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觉得无比疲惫,也无比清醒。


    原来,他们之间隔着的,从来不只是三年光阴,一场乌龙婚约。


    隔着的,是他对“绝对坦诚”近乎病态的偏执苛求,与对方对此浑然不觉、甚至无法理解的巨大鸿沟。


    他从未怀疑陆景行会背叛。


    他了解那人骨子里的骄傲与炽烈。


    真正将他凌迟、将他三年来的日夜反复炙烤的,是“隐瞒”本身。


    是直到最后一刻,他才像个可笑的局外人,从旁人口中得知一切。


    是只要一想到,在他毫不知情、独自苦苦支撑的那些日夜里,陆景行的名字曾与另一个女子的名字,以“婚约”这种郑重无比的形式捆绑在一起,昭告于人前。


    哪怕只是做戏,哪怕只有短短一瞬,哪怕有万千不得已的理由。


    那股混合着恐慌、妒忌、被排除在外的钝痛,以及更深重的、对如此在意的自己感到的厌恶……


    种种情绪交织成的毒火,就几乎要将他从内里焚毁成灰。


    他厌恶这样的自己。


    狰狞,偏执,占有欲强到不可理喻。


    像一个守着唯一宝藏的吝啬疯子,不允许任何人哪怕短暂地觊觎,连名义上的沾染都无法忍受。


    这感情太沉,太脏,太不见天日,连他自己都时常感到窒息。


    他怕陆景行终有一日会看清这华丽袍子下的虱子,会厌弃,会恐惧,会头也不回地逃离。


    更怕这样的自己,有朝一日会失控,会变成连自己都不认识的怪物,拖着陆景行一起,沉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所以,他选择了最干脆,也最懦弱的方式:放手,远离,筑起高墙。在彻底失控、变得面目可憎之前,亲手掐灭所有可能。


    沈清砚看着眼前这张写满无措和委屈的脸,所有的激烈情绪沉淀下来,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与决绝。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最后的判决:


    “陆景行,看来你还是不明白。”


    “别再靠近我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个更冰冷、更黑暗的念头,如同蛰伏的毒蛇,骤然窜出,狠狠咬在他自己的心尖上:


    不然……你就永远也别想逃开了。


    陆景行听到那句驱逐,瞳孔骤缩,嘶声问:“那你说呀!你说我哪里不明白?!”


    沈清砚看着他崩溃又执拗的脸,心脏像被细铁丝勒紧,疼得窒息。


    他张了张嘴,那些关于“独占”、“肮脏”、“锁链”的话在舌尖翻滚,却最终被他死死咽下,化作喉间一口灼热的血气。


    不能说。那是枷锁。一旦说出口,就再没有回头路,他会亲手把陆景行拖进这不见天日的深渊里。他不忍心。


    就在他因这剧烈的心痛和自我厌弃而失神的毫厘之间——


    陆景行趁他失神,不管不顾地


    疼 。


    但在这般的疼痛中,一种扭曲的、确凿的“拥有感”,却像毒藤般缠绕上心脏。


    陆景行额头抵着他锁骨,滚烫的眼泪濡湿皮肤。


    哽咽着说:“你看……你明明也是想要我的。”


    沈清砚没说话。


    沈清砚 想阻止


    太久 没


    会受 伤。


    可陆景行 不懂。


    他把沈清砚所有 的阻止,都当成了拒绝。


    “你疯了。”沈清砚的声音终于泄出一丝颤抖,带着隐忍到极致的怒意,和某种更深的东西。


    “对,我是疯了!”陆景行抬起泪痕狼藉的脸,眼底是孤注一掷的绝望与偏执,“沈清砚,我是疯了!从三年前你转身走掉那一刻我就疯了!你只能是我的!这辈子,下辈子,都只能是我的!”


    猛地


    沈清砚的呼吸开始乱了。


    “你是我的。”陆景行喃喃着,不知是说给沈清砚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他俯身,吻住沈清砚的唇。


    一整个晚上。


    陆景行像着了魔一样,不断地用身体确认着同一个答案。


    你是我的。


    你是我的。


    你是我的。


    沈清砚没有再阻止。


    他闭着眼,任由陆景行胡闹。


    只在陆景行太疯的时候。


    才会伸手。


    不是拒绝。


    是怕他伤到自己。


    可陆景行不懂。


    他只会红着眼眶,更加。


    天色将明未明,最后一丝黑暗粘稠地附着在窗纸上。


    陆景行终于力竭,沉沉睡去,手臂却仍像铁箍,死死圈着沈清砚的腰,将脸埋在他颈窝,眉头即使在梦里也紧蹙着。


    许久,一声极轻的、仿佛叹息的气音,在死寂的室内响起。


    第224章 告假


    翌日早朝。


    龙椅上的皇帝目光扫过殿下文武,微微挑眉:“陆景行呢?”


    武将队列前排空着一个显眼的位置。


    御史中丞陈嘉立刻出列,声音洪亮:“陛下,云麾将军陆景行无故缺席早朝,殿前失仪,藐视君上,臣请陛下严惩!”


    武将队列里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正准备出列辩驳——陆景行昨夜确实不在军营,他们也不知道人去哪了,但总不能让人就这么参一本。


    赵珩也急了,手在袖子里攥成拳,正琢磨着怎么开口。


    文官队列前方,一个人动了。


    沈清砚出列,朝服端正,神色淡然。


    殿内瞬间安静了几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陆景行的死对头,这时候站出来,是要落井下石?


    陈嘉也看了过去,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沈清砚站定,微微躬身,声音平稳清晰:“陛下,陆将军昨日身体不适,臣代为告假。”


    殿内更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到殿外风声。


    陈嘉脸上的得意僵住了。武将队列里几个人张着嘴,忘了合上。赵珩猛地抬头,瞪大眼睛看着沈清砚的背影,怀疑自己听错了。


    皇帝也顿了一下,目光在沈清砚脸上停了一瞬。


    沈清砚面色如常,仿佛刚才说的只是今天食堂吃什么。


    “哦?”皇帝语气听不出喜怒,“沈爱卿与陆将军,何时这般相熟了?”


    殿内有人轻轻吸了口气。这话问得太直接了。


    沈清砚依旧神色不动:“同朝为官,举手之劳。”


    皇帝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没到眼底:“既如此,便算告假。退朝。”


    “吾皇万岁——”


    散朝后,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朝堂。


    “听说了吗?沈大人替陆将军请假!”


    “沈清砚?替陆景行?”


    “就是他俩!早上朝堂上,沈大人亲口说的!”


    “他们不是死对头吗?”


    “谁知道呢……”


    赵珩快步追上程默言,压低声音,眼里全是八卦的光:“程兄,你听见了吗?沈清砚他——”


    “听见了。”程默言脚步没停,面无表情。


    “你就不好奇?”


    “不好奇。”


    赵珩噎了一下,看着程默言的背影,嘟囔了一句“没意思”,转头就往陆景行府上跑。


    ——


    陆景行是被透过窗纸的日光晃醒的。


    他下意识往旁边摸了摸——空的。被褥凉透,没有余温。


    心里“咯噔”一下。


    他猛地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帐顶,不是自己卧房那顶熟悉的靛蓝锦帐。


    身侧没有人。整个房间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陆景行慢慢坐起来。腰、腿、后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疼。


    他环顾四周,认出这是沈清砚的卧房。他还在沈府。


    不是被送回去了。


    心里那根绷了一早上的弦,松了半拍。


    “世子,您醒了?”


    平安从外间探进头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水,脸上带着一种“我什么都没看见也什么都不知道”的刻意平静。


    陆景行看着他,刚松了半拍的心弦又绷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日头,脸色骤变:“什么时辰了?”


    “巳时了……”


    “巳时?!”陆景行一把掀开被子,“早朝呢?你怎么不叫我!”


    他光着脚踩在地上,四处找衣服,动作太大牵动了某处,疼得他龇牙咧嘴,但顾不上。


    “衣服呢?我的朝服——”


    “世子!世子您别急!”平安赶紧放下水盆,按住他,“沈大人给您告假了!”


    陆景行动作一顿。


    “……什么?”


    “沈大人给您告假了。”平安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了些,“今儿一早,沈大人去上朝前,吩咐小的别吵您休息。说他会跟圣上告假。”


    陆景行愣在原地。


    “你说……他给我请假了?”陆景行声音有些发紧。


    “是呀。”平安点头,又补了一句,“小的看您一晚没回来,天不亮就过来候着了。沈大人走的时候,小的正好在门口碰上。沈大人说,别打扰您休息,他会告诉圣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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