻常的“关注”,以及今日这般行事……她迟疑着,点了点头:“听李小姐这么一说,倒、倒真有可能……”


    “好啊!”长公主松开手,在原地转了小半圈,脸上怒色早已被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和“这臭小子总算开窍”的隐秘欢喜取代,“这混账东西!有心上人了不早说!害我白操这心,还平白得罪了李家!”


    她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忍不住又嗔又笑地啐了一口:“真是个不省心的!”


    第234章 剁碎了喂狼


    山道蜿蜒,暮色渐沉。


    “娘,我累了,走不动了……”一个六七岁的男孩停下脚步,拉住身前女子的衣角。


    他脑袋显得有点大,身子瘦小,挽起的袖口和裤腿下,能看见青紫的淤痕。


    走在前面的女子立刻停下,蹲下身。


    她脸上也有未消的红肿,嘴角结着暗红的痂。


    她看向前方暮色中寺庙模糊的轮廓,伸手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声音又轻又急:“乖,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看见前面庙檐了吗?到了那儿,咱就安全了。”


    男孩没看寺庙,只是怯怯地看向来路,眼里满是恐惧:“可是……爹回家要是看不见我们,会、会生气的……娘,我们回去吧……”


    女子的手抖了一下,随即更紧地握住儿子瘦弱的肩膀,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在说服他,也像在说服自己:“不会的,别怕。等我们到了庙里,爹就再也找不着我们了。以后……以后再也没人能打咱们了,别怕,啊?”


    她将儿子搂进怀里,想用体温驱散那小小的身体里透出的寒意和恐惧。


    谁知怀里的孩子突然用力一挣!


    女子猝不及防,被推得向后踉跄,跌坐在地。她愕然抬头。


    男孩站在她面前,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瞪得很大,里面没有刚才的怯懦,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混合着愤怒和指责的神色。


    “你骗人!你为什么要丢下爹?!”男孩尖声质问。


    女子愣住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她慌忙想爬起来:“儿、儿子,你别怕,娘是带你离开那个打人的地方,以后……”


    “你坏!”男孩不等她说完,又猛地推了她一把,刚撑起一半的女子再次跌坐下去。


    男孩指着她,声音又尖又利,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怨毒:“爹说得对!你就是个坏女人!水性杨花!不安分!所以才该打!”


    女子坐在地上,仰头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小脸。


    那眉眼神情,咬牙切齿的模样,竟和他那个每次喝了酒就对她拳脚相加的丈夫,像了个十成十。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上来。


    她下意识地用手撑着地,往后挪了半步,仿佛想离这张脸远一点。


    “都怪你!都怪你!”男孩见她后退,反而更激动,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狠狠朝她扔过来,“要不是你总惹爹不高兴,爹才不会打我!都怨你!快送我回去!回去我要告诉爹,让爹打死你!”


    石块擦着女子的额角飞过,火辣辣地疼。可额角的疼,远不及心口骤然袭来的、窒息般的冰冷钝痛。


    她呆呆地看着这个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这个她拼了命想带出火坑的孩子。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一串串,滚烫地砸在满是尘土的山道上。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山道旁,茂密的山林里,几道黑影无声潜伏。


    “里面什么动静?”一个低哑的声音问。


    另一个声音嗤笑,带着点玩味:“哼,真是开了眼。那小崽子,拿石头砸他亲娘呢。啧,那娘们儿,也是可怜。”


    “废话少说,”低哑声音打断,“处理干净了?”


    “放心,”嗤笑的声音变得冷硬,“两个都‘送走’了。特别是那小兔崽子,嘴挺毒,心也歪,留着也是祸害。直接剁了喂狼,清净。”


    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风吹过林叶的沙沙声。


    “行了,”低哑声音最后道,“都给我盯紧点。别节外生枝。”


    ——


    “长公主殿下,”刘嬷嬷看了看渐暗的天色,上前一步,低声提醒,“天色不早了,山路不好走,咱们……是不是也该动身下山了?”


    长公主还沉浸在“儿子可能真有心上人了”的兴奋与“这臭小子居然瞒我”的嗔怪交织的情绪里,闻言摆了摆手,脸上犹带着笑意:“行行行,走吧走吧。这臭小子……回府再跟他算账!”


    她嘴上说着“算账”,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火气,反倒有种“看你能瞒到几时”的了然,由嬷嬷扶着,出了厢房,往山下走去。


    另一边,禅院外的石阶上。


    李主事脚步匆匆地折返回来,脸上带着一种竭力掩饰却仍从眉梢眼角漏出来的、混合着完成任务的恭敬与某种隐秘快意的神色。他先对沈清砚躬身一礼:


    “大人,下官已将来意告知长公主殿下身边的嬷嬷了。殿下她……”


    他顿了顿,眼风飞快地、极其克制地扫了旁边抱臂而立的陆景行一眼,声音平稳,但细听之下,似乎咬重了某个字眼,“……似乎很是挂念陆将军,听闻将军要晚归,很是关切。”


    他到底没敢直说长公主气得声音老远都能听见,但“很是挂念”和“很是关切”这两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配上他那微妙的表情,意思再明白不过——你回家等着挨训吧。


    陆景行挑了挑眉,还没说话,李主事又像是忍不住似的,用只有三人能听清的音量,状似无意地补充了一句。


    这回是对着沈清砚,但每个字都清晰地钻进陆景行耳朵里:“下官离得老远,都仿佛能听见殿下中气十足的……叮嘱之声。想来,陆将军回府后,定能深切感受到殿下一片慈母之心。”


    他说完,立刻垂下眼,肩膀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像是在努力憋笑。


    沈清砚将李主事那点幸灾乐祸和暗戳戳上眼药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几不可察地清了清嗓子,淡声道:“有劳李主事了。余下经卷核校之事已不多,李主事今日也辛苦了,便先回衙署吧。若有未完的文书,我稍后自会处理。”


    李主事一听,猛地抬头,看向沈清砚的眼神瞬间充满了感动,甚至隐隐泛起水光。


    大人!大人他竟然……如此体恤下情!知道下官奔波辛苦,竟要独自留下处理余下公务!


    这是何等胸襟!何等担当!


    他胸膛一挺,立刻道:“大人!这如何使得?下官不累!岂能让大人独自操劳?下官愿留下,与大人一同……”


    “好了。”沈清砚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甚至抬手,几不可察地揉了揉自己的额角,似乎有些疲于应付这份过于澎湃的“忠心”。


    “听我的,回去。明日还有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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