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嬷嬷悄悄跟我说,当年公主和国公爷成婚多年没孩子,才从旁支过继了还在襁褓里的大公子。公主是真当亲生儿子养的,亲自喂奶,病了整夜守着。后来有了二公子,也没偏袒,反倒因为大公子懂事,更依赖些。”


    “大公子对二公子也好,小时候二公子闯祸,都是大公子护着……”


    “谁能想到……老天不长眼啊……”


    压抑的哭声偶尔从主院传来,又很快被捂住。


    陆景行在府里待了两天,回国子监时整个人瘦了一圈,眼下一片乌青。


    他不说话,不闹了,大部分时间坐在窗边,盯着北方看。


    沈清砚默默陪着他。


    煎安神药,备点心,夜里他做噩梦惊醒,就握着他的手。


    沈清砚自己心里也揪着。


    云州战事激烈,主将失踪,城危在旦夕。


    父母怎么样了?他不敢深想,写了一封信,托人辗转送去,不知何时能有回音。


    朝廷上吵翻了天。


    主将失踪,军心动荡,云州关危在旦夕。


    必须立刻派人去,稳住局势,主持抗敌。


    派谁?


    老将们各有牵绊,少壮派谁堪大任?吵了一天,没结果。


    消息传到国子监时,陆景行正在用晚膳。


    谢昀低声说了朝议情况。


    陆景行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他猛地站起来,眼睛赤红,盯着北方:“我去。”


    “景行!”沈清砚放下碗。


    “我去云州。”陆景行转头看他,每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大哥在那儿失踪,我去找他。云州关不能破,那是大哥守了八年的地方,是……是你的家乡。朝中那些人吵不出结果,我去最合适。我是镇国公之子,陆景明的弟弟,我去,能最快稳住军心!”


    “你疯了!”程默言急道,“战场不是儿戏!你没带过兵!”


    “我学过!”陆景行胸口起伏,眼底血丝狰狞,“兵书战策,舆图阵法,大哥教过我!难道等他们吵出结果,云州关破,匈奴杀进来吗?那是我大哥可能还活着的地方!”


    他抓住沈清砚的手臂,手指收紧,声音发颤:“清砚,你信我。我不能再等了,我会疯。”


    沈清砚看着他。


    这个一向怕苦怕累、鲜衣怒马的少年,此刻像一头被逼到绝境、伤痕累累却龇出牙的幼兽。


    那眼神里有对兄长的情义,有将门的血,也有……因为他家人也在险地的同命相连。


    斋舍里一片死寂。


    沈清砚缓缓起身,抬手拂开他额前乱发,声音平静:“想去,就去。”


    陆景行怔住。


    那一夜,天字三号房的灯没熄。


    没有多余的话,只有压抑到极致后的爆发,和分离前抵死般的纠缠。


    汗水混在一起,喘息破碎。


    陆景行动作发狠,像要把所有不安、恐惧、决心都揉进对方身体里。


    沈清砚包容着他,承受着他,在情潮顶端紧紧抱住他颤抖的背,吻他汗湿的额头。


    后半夜,两人起身。


    沈清砚铺纸研墨,就着昏黄油灯,开始疾书。


    兵书、地理、边关舆图、父亲提过的匈奴习性、边地气候……所有能想到的,关于云州,关于打仗,关于活命,分门别类,一条条写下来。


    地形怎么利用,斥候怎么辨认,陷阱怎么布怎么破,受伤怎么紧急处理,边地毒物怎么辨怎么解……


    陆景行坐在旁边,看着他清隽的侧脸在灯下专注,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写下可能救命的字句,眼眶发热。


    他伸手,轻轻碰沈清砚垂落的发丝,冰凉的耳廓。


    天快亮时,沈清砚写完最后一笔,吹干墨,装订成厚厚一册,递给陆景行。


    “拿着。不一定全对,或许有用。”


    陆景行接过,册子还带着墨香和沈清砚指尖的温度。


    他攥紧,另一只手抬起,摸向左耳。


    那枚戴了十七年的红宝石耳钉,被他轻轻取下。


    宝石在晨光里流转。


    他拉过沈清砚的手,把耳钉放进他掌心,合拢他手指。


    “这是我出生时,娘请高僧开光的。”陆景行看着他,想笑,没笑出来,“和尚说必须左耳戴,保平安。我从小戴到大,除了洗澡没摘过。”


    他声音哽住,“现在,它替我陪着你。”


    沈清砚掌心被那枚带体温的耳钉硌疼。


    他握紧拳,指甲掐进肉里。


    “清砚,”陆景行额头抵上他额头,呼吸交缠,声音轻得像叹息,“等着我。等你明年春闱高中,金榜题名,我一定回来。那时,你再亲手……给我戴上。”


    沈清砚闭眼,再睁开,眼底一片沉静的黑。


    他松开拳,看掌心那抹刺目的红,然后,贴身收好。


    “好。”一个字。


    晨光亮起,斋舍外传来脚步声,人声。


    陆景行最后深深看他一眼,转身,大步走向门口,走向北方,走向血与火。


    沈清砚站在窗边,看着那扇门关上。


    他望向北方,天际灰蒙。


    很久,他低声,又说了一遍:


    “我等你回来。”


    第211章 金榜题名


    天下不太平。


    南边水患刚退,北边战事又起。


    京城里,暗流涌动。


    几个老牌世家接连出事,不是子弟牵扯进科场舞弊,就是被翻出陈年贪墨旧账,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


    茶楼里,说书先生压低了嗓子,神神秘秘:“听说了吗?是上头那位……要动一动这盘根错节的世家了。”


    人心惶惶。


    就在这当口,春闱放榜了。


    贡院外墙下,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


    官兵拦着,可拦不住那些伸长的脖子,瞪大的眼睛。


    “中了!中了!我儿中了!” 有老丈嚎啕大哭,当场晕厥。


    “唉……又没中……” 更多是失魂落魄的叹息。


    忽然,人群前头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快看!头名!头名是谁?!”


    “沈——清——砚——!”


    “哪个沈清砚?!”


    “还能是哪个!国子监那个!从边关来的寒门学子!”


    “我的天!真是他!状元!寒门状元!”


    “第二名!顾惜朝!也是国子监的!”


    “第三名!程默言!又是国子监!”


    “了不得!了不得!国子监包揽了前三甲!林阁老的新政……成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飞遍全城。


    国子监里,更是炸开了锅。


    祭酒大人摸着胡子,手都在抖。


    司业红光满面,连声说“好”。


    沈清砚接到报喜时,正在斋舍里收拾东西。


    陆景行走后,这天字三号房空荡得让人心慌。


    他把那人的东西一样样收好,衣服叠齐,书本码正,那枚红宝石耳钉,用干净的软布包了,贴身放着。


    报喜的锣鼓和喧哗由远及近,停在他门口。


    他打开门,外面是黑压压兴奋的脸,恭喜声震耳欲聋。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拱手,道谢,接过大红的喜报。


    指尖碰到冰凉的绸面,有些滑。


    顾惜朝和程默言也被围住了。


    顾惜朝依旧沉静,只是耳根微微泛红。


    程默言则有些无措,被赵珩狠狠捶了下肩膀,才咧开嘴,露出个有点傻气的笑。


    谢昀没参加这次春闱。


    江南谢家本家出了些动荡,他作为嫡子,不得不回去主持大局。人已离京半月有余。


    放榜的兴奋还未过去,边关的战报又像冷水泼下。


    云州那边,打得更凶了。


    匈奴王庭这次铁了心,增兵数万,日夜攻城。


    伤亡的数字触目惊心。


    沈清砚收到妹妹沈清霜托人辗转带来的信。


    信很短,字迹有些潦草,却力透纸背。


    “哥,见字如面。家中安好,勿念。爹的旧伤逢阴雨天仍会疼,娘每日忙着救治伤兵。边关吃紧,我与小石头、小草已商量好,不日将返乡。老神医听闻,执意同往。此去凶险,然保家卫国,义不容辞。勿忧。盼早日重逢。妹,霜。”


    沈清砚捏着信纸,在窗前站了很久。


    三日后,御街夸官。


    新科进士们身着红袍,帽插金花,骑着高头大马,从皇宫正门而出,沿着御街缓缓前行。


    道路两旁早已被百姓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欢呼声、喝彩声、议论声,如同沸水。


    沈清砚走在最前。


    一身大红状元袍,衬得他面容越发清冷白皙,身姿挺拔如竹。


    他脸上没什么笑容,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可那平静之下,似乎又压着万千情绪。


    顾惜朝和程默言跟在他身后。


    顾惜朝神色温和,向两旁颔首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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