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保持着那个被倚靠的姿势,背脊挺直,面朝黑暗的洞口,一动不动。


    任由肩头沉甸甸的重量,和颈侧灼人的呼吸,一点点侵蚀他固守的领地与冷静。


    ……


    天光艰难地刺破雨云,洒进洞口时,陆景行猛地惊醒。


    首先感受到的是额角温热的触感,和鼻尖萦绕的、干净的皂角与清冽气息。


    他愕然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靛青色的粗布——是沈清砚的衣襟。


    而他,正枕在沈清砚的肩膀上。


    陆景行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弹开,后脑勺“咚”一声磕在背后的石壁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沈清砚几乎在他动的瞬间就睁开了眼。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带着一丝未褪尽的疲惫,眼下有明显的淡青色阴影。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极慢地、几乎有些僵硬地动了动被枕了半夜的肩膀。


    然后,他抬眼看向洞外。


    “雨停了。”声音有些低哑,但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


    他扶着石壁,站起身,动作间带着一种微不可察的滞涩,似乎维持同一个姿势太久,身体有些发麻。


    陆景行还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他,脑子乱成一团浆糊。


    昨晚零碎的记忆涌上来——自己发冷,往热源靠,然后……他耳朵尖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沈清砚已经弯腰拿起自己半干的包袱,走到洞口,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和满地泥泞。


    陆景行也慌忙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跟了出去。


    雨后山林空气清冽,但地面湿滑难行。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陆景行看着前面沈清砚挺直却略显疲惫的背影,昨夜那点模糊的暖意和依靠感,混杂着尴尬和说不清的情绪,在他心里翻腾。


    他咬了咬牙,快走几步,与沈清砚并行,眼睛盯着前面的泥路,声音又低又快,带着明显的别扭:


    “那个……昨晚,谢了。”


    沈清砚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看陆景行,只是目视前方,过了片刻,才很淡地回了一句:


    “不必。”


    声音平静无波,仿佛昨夜那个默许他倚靠、为他扯衣袍的人,根本不是他。


    第12章 作死毒菇


    雨后的山路,每一步都踩在稀烂的泥浆里,吧唧作响。


    陆景行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沈清砚后面,裤腿和靴子很快糊满了黄泥,沉甸甸的。


    他走得烦躁,时不时甩甩脚,溅起的泥点有些崩到了前面沈清砚的衣摆上。


    沈清砚脚步未停,甚至连低头看一眼都没有,仿佛那污渍不存在。


    这种无视让陆景行更憋闷了。


    他想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自己更蠢。


    “喂,”他终于还是没忍住,声音因为走得太急而有些喘,“还有多远才能……哎哟!”


    他光顾着说话,没留意脚下盘结的树根,一个趔趄往前扑。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脸着地啃一嘴泥时,手臂被人从旁一把攥住,稳住了身形。


    抓住他手臂的手,温热,有力,指节分明。是沈清砚。


    陆景行站稳,那只手立刻就松开了,快得像碰到什么脏东西。


    沈清砚甚至没看他,目光落在一旁潮湿的林地,微微蹙眉。“看路。”


    陆景行揉着被捏得有点发疼的手臂,那股憋闷瞬间化成了火。


    “用你说!”他呛声回去,故意绕过沈清砚,大步走到前面。


    没走多远,一片腐朽的树桩和倒木映入眼帘,上面密密麻麻长满了各色蘑菇。


    雨后初晴,菌菇疯长,色彩斑斓,在幽暗林间格外扎眼。


    陆景行眼睛一亮,肚子适时地咕咕叫起来。


    他快走几步凑过去,弯腰细看。


    有伞盖鲜红如血的,有通体靛蓝妖异的,有黄得耀眼的,还有灰扑扑不起眼的。


    “这么多蘑菇!”他来了兴致,伸手就去拨弄一朵红伞白点的,指尖刚碰到那滑腻的菌盖——


    “别碰。”


    沈清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


    陆景行手一顿,回头,挑眉:“怎么?这也有毒?”


    “斑斓过甚者,十之八九非善类。”沈清砚走到近前,目光扫过那片菌群,语气是惯常的陈述事实,“色泽越艳,毒性往往越烈。轻则致幻呕吐,重则伤及脏腑,药石罔效。”


    又是这副“我什么都懂,你什么都不会”的调调。


    陆景行心里那点火苗蹭地蹿高了。


    他收回手,抱着胳膊,斜睨沈清砚,语气故意带上挑衅:“你尝过?怎知一定有毒?书上写的?书上写的就全是对的?小爷我还偏不信了!”


    沈清砚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却让陆景行觉得自己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沈清砚没再理他,转身走到另一侧,蹲下身,仔细辨认片刻,开始采摘几朵灰褐色、伞盖厚实、毫不起眼的草菇。


    被彻底无视了。


    他就不信,舔一下能如何?


    难道还真能当场毙命?


    他偏要试试,看这书呆子是不是在危言耸听!


    他飞快地瞟了沈清砚一眼,确认对方背对着自己。


    然后,他迅速弯腰,用指尖极快地在那朵最红艳的蘑菇伞盖上刮了一下,闪电般将指尖凑到唇边,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微凉,有点黏,没什么特别的味道。


    他直起身,心脏因为刺激和一点点后怕砰砰直跳,但更多的是一种“我做了”的得意。


    他等着看,会不会有什么反应。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一开始,什么感觉都没有。


    陆景行心里嗤笑,果然,书呆子就会吓唬人。


    但很快,不对劲了。


    最先传来异样的是舌尖。


    那点被舔过的地方,开始发麻,像含了颗小小的花椒,麻痹感迅速向整个口腔蔓延。


    紧接着,头晕毫无预兆地袭来,眼前的树木和沈清砚的背影开始微微晃动、重影。


    胃里猛地一阵翻搅,恶心感直冲喉咙。


    “呃……”陆景行闷哼一声,下意识扶住旁边的树干,指尖发冷。


    “怎么了?”


    沈清砚的声音响起。


    他已经采好了蘑菇,用阔叶包着,正转过身。


    当他的目光落在陆景行瞬间失了血色的脸上,和那微微颤抖、试图掩饰什么的手时,眼神骤然一沉。


    他几步跨过来,一把抓住陆景行的手腕,力道大得陆景行生疼。


    “你碰了什么?”沈清砚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绷。


    他目光如电,迅速扫过陆景行的脸,最后钉在他微微泛紫的嘴唇上。


    陆景行想甩开他的手,却发现手臂有点发软。他想嘴硬,可舌头的麻痹让他发音都困难:“没……没什……”


    沈清砚已经不再听他废话。他猛地将陆景行拽到那丛毒菇前,厉声问:“是哪种?说!”


    陆景行被他一吼,加上头晕恶心,心理防线瞬间崩溃,哆哆嗦嗦指向那朵红艳的毒菇。


    沈清砚的脸色,在看清那蘑菇的刹那,变得铁青。他眼中第一次迸发出清晰可辨的怒火,那怒火炽烈,几乎要灼伤人。


    “陆景行!”他连名带姓地低吼,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简直——”


    话没说完,他动作快如闪电。


    一手用力捏住陆景行的两颊,迫使他张开嘴,另一手已从怀里摸出个小皮囊,拔掉塞子,将里面墨绿色、气味刺鼻的草药汁液,毫不犹豫地朝他嘴里灌去!


    “唔!咳——!”陆景行猝不及防,被灌了满口苦涩至极的汁水,呛得剧烈咳嗽,眼泪瞬间飙了出来。


    他想挣扎,可沈清砚的手像铁钳,根本挣不开。


    灌完药汁,沈清砚没有丝毫停顿,捏着他下巴的手改按他颈后,另一只手抵上他胃腹,用力一顶——


    “呕——!”


    陆景行控制不住地弯腰干呕起来,刚刚吞下去的药汁混着胃里所剩无几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涕泪横流,狼狈不堪。


    沈清砚丝毫没有放松,直到看他吐得差不多了,又迅速从旁边扯了几片特定的草叶,塞进他嘴里:“嚼烂,咽汁,叶渣吐掉!”


    陆景行被折腾得七荤八素,几乎失去思考能力,只能本能地听从。


    草叶的味道更加古怪辛辣,刺激得他眼泪流得更凶。


    做完这一切,沈清砚才松开他,退后一步,胸膛微微起伏。


    他看也没看瘫软在地、狼狈喘息的陆景行,径直走到几步外的溪涧边,用力搓洗自己刚才碰过陆景行脸颊和衣襟的手。


    水花被他拍打得哗哗作响,仿佛要洗掉什么极其肮脏的东西。


    陆景行靠着冰冷的树干,浑身虚脱,嘴里是古怪的苦涩和辛辣,眼前阵阵发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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