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然头都没抬。


    “难吃死了。”他的声音硬邦邦的,“这老板赶紧关店吧,开什么餐馆。”


    温以蘅一愣,然后忽然低低地笑,带着一点无奈。


    时然被他笑得恼羞成怒,又怼了一下蛋糕。


    温以蘅收了笑,但嘴角的弧度还在,他慢悠悠地开口,“其实…是我做的。”


    时然的手顿了一下。


    好啊,又骗我是吧。


    逗我很好玩吗?


    他抬起头,盯着温以蘅,“是吗?那合理了。”


    温以蘅这下笑意更深了,他当然知道小孩是在闹脾气,所以顺着哄了下去。


    “是我手艺太差了…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丢人现眼了,好不好?”


    时然避开他的眼神,语气丝毫没缓和,“知道就好。”


    就在这时,时然的手机忽然震了。


    他低头一看,发现被拉进了一个新群。


    拉到最上面,群公告赫然写着几行字,红底的,加粗的,像法院的传票。


    【同学们好,本学期学校严厉打击课程代拍牟利行为,违者给予扣学分惩罚,等下会挨个找群内的同学了解情况的,请配合。】


    时然噌地站了起来。


    靠!什么意思?


    怎么偏偏他撞枪口上了?


    不会花了一千大洋,最后还要扣他学分吧!


    温以蘅见状,笑也收了起来,“怎么了吗?”


    时然刚才的嚣张全没了,攥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心虚地咽了下口水,“没事,我有点急事,先——”


    话没说完,温以蘅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眼手机,眉头微蹙,“教务处?”


    时然心一沉。


    只见温以蘅拿着手机站起了身,回头跟时然说:“稍等,我接个电话。”


    时然攥紧了手上的包带,点了点头。


    他看着温以蘅朝里屋走去,瘫回了椅子里。


    完了,天塌了。


    他能远远地看到温以蘅站在里屋的背影,但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说到一半,温以蘅忽然停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头,回头看了时然一眼,像在确认什么。


    时然下意识地避开了。


    救命啊,这怎么会比凌迟还痛苦。


    他宁愿温以蘅直接出来说你被扣学分了,我对你很失望。


    什么都好。


    不要这样,隔着一段听不清的距离,用一种他读不懂的眼神看过来。


    终于。


    无比漫长的三分钟结束了。


    温以蘅挂断电话,走了出来,时然没有抬头,只盯着那双越来越近的鞋尖,深棕色的牛津鞋,鞋带系得一丝不苟,和温以蘅这个人一样。


    温以蘅在他对面坐下,时然试探着开口,“老师,教务处找你什么事啊?”


    温以蘅抬头看着他,表面平静,看了时然两秒,忽然笑了。


    “没什么,几个学生的选课出了点问题,让我核实一下。”


    时然的心沉了一下。


    “哪个学生?”


    温以蘅没有回答,只是从桌上拿起一份名单,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时然呼吸都停滞了。


    “时然。”


    温以蘅叫他的名字。


    “你是怎么选上我的课的?”


    时然声音卡在喉咙里,他怎么说?说我省吃俭用找的代抢?为了上一节课花了一千块?


    他开不了口。


    温以蘅也没有催他,只是看着他,等。


    “你知道的,我不是要批评你。”温以蘅终于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我只是想知道你花了多少。”


    “一千。”


    温以蘅的手指停了下,微微蜷了起来。


    “你还挺舍得。”


    温以蘅的声音里多了点无奈,还有一点心疼。


    时然低下头,盯着自己膝盖上的帆布包。


    那个包是暑假在咖啡馆打工时店长送的,灰色的,印着店里的logo。


    他身上穿的T恤也洗了很多次都褪色了,他懒得买新的,也没有多余的钱了。


    这些,温以蘅也都看在眼里。


    时然忽然觉得无地自容,好像全部的自己都被摊开了,晾在温以蘅面前。


    他的口是心非,表面冷淡其实在意得要命,他的打肿脸充胖子,连一千块都要从牙缝里省。


    温以蘅会怎么想他?


    他不知道。


    要猜温以蘅的心思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让他痛苦。


    时然从未觉得这么煎熬,他抓起包猛地站了起来,又要跑,像那晚在温以蘅家里一样,被打回原形后就落荒而逃。


    可他刚走出去两步,手腕就被人握住了。


    “时然。”


    时然挣扎着想甩开那只手,他不要温以蘅施舍一样的安抚。


    温以蘅怕弄疼了他,只好松开了,但往前一步挡在了门前。


    时然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胡乱地推搡着拦在面前的人,温以蘅只是站在那里,受着。


    “时然。”他又抓住了时然的手腕,叫了他一声,声音放得很轻,“你看着我。”


    时然愣了下,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抬头对上那双眼睛。


    “我要被扣学分了,对不对?”


    “不会的。”


    “怎么可能……群里都说了……”


    “时然。”温以蘅垂下眼,“你不会被扣学分,钱也会退给你的,你什么都不用担心,相信我,好不好?”


    时然怔怔地看着他。


    他想问,你是谁?你是温以蘅,还是所有人的温老师?


    你的温柔是只给我的,还是对每个学生都这样?


    你的耐心是只给我的,还是你天生就是这样的人?


    他没有问。


    温以蘅看着他,轻轻开口。


    “谢谢你选我的课。”他顿了顿,“我很开心。真的。”


    开心什么?


    时然别过脸去,他不喜欢温以蘅这样不明不白的好意,不喜欢他每次给一点甜头就收回去,不喜欢他明明可以靠近却偏要等。


    他撤回被握着的手。


    “谢谢老师。”


    时然侧过身,拉开门,跑了。


    等时然回到宿舍的时候,那个群聊已经被解散了,也没有人来找他谈话,这事似乎就这么结束了。


    周麟当然也在群里,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躲过一劫的,可他看见了时然失魂落魄地坐在那里。


    他隐约猜到了一些事。


    他不甘心,说真的,他恨不得这事儿闹大,所有人都扣两个学分,至少能拉时然下水。


    他真的想不通,时然到底和温老师什么关系?


    居然能帮他到这个地步。


    后面的每节课,周麟都观察着温老师,可温老师从来没有多看时然一眼。


    两个人就像完全不认识一样,太奇怪了。


    难道真的是他多想了?


    不光是他,宋昱也看出点端倪来。


    他旁敲侧击地问过时然好几次,时然每次都不耐烦地走掉,宋昱讨了没趣,也不再问了。


    就连到了期末,温以蘅的课要交论文,宋昱问起这事,“你论文写得怎么样了?”


    “一个字没写呢。”


    宋昱差点把筷子飞出去,“你疯了?这占一半分呢!明天下午三点就ddl了老大!”


    时然哦了一声,他知道ddl是什么时候。


    论文他早就写完了,但他会故意不交。


    他想知道,温以蘅能为他做到什么地步。


    第二天下午,又是一个雨天。


    似乎他和温以蘅的所有重要时刻都充满了雨水。


    论文除了发送到老师邮箱,还需要线下交一份纸质版。


    大多数人都在上周最后一节课时交了上去,还没写完的可以放到老师办公室门口,截止时间是下午三点。


    现在已经四点半了。


    温以蘅静静地坐在办公室里。


    窗外暴雨如注,寻仇似的打在玻璃上,他的手指一下下地敲着桌面,桌面上摊着一沓论文,按学号排好。


    全班都交齐了,除了时然。


    这算什么?宣战吗?


    在他整整一个学期的故意无视后,终于开始反抗了?


    用不交论文的方式告诉他,我不在乎你的课,不在乎你的分数,不在乎你?


    好啊,那就试试看吧。


    他站起来,把对面那杯凉了的茶倒掉,然后从茶壶里重新倒了一杯。


    雨越下越大了。


    他几乎是刚放下杯子,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叩叩叩。”


    温以蘅的动作顿了下,他拉开门。


    时然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


    头发贴着额角,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滚,一颗一颗,砸在门框边。


    T恤湿得透了,黏在身上,肩胛骨的轮廓隔着布料清晰可见。


    他怀里的包被他护得很好,紧紧地抱在胸前,但他的嘴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抖。


    可怜巴巴。


    狼狈到了极点,也漂亮到了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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