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珏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襟,攥了一夜。


    影七就让他攥了一夜。


    没有动。


    没有睡。


    就那么守着他。


    月光从窗户的这一边,慢慢移到那一边。


    ------


    天快亮的时候,萧珏的睫毛动了动。


    他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影七的侧脸。


    那个人靠在床头,闭着眼,睡着了。他的衣襟还被自己攥着,攥得皱巴巴的。


    萧珏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他想起昨夜那个拥抱,那些眼泪,那些埋在影七怀里的瞬间。


    他想起那个人抱着他,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背,他想起那个人说“不走”。


    萧珏的喉结动了动,他轻轻松开攥着影七衣襟的手。


    可他才刚松开,影七就醒了。


    他睁开眼,低头看向萧珏,两个人的目光在晨光里相遇。


    萧珏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虽然还有一点疲惫,但更多的像是终于找到了家的那种安心。


    “阿七。”


    “嗯。”


    “谢谢。”


    影七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把萧珏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开。


    那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萧珏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晨光,还有他。


    萧珏忽然觉得,不管那些“瞒着的事”是什么,不管前面还有多少风雨——


    有这个人在这里,就够了。


    第64章 决意


    夜深了,东宫的书房里还亮着灯。


    太子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密报,他的手指死死攥着那张纸,骨节泛白,青筋暴起。


    密报上的字不多——皇帝单独召见九王爷和萧珏,在寝殿密谈半个时辰,九王爷出宫时手中多了一个明黄的小匣。


    明黄的小匣,那是什么,太子再清楚不过,是密诏。


    是皇帝临终前用来安排后事的密诏。


    太子盯着那几个字,盯了很久。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急,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单独召见……”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密谈半个时辰……密诏……”


    他忽然抬手,把案上的茶盏扫落在地。瓷片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门外的内侍吓得跪了一地,谁都不敢出声。


    太子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他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地砖踩碎。


    “他召见九叔,召见那个野种——”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那股怒火,“他什么意思?他要把皇位传给那个野种?”


    没有人敢回答。


    太子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方向——那是皇帝寝殿的方向。


    “我等了这么多年,”他咬着牙,一字一字说,“我忍了这么多年,我当了这么多年的太子——”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怕,是怒。是那种被逼到绝境之后的、孤注一掷的怒。


    “他凭什么?他凭什么不把皇位传给我,却要传给一个野种?”


    太子转过身,看向跪了一地的内侍和幕僚。那些人都垂着头,不敢看他。


    他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角落里的一个人身上——那是他的心腹,禁军副统领陈潇。


    “陈潇。”


    陈潇抬起头。太子看着他,目光阴沉得可怕。


    “宫里有多少人是我们的人?”


    陈潇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禁军三千,至少有八百是咱们的人。其余那些,只要事成,不会多事。”


    “宫门呢?”


    “东西南北四门,东门的守将是咱们的人。”


    太子点了点头。


    他又看向另一个人——那是他的谋士,姓郑,跟了他十几年。


    “朝中那些人,能动的有多少?”


    郑谋士垂首:“回殿下,朝中六部,至少有半数可以稳住。剩下的……只要事成,自然会认。”


    太子沉默了片刻,他走回案后,坐下。


    案上的灯火跳动着,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父皇身体撑不了多久了,”他开口,声音比方才平静了一些,可那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比怒火更可怕,“他召见九叔,给了密诏——这说明他已经打定主意了。”


    他顿了顿。“我不能等了。”


    郑谋士抬起头:“殿下的意思是……”


    太子看着他,一字一字说:“逼宫。”


    这两个字落在屋里,像两块石头砸进水里,溅起沉沉的水花。


    所有人都愣住了。


    郑谋士的额头开始冒汗:“殿下,这……这是大逆不道——”


    “大逆不道?”太子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却让人心里发寒,“父皇都要把皇位传给那个野种了,我还管什么大逆不道?”


    他站起身,走到郑谋士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以为,等那个野种登基,他会放过我?他会放过你们?他会放过所有和我有关的人?”


    郑谋士的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太子直起身,看向窗外。


    窗外,夜色深沉,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星星。只有远处几点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我等了三十年,”他说,“从出生那一天起,我就是太子。这个江山,本来就是我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


    “父皇,不要怪我。”


    他咬着牙,一字一字说:


    “这江山,本该就是我的!”


    ------


    与此同时,九王府。


    九王爷坐在书房里。


    案上摊着一份密报,是今夜刚送来的。他盯着那张纸,已经盯了很久。


    那是他之前让人查的影七的底细。现在,终于查到了。密报上写得清清楚楚——


    影七,原名不详,永平十五年入血鹄暗营,编号七。与编号十九的<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同吃同住十余年,情同手足。永平二十七年,十九被带走,血鹄覆灭,影七下落不明。


    永平二十九年冬,影七入京,在九王府对面的茶楼落脚,每日擦窗观望王府大门,长达两年。永平三十一年冬,入九王府为末等侍卫,此后一步步升为贴身侍卫。


    密报的最后,还有一行小字——


    “经查证,编号十九者,即为世子萧珏。”


    九王爷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窗外有夜风吹过,把烛火吹得轻轻晃动。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果然如此。他果然从一开始就是来找珏儿的。


    原来他在茶楼看了两年,是在等珏儿出现。


    原来他入府三年,寸步不离,不是因为职责,是因为——


    他找到了他要找的人然后他一直默默守着。


    九王爷慢慢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想起第一次召见影七时,那个人跪在面前,脊背挺直,眉眼低垂,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问“你是不是认识珏儿”的时候,那个人的脊背僵了一瞬。


    很短,但他看见了,他那时候就猜到了,现在不过是证实了而已。


    九王爷睁开眼,又看了那份密报一眼。


    密报上还写着影七这些年的经历——血鹄覆灭后,他从废墟里爬出来,一路乞讨到京城,在茶楼蹲了两年,又入府当了三年侍卫。


    七年,他找了珏儿七年。


    九王爷捻着手里的佛珠,一颗,一颗,慢慢地捻。


    他想起这些年,影七守在萧珏身边的那些日子。春猎遇险时挡在前面,马车冲过来时挡在前面,刺客来袭时还是挡在前面。


    他想起太子计划挟持影七那次,他浑身是血倒下去的样子。


    想起萧珏抱着他冲进来时的样子。


    想起那天夜里,他在楼上看见两个人站在回廊里,抱在一起的样子。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无奈,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像是释然。


    “罢了。”他把密报放下。“事到如今,不重要了。”


    亲随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王爷,那这个人……还要不要处置?”


    九王爷摇了摇头。“不用了。”


    亲随愣了愣,不敢多问,躬身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九王爷一个人。他坐在那里,捻着佛珠,看着窗外的夜色。


    窗外,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冷清清地挂在天边。


    十年了。


    那些被他藏起来的事,那些他以为可以瞒一辈子的事,一件一件,都要被翻出来了。


    先是珏儿的身世,然后是影七的身份。接下来,还会有什么?


    九王爷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那个叫影七的人,都会守在珏儿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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